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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儿臣年幼,并无心情爱之事。”

说了一通,江乔倒是听明白了,无论她怎么选,这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好”字?

但这天下,哪有这么多“好”?

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天气是暖和了起来,也乍暖还寒也是常态,小皇帝穿得单薄,乌黑的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萧晧似的脸蛋,而眉梢眼角又全是江乔的影子,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儿。

但江乔看着他,却是在他身上瞧见了另一人的影子——若无事,她绝不想见的一个人,江潮生。

或许是因他是小皇帝的先生,朝夕相伴的老师,久而久之,小皇帝就潜移默化学会了他的那一套。

喜怒不形于色,常年以一种温和有礼的姿态见人,将所有真真假假都藏在心里。

而对于这种接人待物的方式,江乔的评价也多年未改——装模作样。

很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份心思,也随之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愿再亲近他,分明在小皇帝还是小耗子的时候,是很有几分可怜可爱的。

试探未果,江乔也懒得多待,稍称职地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循规蹈矩地叮嘱了他,要多穿衣物,爱护自身,她便离了崇德殿。

只留小皇帝久久在殿中而立。

他抿了抿唇,后天学来的神情姿态渐渐褪去,露出几分很孩子模样的委屈。

一位稍年长的太监走上来,轻声细语,“陛下是不悦了吗?”

小皇帝轻轻摇着头,话却很实诚,在这无“人”的,独属他的地盘,他是能说点真心话的,“母亲……不高兴了。”

却想不明白。

“太后娘娘……或许是不满您的搪塞。”那太监答。

小皇帝脸上委屈之意更浓,他慢慢握紧了拳,却没法为自己辩解一两句。

换做从前,他或许还会问两句,母后下次何时会来?母后何时来的?

母亲……是否不喜欢他?

那母亲……要怎么样,才会喜欢他?

这些话,他已经不问了,等过了这个月,他又长了一岁,一岁一岁的长着,让他的孩子话一年少过一年。

他迟早要长大的。

只是,他要比同龄人长大得更早一点,更艰难一点。

小皇帝很快收拾好了情绪,重新走到案牍前,他要继续还未完成的功课。

第76章 幻象

在宫外还在藏着掖着,窃窃探讨江乔是否会放权给小皇帝,允许椒房殿入住新主时,长乐宫风风火火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宴上所请,皆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们七七八八站在长乐宫前的院子里,见无大人过来,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不一会就三三两两凑在了一处,小心翼翼地说着话。

这些女孩子性情不同,出身各异,就连口音也有细微差异,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年岁了。

隔了一道珠帘,几位女眷正安静无声地陪着江乔站在这回廊之上。

有春风吹过,送来不远t处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有与好友相认的。

有猜测举办此次赏花宴目的的。

还有好奇江乔的。

对这群来自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来说,长乐宫这位江太后算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传奇,家中父兄骂她为非作歹,身边嬷嬷聊她出身微寒……可无论外人再怎么说,全大梁的人都看得见,正是他们口中这个多变的女子,稳稳当当站在万众之巅,掌握对万人生杀予夺的大权。

说不出是期待,还是畏惧,或许二者兼有之,亦或许不单单只有二者。

这群过于稚嫩的孩子们没忍住,说了一句又一句,全然不知,她们自进了长乐宫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她们心心念念那人看着,听着。

打量着江乔的神情,一位贵夫人上前来,轻声问,“太后娘娘打算何时开宴呢?”

“自是不急的。”另外一人附和,“得是如此毫无拘束的场景,才能看出这群孩子的本色。况且,这是为陛下娶妻,为大梁立后,更是急不得。”

作为江乔邀请而来的官家女眷,她们也以为自己是揣度到了江乔心意,这长乐宫是要松口,打开椒房殿的大门了。

江乔盯着远处,听着耳边,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合。

还是郑氏注意到了她的安静,眸子一转,很识趣地站在一旁,也跟着不言语。

不知是聊了多久,前头先闹出了动静,不知是哪个女孩子,但这一定是个孩子的声音,细细的,清脆的,鸟儿似的,动听得很。

她听见了。

她们都听见了。

于是,这珠帘外,珠帘内,都静了下来,

江乔终于动了动眸子,还是那个微笑,她问,“是谁?”

