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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2 / 2)

“当然是你那皇伯父啊。”元羡简直想翻白眼了,心说这个蠢才,怎么一点脑子也不会动。

李文吉沉思片刻,小声说:“卢沆深受皇伯父信任,甚至写了信给皇伯父,希望将女儿嫁给燕王。皇伯父难道会除他兵权?再者,他的兵马就是在南郡招募的,卢氏在南郡根深蒂固,即使皇伯父除了他的兵权,这些兵马也只认他,别人用不了。”

元羡心说你也不是那么笨嘛,还想得到这么多。

不过,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皇上有意让燕王娶卢氏女,没想到李文吉却知道是卢沆先给皇帝写的信,那这样说来,皇帝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元羡沉吟片刻,心想这种事,除了是卢沆告诉李文吉,别人应该不会这么清楚。既然卢沆把这等事告诉李文吉,两人私下里是不是又达成了其他意向呢?元羡不由对李文吉的用心生起怀疑。

元羡道:“并不是要除卢沆的兵权。如果陛下下令,让卢沆带兵沿长江东下,去吴地驻守,你再在这里重新募兵,建一支新的队伍,加紧训练,半年之后,应该就会是一支可用之兵。”

李文吉眼睛一亮,心说元羡说的这个的确有道理。

李文吉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觉得元羡这个办法很好。

卢沆带兵东下之后,卢氏一族对南郡的影响就会小不少,自己对南郡就会有更大的掌控力。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才能让皇帝下令,派卢氏去往吴地呢。

李文吉看向元羡,说:“夫人,卢沆这些年一直驻守江津口,要让他东下吴地,并不容易啊。”

元羡说:“我正好有法子。”

李文吉笑道:“夫人乃我军师也。是什么法子?”

元羡说:“之前,长沙王派人去当阳县劫走我们女儿李旻,参加劫人的兵士使用的环首刀,乃是典型的吴地所铸造,而我记得陛下并未允许吴地大量铸造兵器供其他军队使用,现在的兵器需由中央配置。

“长沙王手下兵士使用吴刀,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吴地大量铸造兵器,第二,长沙王和吴地关系密切,不知是吴王还是谁,第三,卢沆在江陵,居然不知道此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是没有报给陛下呢?只要你把这事捅给皇帝陛下,你说,皇帝会不会让卢沆带兵东进?”

李文吉愣了一下,说:“真的?”

元羡说:“你说呢?”

李文吉说:“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长沙王知道是我们坏了他的事,派人来暗杀我们怎么办?”

元羡呆愣了片刻,心说你作为郡守,又想要权,又想要兵马,还想受皇帝看重,又想在长沙王那里卖乖,自己又蠢成这样,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元羡严肃说:“所以,你要好好考虑。天下没有任何事,没有风险。”

李文吉沉默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随着西边天空的红霞退去,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青灰里,有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李文吉打了个寒噤。

元羡站起身来,说:“夫君,如果你担心有刺客,我可以安排几个人来你身边保护你。”

李文吉愣愣抬头看向她,想到自己和卢沆之前的谋划,卢沆要派人来暗杀元羡,怕元羡的人在自己身边会察觉隐秘,便说:“不必了,我身边有护卫使用。你也需要护卫,就留着自己使用吧。”

元羡说道:“嗯,你有什么需要,让人来找我便是。我先回去了。”

“哦,哦,好。”李文吉呆呆应了。

元羡对他行了个告退礼,这才转身离开。

李文吉高坐于榻上,看着元羡高挑优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一道红霞消散,他生出了一点失落感。

他现在矛盾起来,心说自己是等卢沆杀了元羡后再向皇帝写有关长沙王的告密信,还是先写告密信呢?而这告密信,并不只是针对卢沆,还会把长沙王和吴王拉下水,这可不是他所愿。

唉,还是再等等吧。

**

元羡每天都要处理从当阳县传来的事务,返回事务处理意见时,她也会单写一封给女儿的信,让她在庄园里要好好学习课业,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要有做主人的责任感,学如何独当一面管庄园的事务和人员,要爱护庄园里的人,不要给元随他们添麻烦,又说江陵城太热了,待天气再凉快一些,才接她来城里住。

写完信,元羡才又看元随送来的那一干事务,其中有一件事是姜禾被关在私牢里,大概是很怕死,或者是她有其他想法,便说自己知道密辛,要告诉元羡,但又说只告诉元羡,元随询问是否把姜禾送到江陵城来?

元羡想了想,说要是她真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密辛,那长沙王早就派人来接触自己谈判了,但长沙王根本没有行动,说明姜禾想说的事,不是那么重要。

**

卢道子被天罚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南郡,江陵城里,不少人因此对元羡十分感激,因为元羡曾在清源观里供奉,很多信众就去清源观里感激元羡。

不过元羡事情太忙,她之后没有再去过清源观,只是在府中召过妙尚真人前来谈道。

元羡得知妙尚真人想送两名弟子到自己身边来学习,她没有同意这件事,而是捐赠二十万钱,购得清源观旁边的屋舍,修改成一处产权属于清源观的仅供女子学习的学堂,女师则由县主出钱聘请,主要讲文字、数算、简单的经义、医学、卜算等等。

此时私学兴盛,整个江陵城里,在官学之外,有不少私学。

士家大族都有自己的私学外,也有稍有才华的学士也自己开办私学,教授学生,只是,专门的女学在之前却是没有,县主捐助一个私学只教女子,因为名义上是捐给坤道道观办的道学,倒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不过,只要是愿意去学习的女子,不管年龄,都可以报名去学,不需要交束脩不说,学习不错的人,还可以得到奖赏,也能到县主的产业里去做事拿工钱,一时吸引了不少人。

