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差的情况便是要见血,闹开来,之后要和卢道子的弟子们血战,这种时候是只要能保护主上离开就行;中间的情况是,杀掉了卢道子,但是留下很多痕迹,很快被人发现她们是凶手,等等;最好的情况是完全不见血,隐秘地杀掉卢道子,还处理掉他的尸首,不让人发现,又不惊动任何其他人,她们能全身而退。
很显然,此时,她们正是用最好的方式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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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前面几重院子里已经火光冲天,救火声以及间而有之的吵闹声传来,远尘居处自然也发现了这些情况。
元羡看向嬷嬷,说:“你们和卢道长谈好了?”
嬷嬷道:“郎君,已经和他谈好了,他也答应了,一切顺利。”
元羡看向明显因前面院落发生火灾而神色紧张起来的管事及护卫们,说道:“前面好像出了些事,我们得赶紧走了,还请你领着我们出去,我们和卢道长所谈之事乃是机密,深夜来见,也关系卢道长和我家女娘的声誉,请你们不要外传。”
元羡说着,示意嬷嬷又给了三人每人一份谢礼。
“我们明白。”三人自然知道规矩,接了谢礼。
要离开时,管事朝卢道子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心说前面有这么大的杂乱之声,观主居然没有派人出来询问,不过,见元羡不耐地催促他,他就只好不再多想,说道:“郎君,请随我来。”
元羡于是带着高氏娘子和婢女嬷嬷们都跟上管事的脚步,随着管事走上原路出去。
一路上,之前关着的门有的已经打开了,本来在守着门的道人不见了踪影,也有道人正慌张往后面院落而去,见到管事便说:“不好了,前面院子里走了水,又有人趁乱打劫。”
管事皱眉问道:“走了水,这么久了还没灭掉?这里可是卢氏的道观,竟然有人敢打劫?”
那道人还要回答,元羡已经不耐地催促管事,道:“走了水,你还不赶紧带我们出去,要是我们被火燎到了,受了伤,你能赔吗?赶紧走了!”
管事心说这也的确是大事,不差他一人去救火,但是这高氏的女娘和郎君却是不能有闪失的。
元羡本想去策应宇文珀,不过,婢女们见九重观里太乱,又是火情又是趁火打劫,怕主上在观中遇到危险,再者,要是卢道子的尸首很快被发现,她们必然会被怀疑是杀人者,到时候卢道子的手下来报仇,她们人少力寡,难以力敌,自然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是以便劝元羡赶紧离开。
此时前面几重院落里,有在救火的人,有抢劫的人,有阻拦抢劫的人,还有打杀之人,如此一来,只听风声、火声、人声、狗吠、家具房屋倒塌声,声音轰然,如世界即将坍塌。
管事道人带着一行人尽量避开已经着火的区域,送了她们到九重山东面的小道,说:“你们从这条路离开吧。速速离开。”
元羡看了看山上的火势,九重观乃是木建筑群,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天空已被映出红光,她劝了这管事一句:“山上火势太大,你也赶紧避一避。”
管事却很着急回去,道:“我的财物行李都在观中,我如何能走。”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实诚,元羡没有再劝,带着一行婢女赶紧下了山。
他们下山时,已有附近村中的村民提着水往山上赶去灭火,也有从山上往山下跑的道人、百姓,一片兵荒马乱之景。
元羡带着人回到山下所租的院落,又安排了人去联系吴金阳,让他派更多人来九重观,解救那些被赵虎带走的捕役。
在内室换衣裳装扮时,刚刚执行了暗杀任务的一行女部曲护卫们,便有声有色对她讲述了执行任务的细节过程,元羡听后,很是满意,赞扬了每一个人,又许诺待回去后给予大家奖赏。
小羊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长得瘦小精干,她说道:“卢道子作恶多端,尤其谋害女子,县主您要杀他,也是为那些受害的人讨回公道,不是为了私利,我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杀他,虽是为了主上您的命令,但这也是我们自己想做的,是为了公义。主上您认可我们的行动,我已经很知足了,并不是想要这次的奖赏。”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正是如此。
元羡听得颇为感动,她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情义的能干的女子,便说道:“道义是道义,奖赏是奖赏。正是有道义,更要给奖赏。待做完这里的事回去后,我们再做商议。”
刚换好衣装,又改回妆容,宇文珀也回到了院落,请求召见。
元羡出了内室,在正堂里见到宇文珀。
宇文珀脸上身上都是被汗水黏上去的黑灰,衣裳也是干一块湿一块,很是狼狈,但是他精神昂扬,神色亢奋,对元羡道:“县主您全身而退,对我就是最高兴的事。”
元羡让婢女给宇文珀打水洗脸,又说:“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既然我要去,当然能保障安全。宇文叔,你不必那般忧心我。”
宇文珀自觉自己是家中老人,也是元羡身边唯一的“长辈”,应该犯颜直谏,说:“您如果出事,这份家业就散了,大家都得流离,您不顾及自己,也多想想其他人。所幸这次没有危险,以后您可不能再亲自涉险了。”
元羡被他讲得颇为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山上情形如何?”
宇文珀知道自己一直责怪元羡冒险也没更多益处,见元羡心里有数了,便回她说:“现在九重观里依然兵荒马乱,火势起来,很难简单灭掉。不过里面人多,值钱的器物都被人抢出来了,不少人趁乱携物逃跑,还由此发生争斗和抢夺。
“再者,卢道子已死,被人说破,观中无人可以凝聚人心,成为一盘散沙,只会更乱,留下来的人也多会争权夺利,互相攻击,很难成事。
“我已让人去传,说卢道子欺瞒神灵,祸害百姓,被降天罚,故而九重观被雷火击中失火,卢道子也已葬身火海。”
元羡又问:“那和合院那边呢?”