在静谧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

珠帘外,那群孩子慌慌张张跪成了一团,宫女太监们是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很正确无误地走入人群,找到了刚才发声的那一小姑娘,半压半请,把她送到了江乔面前。

“你方才说什么?”江乔做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那小姑娘早就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江乔吓傻了,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一直哭哭啼啼的,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按年纪,她是可以当这群孩子的娘,可一直以来,江乔从来没有年纪渐长的自觉,自然也没有哄孩子的义务。

很轻地瞥了身边的郑氏一眼,不用多言,这位由她亲自而封的二品韩国夫人就上前去,用更真切的柔和劝说,“好孩子,方才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就好。”

可那小姑娘,虽小——其实也不小了,江乔记得自己十岁时的模样,反正不是这个胆怯的春样——但很有几分警觉,方才她只是一时嘴快,哪怕现在也很不冷静,但清楚明白这种话,不能说第二次。

其实江乔也不是非要听这第二遍,刺耳的话,就算只说了一遍,也是刺耳。

那小姑娘说——

“哀家不是皇帝的生母?”江乔轻轻重复着,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又好奇问,“你是听谁说的?你父亲,还是你母亲?总归有个人说了,你才能学来这种话。”

这回,连她身后这些身上有品阶的女眷也接连跪下了。

这个话题太尖锐,要见血。

何止猜测皇帝并非太后亲生呢?当年的事,本就是一团糟。

先太子死得蹊跷。

先帝也驾崩突然。

还有江乔和他的那位兄长……关于这大梁权势最显赫的二人,民间的流言蜚语可从来不少。

有说二人身世离奇,并非兄妹的,也有说二人乱伦的,还有说当初先太子之死,是二人联手策划的……

那小姑娘或许只是兴之所至,很随口地提了一句,可江乔今日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被娇养的孩子,到底是被养太娇了,还没动刑,只是被关在长乐宫片刻,一人一间陌生的屋子,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她就彻底慌了神,破罐子破摔地说了一通。

也不管这些话说出口,会叫多少人丢了性命,经了别离。

“也就是大人嘴碎,才叫孩子听了去,又不知轻重,胡乱说了出口。”郑氏站在江乔身边,轻声细语地回禀,又问,“娘娘,那群孩子呢?她们家中的人已经来问了好几次了,问您何时结束赏花宴。”

此话一出,江乔缓缓抬起眼,好似是刚察觉天黑,边思索,边答,“今日,赏花宴没办成。”

“是……”郑氏只附和,不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这赏花宴,本在众人意料之外的。

人人都当,是江乔想明白了,愿意服软让权了,可郑氏却不以为,直到见到了那满院子稚嫩的脸蛋,更是加深了她这个念头。

若是单纯为小皇帝选后,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皇后的位置,人人想要,却不是人人能要。

大梁承袭了前朝旧例,又受关外风俗,皇后是有实权的,身为半君,能有专属椒房殿的女官,凤印一出,亦能调动军马数千。

从前那位王皇后,正是因此,才把持朝纲一年多。

在这个至关紧要的位置上,江乔再怎么大度,都不可能仍由她的敌人觊觎。

在江乔处,她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准确回复,看来那群小姑娘是要被留至明日了。

为了一点与人为善的心思和许多的私心,郑氏下了决定,又道,“既然如此,还请娘娘放心,由妾身着手安排此事吧。”

但很快,郑氏又知道,今日的事,不是轻而易举会被解决的。

一场打着赏花宴旗号的鸿门宴,顶多算是一个药引。

至于这一剂药下去,是杀人还是救人,恐怕只有屋内的二人知晓。

江潮生来了长乐宫,这些年,因二人在前朝的紧密合作,往来颇繁,但这样夜深人静时的私下往来,却也不算多。

江乔面上已有不耐,“兄长,大晚上的,您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是为求情。”

他很直接。

“理由。”江乔用指头轻轻敲着桌子,言简意赅地问。

是愿意听他的三言两语。

但到底,是要她做决定。

一人自顾自说,一个自顾自做,也许是因为一时的志同道合,在说和做之外,他们竟也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江潮生习惯了她的直截了当,也开门见山。

