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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2 / 2)

燕王此时也明白过来,要是他阿姊喜欢上曾懿,他怕是更介意。

元羡见他明白过来,继续说道:“曾长史虽是一心为你谋划,又足智多谋,但有言道,兼听则明,你身边也该有更多可用之人才好。”

燕王知道了元羡的意思,她所说自是很有道理的,说:“阿姊是指要广纳人才,并培养更多亲信吧?”

元羡道:“我自是希望你身边贤能之人越多越好。”

燕王安静地凝视她,说:“嗯,我知道了。”

元羡起身便要离开,燕王侧耳倾听,道:“阿姊,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是下雨了吗?”

长湖上秋风本就大,船只停在岛边避风之处,但风声依然掩盖很多自然之音,只是这雨声倏然而至,打在船上和水面上,比风声更大。

元羡一听,说:“嗯,是的,居然下起了雨。不过,今日没有厚重云层,这雨当是湖上急雨,下不长久。”

燕王起身送元羡,道:“阿姊快去休息吧,今夜可以同听这一场雨入眠,便是人生妙事。”

他的目光明亮又温和,元羡已经无从从他的身上和脸上再看到年少时的影子,不知为何,被他这般注视,却如秋雨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层层涟漪,又如有一团火,从他的眼底深处燃烧起来,一直要蔓延到她的身上,这让连天也不怕的元羡,居然生出了一丝如被灼烧的惧意。

**

第二日,行船继续向东,只见湖面广阔,烟波浩渺,清晨薄雾如纱,随着太阳升起,阳光如碎金点缀湖面。

长空湛蓝,往远处望去,飒飒西风不断掠过一片片芦苇荡,惊起漫天白羽,那是从极北之地飞来过冬的候鸟群。

正可谓秋水长天,湖如琉璃,山如青黛,芦花飞雪,群鸟竞逐,船行水上,如在天上游。

天地壮美,眼中的风景美不胜收,燕王站在船头,情不自禁,就想和元羡说说话,转头四顾,没有找到人,即使身边陪客无数,也觉得十分失落。

随在他身侧的贺郴不由问:“殿下,您找什么?属下去办?”

贺郴知道元羡女扮男装的身份,燕王便小声问他:“阿姊到哪里去了?”

贺郴避着船上其他客人,小声对他解释:“她坐了巡逻小船出去了。”

燕王出行,除了他乘坐的这艘大船外,还有护卫艨艟走舸十余艘,元羡便是坐着走舸去外围了。

燕王皱眉道:“为何要让她去做这等事?”她又不是真的卫兵。

贺郴听出燕王语气里的不满,但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他还能拦得住元羡。

贺郴是燕王身边近卫长,本次出行也是他负责燕王安全保障,如此一来,元羡作为护卫便是在贺郴的管理之下,不过,贺郴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就管不了了,不仅管不了,元羡出身尊贵,自带领导气质,这才刚安排进护卫队伍,就自动变成了什长,和她一起的那几个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她的手下,开始听从她的命令。

贺郴也不便说什么,元羡带着她的属下乘走舸离开,执行其他任务时,让人对他传了话,让他知晓了她的去处,贺郴便已经觉得受宠若惊。

不过,贺郴本以为元羡的行事,是先同燕王讲过的,如此一看,根本没讲。

贺郴即使脑子再迟钝,这些时日以来,也看出他主公对元羡到底有些什么心思了。

对元羡这个阿姊,他敬是敬的,爱也是爱的,但那种每天都非得在一起处两个时辰的做法,及看着对方就难转眼的渴望,他们这些光棍男人能不明白他有什么心思?

贺郴不敢在燕王面前直言元羡虽是扮了男装做了他手下的兵卫,但并不受他管理,要是真受他管理了,燕王怕是更要迁怒,贺郴在郡守府里和一干女子处了这么些日子,有了心仪之人,就想娶妻,更是不想得罪元羡,于是绞尽脑汁,说道:“殿下,她是心系您的安危,担心外围巡逻有所疏漏,是以亲自去看看。她还吩咐属下在她离开时,务必不能放松警惕,担心有人对殿下不利。”

燕王一个脑子能转十个弯儿的人,哪里不知道贺郴的心思,也知道贺郴管不到元羡那里去,他刚刚就是失望与担心之余,随口而出罢了。

不过,贺郴那话肯定不是真的,还是赶紧把阿姊叫回来才行,于是说道:“你安排人去接她回来。”

贺郴只得应了,安排了人专乘走舸去接人回来,不过,能否办到是未知数,再说,其实他不知道元羡是要做什么。

这艘航船可乘坐上百人,一干有身份有学识的才俊此时都齐聚船上,燕王马上就又陷入人**际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叫来贺郴询问:“她还没回来吗?”

贺郴说:“县主那边怕是出了些什么事。”

燕王神色一沉,问:“什么事?”

贺郴道:“殿下安心,不是县主出事,是她去调查的事有变。”

燕王这才神色稍霁,于是走到卢沆身边,道:“卢公,这湖上风大,风景虽美,一路行来,却也变化不大,我们还是先到你的庄园吧。”

这一日的行程本是要下午才去卢沆在长湖边的庄园里作客,不过既然燕王不想游船了,就提前过去。

卢沆没有异议,于是行船加快速度,往卢氏在长湖北边的庄园而去,这里早已不在江陵县境内,而是到了下游竟陵县。

卢氏的庄园便在竟陵县境内,燕王早有所闻,卢氏在此地的庄园面积广阔,山湖连绵,卢氏甚至将这一片湖泊也圈在自家的庄园之内,用于养殖水产与种植水生植物等。而不再允许其他百姓进入。

