第20章
“当然啦, 如果你有要去的地方也没关系。”
宁露抱着食材想了一会儿:“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把手里的钱分一分,做盘缠。穷途富路嘛。”
纪明绷紧的身体随着她的话而渐渐放松, 眉眼间的讥诮尚未铺开,又听见宁露道:“不过, 如果你没有什么必须要去的地方,还是一起的好,你的那个破身子,真怕你自己路上出了什么事。”
“宁露。”
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传来, 宁露小跑出房外:“你好好考虑考虑嘛!”
考虑。
纪明渐渐松开握紧茶碗的手,茶水溅洒出来。
反手向上, 掌心赫然添了茶碗的一圈痕印。
窗外,树枝折断, 在烈火灼烧中噼啪作响。
前院夫妻争执,孩童哭闹,犬吠狼嚎不绝于耳。
夜风呼啸,房门吱呀,宁露自言自语从缝隙透进来。
原本嘈杂的一切,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得和谐融洽。
他收紧身上的衣衫,习惯性摩挲粗糙布料。
那是第一笔闲钱到手的时候, 她兴高采烈带回来的衣服。从最初的嫌弃,到如今的适应, 竟已过了很久。
房顶上干草窸窣作响,白皙指尖陡然一跳, 纪明眉眼中的柔情转瞬即逝,重归冷淡。
前路漫漫,他要往哪儿去, 从来不能只凭自己心意。
纪明对接下来要去哪儿一直没有表态,宁露只好先做自己的打算。
一日下午,院子里难得没有旁人。
她便将这段时间来赚的银两尽数掏出,又清点了村民送来的肉和粮食,有条不紊地归置。
纪明眼见着她把银钱和吃食公平地分成两份,握着毛笔在宣纸上鬼画符。
架不住对她的纸上内容的好奇,他还是趁她去院子里找东西,把纸扯到自己面前。
墨迹一块叠着一块,形成污糟一片,只能说是——不堪入目。
宁露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了几根食指粗细的树枝。
见他拿着宣纸,反手抽了回来:“等我算完你再看。”
她用树枝蘸了些墨迹,在宣纸上蹭写着什么。纸张柔软,或有褶皱破损,可那写出来的字确实比用毛笔整洁了不少。
“我跟你说,天上掉馅饼了。”她把桌面上的银钱又数了一遍,喜笑颜开:“前两天我理账,发现多出来两贯钱,怎么查都差不出来时哪里多的。”
“嗯?”
“嗯!!”宁露猛猛点头,从怀里拎出两贯:“就是这个,是从我衣服里掉出来的。按说这么大一笔钱我应该是有印象的…”
“我在想是不是财神爷下凡,看我可爱,降下了恩赏呢。”
眼珠骨碌转了一圈,宁露偷笑。
那人闻言只是撇嘴,嫌弃地别开眼,点了点桌子上的两张单子。
“加上这两贯钱,也不过四两七十五文。分给我,你就赎不回玉佩了。”
他的指尖在桌面抚琴般交替落下,慵懒侧目,若有所思。
“我知道。玉佩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就好。”宁露直起身再次检查了一次清单,食指抵在嘴边:“等会儿啊,你先别打扰我。”
如果只是加减乘除倒还好说,要把粮食根据物价换算成银钱,对她来说比出国兑换外币还要复杂。
眼看宣纸又被树枝划破一块,急得宁露只挠脑袋,更没功夫抬头理会纪明了。
那人反是光明正大地盯住她,举手托腮,促狭悠闲:“这钱多是你的血汗钱。”
“还有一部分村民送给你的。”
宁露抽空敷衍。
“分成两份,还要给玉娘送一份,你还能剩多少?”
“那怎么办,不给你,看你饿死吗?”宁露不耐烦地抬头,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低头重新扳着手指计算的时候,突然眼睛一眯,手中的‘笔’直指纪明鼻尖。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玉娘家送东西了?”