他说着,她听着,面色逐渐冷淡,她的想法又一次被江潮生看出来了。

白日惹是生非的那个小姑娘,是当朝吏部尚书的侄女,与她十分亲近的一位兄长正是在前不久的宴会上多言犯了错,被江乔重罚。

像是她一样,有一位长辈在朝中任重臣,一位至亲被江乔所害的女孩子,在赏花宴上还有数位。

江乔所等的,就是这率先失言的一人。

“不能借此生事。”江潮生果断地说。

江乔从不想与谁分享后位,她一直以来的目的,只是排除异己。

说到底,她还是她,那个要惹是生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姑娘。

江潮生压住了心头一点情绪,垂下长长的羽睫,在浅浅的阴影中,那眸子仍如死水一般,泛不起丝毫的波澜。

“至少今年不可。”

江潮生又道,“对陈相告老回乡一事,朝中有怨言者不在少数,而你垂帘听政不过月余,上上下下议论声还不少,若在此时动手,会激化此事,引得众怒。”

“呵……兄长,你可别说你不知道。”江乔冷笑,“众怒?他们早就巴不得我去死了,只不过敢怒而不敢言,难道我还要去劝她们,哄她们?就算我愿意,他们肯信吗?”

“不信。但他们不得不信。”江潮生还是淡然模样,“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为了父母亲人,为了一点习以为常的安逸,他们会信你,为此,他们会对身边一些人的死亡,一些事的发生,都于视无睹。”

“只要,你、我,不去戳破这虚假的幻象。”

江乔凝视他,这几年的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这一点不变,曾让发现自己生了白发的江乔感到了隐约的嫉妒。

但很快,她就不嫉妒了。

因她早早想明白了,一个被困在过去的人,是怎么都走不出岁月的。

“幻象……”江乔缓慢念着这两个字,心想,她与江潮生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平和的幻象中,二人都怡然自得着。

因此,她又一次选择信了他的话。

第77章 笼络

大概是因江潮生在前朝的行事,又大半个月过去了,再未有丝毫的风言风语传入长乐宫中。

因没了这能煽风点火的材料,江乔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清闲中,也不得不渐渐老实了下t去。

平心而论,今时今日的她,只要不主动找不痛快,那日子就是能过得极其舒坦、肆意的。

又一日,小皇帝来给她请安。

交代了近日的所学、所见、所为,又问了她的饮食起居,小皇帝本本分分的与江乔一问一答,再问再答,直到无问无答,整个长乐宫都安静无声了,母子二人就面对面干坐着。

小皇帝微微垂着脑袋,上半身却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握成了两个不紧不松的小拳头,这样的坐姿处处契合了礼册中所记的要领,可江乔看着,却觉得他绷得太紧,像是一把弓,或一根弦,只要懈了一处力,就该一崩而断。

“近日是出了何事?”江乔侧过一眼。

小皇帝略微一惊,小小抬起头,“母后问得何事?”

这孩子从不是会告状的性子,江乔摇摇头,是有心劝两句,让他不要忧思过度,但再一想,不知道怎么劝,也就没有劝。

干脆叫来他身边的太监,也不等她敲打几句,那太监已心领神会地跪下,“陛下近日……”

“陛下今早还吃了……”

……

最后再重重磕一个头,几乎诚惶诚恐地保证着,“小人必然尽心尽力地伺候陛下,还请太后娘娘放心。”

该说的,这个小太监都说了,她能问的,这个小太监也全提前答了,不能夸他不机灵,也不能骂他多嘴,毕竟他是个小太监。

只是被这一打岔,江乔刚生出的几分母爱又不翼而飞了,幸好,对此她从前不急,现在也不急,二人是注定的母与子,这简单而纯粹的关系,不是她多说几句,或少说几句话能改变的。

眼见是无话可说了,江乔点点头,又微微侧过脑袋,抬起袖子,刚想打个小小的哈欠,装出困倦的模样,却听她那个向来没几句废话的儿子开了口。

还未变声的嗓子很细,很清,又带着一点稚嫩和轻盈,隐隐约约之间,江乔还以为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小皇帝说,“母后,儿臣是不愿娶亲的。”

江乔还意外着。

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她,“儿臣年幼,只愿在母亲身边尽孝,并无意情爱。”

一瞬间,江乔脑中闪过了数个念头。

不娶亲,就是不亲政,

不亲政,代表她这个太后还能长长久久地坐在龙椅上。

那群大臣愿意?