宇文珀说:“和合院里也失了火,百姓已经前往救火,我也派了人进去查看情况。只是还未收到回报。”
元羡要亲自去和合院看看,宇文珀自然不肯让她去,说:“您怎么还要去涉险?”
元羡皱眉说:“这算什么冒险?”
在她想来,卢道子那些手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无法和有正规训练的部曲、军队相比,对她根本形不成威胁。除此,被她带来江陵的人较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很多事,她可以不亲自去做,但要是亲自去做,更容易凝聚人心。没什么不好。
宇文珀知道她性情刚烈,很多事又喜欢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操心,只好劝说:“后续事情,我自可以安排。主上您不如赶回城里去,让李文吉安排人来灭火,调查和合院。”
元羡脑子一转,心说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卢道子已死,那卢道子这偌大产业,就成了无主之物,自然大家都会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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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做好安排,便带着人赶紧回了郡城。
九重观就在郡城外不远的山上,地势高,位置佳,此时,它火光冲天,光芒比月色还盛,在江陵城里便可以看到。
城中不少人站在街道上,遥望九重观的方向,和家人邻里讨论九重观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有卢氏的族人和部曲往城外赶去,去九重观查看情况。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得累,白日里在九重观受热受累,有些中暑,下午回郡守府后,便头晕头疼又犯恶心,喝了郡医的药后,便吐了,昏睡过去数个时辰。
晚上九重观着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府中值守的正是长史严攸,他一看这个情形,赶紧去求见李文吉。
婢女说府君今日中暑早早睡下了,严攸严厉要求婢女去把李文吉叫醒,婢女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又怕被叫醒的李文吉生气,心情十分忐忑。
李文吉倒没生气,他睡了几个时辰,本也饿了,想吃些吃食,婢女把他叫醒也好。
李文吉吩咐婢女去传膳房为他备膳,又问:“你说是谁求见?”
婢女道:“是严长史。”
严攸就是住在郡守府衙门里,很得李文吉看重。
李文吉从榻上起来,甚至没有更衣,仅着亵衣,便说:“传他进来吧。”
严攸经常被李文吉召进寝房里吩咐事情,以前严攸由此在心中腹诽,认为李文吉把自己当家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因此对李文吉有很大意见,此时他却没在意这么多,进了寝房,对李文吉简单叉手行礼,说:“府君,出事了。”
房间里只点了几盏蜡烛,光线虽不至于昏暗,但也并不特别明亮。
李文吉望向依然叉着手的严攸,问:“什么事?”
严攸说:“城外九重观着火了,如今城里都能看到火光。”
“啊?”李文吉愕然,惊问,“怎么着的火?”
严攸说:“属下派了护卫去查看情况,护卫尚未回来回报,也叫了胡星主来询问,胡星主没说出个头尾来。”
郡守府中有上百护卫,这些护卫比捕役能力强些,严攸就是安排了这些人做事。
李文吉此时没有蠢到底,听出了严攸的潜台词,说:“你怀疑是县主做的?”
严攸自己便是希望卢道子受到约束和制裁的,但是,卢道子要是真的出事了,也可能造成他的弟子和信徒啸聚闹事,引起民变,以及卢氏一族闹事,卢沆可是掌握着上万兵马,郡守无法制衡他,是以,要是卢道子真的出事了,严攸又担心后续发生大事。
严攸说:“我听闻决曹的捕头吴金阳受夫人之命,带人去九重观闹事了。我刚刚又去求见过夫人,内宅主事说夫人已经睡下,不能见我。”
李文吉神色变得郑重,他完全相信,元羡做得出烧了九重观的事。
“你是说,县主不在府里,她也去了九重观了?”
严攸说:“九重观出事,此事可不小,府君还是赶紧做些打算。”
李文吉从榻上起了身,正要叫婢女去请元羡来东院见自己,婢女便在门口报道:“府君,夫人求见。”
李文吉瞥了严攸一眼,说:“让她进来。”
严攸想留下来探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李文吉想到自己曾经和元羡的密谋,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便吩咐严攸先出去等着,待他先和元羡谈谈了,再叫严攸进来商量。
严攸只得告退。
元羡并未回后宅桂魄院去洗浴更衣施妆,从马车上下来,便直接来了李文吉所在的东院。
严攸和元羡在东院的院子里遇上,严攸一看元羡这装扮和神色,就不是刚刚在睡觉才起来的,她虽然身着罗衣,熏香纨发,却未施脂粉,行色匆匆。
严攸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让到了一边。
元羡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轻声说:“长史是实干之臣,劝谏府君,保民安境,夙兴夜寐,旰衣宵食,民之福也。”
严攸本是对县主有亲近之意的,奈何面前这个女人,实在太过激进,性格狠厉,手段层出,让人应接不暇,不知后续会有什么,实在让人心有惴惴。
严攸谦逊道:“夫人谬赞了,严某如何敢当。”
元羡和他再一颔首,进了正房大门,在婢女的恭敬引领下,进了李文吉寝房。
房间里的蜡烛带来热浪,熏香的味道也过于浓郁。
李文吉坐在榻上,看向她问:“严攸说九重观出事了,你做了什么?”
元羡吩咐婢女离开,这才走到李文吉近处,看着他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杀了卢道子。后续的事,便要夫君你出头了。”
“啊?”
李文吉呆愣当场,眼睛大睁,白胖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以为是元羡安排决曹的人去九重观闹事,烧了九重观,没想到连卢道子都已经被元羡杀了。
这……
第49章
李文吉的呼吸不由变粗,好半天没有出声。
再出声时,又是惊疑不定地问:“你真的……杀了他?”