**

李文吉办别的事不行,但是给自己捞好处却是很在行的。

卢道子的道场产业的分配,李文吉就办得很不错,除了卢氏一族,其他家族,基本上没有特别不满。

作为后续,南郡也下了对赵虎、左仲舟等人的通缉令,不过自那以后,却是没有了他们的消息。

江陵城往东,到武昌,长江浩浩汤汤,又有众多湖泊相连,沙洲、小岛、芦苇荡,星罗棋布,要在这广阔的区域里去找到几个通缉犯,是极其困难的。

自从推测这些人进入了长湖区域后,元羡便没指望可以很快找到他们。

因为一直找不到左仲舟及他的子女,元羡便也让人把黄月娘送回去了。

黄月娘回去前前来向元羡表达了感激,说:“虽是最后也没找到七娘的几个孩子,也没找到左仲舟这个杀人犯,但县主为了给七娘主持公道,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心中明白。七娘在地下有知,会感激您的恩德。”

元羡说:“之后有什么进展,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你在村里,要是听到什么,就去找驿站驿吏说明,让他来城里告诉我,我是有赏的。如果你自己可以来城里告知,就自己来。”

“好的,我晓得。”黄月娘信誓旦旦地说,“有任何情况,我要是能自己来告诉县主,我就自己来,如果我没法来,我就去找驿吏帮忙。”

元羡又给了黄月娘一些赏赐,让人送她走了。

一直参与黄七娘这件事的飞虹说:“左仲舟带走了黄七娘生的几个孩子,他和他那个妾室生的儿子,可没有带走。他说不得会再回来带走他的妾室和儿子呢?”

元羡说:“是啊。但他也不一定就对这个儿子有更深的感情。”

虽是这样说,元羡还是让吴金阳把左仲舟的妾和儿子放回去了,并让人监视他的妾和儿子,也许可以借此抓住左仲舟。

左仲舟固然该死,但元羡现在对左仲舟为什么要杀妻并带着孩子离开也非常感兴趣,总觉得其中会有什么隐秘,不然这事实在说不通。

第54章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

除了山里,南郡平原上的稻谷,基本上全都收割完毕。

这一年,几乎整个南郡都是稻谷丰收,元羡的庄园更不例外。

因为丰收,接下来的中秋佳节,自然会更隆重。

距离中秋还有十来天,李文吉就叫来元羡,说中秋时要办中秋文会,到时候不仅邀请各家名士与青年俊彦前来,各大士族豪门的贵妇女娘们也都要来,让元羡安排这贵妇女娘们的中秋宴。

举办地点并不是在郡守府里,而是在郡守府东南边的九华苑。

这九华苑是城里最大的一处园林,隶属于郡府,本来士庶百姓皆可进去游园,不过实则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去。

在这秋日,正是菊花盛开之时,也是赏菊最好的时候。

该园林乃在郡学后面,面积广阔,有假山小湖河渠,树木成荫,秋菊繁盛,而每年的中秋佳节,这九华苑都会举办盛会。

元羡便也没有多想,她现在已经把曹芊用了起来,便让曹芊去具体负责操办此事,一应费用让曹芊去找郡守申请,只有那些必须她出面的事,她才出面。

因这中秋游园文会是每年都办的,往年曹芊也辅助胡祥办,对这事她是熟悉的,元羡便说:“既然这事往年都是你在负责,今年也由你负责去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行。操办一应花用你都向府君申请,也由他那边核算拨给,如果他的府库不给你钱,你让他亲自来找我说。你们这些办事之人这段时间辛苦了,一应辛苦费用,你做成单子,来找我,我私人另拨辛苦费和奖赏给你们。”

曹芊已经在元羡跟前听用一月左右,知道元羡性格爽快务实,不说虚话,对待下人赏罚分明,在她跟前做事是很不错的,她几乎不发火,不迁怒,有想法,有条理,不让人做无用功,是一个绝顶好的主人。

曹芊去负责实操这么大一场游园文会,做事,曹芊自然办得下来,但是,这可也要不少钱,本来,元羡让她都去找李文吉要,曹芊自然是觉得很为难,因为工作是元羡安排给自己的,但钱却是去找郡守要,不过,元羡又说她会自掏腰包给自己等人发辛苦费和奖励,以元羡对待仆婢们的大方,这必定不是一笔小钱,是以,曹芊就又有了很大的动力。

去找郡守要钱办游园文会,郡守钱给得多,就办好点,给得少,就办差点,而且元羡也说了,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为元羡办这会,总比之前跟在胡祥胡夫人身边做事好,胡夫人往年是一边安排这些宴会,一边因为辛苦又费钱而脾气极差,不可能给辛苦的仆婢赏赐,她又不敢对郡守有任何怨言,火气都发在仆婢身上。

但郡守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既不干活,也不出钱,只是给赏赐收买仆婢,仆婢这种时候也爱干这种活,毕竟在哪里干活不是干,但去做这游园会,却是有另一份辛苦费可拿,当然不错。

经过这短短的一月余时间,不只是曹芊,府中绝大部分本来属于李文吉的人,甚至包括李文吉的嫡系如刘大娘等人,都已然明白,郡守夫人回了郡守府,和胡夫人在时,对郡守府后宅的治理是全然不同的。

胡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时,是依附于郡守,先是要按照郡守的意思办,但胡夫人大多数时候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在办事之时,便会阳奉阴违,管事仆役们也各有想法,争权夺利。总体说来,郡守府后宅还是按照郡守的意思在运行,虽然运行得如要散架的马车,勉强行进而已,但郡守府只有一个绝对的主子,就是郡守。

郡守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则完全是独立于郡守的了,这下,郡守府有两个绝对的主子,郡守,和夫人。