那些酸儒同意?

她想着,眸子一闪,问,“是谁教你的?”不认为小皇帝会无缘无故地对她说出这句话。

小皇帝不说话的时候,很是文静,几乎像是一位羞涩的大小姐,江乔分出了半缕心思,想起了前不久亲自接见的太师。

那个一本正经得让人想逃的老头子跟她说,该给小皇帝找些玩伴的。

宫外,像小皇帝这个年岁的孩子,无论出身富贵与否,身边都是闹闹腾腾有着一群孩子的,只因身份尊贵得太过,难以有人能与小皇帝如常相交。

这个一半孩子稚气,一半少年风姿的小皇帝抿了抿唇,对着江乔犹犹豫豫地眨了眨眼,又欲言又止。

江乔耐不住,先声,“是江潮生同你所言的吗?”又觉得这语气不好,柔了柔声,重新问道,“是江先生同你所讲的吗?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江先生只说,让儿臣安心读书。”小皇帝答,却挪开了视线。

江乔却不信,得知江潮生这一次是将手伸到了小皇帝面前,虽还不知他有何目的,但能笃定,他绝对不会太过于好心——江乔一颗心又跳了起来,却没有多少好滋味。

二人在很久之前,就约法三章过,他能教导小皇帝四书五经,也能教他那些玩弄人心的手段,但在此之外,事关朝堂,有关是非,他都不许多言。

如今一看,她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却像是要被江潮生笼络了过去。

江乔又若无其事问了一句,“读书?只读书?他还让你做什么?你同他,可每日待在一处,你见他,可比见我多的多。”

“读书,写字,偶尔还让我跟着秦将军,一起去西山上骑马、打猎。”

江乔敏锐地察觉了关键,“他,让你跟着秦将军去?”

“是,秦将军武艺高超,且熟悉西山一带的环境。”

江乔沉吟片刻,忽的又看向了方才多言的那个小太监,“往后,你每隔两日,便来长乐宫一趟吧。”又望向了小皇帝,做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只读书是无趣,闲时,去西山骑骑马也好,只千万要注意安危。”

小皇帝似乎在思索她的话外之意,垂着头安静了许久,其实她方才这话,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一直以来,她从不将自己的事告诉小皇帝,自然,也无意让他掺和到朝廷中的是是非非。

想吧,随便他想到了什么。

江乔忽悠了小皇帝,时辰也差不多了,到了小皇帝该回崇德殿的时候,这一次,不等她做出什么暗示,已有宫人上前来提醒。

“那儿臣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每两日请安一次,若遇狂风暴雨,则延后一日,这是几年下来的规矩。

江乔点头,“去吧。”

小皇帝却没立刻动。

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着,他竟是又露出那副含羞带怯,犹豫不决的模样。

江乔看得有几分惊讶,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她的满腹算计,左想右想,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这个孩子,为此,她还在记忆中翻箱倒柜,翻出了几个旧人的模样。

对这突变的,琉璃似的大儿子,江乔看了几眼,又确定他没有被人掉包,不经再一次放轻了声音,“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

“下个月,是儿臣生辰……”

江乔想了想:“是。”

她向来是不在意生辰的,因为在她目前的人生中,有大多数时光,生辰都算不上什么重要的时日。

可在皇家,在长安城的达官显贵心中,生辰日、生辰宴、生辰礼都是重中之重,都可大做锦绣文章。

“今年南方旱情严重,儿臣不愿在长安城中大办生辰宴,有意前往西山,巡猎半日,足以庆生。”小皇帝顿了一顿,期期艾艾地看她,“不知可否请母亲陪同?”