元羡看他这幅样子,在心下对他更有鄙夷,性格羸弱不堪大用也就罢了,他之前明明已经定下了处理卢道子的策略,没想到他竟然全没有去思索卢道子真的死后要怎么做,以至于此时只会犯蠢。
元羡盯着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杀卢道子,你稳定局势,处理后续?难道你并不想杀卢道子?”
“呃?”李文吉还有些迷茫,呆呆看着元羡,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行事?不是说我叫卢道子来府里,你再杀他?”
元羡对李文吉这个样子,十分不满,心说李文吉这样,能成什么事?
不过,没有李文吉,又是不行的。
元羡看着李文吉,李文吉这个性格,作为丈夫,和要一起成事的同行者,自然很让人着恼,不过,再想想长沙王,想想柳玑,想想胡祥,这些人,只是要利用李文吉,却比李文吉是个雄才大略的一郡之主,那要好利用得多了。
元羡不由想,自己既然并不想指望李文吉是一名供自己辅弼的一郡明主,自己在他身后享福,那何不让李文吉做明面上的木雕神像,自己架空他代他行事呢?
想通这一节后,元羡看李文吉这懦弱无能的样子,也觉得他顺眼了。
元羡说:“卢道子虽是被我带人杀了,但是,如今知道是我带人杀了他的,除了我的人,就仅有你而已。其他人只知卢道子死了,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文吉这才在一怔后醒悟过来,眼睛转了转,明白了如今情势。
其实他和严攸有一样的想法,怕元羡行事过于激进,造成江陵城大乱,那么,他可没有办法善后,李文吉是想得到好处,但是更不想乱子影响到个人安危。既然卢道子死得“不明不白”,别人不知道凶手是元羡,这对自己有利得多。
元羡说:“杀卢道子,自然是越快越好,再者,此事已经打草惊蛇,卢道子是不会应你之邀进府里来的,之前的计划没法实施。是以,我才今晚临时起意,出城杀了他。”
李文吉勉强笑了笑,心惊肉跳地说:“夫人做得不错。”
元羡又说:“如今九重观失火,火势很盛,一时很难灭火,九重观里不少道人和信徒抢了观中财物四散而逃,正是需要人去救火和主持公道,维持秩序,夫君,现在正是该你出马的时机。”
李文吉压下慌乱,说:“正是。”
元羡说:“这时候,正该封锁城门,城卫加强巡逻,保障城中安全。安排衙门里的护卫捕役们前去观中救火,逮捕那些抢劫财物的道人信徒,趁此机会,也把跟着卢道子为非作歹过的那些道人抓捕起来。”
李文吉觉得元羡给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正是合用,那些道人、信徒是否抢劫过财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按照这个罪名,完全可以把卢道子在九重观的人都扣押下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其他人也说不得什么,他赶紧点头,道:“是啊。”
元羡道:“我刚刚在院子里遇到了严攸严长史,他不是一直颇有干才,派他去九重观吧。”
李文吉道:“好。”
又想到可以从九重观里再带回一些财物,便又安排了自己身边的一名管事亲信跟过去。
既然达成一致意见,元羡就到门口去把等在院子里的严攸叫了进来。
严攸没想到这短短一时之间,郡守和夫人关系又和睦如初了,郡守说:“严攸,你是有干才的人,现在有一件紧要事,需要你去做。夫人会对你做安排,你且好好听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严攸心下嘀咕,面上肃然应了,看向元羡。
元羡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烛光映着她美艳的面容,又在她的脸上留下些许阴影,只让她眼神更加深邃,唇角的浅笑,似带着邪魅的魅惑。
元羡看着严攸,讲,九重观如今大火,观中有人传言卢道子被雷电劈中在火中被烧死,以至于九重观里人心不稳,观中道人、信徒趁乱抢夺财物,互相攻击打斗,郡衙需要去控制局面,让严攸即刻带五十护卫、一百捕役前去九重观,一是安排山下村民百姓救火,二是逮捕九重观里的所有道人、信徒,收缴财物,三是她之前安排过吴金阳手下的捕役去九重观抓捕杀妻的左仲舟,但这些捕役却在九重观失去了踪迹,据说九重观里有密道通往别处,严攸也要看着办这事。
得知卢道子已死,严攸也同李文吉一般吃惊,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神,开始思考这事之后要怎么处理。待元羡把事情掰开了讲得很是详细后,他不由明白了元羡的打算。
虽不确定卢道子怎么就被雷击烧死了,但严攸对元羡生出了佩服之感,他说:“只有一百五十人,怕是难以行事。还得再要一些兵马才行。是否再调数百城卫一起过去?”
元羡皱眉道:“城卫需要守卫江陵城,江陵城里不能乱。”
严攸道:“那一百五十人,定然不够。”
这就是郡守府最大的问题,李文吉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在卢沆那里,而卢沆是卢道子的族兄。
不待李文吉又心生退缩,元羡说道:“这种时候,郡守府哪里吃得下所有,夫君正该派人去请城中几大士族族长前来商讨此事,这些家族,哪家没有数百部曲,即使这些部曲大多是在乡间,难以一时派来江陵城,但让每家出几十部曲家奴,组成一个几百人的队伍,一起去九重山,既解决了问题,又均分了利益,消解了矛盾,是也不是?”
严攸心说这的确不错,只是:“卢氏那边怎么办?”
元羡道:“如今卢氏族长正是卢沆,也给卢沆写信,说明此事,让卢氏派人前来,不就行了。只是卢沆住在江津口,距离此处正有一定距离,他收到信只是会慢点。”
“夫君,你说呢?”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心说元羡这法子挺不错。
卢氏一族这些年因卢沆手中的兵权而成了南郡甚至是荆州士族之首,侵占了不少其他家族的利益,其他家族岂能甘心,只是不得不服从。如果借此机会让其他家族联合起来借卢道子之事而发难,卢氏难道真能出兵攻打其他家族?