郡守稀里糊涂,夫人精明强干赏罚分明。且夫人有自己的庞大产业,比郡守还更有钱,又愿意赏赐仆婢,在这种情况下,去向谁靠拢,能得到更多好处,便是不言而喻的。

不说曹芊一心一意为元羡办事了,就连刘大娘,都恨不得每天去郡守那里问好后,也去夫人那里点卯。

这才短短一月余,元羡基本上掌握了郡守府的运行,而且这还是在李文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掌握的。

不过,李文吉也发现了不少不方便的地方。

特别是府中账房、库房管事找他的时候更多了,因为夫人完全不管他的账房和库房,所以他们全都要找李文吉汇报情况,李文吉看着花费上的亏空,想把这账房和库房又扔给元羡代管,但元羡拒绝了他。

再有另一点,也让李文吉为难。

卢道子死后,瓜分他的道场产业,费了李文吉不少神,近期他和各士家大族在一起商谈要事的时间多了不少,他都没好好地赏玩歌舞,更何况和妻子谈心。

而元羡也很忙,她一边要管着自己偌大的庄园产业及商事贸易,一边还在暗地里活动,打着燕王的旗号,拉拢本地士族,可说是夙兴夜寐,日理万机。

李文吉和元羡这段时间,见面的时间不多,加之整个郡守府后宅元羡管理的区域,被元羡治理得铁桶一般,李文吉身边不少人又都在暗中投靠元羡,这让李文吉不仅得不到多少元羡的有用信息,且也塞不进他的人到元羡身边去。如此一来,想要找到机会,安排卢沆的刺客接近元羡,完全没有办法。

而李文吉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参与谋杀妻子这种事,想让刺客的刺杀行动与自己毫无关系,这就让整个刺杀行动的安排更加困难了。

这已经过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九重山如今已被元羡的人控制,卢沆想要九重山,加上想为卢道子报仇,且更好地控制李文吉,他认为必得杀了元羡不可,但李文吉一直说找不到机会安排刺客,这让卢沆担心李文吉变卦,对自己是敷衍行事,而以元羡的聪明阴狠,有她在李文吉身边,说不得她会进谗言让李文吉暗中对付自己,于是,卢沆便也变得焦急。

卢沆又派了身边秘使来见李文吉。

李文吉未在开阔的上清园清音阁见这位秘使,而是让人把这位秘使带到上水院的书房里密谈。

秘使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留着长须的瘦削中年男子,上水院虽是在府衙范围,没在后宅范围,但这里是李文吉的寝院所在,他经常召后宅美姬在此侍奉,是以李文吉很少在这里见男性宾客。

这位中年男人居然被李文吉安排在上水院接待,上水院里的这一干仆婢,都是诧异的,暗地里猜测这男人的身份。

素馨只是一个小婢女,平常没有任何存在感,就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素馨引中年男人去郡守的私人书房,小声说:“郎君,府君在书房里等您。”

中年男人见素馨长得小巧可爱,便逗弄她说:“郡守身边都是小娘子这般娇俏可爱的小美人吗?”

素馨不仅年纪小,长得也单纯天真,李文吉喜欢成熟女人,如今只是把她当成服侍廊下的婢女,从未让她侍寝,素馨因此也免于李文吉身边女人们的争宠之战,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调戏之言,当即脑子一懵,完全没明白这中年男人是什么意思,当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的时候,又过了呵斥对方无礼的时机了。

正又生气又迷茫时,抬头一看,只见府君正站在转弯的走廊后,大概是听到了这中年男人刚刚说了什么,正瞥向她,眼带深意。

素馨吓得不轻,她之前在贺畅之身边待过,贺畅之对待和别的男人调情的乐伎婢女等人,是非常严酷的,她怕李文吉会以为自己没呵斥反驳这中年男人是品行不端生性放荡,之后会处罚自己,不由戚戚然,心生恐惧。

她偷偷侧头打量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在廊下的郡守恭敬拜道:“在下萧吾知,拜见府君。”

李文吉目光转到他身上,对他说:“不必多礼,如果你看上了这小奴,你回去时,带回去便是。”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瞬惊讶,随即喜道:“府君真是大度之人,萧某却之不恭,便收下了。”

素馨听到李文吉说了什么,顿时脸色苍白,她才刚刚适应在郡守府里的生活,为何又要被送走,而且这个中年男人,实在让人不喜,她非常讨厌他。

素馨呆呆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地站在那里。

待她稍稍回过神来,李文吉已经带着中年男人进了书房。

另一个伺候李文吉的婢女刚刚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走过来,对茫然失措的素馨说:“这个萧郎君能得府君亲自招待,可见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你之后跟着萧郎君,也是一条出路。”

素馨却愣愣地流下眼泪来。

这婢女见她哭起来,赶紧拉了她到一边,说:“你哭什么啊?让主子知道,还以为你不满他,还不罚你啊。”

素馨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哭声,哽咽道:“我……我不想被送人。”

婢女说:“但府君已经发话了。要是你不去,岂不是府君失信,府君怎能失信。”

素馨眼睛大睁,眼泪止不住地流,痛苦万分:“我不想走,阿姊,我不想走啊。”

婢女到底大了几岁,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你只能去求那位萧郎君,让他拒绝府君好意,这样就不是府君失信。”

素馨心说那个中年男人怎么会拒绝,他刚刚明明就应下了。

素馨绝望道:“他不会拒绝的。我要怎么办啊。”

刚刚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就是把她当一块肥肉,而且郡守随口就把她送人,可见她也不是重要的人物,那中年男人也不会因为她而拒绝郡守好意,得罪郡守。