这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那一双和自己相似的大眼睛,江乔点点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好。”又补充,“应该的。”

于是,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亮了起来,这丫头似的漂亮脸蛋也绽开了笑。

等离了长乐宫,小皇帝唇边还是挂着笑,他忍不住一蹦一跳地往回走,这喜气洋洋的模样,无论是谁碰上了,都能瞧见。

身边的小太监没忍住,笑了出声,“陛下心情很不错呢,从没听说太后娘娘出宫游玩,这一次,还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能请来太后娘娘呢。”

“这亲母子,就是亲母子。”

“太后娘娘看似冷淡,但心中,可一直是记挂着您的呢。”

小太监一个劲头拍着马屁,他之所以能一路爬到小皇帝身边伺候,正是靠那双厉害的眼睛,他一眼就能看穿这贵人心中,真正在意的是什么,真正想听的,又是什么话。

见到小皇帝认真听着,还点头附和了。

这小太监说得更起劲,同时心中暗喜,觉得这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同,和他在家中年幼的小弟弟一样,都需要人哄着、捧着,也都离不开娘。

可忽而,小皇帝停住了步子,那小太监没注意,险些撞上去,勉强止住了身子,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一下一下磕着脑袋。

没等到斥责,他才偷偷抬起头,看到小皇帝面无表情走上前,而在站在不远处的人,也是一个太监。

却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太监。

只见张灿恭恭敬敬的向小皇帝行礼跪拜,不等陛下允他起身,他就起身,还若无其事上前一步,与小皇帝相对而言,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等他告退后,小皇帝还站在原地,这太监自作主张也起了身,上前去,却只见一张很是冷淡的面庞。

“陛下……还要回崇德殿吗?”小太监小心翼翼问。

小皇帝侧过头,面容渐渐缓和,可眸子却还是冷的,“回去吧。方才朕与张灿相见一事,莫要传出去。”

“是。”众人皆知,这宫内大总管张灿,实则是江太傅的人,否则他一个没了根的人,又如何能历经了两朝不倒?

这一次,他不敢再说什么废话,只静悄悄地在一旁伺候着,可等快到崇德殿的时候,小皇帝又主动开口了,“母后叫你每两日去一趟长乐宫,你不要忘记。”

“自然的……”

“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t,还望公公牢牢记住。”

“……是。”

小皇帝又看向他,对着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也做出了一个腼腆含蓄的微笑,“多谢。”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入了殿中。

第78章 鱼死

江乔没有轻信谁的话,而是暗中派人去查。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端倪。

这几年,江潮生在前朝没少结党营私,是个名副其实的奸臣、权臣,可人以类聚,能被他笼络到身旁的人,也只是一些心术不正,汲汲营营之徒,至于剩下的,不愿与他同流合污的人,也自然而然相聚在一处,成了另一党。

两党相争,对江乔来说,利大于弊,因而对朝廷之中的纷纷扰扰,她只需冷眼旁观着。

但秦将军不同。

秦将军既是先帝所选的托孤大臣,又手握禁军,自小皇帝登基以后,他也安分守己,只做该做的事,绝不掺和朝政之中,更是一直以江乔马首是瞻。

若是这样一人,暗自投靠了江潮生……

江乔握着手中那一封密函,久久深思,片刻之后,她说,“宣郑氏来见哀家。”

被宣召到长乐宫,对如今的郑氏已是家常便饭的事,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夜无云,一轮圆月挂枝头,一片宁静祥和之色,轻声问,“公公可知,太后娘娘是为了何事召见妾身?”

对方答:“郑夫人只管去了便知。”

长乐宫中,向来是如铁桶一般,并不是这些人对江乔有多忠心,而是他们都贪生怕死,清楚若自己不主动成一块铁板,必要受千锤百炼的苦。

清楚问不出,郑氏也不多费口舌,叫下人拿了赏银给了这几位传话的太监,又让他们去同歇息在旁人处的秦将军传了话,便跟着去了长乐宫。

却没有见到江乔。

太监们把她带到偏殿,又奉上了茶水,便站到了一旁,郑氏抿了一口茶水,神色自若,还能问宫人,这茶是否是开春后,新供的茶叶。

宫人回答也如常。

郑氏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她怀疑是出了事,可细细将近日所发生的事,都老老实实想了一遍,她还是毫无头绪。