如果卢沆手里的兵马真用于这种事,那皇帝能不猜忌他?不想其他办法来处理他?说不得,兵权可以就此重回郡守手中了。
元羡定了那个策略,不只是严攸想到可以借此分权卢氏,就是李文吉都想到了此点。
李文吉说:“夫人高见,此策甚妙。”
元羡看着严攸说:“严长史,你且先组织人马,去办事吧。”
严攸道:“是,夫人。”
说完才发现自己把郡守给扔在了一边,当即又对李文吉道:“府君,下官先下去了。”
“快去快去。”李文吉很急切地说后,又叫了亲信跟着严攸过去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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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郡守衙门里,有各大士族安排的子弟在此任职。
李文吉也是借此拉拢本地各方,各大士族也正可因此向郡守靠拢,当然,更重要的是,各大家族正是可以就此分权,掌握郡中权力,参与本地治理,提升家族权威等等。
也就是,郡守衙门里的各个职位,也基本上都是被本地的士族瓜分了的,真的由李文吉安排的仅忠诚于李文吉的人,较少。
严攸从京城过来,算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李文吉大多数事也是安排他做,甚至之前去城外接元羡回府,也是严攸负责。
既然郡衙里本就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李文吉要叫各大家族前来商量卢道子的事,自然就很方便。
他和元羡商议后,定下先叫卢、蓝、黄、杜、高、朴等9家士族前来,信由元羡授意,由她身边的两名婢女,飞虹、勾红写好,元羡看后,转给李文吉看,李文吉见飞虹、勾红二人所写字体结构端严,用笔却又飘逸,在文吏之严肃外,还带着女子的灵性,不由颇有好感,再看二人,除了长相普通外,性格也是沉稳中带着机灵,比自己身边的那些目不识丁的婢女,可就好太多了。
李文吉一边亲自给信、信封盖了章,一边就对元羡提道:“我身边正好缺少会文墨的婢女,你把这二人留在我身边,供我使用,如何?”
飞虹、勾红二人都是不到二十岁,尚未婚配,县主身边不想结婚的婢女可以同宫里的宫女一般,一直留在她身边做事,结婚生育的,便可以申请派出去管事,一部分婢女便定下不结婚一直在县主身边近身做事的计划,这样也能收“义女”或者女弟子,有清商这样的大婢女大管事做榜样,大家自然就不会去想其他,更不会想去到别的主子身边做事,如今被李文吉要求留在李文吉身边,两人都生出惊慌之感,看向元羡。
元羡皱眉看了看李文吉,说:“你身边乐伎便有两百多人,仅服侍你的仆婢也有一百多人,还不算那些在府中做杂事的仆婢。你还要我的人来伺候你?我培养两名会文墨的婢女,难道容易吗?她们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由老师教导,习字、学书、专写文书,几乎不做其他事的。你身边缺会文墨的婢女,难道会缺会文墨的文吏、曹官吗?你可以用的男人可太多了,我身边就只有这么两个女娘,你还要来要我的人?你可真是忍心!”
元羡噼里啪啦把李文吉埋汰了一遍,李文吉只好告饶。
元羡哼道:“她们要是愿意来你这里做女吏,也可以,若是只是来你这里,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睡觉,偶尔为你写点字,那还是罢了吧。女子要学字写文,可没你们男子容易。你是不是要请她们做女吏发米粮俸禄?”
李文吉失笑说:“女人还能做吏?”
他又看向两个女孩子,白胖的脸上带着谑笑,道:“你们听听,就是县主不愿意把你们给我,故意提这不可能的要求。罢了罢了,你们就只能跟着她做老姑娘了。”
两个女孩子没敢说什么,恭敬行礼后从书房出去了。
两人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解救下来的小女娘,她们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通文墨有一点身家傍身,既不容易,也受恩于元羡,既不敢也不想离开元羡身边。
再者,两人这些天又见了和听说了不少跟着李文吉的女子的命运,除了胡祥作为妾室进了京城外,其他女子,即使是曾经有妾之名的,都没有好的处境,更何况那些只是做乐伎、婢女的,几乎都可以被李文吉一句话发卖或者送人,之后境况难料。
如此一来,只要跟着李文吉,别说自己还能拥有财物,连自己也完全不属于自己。
元羡对着李文吉哼笑了一声,说:“赶紧把信发出去吧。”
李文吉这才不再纠缠那两个女文书的事,叫了仆人去传唤各大家族在衙门里值守的曹官来,先是对他们说了九重观的事,又让他们赶紧安排人把给他们家族的信给族长送去。
严攸带的人马足以控制九重观的乱子,只是不能对抗卢氏一族和其他士族的阻挠而已。
一旦严攸带人把九重观完全控制了,在江陵的士族就会明白,是郡守想吃下九重观的产业钱财,卢道子的死自然也可被他们利用,来攻击郡守,到时候就容易出乱子,而李文吉手里并没有兵马,出了叛乱之事后,他是没法处理的。
而如果这时候把其他士族都拉进来分利益,那连卢沆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元羡杀卢道子,自然不是脑袋一热,没有考虑后续。
不出其不意,迅速解决卢道子,那么,应该就很难杀他了,而要联合其他人处理卢道子的事,是没有人会愿意和她联合的,就连李文吉都是畏畏缩缩。
只有卢道子死了,其他人就会像闻着味儿的鬣狗,迅速围拢过来。
这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士族,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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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芝接到郡守让他传回家族的密信,便赶紧安排了身边的年轻仆人送回去,并说:“务必交到族长手里,让他马上看。”
仆人郑重应下,迅速离开郡衙跑回蓝氏大宅送信去了。
蓝凤芝年幼丧父,母亲又出自被诛族的罪人家族,本来,他的命运只会如大多数逐渐沦为家族底层的庶人一样,甚至会被那些掌握家族权势的族亲身边的奴仆欺辱,但是,因为县主的支持,他的命运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去。