虽然加快了行船速度,依然在下午临近申时初刻才到了庄园之中。

负责这处庄园的乃是卢沆的族弟,名唤卢涚者。

庄园中修建有数处坞堡,亦有数处村落,此地田连阡陌,桑梓成林,又有渔猎之丰饶,卢氏富庶可见一斑。

燕王在心中一直是“哇”“咦”“哦”等惊叹之语,他从北方一路南下进入南郡时,便已见识此地之富庶繁华,如今到卢氏此地的广袤庄园,这份惊叹变得更重。

卢沆昨日上午,还不断诉苦,朝廷下拨粮饷养不活兵将,被逼得不得不让一大部分兵丁前去占湖为田,那些兵丁,都变成了卢氏一族不用纳税的家奴了。

这也就罢了,实则卢沆自从手握重兵,便不断扩张家族势力,这长湖广袤如无边,也如是他家的内湖,这般富裕了,他的族弟卢道子还要做道士圈钱圈地。

燕王不断地在心里说,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已经富可敌国了,还要哭穷。

卢沆手握大量兵马,且已将这些兵马当做私兵,不断扩充家族势力,不管怎么看,已然和燕王他爹李崇辺当年的做法相类。

卢沆这等实力,他是不可能依附长沙王的,要是洛京真因争夺皇位大乱,他比起支持长沙王造反,说不得更想自己造反,自立为王。

所幸他阿姊一回到江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击卢氏,并不断挑拨了南郡其他士族同卢氏之间的关系,随着压抑卢氏,拉拢提升其他士族的地位,打击了卢氏的气焰,不然自己到南郡来,南郡士族团结一致没有分裂,他怕是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卢氏不会这般高看他。

卢氏一族向燕王及郡中其他士族展示了家族实力,虽然这些南郡士族大多都知道卢氏的庄园广阔及富庶,但这才是真真切切实实际际地看到了,他们以前可没受卢氏之邀,来过他家在这里的庄园。

虽然从前朝到如今,皇帝都是崇尚简朴的,也要求朝中大臣不能过奢侈生活,但是,这些远离中枢的士家大族群体,他们有累世的财富,田地广阔,奴仆成群,怕是比皇室还要富裕,过得更加豪奢。

他们以前也爱炫耀财富,只是这些年因皇帝大力提倡节俭,他们才有所收敛而已。

燕王脸上笑嘻嘻,心里在想些什么,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卢氏这庄园中,除了田地外,还修建了一处占地较广的园林,种植着大量奇花异草,修建着楼阁亭台,饲养着珍禽异兽,比之皇家园林不遑多让。

此处园林虽没有卢氏在江陵城中的花园精致,却更加大气开阔。

卢沆一边领着燕王及其他士族俊彦游览,一边便对燕王介绍此处的修建历史,此处是经过两代人连续修建而成,之前是用于在战争中庇护族人,如今是卢氏的避暑之地。

燕王一路夸赞卢氏一族的审美情趣,说这个庄园修得非常好,其他随行人员则各有心思。

秋风萧瑟之际,卢氏园林的小湖里只剩下了残荷,湖边不远的南山之上有一片楼宇,重阳佳节,适合登高望远,文会便在这南山之上举办。

燕王高坐台上,往山下望去,肉眼所及之处,都是卢氏的庄园范围,卢氏的庄丁正在田地里劳作。

燕王这一天有非常多的感触,不过元羡一直没有在,他也无人可以诉说。

下午的文会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等到晚宴结束,燕王由卢氏招待宿于南山上的楼阁之中,他都没有见到元羡,更不知道元羡到底去做什么了,是否会有危险,不由心下担忧。

卢沆虽是有和妻子“伉俪情深”的美好名声,但是,这庄园里亦如李文吉的后宅一般,养着大量的乐伎歌舞姬,晚宴上便有数十乐伎表演,其中技艺出众者不少。

燕王刚在房中换下华服,穿上便服,便有亲卫来报:“殿下,卢涚求见。”

第84章

从今日到卢氏庄园始,卢涚便也随行在侧,燕王对他已然熟识。

已到深夜,卢涚还来求见,燕王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便也没有拒绝,让人把他引了进来。

卢涚年纪四十出头,容长脸,留着长须,眼睛虚肿,很像一只青蛙,比之卢沆,少了不少精干锐气,多了几分虚伪纵欲之色。

卢涚作为卢氏一族中卢沆之下的重要人物,在卢家之地位比之前的卢道子要高不少,更甚者,在卢沆靠掌军权而上位之前,卢涚所在一脉才是卢氏的宗脉。不过如今卢家族长是卢沆,也是由卢沆说了算。

不过,卢氏如此大一个家族,内部也绝不会完全风平浪静,权势财产斗争也不少。

不然,在卢道子出事时,如果卢沆强硬出手,不肯稍让一步,元羡也不可能成事。

卢涚由高大健壮的护卫领着,进了房间。

燕王白日里金冠紫袍,高大挺拔,颇有堂皇风仪。

卢涚知道卢沆想做燕王的老丈人,如果燕王能够上位,那他可就是国丈了。

以国丈之名监国篡位者也不乏其人,卢沆有什么心思,实难说清。

再说,这也不能说卢沆是为自己的权位而牺牲女儿,燕王仪表堂堂,今日文会之上,也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他可是前朝驸马元轶的弟子,想来怎么都不会差,卢涚在族中听说侄女卢昂在见过他一面后本就心仪于他,如果这门婚事能成,对卢氏来说,自是一件让卢氏地位更高的好事。

不过,卢氏能否和燕王联姻,却不是燕王与卢氏可以完全决定的事,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此时房中烛光通明,燕王穿了一身紫色宽袍,显得随意很多,他于上位坐下,对卢涚亲切道:“今日得卢公招待,不胜感激。卢公劳累数日,如此疲态,让人不忍。不知卢公未得休息,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燕王性格随和,却又不显羸弱,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明主,卢涚也为燕王这感激关怀之语而心生感动,他上前恭敬说道:“能在此招待殿下,涚之幸也。涚准备了数名婢女在院中,用以服侍殿下起居。不知是否府中未能将她们好好调教,以至于她们哪里做得不周,得罪了殿下,而被逐出?”