婢女看她实在可怜,就翘着手指想了想,说:“倒还有一个办法,我让人偷偷去找夫人,让夫人派人来叫你过去安排活计,你去了夫人那里,郡守应该不会再让人去夫人那里把你叫回来,非要送你给那个萧郎君。”

素馨知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在郡守身边服侍的人,比别的人看得更清楚,郡守是不愿意和夫人闹僵的。

素馨说:“夫人要是知道我利用她,会很不高兴吧。”

婢女道:“这种时候,你只能自己想清楚了。是跟着萧郎君走,还是求夫人帮忙。”

素馨又想到二十多天前见过的夫人,心说也许夫人会可怜自己。

她拉着婢女的手说:“求阿姊帮忙,去夫人那里替我说说。”

李文吉带着萧吾知进了书房,这书房宽敞阔大,由屏风分隔出几个区域。

当门窗都打开时,可以从书房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要不允许人接近书房,在书房里小声密谈,是不会被人窃听的。

李文吉在上位坐了,又请萧吾知坐了自己近处的下位,这才拿了萧吾知方才让人递进来的名刺又认真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萧吾知的姓名身份,但是,上面又有卢沆使用的徽印。

萧吾知也不和李文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是卢都督身边的谋士,此次前来,是代卢都督来和李文吉商议事情,问李文吉,二人之前达成的盟约,还作数吗?

李文吉在这段时间,已经想清楚了要怎么处理元羡和卢沆的事,先借卢沆之手除掉元羡,然后给皇帝写密信,举报吴王擅自大规模铸造兵器并将兵器卖给长沙王装备军队,并说卢沆可能也与此事有关,又提几句妻元氏因故去世,让皇帝再为他赐婚。这就一封密信将所有事处理好了。

元羡一死,皇帝对他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和重用,且长沙王和吴王都心有不臣,卢沆也不值得信任,皇帝肯定就只能仰仗他了。

所以如今第一要务是要处理掉元羡,不然有元羡的身份绊着,皇帝想到自己是元羡的丈夫,是不会重用自己的。即使自己写了告密信,皇帝恐怕依然会晾着自己。

李文吉说:“当然,我时刻记着和都督的约定。”

萧吾知道:“但自那之后,府君并未行动。”

李文吉只好说:“非我不想有所行动,实在是那妇人很是谨慎,她极少离开住处,身边一直有十来名护卫跟随。”

萧吾知笑说:“难道她和府君您行夫妻之礼,床边还有护卫守着?”

李文吉颇不高兴,道:“都督又不是不知,我和她早已不睦,析产分居也。”

萧吾知赶紧道歉了几句,又说:“难道府君召她前来侍奉,她能不来?只要她来府君此处,还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可不想元羡死在自己身边,到时候燕王如果上位,追究起来,自己不好脱罪,他只好说:“她是县主,从小金尊玉贵,不肯处于人下,哪会侍奉人。”

萧吾知呵呵笑了两声,很是无礼,说:“果真是无妇德。她是前朝县主,要不是借着府君您的宗室身份,她不早就被陛下杀头或者发卖了,还能有今日?但她却不知对府君感恩。”

李文吉心里也有这个想法,但是不愿意自己说出口,只道:“且不说这些了。如今,有另一个机会,只要都督愿意抓住,应该可以成事。”

萧吾知做出恭听之态。

李文吉便说了中秋要在九华苑里举办游园文会之事。

“中秋那日,九华苑里有男有女,人多口杂,她即使身边带着护卫,但也有很多变数,让她身边无人,这样,刺客就能找到机会。”

李文吉觉得之前一直不能成事,是因为他不希望元羡死在郡守府里,要是元羡在郡守府里被杀,这事会很不好善后,元羡这段时间又几乎不出门,是以才找不到机会。

但这次中秋游园文会,城中士族豪门之家的妇人女娘都要去参加,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未婚男女的相亲会,九华苑占地颇广,又有亭台楼阁、树木成林、湖渠勾连,只要想办法,在这里行刺元羡,不仅很容易成功,而且也容易推脱。

李文吉又和萧吾知说了一些细节,让萧吾知安排刺客先去九华苑查看好情况,到时候两边更好配合。

如此这般谈妥了,萧吾知才起身要走。

李文吉说:“既然萧先生看上了那廊下小奴,也是那小奴之福分,你就把她带走吧。”

萧吾知道谢后,便感激地接受了。

李文吉和萧吾知从书房出来,便叫来伺候的大婢女凤来,让她安排刚刚那个小女奴随萧吾知走。

凤来一脸窘迫,到李文吉身边小声道:“府君,夫人派了人来,把素馨叫过去了,说是有事找她。素馨是个小婢,奴婢想着夫人叫她去,没有拦着的道理,故而没有向府君禀报。”

李文吉一脸不满,说:“她一个小婢,县主叫她做什么?”

凤来尴尬道:“府君,您忘了?她是贺郎君当初送给您的人。夫人上次来,知道她曾是贺郎君的人,就找她谈了很久。”

李文吉这才想起这茬来,除非是他特别喜欢的人,他哪里记得住身边这些来来往往的奴婢是谁送的。之前元羡就没来叫他身边的人过去,此时却叫走素馨,他虽心有怀疑,但也不便在外人面前暴露。

李文吉于是只好对萧吾知道:“那小婢出身不好,我再安排另外两人给先生。”

萧吾知赶紧推辞。

李文吉非要送不可,让凤来去叫乐伎坊里安排两名出身好人才好的人来给萧吾知。

在乐伎坊里,比做李文吉的婢女,可要差多了,再者,乐伎坊的人,只有少数人可以一直留下来,大多不是被偷偷发卖,就是被作为礼物送人,是以也有不少女娘想趁着姿色尚在早日离开郡守府找个依傍之所,凤来应着,赶紧下去办事去了。

既然李文吉非送不可,萧吾知便接受了,又向李文吉道了一番谢。

李文吉又带着萧吾知去上清园里散了会儿步,凤来便带来了两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人擅琵琶,一人擅楚舞,虽姿色不如素馨,但贵在善解人意,萧吾知便也对着李文吉连连道谢,带着人离开了。

李文吉还派了仆役帮两名女娘送了行李过去。

在萧吾知带着人离开后,李文吉才一改刚刚的和善,板着脸质问凤来:“县主何故带走那小女婢?”