他如今虽只是郡守衙门里的一名书佐,但因蓝氏一族也没有在洛京中央为高官的人,是以他这官职,也不算太差。再说,他少年时期,刻苦读书,奉养寡母,而在本地名声极好,他如今也年纪尚轻,还以姿容出众而名显江陵,很显然,是极有政治前途的,家族也因此对他十分看重,给与他很多支持。
蓝凤芝至今尚未说亲,主要是因为之前没有做官,他不受家族重视,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而如今做了官,有人愿意和他结亲,但蓝氏一族又想在他身上押重宝,想为他求娶京中豪门家的闺秀,这样就能搭上京中的线,让家族更进一步。这自然是困难的,好在蓝凤芝如今还年轻,还有一些机会。
蓝凤芝自己也一心想往上爬,对于将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以前只是想要能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助力的家族的女子,如今,他却是生出了很多少年人才有的愁思。
他曾经以为,以自己心性之坚定,不会在女子这件事上栽跟头。
但是,再次在郡守身边看到那位以“狠厉果决”之名被曹官圈子讨论的夫人时,他雀跃、期待、着迷又些许忧郁的心思,提醒了他到底有一种怎么样的渴望。
元羡已经回桂魄院换了一身华服,乌发高绾,金钗步摇,装扮一新,甚至并未戴幂篱,也未隔着屏风纱帐,就那么跪坐在郡守旁边。
她手握团扇,侧着身子,小声和郡守说着话。
蓝凤芝在下手稍远处,并不能听到她和郡守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红唇微勾,面带笑意,郡守也很高兴的样子,频频颔首。
蓝凤芝远远望了她几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在听过元羡说那句“你不懂”的话后,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明白了元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县主是指自己不懂她。
怎么叫懂她,懂她之后,会怎么样?
得知长沙王的人去劫走县主之女,后县主亲自去将女儿救了回去,随即,县主就来了江陵,还要对付作恶多端的九重观卢道首后,蓝凤芝大约就清楚,怎么才能懂县主。
卢道子出身卢氏一族,族兄握着南郡兵权。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士族,第一豪门。
虽然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打着修炼的旗号,但除了和他沆瀣一气之人,谁看不出来他就是在为非作歹吗?
但没有身居高位的人站出来指责他,限制他,甚至,郡守还封他做道首。
这世道就是如此。
县主一介女流,一回江陵,就要处理作恶多端这么多年的卢道子,本来蓝凤芝以为县主是很难达成这件事的,最多是能借助民意稍微限制卢道子,把他拉下神坛就很好了,没想到,如今卢道子却死了,九重观也被烧起来,那里要化为烟尘。
所以,县主是要什么?
县主和自己一样,是要更高的位置,要权势,要力量,而她有想法,也有智慧,甚至还有人,能为她做到她想达成的事。
蓝凤芝想到这些,甚至生出心口狂跳而灼热的感觉。
自己是不可能娶她的,她是郡守夫人,自己怎么娶她?
自己要给她做情人?
就像传言说的那样,她身边养着几个面首,会否在意再多一个,自己去自荐枕席,她会愿意?
不过,这样的话,自己的政治生涯怕是也要完了。
县主身边的面首都是她的仆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蓝凤芝又多看了高坐上位的县主一眼,脑子依然迷糊,心说自己不能走错路。
正在发呆,一名仆人走到他身后,半跪轻声道:“郎君,府君请您过去。”
蓝凤芝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这名仆人。
仆人只好又对他传了一回话,蓝凤芝赶紧向他道谢,看了上首两人一眼,只见两人果真也在看他,他飞快起身,快步行到郡守下手位置,行礼道:“府君,夫人。”
李文吉含笑说:“果真是个标致的年轻人。县主说你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让我多给你机会,召你在身边来做主记掾,不知你可愿意?”
对着漂亮人,即使是下属,李文吉也温声细语,他虽然性格懦弱,不事政务,倒不是脾气暴躁之人,对下属也较为和蔼,是以郡衙里的这些属官们,虽不觉得他是明主,但真的厌恶他的,倒也没几个。
蓝凤芝如今所在功曹,是郡衙里掌管人事的部门,他上面还有三个上司,他还年轻,又受李文吉看重,过几年,说不得就可以再升一两级,做到掾史之位,哪想到,县主和李文吉闲聊,会提到自己,要提拔自己做主记掾。
主簿是掌管郡府文书与郡守府中一应杂务的官员,是李文吉身边比长史还受他亲近的官员,是李文吉的自己人,而主记掾是主簿手下的第一人,自己被提拔做主记掾,不只是升了两级,最主要是,这是到了郡守最亲近的部门,是郡守的自己人。
虽则大家都看得出李文吉既不雄才大略,甚至不擅做实务,实在不是明主,但是,他是李氏宗室,又是一郡之主,成为他的自己人,于仕途大有好处。
不管郡守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郡内的这些士族,都还是亲近他,巴结他的。
蓝凤芝当然愿意,当即便行礼致谢,表示愿意为郡守和夫人心腹,认真做事。
李文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羡,对元羡说:“果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刚刚元羡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卢氏是南郡士族之首,手里又有兵权,如今各大家族瓜分卢道子的产业,即使卢沆不说什么,咽了这口气,但心里定然不快,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要提拔其他士族上来,第一是转移卢氏对郡守这里的恶意,立另一个靶子,第二是提拔其他家族,对抗卢氏。
这另外的家族是谁?