原来是这个事。

燕王倒不是不能接受陌生人在身边照顾起居,只是,这太不安全了,是以基本上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身边用的都是自己人。

即使是在郡守府里时,近身服侍的也是他自己的仆人,元羡安排了一些仆婢,也只是做外围的事务。

燕王说道:“卢公这是哪里的话,卢氏钟鸣鼎食之家,岂会有调教不好婢女的事。这与那些婢女无关,是本王喜静,且身边带了仆婢服侍,不需要她们罢了。”

什么叫喜静?

他身边一直围着数十上百人,赏了一晚歌舞,自己还能唱两首北边的诗歌,能是喜静?

卢涚道:“不让她们服侍,却是涚招待不周了。今日宴会上,不知殿下可有看上的乐伎,她们都是清白的身子,能跟了殿下,便是她们的福分。”

燕王没想到他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是非要给自己塞女人不可。名士之间互送乐伎虽说是风雅之事,但也不会讲得这样露骨。

再说,因为卢沆想把女儿嫁给他,时至今日,还没有送美姬给他的,没想到他自己族弟却来干这种事。

燕王毫不掩饰,流露出吃惊之色。

卢涚见他吃惊,才像是反应过来,说:“是涚冒失了,殿下千金之身,哪样美人没见过,她们出身乡间,乐伎之流,不过是辱没殿下。”

燕王只好说道:“多谢卢公美意,却不是那些乐伎之错。此地美人,拥天地之灵气,造化不俗,乐舞皆技艺超群。只是君子重德,不可好色,只能辜负卢公美意及一干得天地之灵的美人了。”

卢涚见他虽然穿着便服,宽袍博带,发冠也没戴,姿态也闲散,不是不通俗乐之人,这话却铮铮有声,完全不为美色所动,实在让他困惑,心说他也太道貌岸然了吧,或者是他为了在卢沆面前好好表现,为了娶卢氏女,而故意这样的?

不过既然燕王这般拒绝了,卢涚只好道:“殿下高洁,是涚唐突。既然如此,涚便退下,不扰殿下歇息。”

燕王应下,让人把他送了出去。

贺郴方才就在一侧站着伺候,见卢涚退下了,便说:“卢氏真是搜罗了不少美女在这庄园里。”

燕王侧头看他,说:“不是他们这庄园里的庄户女吗?”

贺郴不由笑说:“殿下,他们这庄园里哪里能产这么多美女呢?再说,我听她们不少人口音便不是本地的。这里地处江陵、武昌之间,能得南北东西之人物,能搜罗如此多美人,也可见卢氏在此地的权势威能。”

“哦,是吗?”燕王嘀咕。

贺郴是游侠出身,性格本就洒脱一些,直言道:“美人可比黄金珍稀贵重,如若没有权力,是没有办法保有的。所以,不是说最美的人都在皇宫里吗?醉卧美人膝,是多少人的梦想,可见这可是难事中的难事。”

贺郴把这话说完,不由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如果是在燕地寒风中的马上,倒是适合与大王说这等话,但现在却是在南地一个士族的庄园里。

他略生尴尬,不过燕王似乎没有介意,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贺郴又说:“我以为殿下会收下卢氏送来的礼物。那些女子,都是苦命女子,被殿下带回去为奴为婢,总比一直在这里供其他人挑选更好。”

贺郴是底层人出身,他自己就是“以命相搏,货于贵主”而争一条命,自然明白那些女子的处境,不是被这个人带走,便是被那个人带走。于他所见,燕王倒是个很好的明主了。且燕王心仪昭华县主,昭华县主也不是喜欢折辱年轻女子的人,不会心生嫉妒。贺郴觉得燕王带走几个女人,是做了很大的功德。

燕王看了他一眼,起身要回内室准备休息,说:“是以不该以良为贱,卢氏藏匿如此多人口,自成王国,卢氏如此,其他士族难道不是如此?她们应该为良人妻,我带走几人,又有多大作用?既然我收了卢氏送来的美人,其他人家再送来的,我是否也得收,如此一来,我得收多少人?我名声岂不就坏了?”

贺郴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哑然。

燕王又问:“阿姊还没有回来?”

他到卢氏庄园时,就又安排了几艘船去接她了,人没接回来,但是元羡派人来报过消息,说她与王咸嘉汇合,在查看湖上岛屿与湖岸线的情况,已有一些成果。

既然是与王咸嘉汇合了,燕王便也没有特别担心她的安全,只是觉得她一直没有在身边,无论多热闹,都心里空落落的。

虽是满眼都是人,却没有她,满耳都是声音,却不是她的话音。

以前在燕地时,也想她,但不像现在这样想,大概是现在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以前相隔万里,没有办法。

贺郴道:“尚未回来。不过,如果县主回来,她应该也会在船上住下,不会来这里。”

燕王一想,果真会这样,他说:“那成,我回船上去住吧。”

贺郴无奈,说:“殿下,夜里行船本就危险,县主怕是不会夜里回来。”

燕王有点恼了,瞪了贺郴一眼。

两人说着,外面有护卫跑来的脚步声,到门口报道:“殿下,王咸嘉王县尉派人送了急信前来。”

王县尉的急信本来送不到要休息的燕王跟前,这能送来,是因为燕王吩咐,有任何信报,都不得耽误,送上来。

贺郴拿过信匣送到燕王跟前,燕王取出书信一看,信封上便是元羡的字迹,看到这字,他的眼睛便是一亮,唇角已带笑意。

贺郴看在眼里,心说即使是燕王这等人物,对着动情对象,也是头昏脑涨。

燕王打开信一看,便略沉了神色。

这信就是元羡写的,她从今日早晨带人离开船队,便是因为王咸嘉传了信息来,说有了刺客营的消息,于是元羡就亲自去了。

燕王之前南下,从武昌到江陵时,船行长江之上,便不断感叹长江之宽阔浩渺,江水滔滔,如天上来,但它毕竟是江,再宽还是能以肉眼看到岸边的,但这次游这烟波浩渺数百里的湖则不一样,当船驶入湖中时,四顾只有天与水。

如此广阔之湖,湖岸又曲曲弯弯,形成一处处水湾,一处处岛屿,这里的地图又不准确,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王也就此明白,之前赵虎带着人躲进长湖范围,为何会抓不到。