这时,宫人来传话,说是江乔在正殿等着她。

郑氏一步一步走进,心脏也跳得愈发急促,她看见了江乔。

她歪着身子半躺着,华美的袍子堆砌在地上,在私下时,江乔常是这幅随意的姿态,乍一看,仿佛还是那个十八九岁的,无依无靠的小良娣,紧接着却有一道目光飘了过来,是微凉且有型的一道风,能吹到人的心上,吹走了那些胡思乱想,只有一颗心再一次猛地坠下。

“妾身郑氏,见过太后娘娘。”

江乔没动弹,只半垂着一双眼眸,又冷又淡的望着她。

“不知娘娘有何事召见妾身?”

“何事?”江乔摇摇头,她不是找郑氏问事的,虽然这几年,她的确把郑氏当做了幕僚,习惯事事都征求她的意见。

“我和你,相识也多年了,你清楚我的脾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匕首、毒酒、白绫,你自己选吧。”

她说着,宫人也将那三个物件捧了上来。

郑氏怔住,连忙磕了一个头,却没有彻底慌了神,而是在梳理清楚现状后,很冷静地问,“敢问娘娘,为何要杀妾身?妾身做了何事,传到了娘娘耳边,才让娘娘动了杀心?”

江乔并不心慈手软,却也不暴虐。

对她而言,生杀予夺只是一种手段,用手段要劳心劳力,而只有对必要之人,她才肯劳费一点心力。

江乔扬了扬下巴,又有宫人将一封书信送到了她面前。

看似只是极其普通的一封书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也是随处可买的纸张。

郑氏拿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这脸色越是苍白。

书信之中,记载了她夫君秦将军和江潮生这些年全部的往来和行事,有许多事,是连她都不知晓的,比如这二人,是在先太子离世那年勾结上的。

那年北疆三郡,因楚王之乱,很是动荡不安。

一位东宫统领,一位当地太守,逢此危机,自要守望相助。

她还以为……秦将军是纯臣。

“你看完了没?”江乔探了探身子,她是太后,又是一个出身微寒的太后,本是无需搅入这些朝政之中的,但她得为自己留人,不为谋事,无需站队,只图有眼有耳。

她经过无人可用的日子,就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这信中内容,全然可信。”江乔强调,“郑夫人,看在你我多年的情谊上,我给你第二条路。”

“你与他,夫妻本是一体,让他为你而死,也算不负你。”

郑氏浑浑噩噩,又扫过信中文字。

无缘无故的,一个文人,一个武将,自然不会掺和到一处,可当二人都有利可图呢?

不止这几年,早在先帝执政时,对于汉化还是尊狄一事,朝中臣子与皇室宗亲就吵得如火如荼了,而如今小皇帝年幼,无法主政,更能叫他们将水搅浑,趁机谋事。

而她与秦将军的婚事,正是先帝所赐。

“是……妾身明白。”郑氏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样一个出身富贵的世家小姐,名冠长安城的贵妇在此时此刻却再也站不稳脚了。

望着郑氏走远的背影,江乔心中并不着急。

郑氏的性命,她并不关心,但正如自己方才所言,看在二人十多年的相处上,她是很愿意给郑氏一条生路的。

她觉得,郑氏不会傻到为了一段有缘无分的婚姻,而白白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更何况,这天平两端,可不单单是她与秦将军二人。

外人唤她,从来不唤“秦夫人”,而是“郑夫人”,在长安城中,“郑”这个姓氏,有着不亚于皇姓“萧”的尊贵。

郑家是百年的大族,从前狄人还只能在草原上风餐露宿,放牛放马时,郑家的宅府中早已铺满了北地的皮毛,摆上了南边的鲜果,用上了专门供往皇宫的锦丝炭。

而将昔年的郑家大小姐,指婚给信任的下属秦将军,先帝何尝不是抱着结两姓、两族之好的念头?可他没有问过,郑氏也没有关心过,身为当事人的秦将军的心思。

江乔徐徐坐起身,注视着郑氏消失在宫道尽头,身边的太监上前询问,“小人要跟上去吗?”