自然最好是蓝氏。
因为蓝氏在卢氏起来之前便是南郡之首,他家有基础,又因被卢氏侵吞了不少利益,暗地里对卢氏最有意见。
如此云云,李文吉一听就听进去了。
元羡用团扇轻轻遮面,便又笑着凑在李文吉身边说,蓝氏的子弟中,蓝凤芝在功曹做事,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
“你还找我要女婢做文书,何不就提拔这蓝氏子弟到主簿下面做事呢。第一是可以更亲近蓝氏,第二也可以好好用他家。”
李文吉又问元羡:“你怎么知道这蓝家子弟的?”
元羡轻轻移了移手里的团扇,露出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站在下手的蓝凤芝,说:“夫君您可真是好记性,上次不是你派他到当阳县处理贺家那事吗?他来了当阳县,难道不来拜见我?”
蓝凤芝站在下手不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闻到县主身上的熏香味道,听她用柔婉的语气同郡守讲话,不由心下一阵复杂,不过脑子却是清楚的,当即对郡守解释,当时受李文吉之命去当阳县办事,拜见了夫人,夫人爱才,实在是他之幸。
“哦,原来如此。”李文吉目光在雍容美丽的妻子和俊秀年轻的下属身上绕了一圈,心思略有些复杂地应了一声。
第50章
即使不是李文吉送信请各大士族派人来参与商讨卢道子之事,见九重观被烧,又听传言说卢道子被雷劈后烧死,郡守派人迅速去处理九重观之事,这些士族也会赶紧行动的。
卢道子作为李文吉亲封的江陵道首,他有多个道场不说,各道场又附庸了很多弟子、道人、道奴、信徒等等,还有很多产业,他的敛财手段,让他在这不到十年之间,就聚敛了不亚于一个大士族能有的财富。
但卢道子的这种道观产业,又和那些真正的士族财富有所不同,卢道子没有指定道观接班人的话,道观产业不能算成是卢氏家族的族产,也不能由他不是道士的子嗣继承,而应该由道观的接班人来继承,如此情况下,这道观产业,不就是一坨无主的肥肉吗?
这无主的肥肉,从法理上来说,郡守是有处置权限的,因为连卢道子的道首之名都是郡守封的,而卢道子这些天正被郡衙决曹调查,民间又有颇多有关卢道子欺压良民聚敛财富、残害女娘供其修炼等等言之凿凿的事实流传,如此一来,在卢道子死后,查抄卢道子的所有道观产业,也是应当。
只是,郡守真这么做的话,别说卢氏一族,就是其他士族,也会觉得郡守做得过了。
在郡守与士族共治此地的情况下,其他士族有意见,郡守是很难执行下去的。
不说其他,就是郡守想去查抄,其他士族安排“匪患”或者“道人信徒闹事”,就能让郡守不得不妥协。
如今郡守送了信来,说一起商讨卢道子的事,这些士族才觉得这是正常的。
在城中的士族族长,收到信后便亲自来了郡守府,族长没有在城中的,也有代表迅速到场,只是卢沆在江津口,距离较远,没有及时赶来。
时间从深夜又到了凌晨,整个城市没像往常一样在夜里安静下来,反而带着莫名的躁动,夜里的风,似乎也带着从九重观而来的火的温度。
郡守府,李文吉用于议事的水榭里,此时烛火通明,带着闷热,虽然整夜没睡,但李文吉依然亢奋,没有打瞌睡。
其他坐在水榭里的人,也都和李文吉一样,这种时候,没有谁有睡意。
有人问:“卢仙师真的被雷劈死了?他可是修炼有成的道人。”
这种时候,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是为卢道子的死悲伤,还是为此而高兴,大家都一律表现得比较肃穆。
元羡心说什么叫“修炼有成”,因为有出身、有财富、有名望、有信徒,就叫修炼有成吗?不过,她跪坐在李文吉的身边,举着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没有说话,黑亮深邃的眼看向李文吉。
不止元羡看着李文吉,所有人都看着李文吉。
水榭里此时有十来人,这些人都颇有来头,可说几乎就是这些人,主理着南郡。
李文吉一脸悲伤,说:“九重观失火后,我就安排了人去九重观救火,他们带回的消息便是如此。但卢仙师的遗蜕,我也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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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元羡和李文吉定下要怎么处置卢道子之死后续之事后,元羡回去桂魄院更换衣装时,便处理了九重观之事的首尾。
宇文珀派人来报,已趁着九重观因大火之乱与“卢道子已死”的消息让九重观人心不稳时,找到放卢道子尸首的神像,将其扔进火中处置了。
除此,因和合院着火,周围百姓进入和合院救火之时,他们调查了和合院中的情况,发现和合院同九重山连接之处,果真有巨大仓库,这仓库太大,且在山腹中,他们一时还没能进去查看具体详情,也尚没有找到左仲舟及其子女,但是,他们同决曹的捕役们一起截住了赵虎等人,在发生了打斗的情况下,他们救回了被赵虎等人抓住的几名捕役。
他们这边也因此有人受伤,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暂时无人死亡,还杀死了几名道人,只是却是让赵虎带着剩下的几个道人跑了。他们没能逮捕住赵虎。
元羡让宇文珀派人守住卢道子的尸首,灭掉九重观的火后,要由郡守府的人守住九重观和和合院,不能让卢氏的部曲夺走。
九重观和和合院都是易守难攻的,只要严攸带人守住这两处,卢氏虽然安排了部曲前去,也很难夺走这两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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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已经把卢道子确实在火灾里丧生且尸首也被控制了的事告知了李文吉,两人也商讨好了之后的行事。
“怎么还能叫卢道子仙师?他又不是修炼有成飞升成仙,而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受到上天惩罚,在中元节被上天降下雷罚而遭受雷劈火烧之刑,因此被天杀,他这不是死有余辜吗?”