能够找到刺客营自是好的,但对燕王来说,元羡的安全却是第一位,刺客营可以别人慢慢去查,不需要元羡去涉险,但元羡非要去,燕王也没办法了。

据元羡信中所说,王咸嘉和姜娘子的几艘船在长湖里找了这些时日,本来就有了些眉目,又带了之前被带去过刺客营的左桑,左桑根据记忆,再次缩小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范围,于是就找到了刺客营。

不过,元羡说,他们暂时没有接近刺客营所在区域,只是安排了人前去探知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再者便是之前刺杀她的刺客,使用的都是军中的精良武器,这些刺客,不仅可以单独作战,也更会结队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完全是军中精锐的配置,她和王咸嘉他们带的人,怕是不够和刺客营直接相对,于是准备在探清虚实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元羡这封信应该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写的,再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元羡所写的情况,乃是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前的。

两三个时辰,有太多变机了。

燕王捏着信,心说他不放心,不行,这样不行。

燕王对贺郴道:“不管那刺客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赶过去。”

贺郴看了燕王递过来的信,虽然夜里行船很危险,而且这里不是草原而是水上,燕王嫡系可都不善水,但燕王本就好冒险,下属们也都和他脾性相似,贺郴想劝他安全第一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滑而过,并未出口,便开始想马上赶去刺客营的执行问题。

贺郴道:“殿下,我们是偷偷离开,还是要同卢都督打招呼?”

在长湖上游览了两日,燕王便明白此前得到的有关长湖上统治者的消息的可靠性。

长湖广阔,这一片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水匪和逃犯潜藏于这片区,连朝廷也无法在这复杂的区域里抓到犯人,但是,这里也的确是卢氏的自留地,卢氏是这湖上的实际统治者,卢沆有军队驻扎在湖岸,又占有湖边大量土地和湖中大量水域作为卢氏庄园,在这种情况下,卢沆说他不知道湖上的刺客营,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元羡要把刺客营完全挖出来,和当初元羡非要杀卢道子,对卢沆来说,可能是一样的行为。

只是,这次元羡要处理掉刺客营,理由更加正当,她曾被刺客营刺客刺杀。

燕王看着贺郴道:“要让卢沆知道此事,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带人和我们一起去。”

贺郴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道理,说:“那刺客营极大可能同卢都督有联系,此事让他知道,是否会影响结果?”

燕王道:“刺杀事件发生以来,虽然大家都认为卢沆是刺杀案的背后主谋,但是他自己可是从没有承认过。参与刺杀的刺客都被灭口,甚至连李文吉都死了,除了刺客营的主事,如今没有别的证人证明此事与卢沆有关系。如果你是卢沆,你要怎么做?”

贺郴毫不犹豫道:“杀了刺客营的主事,处理掉刺客营。”

燕王颔首,说:“是的。如果卢沆忌惮我和阿姊的话,他就该这样做。但是,从阿姊他们找到刺客营的踪迹来看,卢沆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贺郴说:“难道是卢沆并不在意您和县主对这件事的看法。”

燕王说:“有可能是这种原因,但更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卢沆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或者卢沆有把柄在这个刺客营,没有办法制衡它,或者是他很看重它,不愿意放弃。”

贺郴说:“这样的话,是卢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无法摧毁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他看重这个刺客营,完全可以在之前就假意摧毁它,实则只是把它转到暗处。”

燕王说:“正是如此。所以,从某种方向来看,这个刺客营可能并不完全受卢沆控制,卢沆无法完全决定这个刺客营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刺客营,要去处理它,卢沆为了表态,自是要支持我们的。再说,此时南郡各大士家都有人在此,无数双眼睛看着,难道他要公开反对此事?”

贺郴道:“殿下与县主好谋划,无论如何,卢沆都只能配合了。”

燕王说:“说不得卢沆也是在等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刺客营背后的主谋。”

**

燕王做好安排,换上轻甲,他赶往码头航船时,已将要去剿灭刺客营之事传遍了追随而来的士族群体,又专门派人去报了卢沆。

卢沆果真如燕王所料,轻甲快马到码头追上了燕王。

重阳时节,深夜的天空只有缓缓飘过的小团云朵,上弦月已偏西,湖面上映着粼粼月光,十几艘船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卢沆到了燕王所在主船上,道:“殿下,只是小小刺客营之事,何须劳动您前去。”

燕王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这些都是他的护卫,还有一些船工,则是元羡安排。

燕王上前亲热拉住卢沆的手,说:“这是小事,但也不是小事,都督,你随我来。”

燕王把卢沆引进船舱里,卢沆的那些护卫要跟着进去,但因燕王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跟随,又有卢沆摆手,他们便只得留在了原地。

待进了船舱,里面只有燕王和卢沆两人,燕王才说:“卢公,我在你跟前,一向是有话直说。之前,你和昭华县主有矛盾,一边是你,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姊,我看重你,也在意阿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有矛盾,是以刚到江陵,便协调你俩之间的关系。你俩也的确各自让步,没有再将事情闹大。我很承卢公你的情。”

卢沆神色沉沉,明白燕王的意思。

卢沆自己也是上位者,不说其军中下属不是一条心,总是各立山头各有矛盾,需要他调和,就说卢氏一族内部,各宗各房也各有利益,要尽量调和众人矛盾,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例如,他才刚把燕王带来这长湖庄园,他的族弟卢涚明知自己想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便暗暗地想从中截胡,给燕王多送美人,燕王年轻,接受这些美人,沉迷美色,误事不说,卢涚这种做法,其实是想让这些美人去争宠,为他自己挣得位置,卢涚这等作为,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好在卢沆很快就听说,燕王拒绝了卢涚送去的美人,这样至少让卢沆保全了颜面。

虽则军中族中之人都各有问题,但是,要是这些人之间没有一点矛盾,都相处融洽,也没有利益之争,那卢沆恐怕还更介怀,担心自己对这些人的掌控之力不足,下属们可能联合起来反他。