凤来赶紧给李文吉跪下了,道:“还请府君恕罪,是奴婢的错,与夫人无关。”

李文吉皱眉道:“怎么回事?”

李文吉虽然没有心,身边的婢女说送人就送人,但是他性格的确算平和的,很少会打骂身边仆婢,凤来如今是他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婢女,床上床下伺候,他自然舍不得重罚她,凤来也是知道李文吉的为人,才敢这样做,便说道:“素馨来了院子里两三个月,奴婢一直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她做事又勤谨细致,实在是我的好帮手,那萧郎君,开口就调戏府君您院子里的人,不是良人,奴婢实在不想素馨跟着他去,故而就借着夫人的名,把素馨发配过去做点事,只为不让她被萧郎君带走。都是奴婢的错,府君,您看在凤来伺候您尽心的份上,饶恕了我吧。”

李文吉觉得一个婢女都敢算计自己这种事,当即觉得难堪,虽是觉得凤来日常很尽心,但也不得不罚她,让凤来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天才罢了。

府里的大小事件,元羡总能知道。

素馨去元羡处时,也不敢隐瞒实情,对元羡一五一十说了。

素馨以为元羡会发怒,元羡坐在榻上看着书,说:“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就先在后宅里待着吧。”

素馨对着元羡连连道谢。

元羡有些疑惑,把目光从书上转到素馨身上,问:“那萧吾知是什么人?府君为何在上水院里见他?”

素馨说:“奴婢亦不知。也许凤来阿姊知道。”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正巧曹芊来汇报九华苑文会准备的事,元羡听后,就看向素馨,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需要你做,正好曹管事在负责文会准备,你跟着她去,学着做些事。待过了这几天风头,你再回府君跟前去吧。”

素馨便应了,她其实不太想回郡守身边去服侍,要是跟在夫人身边自然更好,但夫人已经帮了她很大忙了,便又说不出口这种要求来,只得跟着曹芊下去。

曹芊是会做事做人的大管事,自然记得郡守身边的素馨,便问她为何到了元羡这里来。

素馨便说了缘由,曹芊默默颔首两下,没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郡守就是那种会随手把乐伎送人的人,当然,他也接受很多别人赠送的乐伎美姬,故而不把这些乐伎美姬们当人看,她们在他那里,同手边的一本书一枝笔这些物件也没差。别说这些没有爬上过他床榻的小女娘,就是为他生过孩子的乐伎,被胡夫人卖掉,他都没过问。

曹芊是知道郡守的凉薄的,所以不觉得素馨这摧心肝的痛苦遭遇算什么特别的事,但她也赞同素馨反抗的方式,认为来找夫人是非常好的做法。

素馨又轻声询问,自己要是非常想来夫人身边做事,曹管事可不可以帮忙,她会十分感激曹管事的大恩。

曹芊看了看她,说:“现在,县主的人是县主的人,府君的人是府君的人,并未混在一起用过。你是府君的人,很难变成县主的人。”

素馨难过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

曹芊心说,府君生性太凉薄,对身边人都没有心,随手便可送出身边女娘给别人,让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归属稳定感。

夫人就不一样,夫人护着身边所有人,所以大家都心向她,怕她有闪失,从此失去依傍,如今这府里,有几人不想到夫人身边去呢。

曹芊看素馨难过,便又安慰她道:“你也别难过,这只是暂时的。县主才回府一月,是以县主和府君才和以前一样分而治之,待再过一阵,说不得县主就将府君身边的事也一起管治了,那大家不就不分是在夫人身边,还是在府君身边做事了?”

曹芊是在府君和夫人跟前都得用的人,她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素馨听后,便也觉得好多了。

**

元羡自然不会不去查萧吾知的身份,她先让人去问了凤来,凤来回答她也不知萧吾知的身份后,元羡就安排了人去外面做调查去了,很快得知萧吾知是卢沆身边的谋士。

萧吾知是这两年才到卢沆身边的,住在江津口,很少和江陵城里的士家大族结交,故而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由此可见,李文吉在上水院接见他,并不是因为萧吾知本身,而是因为萧吾知是卢沆的谋士。

李文吉和卢沆到底在密谋什么?

**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一大早,元羡便起来,现在天气已经凉爽,不仅凉爽,甚至变得冷起来,元羡穿了秋衫。

身边负责女红的婢女也做了勉勉的秋衫,和她的是母女装,她让人送回当阳县去,两人虽然隔着数百里,却穿着同样的衣衫,心也是在一起的。

因为清商被安排在当阳县管理事务去了,元羡身边便只好由飞虹近身负责。

元羡从房间里出来,感受到晨风的凉意,说:“天气都冷起来了。”

飞虹说:“勉勉小主人一直说要来江陵,要是前几天把她接过来,今日便能一起赏菊花了。”

元羡的确很想念女儿,但是,如今江陵城依然并不平静,水面下暗潮涌动,她不敢把女儿接来涉险。

再者,她给燕王写了信去讲江陵城的事,到如今还没有收到回信,她怕京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牵连到这里来,女儿没有在身边,才方便行事。