讲这话的是朴家人。
朴氏的族长没有在江陵城,前来议事的是朴家在江陵城里的代表,三十多岁,身着布衣,黑巾束发,甲字脸,脸膛被晒得颇黑,此时男人也崇尚以白为美,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是“不与世俗为伍”,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老农样子。
此人此言一出,其他人在愣了一下后,都看向他。
元羡也对此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她知道朴氏一族大多是信道教的,例如她认识的朴真一,又有人信佛教,例如朴香梵,也就是说,朴氏一族,基本上都有信仰。
这也与此地民风有关,要是不是信佛信道,此地百姓就也要信其他本地神灵,例如圣姑信仰,河神信仰等等。
卢道子借道教之名,行残害他人聚敛财富之事,有其他道教信仰的家族,对他肯定就更有意见,只是卢道子作为卢氏族人,他们以前没有办法公然讨伐他而已。
元羡用扇子遮着唇,轻声问李文吉:“他是谁?”
李文吉小声说:“朴氏狂生,叫朴亢之,号道生。”
“哦,就是他。”元羡轻轻感叹,既然有狂生之名,自然也是知名人物,元羡本就喜欢听各种消息,在当阳县时,就听过他的名号,说是有才之人,只是不愿意做官,反而喜欢种地,还培育过更好的水稻种子等等。
本来元羡是要指使蓝凤芝说这一席话的,既然有朴亢之讲了,就省了不少事。
朴亢之这话给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卢道子不是好死,是被上天击杀,既然如此,讨论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各处道场及产业就是顺理成章。
蓝氏族长蓝康成接着朴亢之的话说:“郡守之前受卢道子蒙蔽,赐他道首之名,他不知珍惜,为非作歹,以至于人神共愤,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该。不说之前,就近些日子,城中就有不少人喊冤,说卢道子残害家中幼女只为修阴阳之法……”
说到这里,这位蓝氏族长朝元羡多瞄了一眼,因元羡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跪坐在了郡守身边,之后也没离开,郡守也没让她离开,是以其他人便也没提出异议,再者,大家都知道此事比起是郡守发起的,更是这位夫人发起。这种时候,让这位夫人离场,自然很不妥。最开始站出来要主持公道对付卢道子,正是这位夫人。
蓝康成见元羡一脸肃然之色,认真听着自己讲话,便接着说道:“还有很多百姓拿出证据,卢道子为侵占民田为道观道田,逼百姓信道,入道观修行,还有百姓说,道观弟子要求百姓捐献产业给道观,不捐献产业就殴打监禁,不让归家,此等行为,与劫匪何异。”
众人纷纷附和。
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说:“卢道子残害百姓,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罚而死,他这几年来,通过种种手段,聚敛得来的财富,也都来之不正,我想,在审理卢道子的罪行后……各家应当也在之前受过卢道子蒙蔽,捐献过不少财物、土地、奴婢给他,这些财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认领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强逼为道人、道奴者,便放归为民,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还回去,无处可去的,便归官府所有,充为官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这话,是和元羡商讨的结果。
说的是这些士家捐献过财物、土地、奴婢,要退还给他们,但这财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证据,有的拿不出证据,其实就是让大家协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当然也还要做一些政绩,放归良民和良民被掠夺的土地。
最后,大家总不能让做了这么多的郡守两手空空而归吧,就还要把“无处可去”的归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给郡守一些。
李文吉这话也是滴水不漏,众人纷纷表示郡守英明,就这么办。
只是,大家刚说完,便有护卫来报,卢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么多,连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实暂时是做不得数的,因为这南郡最重要的话事人,卢沆,没有承认可以那么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员,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这又能怎么样?他的决定,并不能言出法随,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兵马在卢沆的手里,而且卢沆还驻扎在仅距离江陵城十几里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卢沆身着软甲腰佩长刀,健步进了水榭。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也着甲,只是没有佩刀。
郡守府的护卫大约是想让卢沆卸刀的,但是他们自然没有这个地位和能力,于是追着进入水榭后,只得对李文吉请罪。
元羡轻轻动了动腿,她不由对李文吉有些改观了。
照说,卢沆这个样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处了这么些年,这完全不是因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卢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羡自己处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这个矛盾这么多年的。
拿长沙王没有办法还罢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折腾卢沆,让卢沆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
卢沆的兵马,说是只有万余,但据元羡所知,应该是不止的。
也就是卢沆自己贴钱,都要养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饷的都督、将军们可大不一样。
就这一点,足够乱世之中起来的皇帝疑心。
这不是元羡第一次见卢沆,她当年南下到江陵时,卢沆带兵来迎接,她就见过,不过当时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够深刻,此时再看,卢沆比之当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板笔挺,有力而有势。由此可见,这么多年过去,卢沆并未被江风磨去心志,老当益壮。
卢沆驻守在距离江陵十几里的江津口,江津口风大寒冷潮湿,但是他却并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长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坚毅便可想而知。
元羡打量卢沆时,卢沆扫了这水榭众人一眼后,目光便也定在了坐于上手的李文吉与元羡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元羡则是面含微笑,和他对视。
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义,那他可以眼见着自己族人作恶多端和聚敛不义之财吗?