作为一个上位者,卢沆明白,最好的状态便是下属都只对他效忠,而他们各自之间,又是争而不闹的状态。

燕王作为一个上位者,也不能免俗。

卢沆和元羡都是要和他结成利益联盟的人,两方都想利用燕王达成利益最大化,这样一来,不说两方本来就矛盾重重,恨不得杀了对方,就说本来没有矛盾,如今都想争夺燕王身边最大功臣的位置,以后攫取最大份额的利益,那么,他俩就该存在最大的竞争了,能够保持明面上的无矛盾状态,便是各自让步,两方不可能发展出多好的关系。

当然,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他们各自受损是在所难免的,燕王作为两方的“主方”,自是也会因此受影响。

如此一来,燕王自然希望两方能够不要闹矛盾。

卢沆作为男人,元羡是女人,两人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也的确仅见过很少两面,没有当面的机会,是以已经减少了摩擦,但是,对卢沆来说,只要有元羡曾借机杀了他族弟卢道子并让南郡各大士族瓜分了卢道子产业的事,以及,对元羡来说,只要有刺客曾经刺杀她,而这刺客疑似与卢沆有关,那么,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永不能抹除。

现在,燕王要去解决刺客营的事,很显然就是要拉偏架到元羡一边了。

卢沆道:“殿下是和善英明之人,有殿下居中调和,我哪有不从之理。”

燕王长得高大,比之卢沆高了近一个脑袋,他此时不便居高临下把卢沆看着,便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在他身侧盘膝而坐,倾身相向,姿态恳切,道:“我自是知道卢公心意。只是,虽然我是相信卢公与中秋刺杀案无关,但是,这等传言却是一直在流传,我收到京中来信,甚至京中都有这等流言。”

卢沆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的确没有承认过刺杀元羡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他骄傲,他也没有就此否认。

燕王继续道:“刺杀郡守夫人和我,这如果是秘密之事,刺客又已伏诛,当然可以轻轻揭过,但是,此事已经闹得如此之大,却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刺杀阿姊和我也没关系吗?如此,威严何存,此事不调查到底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便吩咐了江陵县尉王咸嘉调查刺客营所在,如今有了线索,自要全力以赴,亲自去解决。让世人知道,刺客营已经解决,这事才能揭过。阿姊和卢公你之间的矛盾,也才能就此完全揭过。”

卢沆当然不想将和元羡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此揭过,不过,也要给燕王面子,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是以后的事。

卢沆道:“既然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处理刺客营,为保殿下安全,请殿下让我率战船追随殿下左右。”

燕王道:“有卢公援手,感激不尽。”

卢沆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之本分。”

第85章

燕王拉着卢沆密谈一番后,卢沆果真便要亲率战船跟着一起去剿灭刺客营。

贺郴随在燕王身边数年之久,对燕王说服人的能力很是信服,是以对此不觉奇怪。

既然卢沆要跟着一起去,燕王自然不会让卢沆回他自己的船,而是把他留在了这艘燕王乘坐的大船上。

在回来报信的艨艟带路之下,一行十数艘战船在月色下向长湖东边方向行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月亮从西边落下了水面,天空只有星子的微弱光辉,世界变得黑暗,船上的灯火一如这黑暗世界的幽冥鬼火,在前进的风声和水声里摇曳。

燕王年轻,精气神健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不觉得特别疲累,他一直站在船头望着黑暗中的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沆年纪已长,虽然还能日啖米饭数碗,但白日里已是从早到夜陪着燕王射猎、文会、宴饮,到这凌晨,早就精神不济了,燕王对他道:“卢公进船舱休息片刻吧,根据带路的卫兵所言,要到那刺客营,夜里得行船至少三个时辰。到那里时,已是天亮了。”

卢沆知道燕王不让他回卢氏的战船上去,是让他在主船上做人质。

不过卢沆本就准备舍弃这处刺客营,甚至在左仲舟被杀后,他也在找为他培养刺客团队的主事萧吾知,只是,萧吾知武艺超群,善于藏匿,他藏起来后,就连卢沆也找不到他了。

萧吾知在之前虽是为卢沆所用,但他并不是卢沆的部曲奴仆,又没有族人和亲眷在卢沆手里可为人质,是以他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他愿意受卢沆指示的时候,便为卢沆卖命,卢沆本以为自己是可以靠利益控制他的,但之后左仲舟被杀,卢沆看到左仲舟脖子上的伤,就知道那是萧吾知杀了他。萧吾知杀了左仲舟,便是表示了不再为卢沆所用之意。

既然萧吾知杀了他的人,卢沆自然不能罢休,想要把萧吾知找出来,但至今没有发现萧吾知的踪迹。

而刺客营的刺客,大多是受萧吾知训练而成,卢沆虽是想好好用上这些刺客,却又不敢确认自己还能完全掌握这柄利器,加上又有元羡和燕王不断追查刺客营,既然如此,卢沆便有放弃它之意了。

卢沆说道:“既然船还需行数个时辰,天亮才到地方,殿下也去歇息吧。”

燕王依然望着黑暗的水面,深秋的湖风十分寒冷,但燕王自北方燕地而来,这点冷意于他不算什么,他对卢沆笑说:“这等湖上夜景别有一番意趣,我想再看看,卢公先去歇下便是。”

卢沆不知道他这做派到底是为何,也无从猜测,便行礼后,带着护卫退下,去安排给他的舱房里休息。

燕王虽是把卢沆留在了自己的船上,不过,他没有限制卢沆带护卫在身边,更甚者,因这是战船,他也没限制卢沆和他的护卫携带武器。

也正是因此,卢沆虽然觉得燕王把自己限制在这主船上,是不信任他,要留他为质,但是,他又留了护卫和武器给自己,那便也可见并非绝不信任,他还是信任的,只是自己还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这种度的把握,让卢沆不至于生出异心,又想争取燕王的更多信任,是以正好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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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金池答应为元羡所用之后,已算被她招安,此次她随王咸嘉一起进长湖调查刺客营之事,便较为卖力。