她还是希望局势更稳定一些,才接女儿在身边。

元羡说:“接来江陵还不快啊。待过了中秋,我亲自回一趟绿桑坞,去接她。”

元羡笑着,但笑并不达眼底。

她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局势才能更明朗一些。

成王败寇。

如果自己出事,李文吉是不会爱护照料女儿的,说不得他很快就会拿她去换得什么好处。

而如果李文吉出事,李旻作为他的女儿,也要受到牵连,元羡可是见了太多受到家中男子牵连而被卖为妓卖为奴的女子。

如果只有自己,元羡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李旻才六七岁,她不该受到伤害。

“走吧,去九华苑。”元羡穿着华贵,迈出步子。

第55章

九华苑。

江陵城多水,如今才刚中秋,城中水边清晨便已有雾。

游园文会从巳时初开始。

女眷们先到秋霜居聚会,聚会由元羡主持。

元羡到时,受邀的女眷们已经都到了,正恭恭敬敬地等着。

大家都知道元羡不受郡守喜爱,之前甚至因此偏居当阳县,把郡守府后宅让给一个妾来管理,但是,她有自己的庄园,有庞大的产业,善于治理庄园和从商,也就是,她很有钱,这就足够让要矜矜业业治理后宅管理家中庶务的这些主母们心生羡慕和敬服。

在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的情况下,这位夫人不用生孩子,也足以让那些恐惧生育的夫人们歆羡。

这是一个士族豪门联姻的时代,这些主母们,没有谁不是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婚姻便是她们的终身事业。

和丈夫两情相悦的人也有,但少之又少,即使和夫君两情相悦,也不可能限制丈夫纳妾宿妓,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婚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可以作为表率流传美名,更多的夫妻,只是两个家族的连接,在一起共治家业而已,不相看两厌,就算不错。

男人们认为元羡被郡守厌弃,没有宠爱,非常凄惨,但这些和元羡处在相近境遇的主母们眼里,郡守夫人可说是她们仰慕的对象。

郡守夫人可是能在父母被杀,又不被丈夫所容的情况下,还能过得不错,有钱有地位。

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这些需要主持一个家庭的女人心里最清楚。

这些也就罢了,郡守夫人可是还处理了卢家那个作恶多端的卢道子,最后还让卢沆都无可奈何。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燕王被皇帝叫回洛京,可以角逐皇位,燕王曾经在当阳公主府被养育,和郡守夫人姐弟相称。

这让郡守夫人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种种情况下,让元羡成为了本地贵妇人们不管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最有权威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这天早晨,这些夫人们带着家中受宠的媳妇、女儿们早早便起床打扮,盛装出行,前来九华苑等着郡守夫人出现。

虽说是游园赏菊之行,但在家里也能游园也能赏菊,前来此处,只是为了到郡守夫人跟前表达诚意。

既然被郡守夫人送了邀请函来,没有人敢迟到,更遑论不来。

虽然不少人说郡守夫人是温和的人,但她既然连卢道子也能处置,谁能知道真得罪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元羡到了秋霜居,此处水渠蜿蜒,薄雾沿着水渠如轻薄白纱飘荡,沿着水渠两岸有亭台楼阁,各色秋菊种植在水渠、假山与楼阁小桥之间,景色绝佳,元羡不由感叹,自己离开江陵城数年,李文吉的确造出了不少绝盛佳苑。

除了这些,在园子里的上百丽人,盛装如画,更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元羡由十几名兼做婢女的护卫簇拥着进入秋霜居,在园子里等候着的妇人女娘们便纷纷看过来,上前行礼问好。

之前元羡还觉得李文吉搞这种活动,费时费力,不如只是三五好友在一起聚聚舒适,现在看到这么多美人齐聚,虽然其中不少是她早就相识的,她也感到一阵陶陶然,如喝了大量醇酒一般醺然。

她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赞美这位夫人首饰漂亮,那位夫人妆容美丽,这位小女娘娇美,那位小娘子端庄……一一赞扬过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赏花。

过了一会儿,负责安排本次游园会的曹芊前来,对元羡行礼后说,府君在正园里办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要是各位夫人愿意过去瞧瞧,便请过去。

因曹芊之前在胡夫人跟前办事时,和城中各家就有来往,不少夫人也认识曹芊,不过元羡还是对大家介绍了曹芊,说她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今日的游园会,安排得如此妥帖,便是她的功劳。

办这样一场游园会,女眷就有数十近百人,这些人又要带仆妇婢女,让人数上到数百,即使这些仆妇婢女并不是人人都允许进园来,但最终进园子的,也有上百人。

这还不算男子那边的人数。

要把园子安排好,还要负责这么多人在园子里赏玩,有吃有喝,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些夫人们,可都知道这事多么繁杂,要费多少神,而曹芊能够把事情办好,可见是有能力之人。

虽是有能力,不过到底是奴婢,这些夫人们是极少或者是完全不会在外面这样表扬身边的奴婢的,最多在家里说两句。

没想到郡守夫人不一样,在外也会表扬仆妇。

曹芊当即谦逊地说都是在夫人的安排下做的。

去看男子那边的文会本就是本次游园会的正事,大家自然表示要去看。

元羡便携着大家一起往正园而去。

秋霜居精美,正园则大气开阔,在一处小湖边,有一处阔大的楼阁平台,称景明楼、景明台,李文吉那规模庞大的乐伎队伍,此时派上了用场,正在台边奏乐。

一群高冠博带的士人则在菊香馥郁的楼台与园子里坐着谈玄论道。

距离楼台不远处,有一处高飞的廊桥,元羡她们走到廊桥上,那些谈玄论道的士人们便映入眼帘,女娘们自然对老头子们没什么兴趣,目光都在园子里的年轻俊彦身上。

元羡也不由感叹,心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人啊。

元羡对年轻人说:“你们都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只是要注意安全,这园子里水多,别到水边,以免落水。”