江乔:“不用。”

当天平的另外一端,放上了家族,轻重立显,一眼可知。

郑氏是一个聪明人,她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解决了秦将军的事,江乔还窝在长乐宫中,思索了着该如何了解这一件事,另一当事人江潮生先不请自来的。

听了宫人的传话,江乔看了看散落满地的书信,一手抓住大氅,一手草草收拾了纸张,然后走出正殿,就在后院接待这主不算主,客不算客的江潮生。

“说吧,你来此,又是为了何事?是要解释,还是为秦将军求情?”江乔坐在亭中,微风徐徐,吹动她的发,她努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用唇沾了沾茶水,确认不烫嘴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江潮生又一次为她沏了茶。

他来见她,的的确确是为了解释,解释他与秦将军往来的一事。

秦将军一心一意尊狄,这自是为了他自身的利益,可他的目的,却不为利,只为……

他记得,当初大周灭国,和那群世家脱不了干系——他的祖父、父亲都有意打压世家,可打压不成,却被反噬,对于那群世家子弟而言,家族的荣耀向来大于国朝的安稳。

无论是对从前的大周,还是对如今的大梁,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忠心。

而借着狄人的手,将这些世家的势力削弱,其实是一石二鸟。

他有许多的算计,许多的心思,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憎恶、愤恨、恶意……但这些话,在江乔面前,又有何意?

她会信吗?

她会信,也会怀疑。

她早看透了他,包括那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伪,因这一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虚伪”,他也分不清自身的真心和假意。

江潮生还是没有画蛇添足地解释,轻轻地摇头,“滟滟,我只是来陪陪你。”

江乔抬起眸,看了他一眼,不觉得自己需要他的陪伴。

“过两个月,我将南下。”

江乔又看他,她之前并未收到江潮生要南下的消息。

“近年,南方十三郡常有私田被占之事发生,我有意亲自去考察,慢则三四年,快……也要一两年了。”

江乔指尖下意识跳了一跳,她慢了半拍发觉,紧接着,便不t动声色地将茶盏又捧在了手心,“什么意思?”

他一旦离去,还是这么久,等他再回来,这一年到头都闹腾的长安城可不会再留他的位置。

他这十几年的心血,不算付诸东流,但也要大打折扣了。

“届时,我会将一份名单交予你,其中官员,皆可由你调动。”

他有这么好心?他太过好心了,江乔反而不信。

黑压压的睫毛压出两片淡淡的影子,一双水光艳艳的眼眸在阴影中轻轻转了一圈,抬起眸,就直直凝视着江潮生,不藏着,也不掖着,当着他的面,叫来了宫人,“去问问,郑夫人回去三日了,总该给我一个准信。对了,把哀家给她准备的那些物件送过去。”

这一次,得见血。

她说得很明白,旁人都能听见。

宫人退下了,江潮生还安然坐着,二人中间的小茶炉“咕噜咕噜”冒了水雾,不等他动手,江乔已往身前收了收茶盏。

她可不是和他在此对饮、品茗的。

等风吹过三阵,那前去问话的宫人也回来了,那三个小玩意也被带回来了,干净崭新,显然是白白去一趟,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回太后娘娘的话……”

江乔安静地听着,越听,心中越敞亮。

果然,莫名其妙的,江潮生何必离开他苦苦经营多年的长安城?

这又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把戏。

不知是谁暴露了江乔与郑氏的这一番对话,秦将军处早已得到了风声,将许多脏事,连证据带证人都告到了大理寺去。

侵地,欺压百姓……桩桩件件都是违法乱纪。

他当了郑氏十几年的女婿,好处没少得,力气也没少出,而在这时候,前程往事都成了因果报应,只差最后的裁决。

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鱼死网破”这四个字。

“你很满意?”