王咸嘉虽是江陵县尉,手里甚至有县兵两三百,但其一是他手里这兵洒在广阔的长湖上实在不算什么,其二是长湖地跨数县,他只是江陵县尉,没有权限总到别的县域去,这样一来,姜金池的白浪帮作为水上帮派,帮众众多,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在查找刺客营这等事上,却能起到更大作用。

即使是刺客营,日常也是要吃要喝的,调查整个长湖区域的各处岛屿、庄园的采买情况,太过麻烦,且不现实,但是,在左桑提供了行船信息后,王咸嘉同姜金池就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进一步缩小了,认为刺客营在靠近汉江的区域,如此再进行搜寻,就有了极大进展。

为免打草惊蛇,搜寻刺客营所在,一直是借着姜金池水帮走私盐与腌物的渠道进行。

整个长湖上,粮食、布匹等可以自给自足,但这里没有食盐出产,食盐往往是从吴越而来的海盐。

因盐税较高,故而盐的走私也较严重。

姜金池的手下借着私盐贩卖的路子,大致确定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

这也与卢沆近期未再联络刺客营,为刺客营提供各项物资有关,不然,在以前,刺客营不需要购买私盐,卢沆会派人为刺客营送去他们各项所需。

如今有新的客源大量购买走私盐,且交易还鬼鬼祟祟,只在船上交易,不让送到点上去,便会引起外界注意。

元羡随着燕王到长湖之前,王咸嘉便已对元羡报过此事,说他们已经大致确认了刺客营所在区域,元羡这等急切性子,自要亲自去看的,是以她在入湖第二日就未向燕王报备,带着人脱离了大部队,赶往了王咸嘉说的区域。

她虽是用的快船,却也是到了下午才和王咸嘉会面,会面后,为免燕王担忧,便写了信,派了人回去向燕王报告她的行踪,她已和王咸嘉在一处,让燕王不用担忧她的安危。

随后,她同王咸嘉、姜金池等商量了刺探刺客营的方案,只等入夜后执行,便又派人去向燕王传信。

按照元羡所想,他们这次无论如何可以解决这个刺客营的事,所以燕王选择前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

湖上的风呼啦啦地吹在身上,水鸟在沙洲、小岛、野蒿芦苇丛上降落,水天一色,皆陷入苍黑,这给人深深的苍凉凄清之感。

元羡坐在一艘可载十来人的小船上,船停在高高的芦苇丛边,人隐于此间,如消失于天地。

元羡一直明白人在这世间之渺小,但是身处湖中船上,四顾茫茫,这种人之渺小之感便更加强烈。

人如蝼蚁、如草芥、如芦苇之飞絮,黔首如此,贵人也无任何区别。

船上的船娘捞了鱼,用陶罐煮成鱼汤,又加了菜叶与新米进去,熬成鱼粥,鲜香扑鼻。

一名县兵端来给元羡吃。

元羡同王咸嘉接头后,便换了发型装束,扮成船娘样子,已然融入扮作的水帮帮众群体。

元羡接过鱼粥,吃了几口,赞道:“这是美味啊。”

县兵说:“夫人过誉了,这只是普通吃食,太过粗陋,只怕夫人吃不惯。”

元羡说:“非是我客气,我在家时也是吃这些。”

随着夜深,王咸嘉坐了另一条小船过来,上了元羡的船,就着船上的风灯,元羡问他:“探查得如何了?”

王咸嘉道:“他们的岛上有四处望楼,我们的船没法接近,接近必被发现,安排的几名擅长泅水的探子想办法泅水上岛,也只简单探查了一番,带回消息说岛上林中有大片屋宇,除了岛的南部有一处明面上的小码头外,岛的北部,还有一处掩藏在芦苇荡后的码头,码头上有六七艘船。”

元羡问:“岛上人有多少?”

王咸嘉道:“探子回报,岛上约莫三四十人,但是,根据岛上房屋数量,最少也可住上百人,多则数百人,可见有人在之前就离开了。”

他们之前远远发现这处岛屿甚大,完全可以用作耕作,但是岛上却种着大树,岛边也多有芦苇丛,又没有飞鸟起落,自然极为可疑,左桑也说好像就是这座岛。

不过,这座岛方圆数里,有芦苇树木遮掩,从远处看不清岛上房屋和人的情况,而这样大的岛,住数百人不在话下,加上距离这座岛最近的几处小沙洲上都有人活动的痕迹,显然是这座岛附近所设的关哨。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如今没有人在上面守哨。

如此可疑且齐备的设置,又有左桑的证言,他们之前就已经确定此处正是他们要找的刺客营所在。只是怕岛上训练有素的刺客还有很多,而且对方在暗,己方在明,对方据岛而守,己方白日里攻打,自然没有优势,是以专门等到晚上派人上岛探查情况。

根据探子回报的情况,如今己方倒是有极大优势。

元羡颔首,又问:“左桑说什么?”

王咸嘉他们一直带着左桑在前方的船上,元羡之前本也想去前方查看情况,但因为她身份贵重,王咸嘉怕她出事,到时候自己有几条命也不够给燕王砍头的,便和她据理力争,才把元羡安排在了后方,且把船停在芦苇荡里,又安排了数位精锐确保元羡安全。

王咸嘉说:“她说她之前在岛上时,岛上的确有一百多人,但如今岛上有多少人,她却是不知。”

元羡问:“她可有流露出焦虑之色?”

王咸嘉疑惑问:“县主可是对她有所怀疑?”

元羡道:“她有一妹一弟,不知所踪,她自己却没说要找这二人。”

王咸嘉皱眉道:“的确如此。”

元羡道:“既然岛上人少,想来重要的人,已经早早得到消息转移了。只是不知留在岛上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都是弃子。王县尉,对于攻岛,你有何计策?”