既然元羡已经表态,十几岁的小女娘们自然就行礼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别处走走了。

元羡便邀请了几名最有地位的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坐坐。

这种时候,也不便讨论什么机密要事,大家不过是说说首饰、衣裳、熏香、吃食等等,也谈谈家里教养的那些小女娘和小郎君,交换信息,撮合婚事。

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

有了李旻之后,元羡对自己羽翼之下的孩子有了更复杂的情感,一方面的确希望孩子能成长为可以不惧苦难坚韧不拔有勇有谋的人,另一方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可以终身不遭遇风浪,不用去经受那些无谓的苦难,一直在自己身边,也无离别也无悲伤。

这种感情,在此时再见到李彰时,她也映射了一些在他身上。想到李彰从小无母,寄人篱下,十六岁时就被他的父亲派去燕地群狼环视之处自己成长,不由泛出心酸悲悯之感。

元羡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她在李彰面前,一直又是以温柔却也严厉的长姊形象和他相处,此时自然不好失态,元羡赶紧用手巾轻轻拭泪。

燕王见她如此,便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忐忑收回,说:“阿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元羡却也说不出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这种话,她很快就收敛住情绪,道:“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鸾是李彰的小名,不过他从小不在李家长大,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就被封为燕王,身份尊贵,到如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元羡会这样叫他了。

燕王说:“我是昨日到了城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城。”

元羡惊道:“今日早上进城的?那你何必这样急匆匆来此处和我相见,你让人来传信,我们约个更安全的地方才是啊。你的部属呢?你可知你如今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一点闪失。”

元羡眼里的担忧和焦急,让燕王心中动容,他说:“得知阿姊你在这里,就赶紧前来相见了。我们分别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我?”

元羡因他这话生出一丝内疚,但她马上回过神来,心说他这完全是故意搅浑自己的意思。

元羡手里捏着一柄绣着菊花的团扇,团扇扇柄可以抽出锋利尖锐的短刃来,乃是一柄隐秘的武器,故而出门都带着。

她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手,像幼时一样摆出大姐的架子,说:“总之,你这样来见我,便是危险的。你前来江陵,是陛下下令?李文吉……我夫君可知此事?”

燕王眼神深邃,认真看着元羡,道:“自然是受皇上密令南下,堂兄他并不知道此事。”

元羡更加紧张,目光在竹林里扫了扫,长沙王在江陵城也有不小的力量,卢沆也有歪心思,燕王不带雄兵而南下,被有歪心思的人发现端倪,那燕王岂不危险。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带着不赞同,说:“你带了多少人来?不能确保安全的话,你不能暴露身份。”

燕王从容道:“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儿,知道事情轻重。”

元羡心说你们男人有几个知道轻重?

她问道:“你是千金之子,为何要亲历险地?是有什么事必须你来处理吗?情况已经如此危急?”

元羡所想,李彰亲自来这里,肯定是有军国大事,不然根本不应该离开洛京,安危是一回事,还有便是他父亲身体有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离开洛京,就是离开爬上皇位的机会,这不是有脑子的人做得出的事。

燕王看着她,说:“我收到你的信,你为何不肯同堂兄离婚?”

元羡愕然,自己在和他说正事,他为何突然扯到自己的私事上来。

元羡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她甚至没搞明白燕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前来的目的并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他顾左右而言它?

元羡望着燕王,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了,自己要仰头才能看他,他和幼时已然全然不同,是那么陌生。

——我毕竟和他八年多未曾见过,时间会改变很多,我怎么敢说自己还了解他,他依然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呢。

元羡心绪复杂,沉默着,燕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挂在竹叶上的晨露像细雨一般哗啦啦飘下来。

元羡在这风吹竹林的声音里,正要举起团扇挡露珠,燕王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遮在她的头顶上。

从不远处看去,两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虽说只是像,但元羡也的确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浅淡的熏香以及男人的味道。

燕王的手掌遮住了露水避免落在元羡的头上和脸上,但依然有部分冰凉的露水落在她的肩头,后颈上,让元羡如身处冰火之间。

元羡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撞到后方斜出的一支竹枝。

哗!

竹枝颤抖着,露水倾泻。

元羡一阵心紧,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慌张,像是自己正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嗡!嗡!

这是两声虽轻却尖锐的鸣响,夹杂在竹林随风而来的沙沙声与露珠滴落的啪啪声里,很不起眼,很难被分辨。

但元羡却因此警铃大作,燕王比她对这声音更加敏感,在元羡的目光越过燕王的肩膀,分辨到那在穿透薄雾的阳光中,有一丝更明亮的反光激射而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向竹丛一边躲去。

唰!叱!

是利箭扎进落叶和竹节的声音。

这一瞬是如此之疾速,又是如此之缓慢。

有刺客!