甚至,卢道子聚敛的财富,说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于供养卢沆了。
元羡是到九重山去过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护院水渠,是向东能直接行船到长湖,长湖可以和长江相连,而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然后进入长江。
这样的运输网,完全可以让卢道子将自己的财富不引人注意转移到卢沆那里去。
卢沆发现卢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羡根本不怕他后,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此时外面已经鸡鸣三遍,虽然月色在西边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东边天空渐渐呈现。
经过一夜的乱子,九重观之事已经在江陵城里传遍,卢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观出事之时,卢氏的十几名部曲就赶去了九重观,只是当时九重观里还正乱着,大火熊熊,他们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别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说卢道子已经死了,但卢道子具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最初说卢道子死了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而要去找卢道子,卢道子又确实不在。
随即,和合院又发生了火灾,还发生了打斗,卢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南郡长史严攸带了近两百人的兵马到了九重观,组织百姓灭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大火,还逮捕了不少趁乱谋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观里抢劫的歹人。
长史乃是郡守身边近人,在江陵城里也是很有颜面的人物,即使卢道子见到他,也要对他笑脸相迎,是以卢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在这种情况下,严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局面,并将这两处地方给控制了起来。
虽然严攸只带了近两百号人控制这两处地方,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也无人再可以轻易占据此地。
卢沆收到卢氏家族传的有关九重观的消息后,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说听说卢道子出了事,让他或者他派个人到郡守府里商量这事的处置。
卢沆是谋定而动的人,当即一边往江陵城赶来,一边就安排人打听李文吉这里的情况。
得知李文吉不仅给他写了信,还邀请了南郡排在前面的士族一起到郡守府后,卢沆大约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卢沆心中有鬼,没有第一时间到郡守府来,而是带着人去了一趟九重山,发现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经被灭掉了,两处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给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发兵的情况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来。
卢沆虽然手里有兵,但是,这兵马却是不敢擅动。
南郡除了卢沆手里的兵驻扎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长沙、武昌、江陵外,南郡还有武昌有兵马驻扎,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马驻扎,在这种情况下,卢沆也是不敢擅自乱动的。
卢沆总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观的护卫捕役,也不敢直接占领郡守府,胁迫李文吉。
除非卢沆想此时就举旗造反,不然,他还有很多顾虑。
因为李文吉不是别的郡守,他还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沆和他同学半年,怎么会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负重,还有一点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没死,卢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分分合合,虽然人们总是期待大一统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居乐业,但是,这些真正掌权者,却是心思复杂又敏感的,国重要,家族也重要。
对卢沆来说,只要他手里有兵,身后有家族,有钱财养兵,无论谁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轻动他,当然,这是在他没有造反的情况下。
例如别人说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稳坐南郡都督,其实反过来讲不也一样,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财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稳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这么些道理,朴实无华。
即使卢沆曾经有过很多为苍生百姓谋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经变了,他在现在倒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颉上位,弹压不住各处手握兵权的宗亲将军们,天下又得有乱子,那卢沆就要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这一爿地方,无论谁在之后当皇帝,卢家都依然不受影响。
因卢沆气势昂然,其他人之前无论多么滔滔不绝,大义凛然,此时也被震慑得沉默了,整个水榭大堂里一时间无声无息,只有风吹动水榭外荷叶的哗哗声,还有廊檐下悬挂竹节的撞击声。
元羡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卢沆道:“卢都督佩刀前来,意欲何为?”
卢沆对着她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这个热爱享乐的懦弱郡守干出的这一出针对卢道子的事,这肯定是面前的妇人做的。
元羡面容姣好,如带菩萨神光,这么剑拔弩张之时,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强势和霸道让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着她,卢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统一过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后继无人,这天下一定不会被李氏篡夺。
卢沆没有搭理元羡,转而对李文吉说:“郡守年轻,莫要被妇人谗言影响,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
李文吉是有些怕卢沆的,他正要说话,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案桌,她从跪坐之姿慢慢起身,下了塌,走到卢沆面前不远,说:“都督这是意有所指嘛?妇人谗言?莫非你是指我?”
卢沆冷笑了一声。
元羡神色依然端庄,她走到卢沆身后的两名护卫跟前去,因为她长得特别高,那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身材魁梧的军汉,但是看着却比她矮一些,两人总不能真和美丽窈窕的郡守夫人面对面,只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她的身姿。
元羡就这样摇着扇子,把卢沆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隔了开来。
卢沆一愣,而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元羡的护卫则护在元羡周围不远,如此一来,卢沆反而被包围了。
卢沆察觉情势,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元羡这简单的行动,他这时候也深深意识到,元羡并非深院妇人,没有识见和能力,相反,她不仅深谙权谋,还会武艺和用兵。
元羡姿态放松,微微笑了,道:“都督年岁同吾父相当,又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我和郡守的长辈,说郡守年轻,也是应当。只是,都督可能没注意,我可是比郡守还年纪更轻,能够进什么谗言给年长智高的郡守呢?再者,郡守二十多岁便开始治理一郡,南郡至今第一未有战乱,第二百姓安居,第三本地士族相谐,此地文化昌盛,农商繁荣,这些不都是郡守治理之功吗?难道这些是得都督之手而治理?这样的郡守,你说他会被妇人谗言影响?不是指他不智?”
元羡一番话一出,卢沆没想到她这样嘴利,当场皱眉,李文吉自己也有点吃惊,大概他没想到元羡居然会夸他,不过,不待他为此高兴,元羡随即转向他,神色严肃,道:“要说不智,他在一件事上,的确是不智!”
“郡守竟然封卢道子这妖道为道首,因这份亲厚信任,在卢道子谋害百姓幼女时,也被迷了眼睛,没有查知此事,又崇敬仰慕卢道子,还亲自撰写乐谱,演练乐伎,就为了给九重观做道乐,捐奉数不尽的钱财给卢道子,却不知卢道子用这些钱财豢养凶奴劫匪,残害百姓,逼迫良民捐奉资财田产,还要去道观为奴为婢。这些事,证据确凿,百姓和在座各位有识之人,都眼见为实。都督,你就说,郡守在此事上如此不智,他要如何服众,如何补救?”
“你……”卢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吉也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榭中的其他人,有的佩服县主巧舌如簧,有苏秦张仪之才,让卢沆无理立足,而有的人又觉得郡守夫人实在可怕,如果她想搅动风雨对付自家,自家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本来以为元羡在当阳县站稳脚跟,是因为当阳县无能人,现在看来,以她之能,有几人可以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