王咸嘉本就是领兵县尉,对于水战和陆战都有经验,且并非纸上谈兵之辈,比之元羡,他有更多见地,在作战上,元羡自会以王咸嘉的意见为主。

在元羡亲自赶来此地查看刺客营情况时,王咸嘉心理是较复杂的。

重用他且把他引荐给燕王的贵主,亲自来前线查看情况,他在这时候发挥所长,完美解决刺客营的问题,在贵主跟前展现能力,自是极好的,这有利于自己将来得到重用和升迁。

但是,要是贵主在前线遇险,那他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还有一点,如果贵主不听劝,她有自己的想法,要对战场事指手画脚,以至于导致很多问题出现,那岂不糟糕。

是以,元羡亲上前线,对王咸嘉来说,有利有弊。

好在元羡非是不懂装懂、刚愎自用之人,还是很听王咸嘉的建议。

王咸嘉对元羡简单介绍了接下来的作战安排,之前以为刺客营岛上有百人以上,而他们带来的县兵才百来人,其他都是白浪帮的帮众,说是帮众,其实不过是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能力,在县兵无法对刺客形成绝对压制的情况下,王咸嘉不会冒险。

现在实情是岛上刺客很少,县兵可以形成绝对优势,那么,完全可以趁着夜色就此上岛作战。

虽然现在有绝对优势,但王咸嘉并不是莽撞之人,依然对此次作战慎之又慎。

元羡听了他的方案后,觉得很是妥当,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道:“我们在傍晚给燕王送了信去,虽然我们没有请求援军,但以我对燕王的了解,他很可能会派援军过来,如果想要更稳妥,可以等援军到来。”

王咸嘉有自己的打算,燕王的援军到了再攻打刺客营,那这份剿灭刺客营的功劳,自然会由燕王的亲信拿大头,再说,他本来一直就想对元羡和燕王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该浪费。

王咸嘉道:“县主,战机时刻在变,稍纵即逝,要是我们等燕王援军前来,说不得刺客营会发现端倪,岛上刺客贼人慌乱逃跑,他们在岛上生活,定然会泅水,到时候泅水逃跑,周围又如此多芦苇荡可供他们躲藏,我们反而不好一网打尽。再说,湖上雾气多是卯正升起,到巳时才会消散,等浓雾升腾,一丈内难以辨人,我们反而不好进攻。此时我们趁着夜色上岛,则可以以最低的代价抓捕他们,之后也好审问,得到更多信息。”

王咸嘉这话不无道理,元羡道:“那就按县尉你的方案办吧。”

“是。”王咸嘉应下后,就回到自己的快船上,开始做战事安排。

第一批善水的兵勇通过泅水沿着安全水道上了岛,他们很快便解决了东边与南边掩藏在树上望楼上的刺客,并迅速解决了各处高地要道上巡逻的刺客,还处理了藏在北边码头上的船只,然后便以火把向岛外传递了消息。

这时候,第二批县兵们开始分头行动。

一部分驾船守住了岛屿各要道,一部分便驾船从南北两方码头登了岛。

此时,月亮已经落下西天,天地间一片黑暗,岛屿上的人们,大部分还在睡梦之中。

县兵冲上岛上掩藏于树林里的房屋时,大多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便已经反应过来,有的开始反抗,有的则选择投降,还有的沿着退路逃跑。

如果是普通村落,这样的围攻,会产生极大的混乱和响动,但这对刺客营的围攻,却较为安静,不管是反抗、投降,还是逃跑,都十分安静,只有刀兵相交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诡异。

元羡没有一直在后方,在远处看到岛上火光冲天,开始交战后,她便乘船到了刺客营岛屿近处。

姜金池带的白浪帮帮众此时也驾船围住岛屿,并负责抓捕那些跳水逃跑之人。

元羡安排她的帮众对岛上大喊,投降者不杀。

刺客营的贼寇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得便越来越无力,这场战事只进行了小半时辰便以县兵的绝对胜利宣告结束。

卯初时刻,东边天空露出几线鱼肚白,元羡带着几名追随她的燕王亲卫上了岛,左桑被县兵带着走在她的身侧不远。

左桑微微皱眉,年纪尚小的她,不太能掩藏住情绪,她的脸上带上了一些忧郁和担忧。

元羡说:“之前你就是被你父亲带上的这座岛?”

左桑的神色已经说明了问题,她点头道:“是的,就是这里。只是我被阿父带上岛时被蒙着眼睛,后来在岛上村里,也不被允许随处走动,是以对岛上情况所知有限。”

元羡颔首道:“你且看看,岛上如今情形与你被带来时,可有哪些变化。”

“是。”左桑显出紧张,目光随着火把之光四处打量。

岛上形势已经被王咸嘉及其部下完全控制,元羡身着船娘服饰,不过腰间佩剑,在随从护卫之下,将整座岛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座较为平常的湖上岛屿,岛并不高,种植着本地不太常见的一种常绿树,也有数十丛竹林,岛上建筑主要为木制和竹制,一座座房舍根据八卦排布而建,这本来是一种可以迷惑外人形成迷宫的建筑形制,只是,这座岛还是太小,在攻岛之人足够多时,这样按照八卦所修的建筑,便也没有迷惑人的功能了。

姜金池看元羡站在村子离位查看村中情形时,便对她解释说:“此时正好还没有起雾,待一会儿起雾,岛上树木竹林众多,房屋又以八卦之形修建得颇为相似,足以让人不知方位。”

元羡心下了然,说:“王咸嘉在夜里攻岛,乃是明智之举。”

岛上除了刺客生活起居之处,训练主要在树林、竹林之中,之前元羡等人以为这些树林和竹林乃是用于掩盖岛上房屋和人物起居,看到其中大量由武器造成的痕迹后,才知这些树林和竹林也极有讲究,乃是专门设计用于刺客训练的。

在这些之外,岛上东南面近岸之处还有行刑之地,此处独木成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在火把照耀之下,只见树上挂着一具具人尸,地上还有未被掩埋的尸骨,而这些尸骨,自然不是没有能力掩埋,而是要借此警告。