元羡在顷刻间明白了情势,只是她此时还不清楚这刺客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燕王。

**

早上,李文吉没和元羡一同到九华苑来。

他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先到了郡学中,意气风发地给在郡学中求学的学子们做了一番鼓励性发言,又发放了中秋佳节的礼物,再和郡学博士、助教等人聊了几句,便带着本郡的名士贤才们步行前往了和郡学毗邻的九华苑。

九华苑是江陵城里最知名最大的属于郡府的用于游玩的园林,占地较宽广,有河从中流过,又有数条水渠同河相连,让这个园林水网纵横。亭台楼阁与石桥木桥众多,有古树参天,也有花木争荣。

九华苑本就是一处知名园林,到李文吉做郡守后,又对九华苑里的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并增修了几处台阁。

这里多有曲径通幽之处,适合赏景,也适合密会,当然,也适合刺杀。

李文吉到了九华苑后,在名士俊彦们游景之时,他便借机到了景明楼里。

景明楼共有四层,台基高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弘,是整个九华苑中最高大的建筑。

这里往常都关闭着,只在大型活动时才会开放。

李文吉到了第四层,萧吾知正在里面等他。

从第四层窗台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见江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九华苑在薄雾与晨光之中,如披金纱,鸟雁成群,鹳鹤翩翩。

李文吉本是不喜欢这水乡泽国的,此时也爱上它的温柔多情之美。

李文吉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萧吾知受卢沆之命负责刺杀之事,李文吉便知道他是卢沆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羡毕竟是郡守夫人,还有县主身份,甚至还教养过燕王。

她的身份比之卢道子不知道尊贵了多少倍,卢沆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是他刺杀元羡,所以只会安排特别信任又有能力的人来办这事。

萧吾知也站在窗边,朝稍远的秋霜居看去,虽有薄雾阻隔视线,但依然可见一群身穿鲜艳衣衫的女子在其中流连,那些女子,比之园中五色的菊花都更加美丽鲜妍。

在这些女子中间,有一人很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因相隔较远,并不能看清该女子的容貌,但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高挽,金色的簪钗在晨光里金光闪闪,身穿绿裳,雅致雍容。

这是萧吾知第一次看到元羡的真人,不由同之前看过的画像比较,心说她这样突出,根本不可能容人认错,也几乎无人可以假扮她为她做替身。

萧吾知道:“府君找的这处地方再适合不过,这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竹林众多,又有水流分隔各处,只要她离开人群,到僻静处去,即使她身边带有十几名护卫,她也逃不过我的安排。”

李文吉也朝秋霜居的方向看去,随着风,薄雾又被吹散了一些,阳光照在园林里,也照在那些妇人女子的身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似乎都能闻到女人们身上的熏香,也听到她们的娇柔说笑声,而元羡在这些人里,又是那样特别,就像凤鸟于百鸟群中一般,骄傲,尊贵。

李文吉在这个时刻,又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情绪,不希望元羡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刺客杀死,不过,不容他后悔,萧吾知已经催他,说:“此时尚有雾气,便于我等行事,府君,我们按照计划动作吧。”

为美人即将逝去惋惜,李文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随着乐声响起,正园里更加热闹,李文吉让人去请女娘们前来赏花赏乐赏文事。

按照计划,李文吉只需要让参加游园会的可能会随在元羡身边的女宾们先离开她身边,在她身边人较少时,再让人去请她到稍微偏僻的地方去就行,后续便是萧吾知带人行动。

这九华苑如此之大,虽然今日有数百人在园中,但对于这园林来说,这人数也还是很少了,除了这种植了最多菊花的正园和正园旁边不远的秋霜居外,其他地方,都属于偏僻之地,且阻隔于树木和河渠,即使因刺杀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是容易被掩盖的。

金乌运转,逐渐走向中天。

李文吉一直派人关注着元羡行踪,让人不时回报,元羡此时已经和大多数女娘分开,只和郡丞夫人马氏在散步赏花聊天,身边人少,正该是他行事之时,只是,他又生出犹豫。

趁着他起身进楼里更衣,萧吾知便再次催促他按计划行事,李文吉这才下定决心,要安排人去请元羡到某处目标地点,此时,有仆人来回报:“夫人和马夫人分开,只带着四名婢女去了凤鸣园。”

荆楚之地以凤为尊,凤鸣园里多种梧桐与凤竹,乃是一处幽密之园。且因该园和郡学毗邻,那些郡学才子,很爱在这凤鸣园同女子幽会,当然,这种秘事,不便对外宣说,但李文吉这种“风流”人,自然是知道的。

李文吉心生疑惑,不知道元羡去凤鸣园是要做什么,不会她是去和人幽会吧?

李文吉皱眉让仆人退下后,对萧吾知道:“她去了凤鸣园,你看呢?”

因为凤鸣园毗邻郡学,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在这里刺杀元羡。

在这几天里,萧吾知已经认真考察过九华苑,对其中各处地形都很清楚,凤鸣园虽然毗邻郡学,但里面竹枝丛丛,又有高大腊梅和梧桐树,其实是绝好的暗杀之地。

萧吾知道:“那就在凤鸣园吧。”

萧吾知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又回头对李文吉笑了一声,说:“听闻夫人养了不少面首,她如今去凤鸣园,不会是去幽会情人吧?如果是的,这个男人,我们也替府君一并除掉了。”

李文吉觉得面子上挺过不去,所以沉着脸道:“如此好的时机不易,你们要是办不好事,还连累我,之后我是会找卢沆给我说法的。”

萧吾知不敢再笑,更不敢轻佻言语。

要是这事办不好,他在卢沆那里,自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吾知端整神色,道:“府君放心,在下不敢不用心。”

萧吾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景明楼,李文吉看向他离开的身影,才意识到他和普通的谋士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不然不会这样行动轻盈有力。

李文吉此时不由想,自己喜文厌武,身边没有得用的武术高手,这就很不妙,还是应该想办法招揽一些武学之才才是。

他之前认为武人总是粗鲁的,是以不喜,其实再看看萧吾知,也并不如此。

自己完全可以招揽如萧吾知这种既有武艺,也懂些文礼之人,当然,要是再长得俊就更好了。

随即他又想到元羡,元羡剑术就颇为惊人,自己完全可以找武艺高强的女人在身边,但又想到女人很容易吃醋,说不得到时候又和身边的婢女闹起来了,不行不行,还是只能找男人。

李文吉思绪飘远,缓解了一些要刺杀发妻的紧张和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