墨迹四溅,纪明指尖夹住颤抖的木枝,侧身躲开。
纪明努努嘴,瞥窗棂上巴掌大的腊肉,同时摁住宣纸上的一行数字,无辜浅笑。
“在下不才,略懂一点筹算。”
宁露胸膛起伏了几下,一口气憋了回去,握着树枝的手向后抽回,懒得理他。
“玉佩究竟当了多少尚未可知。何必多此一举。”
“你今天很反常,话很多。”宁露气不打一处来,呛白。
他再次把那张清单抽回放到手中,自上而下扫了一遍:“是你说的,这钱有我一半。”
“给了旁人,于我也受损。”
“纪阿明!”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很抽象…
好的不明显,坏的不彻底。
平日里高高挂起与世无争,这会儿跟她算起钱多钱少了?
“你不亏,我算过了。”宁露深吸两口气,强按下想往他脸上泼墨汁的冲动解释:“即便这样,分给你的也比村民送给你的束脩多上一些。”
“不管怎么样,咱们住在这儿,你生病玉娘也帮我们了。”
宁露坐回桌子的另一边埋头记录。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不要亏欠旁人太多,尽己所能,以德报怨。
即便她对玉娘一家心有芥蒂,却也无法跨过那些年素质教育在骨子里刻下的沟壑。
几个睡不着的晚上,她也会偶尔骂自己太过圣母,可思来想去,就算是没情分只租房子,也该还些银钱的。
一码归一码。
看出她情绪的变化,纪明噤声不语,安静望着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宁露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委屈翻腾,继而生出怨怼,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
纪明难得心虚,开口结舌,被宁露抢白。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的自私。”
她腾的起身,重重哼了一声,抓起那把包好的银钱和腊肉向门外冲去。
那半扇木门艰涩摇摆,瑟瑟寒风涌入,她的声音还在室内回荡。
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纪明脸上的促狭调侃渐渐僵硬。
指尖颤抖,勾住一旁的茶碗,往身前拨弄两下,温水溅在手背,眼神阴沉。
宁露大步流星冲到院子里,没走几步就有些后悔。
“你也是,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他嘴巴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他嘴巴坏,你说他两句也没什么的。现世报而已,没事的。”
“宁露露,如果有下辈子,素质降低一点吧。”
“宁丫头?”
玉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汤药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宁露一个人在小路上徘徊嘟囔,轻声叫了她。
“啊?哎,玉娘。”
宁露受了惊,原地弹跳,脱口叫人,紧接着就尴尬地搓了搓手。
自从那事儿之后,两人都默契地避开彼此,人群中也常常错身而坐,很少单独说话。
她更是再也没叫过玉娘姐姐了。
见玉娘面上惊愕失落,宁露也只讪讪笑了,接过她灼热的药碗:“我帮你拿。孩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
玉娘引着她进了屋,左右挑选也没找出一把四条腿的木凳,宁露连忙接话:“不用,我站一会儿就走。”
这是她头一回进到他家里屋。没比他们的那间小屋宽敞多少,墙皮斑驳,两边架子上的东西都是破破烂烂的。
宁露有些局促,慌乱摸出袖子里的碎银子放到桌上。
“我来给你送这个。”
“这是……”
“不多,大概是一两银子。”宁露看玉娘怀里的孩子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腊肉,连忙把肉也递了出去:“还有这个。”
“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开始就说好给你银子补贴家用的。手头不宽裕,才拖到了现在。”
“起先也跟你说过了,那间屋我们不常用,可以不……”
“拿着吧。你们也不宽裕。”宁露咬了咬嘴唇:“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宁丫头。”玉娘还是追了出来,把那银子和腊肉塞进她手里:“姐不能要你的。虽说住在俺们家里,但是你和纪公子都帮了我们很多。俺不要,你拿着。”
宁露左右手被她用力摁住,偏头望向门后的孩子。
不及人腿高的幼童躲在门框后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半块腊肉,用力吮吸手指吞咽口水。
“你不吃孩子也要吃的。不要跟我拉扯了。很麻烦。”宁露推回去:“我们就快去别的地方了。你收下,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宁妹子。”玉娘看了一眼那眼巴巴的孩子,攥着她的手松了松,看向那半块腊肉。
“那我收了?”