东边天空尚未大亮,雾气已开始从湖上升起,并向岛屿聚拢而来。

王咸嘉安排了兵勇将活捉到的刺客都转移到船上去审问,听闻元羡到了岛屿东南处,便带着人跑到元羡跟前来,焦急说:“县主,起雾了。虽然我们已经控制了这座岛,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还没有把它调查清楚,以免雾中形势有变,险情发生,还请县主回到船上去吧。”

元羡正站在树下看白浪帮的帮众将挂在树上的人尸解下来检查,这些被姜金池带来的白浪帮帮众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来岁,正是年轻力气盛的时候,他们虽在水上讨生活,也见惯生死,但是从树上取下尸首时,依然露出不忍之色。

元羡虽然是个急性子,却不是莽撞冒进之辈,既然王咸嘉专门为了安全来找自己,她当然还是应承下了,道:“好。这座岛不小,可以藏人之处不少,以免有漏网之鱼借着浓雾为祸,你让所有人都先撤回船上,待雾散之后,我们再来清理这座岛屿。”

王咸嘉本意只是让元羡回船上,说道:“我们人多,即使这岛上有漏网之鱼躲起来了,也起不了什么浪……”

元羡目光上抬,上方是遮天蔽日的浓密树枝,树枝交接,形成一片在高空的密地,即使地面火把火光闪耀,却也照不透高处的树枝。

虽然高空并无异样,但元羡依然觉得有目光从上方探下,让她心生警觉。

元羡说:“既然我们已经围住了这座岛,那我们有的是时间精力办这事,没有必要抢这一时半刻。能够避免的危险,完全可以避免,不需要让部下去冒不必要的险。”

这大概是女人才有的慈悲,元羡如此要求,王咸嘉便只得应了。

在浓雾完全淹没岛屿之前,王咸嘉便让属下传令,所有人撤离岛屿,先回船上待命。

元羡的判断是对的,这座岛上居住的本就不是普通人,而是专门训练用于刺杀的刺客,即使其中佼佼者定然已经转移,但也还有能力不差的人留在岛上,岛上树林茂密,极其适宜躲藏,在县兵上岛后,肯定会有人借着岛上的复杂形势躲在暗处。

浓雾一起,这些躲起来的刺客,就会占据主动地位,在暗处对他们的人造成极大威胁。

元羡等人退回船上,浓雾已然渗入岛上和湖上的每一个角落,从高空往下看,湖上白色雾气一如凝固的膏脂,将一切冻结其中,虽有轻风,也只能缓缓地搅动。

王咸嘉让属下简单审讯了几名岛上贼人,便来向元羡汇报:“县主,我们活捉了十四人,其中,男子十二人,女子二人,但这些人都已被割舌或者毒哑,难以发声,不过,我们好歹用手语弄明白了些事。”

元羡示意他继续,王咸嘉便说:“这些投降被我们活捉的人,都是被抓上岛给刺客洗衣做饭的仆役,年龄有大有小。据他们所说,那些在岛上训练的刺客,从一月前,便陆陆续续地被派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元羡问:“既然这样,他们为何没有逃离?”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驻守的刺客,只是人数较少,据这些仆役说,约莫还有一二十人,主事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我们上岛时,遇到刺客反抗,战斗中斩杀了一些人,尸首尚没有带上船,只得待浓雾消散,我们再上岛去清查。”

元羡说:“县兵可有死伤?”

王咸嘉道:“有。但只有数人。比之前预计要好不少。”

元羡叹道:“做好抚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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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高升起,有些许晨光穿过浓雾射向湖面,县兵的战船在湖上列阵静待,元羡站在甲板上,由着晨光落在自己脸上,虽然已经可以从晨光辨别方位,但是,视线依然只能看清数丈内的事物,远处的岛屿依然被浓雾隔绝,无法看清。

有船带来哗啦啦的水声,船夫的号子声也传来,护卫从船尾跑到元羡所在的船头,道:“夫人,大王的船队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在这篇文的最后回复了一个评论,我把它先放到这里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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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一个读者为我写过一句评论,叫“演义”式写文风格,难以让人共情。

看到这句评论时,我顿时一惊,这正是我在写这一篇文时,对它不满意,对它反复斟酌、犹豫、思考,并不断怀疑它和修改它的原因,这篇文毕竟写了三年之久,前前后后,甚至不断大改了很多遍,最后这一篇文还是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格。

我想讲一下我认为的原因(说是我的狡辩也行)。

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之前的文(BL是我的舒适区),都是以沉浸式讲感情为主,文章以读者代入这份感情为要,情节也是为了展现人物形象并推进主角感情服务。

这一篇文,却是写一个贵族女性主角如何不得不争权夺利,感情为辅,当然也没法那么写了。

为了写好它,我不只是看了非常多参考资料,我认为是远远超过这篇文总字数十倍的资料,也为了沉浸语境,看了不少演义和明清小说。看多了之后,就会发现,男性叙事下的女性角色,甚至是女性主角故事,都有一种很“男凝”的感觉。

这一篇女性主角,是女性封建主、妈妈、姐姐、妹妹,然后才是另一个人的爱人的故事。

有一句很知名的话,叫“女人是一种处境”,来表述社会规则对女性的压迫,如果男人处在女性的位置,也会变成“女人”的处境。

其实我自己并不真这样认为,女人不只是一种处境,女人也是一种生物,她的生理状态就和男人不一样,力气没有那么大,要来月经,要怀孕生孩子,而这两样不仅限制女人的很多社会活动,怀孕生子更是过鬼门关,即使男性处在女性的社会地位,他们也不需要来月经和生孩子的。

看男性描述的男主角的演义故事时,很多时候觉得其他角色就是耗材,男主角也只是一个标志。元羡不是演义里的男主角,但是她的身份地位做的事,又是一种“男性叙事”,是做封建社会人们认为男人做的事,但她不是男人,她是女人,所以,这是一篇用“男性叙事”方式来写女主角的演义。

它就处在这样的矛盾里。

元羡有的时候冷硬如铁(男人是没有心,元羡只是让自己冷硬),但是又如此温柔,要支撑这份对身边人的温柔,她都不敢柔弱,也不敢生病,好像也不敢有普通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