“瞧你说的,本来就是给你的。”宁露点头,冲那孩子摇晃了下腊肉,挑眉逗他。
见孩子笑了,玉娘搓了搓手,意味深长望向宁露。
“你们什么时候走?”
“还没说定呢。我在等纪公子的安排。”
那孩子三两下跑过来,抱住宁露的小腿,咯咯直笑。
宁露立刻蹲下身回应,将银钱也递进孩子手里。
玉娘至此抿紧嘴唇,跺了跺脚,低声道:“那你等我一下。”
屋内翻箱倒柜半天,背影又是犹豫不决,左右踱步。
宁露懒得催促,又实在等得无聊,索性抱着小孩子在台阶上拍手玩,逗得那娃儿眉开眼笑。
玉娘转身,便见着那孩子扑在宁露怀里叫姐姐。
她性子活泼,又会讲故事,村里的孩子没有不喜欢她的。他们家的孩子打小身体就弱,稍有不慎就抽得厉害,无论是大人小孩都不敢和他玩。
只有宁露和纪明,待他如常人。
玉娘握着手里的东西站在屋内怔怔望了许久,才磨磨蹭蹭迈出门来。
“这个给你。”
一方叠得规整的帕子递到眼前,宁露刮了一下那孩子的鼻梁,才悠哉转身:“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两张当票。
第一张是典当纪明火石火镰的。
宁露费了些力气从斑驳的繁体字里找到典当金额,上面赫然写着伍两银子。
当时,纪明重病昏迷,她初到此地,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三两,她就信了,从不疑有他。
毕竟一块火石能换那么多钱已经很值得。
怪不得,中间说给纪明听的时候,他也总是冷笑不语。
指尖一抖,呼吸也应声屏住,猛地抬头盯着玉娘。
那人立刻把孩子抱到身后挡着,侧目回避,不敢看她。
宁露快速翻到第二张,熟练地找到大写的数字,壹拾贰两。
“什么意思?”她站起身,反问玉娘。
“这是我…前几日给大成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玉娘犹豫一下,还是如实相告:“你当初来找我要,我没给你,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宁露觉得好笑,又看了一眼两张当票:“是哪一件不知道?”
她一开始只以为他们在玉佩的事上骗了自己,现在开始从一开始就有隐瞒。
“我知道大成混蛋……可孩子病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我也是没办法。”
“可你只要跟我说你难,我不会不给你。”宁露加重了语气。
“那时纪公子病的重,那点银钱换的药你一副都要熬三次,怎么会匀出余钱给我们!”玉娘也拔高了音调,见宁露一脸不可置信,又无措低下了头:“第一次的钱,我是不知道的。也是前几日盥洗,从大成衣服里翻出来才……你那日来问我,我真不是故意瞒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宁露气极。
强吸了两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端详当票:“这当票,是真的吗?”
“大成一直贴身放着,不会有假。”
“你帮他瞒了这么久,为什么又突然告诉我?”
“纪公子早就提点过我…是我不敢…”玉娘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声音哽咽:“前几天我想去找你,听见你们说想把玉佩赎回来,我知道这对你是要紧的。”
宁露见她眼中水光晃动,也自觉眼眶发热,不想再和她纠缠转身就要走。
“宁丫头,你说我骗了你,可以你就没骗我们吗?你和那位纪公子的关系,恐怕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不要这样看我,不光是我,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玉娘上前两步,放低声音:“最初你给我那块火石的时候,我就感觉哪里见过。前几日下雨,官府的人和一位京城的官来村长家里递消息,那会儿我正好在。”
宁露立刻想起了那位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