小皇帝前来请安时,所听闻的,就是这四个字,他乖巧地请了安,随之站在一旁,而不远处,他的母亲和他的老师还未翻脸。

但也差不多。

赤裸裸的针锋相对,亦是一种厮杀。

“滟滟,不是如此的……”

“不是如此,那就是顺水推舟?”江乔想明白了,冷嘲道,“你一开始,就瞧准了郑氏一族?兄长,我现在都疑心,会不会连我的行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她不喜不怒,很平静地问,死一个秦将军,还是死整个郑氏一族再附赠一个秦将军,对她而言,差别不大。

她的地位,她的权势,全因小皇帝。

想到了小皇帝,也看向了小皇帝,江乔不是没有起过疑心,怀疑她这个看似温顺、安静的儿子,在这件事中,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苍蝇不叮无缝蛋。

冤有头,债有主。

这件事过去了,她是毫发无伤,但江潮生也达成了目的。

“兄长,既然两个月后,你要南下,这些时日,就不要操心皇帝的学业了。”江乔平静地说,小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江潮生要南下一事,她都不知,何况是崇德殿。

将话说得更直白,更绝情,“你要走,就干脆利落地走,千万别让我知道,你做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

言下之意,是不让他插手长安城的事务。

他愿以退为进地赔罪,那她也就宽宏大量地放过此事。

但下不为例。

看着小皇帝,江乔明白他会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是一生的糊涂蛋,一时的聪明人,而在这种事上,他不会糊涂。

第79章 自己

江潮生要退,还不是一步,而是百步、千步,一退就退到南方的丘陵河山之中,于公,这对江乔百害而无一利,在世人眼中,他们是兄妹,是一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荣辱与共,没了为非作歹的江太傅,江太后在前朝也少了底气。

于私,她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用提心吊胆,生怕江潮生突然又算计到她头上。

不用相看两厌,又相看两倦。

他要与她分隔两地了,好处很多,好处太多,多到江乔花了一天一夜想着,又翻来覆去,半夜睡不着,一个劲想着,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静静地躺在心中——二人之间,怎么会变了这许多?

一件一件事想过去,一个一个人找出来。

算不清是从何时,何地,何人,何事起,他们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

不怪谁,不怨谁,躺在柔软的绸缎上,照着夜光珠,被伺候得很舒坦的江乔想,还是不能回头看,往事是经不得细究的一地鸡毛,得往前走,前头才是出路

在很风平浪静的一日,身为托孤大臣之一的秦将军入了狱,以捣毁郊外百姓祖坟的名号,而墙倒众人推,很快又有新的罪状被送到了皇宫中。

这次是一桩多年前的往事——

还未改朝换代时,秦将军曾下令屠城,死伤数万,尸骨无存。

对此事,该怎么判,该何时判?朝廷上下,又一阵唇枪舌战。

江乔坐在小皇帝身边,一边想着事,一边歪着脑袋,目光若有若无扫着群臣,又仿佛只是出神。

“母后如何想?”小皇帝忽的出了声,是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和站在不远处的张灿能听到的声量。

江乔反问,“陛下是怎么想?”

小皇帝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放在不远处的认罪书,书上已有了秦将军的画押手印,有了这一份物件,至于秦将军本人是否还有机会能出现在朝廷之上,已经不重要。

“儿臣不知。”小皇帝诚实地道。

此事,看似是冲着秦将军来的,但为了拉他下马,还有许许多多的罪证可以利用,没必要翻出这十多年前的一桩案子,再大做文章——除非这件往事,有着别的用途。

归根到底,是又有人想借此浑水摸鱼了。

果不其然,下方的臣子已剑指新政,一口一个“狄”,一声一道“汉”,仿佛不在二者之间分个尊或卑,梁朝的明日就注定重蹈覆辙,成了下一个大周。

小皇帝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一对秀气的眉毛也渐渐拧在了一处,他听得很认真,哪怕这件事并无他插手的余地。

这次是江乔主动问了话,“陛下要说什么吗?”

那一双不大不小的手慢慢握了起来,又乖乖放在双膝上,他的肩微不可闻缩了一下,只道,“儿臣听母后的。”

听她的?可她并不打算说什么。

她是临朝听政,但从不圣心独断,也无意将朝廷打造成她的一言堂,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她读过几本史书,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

况且此事,远不到她出面的时候。

如今托孤大臣,是四柱去二了,但不是还剩了二个?

不管二人私心如何,至少明面上,太傅江潮生是尊狄,司空王老一心推动汉狄融合,二人也早早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彼此对面。

群臣结党隐私,是不利朝政,也于民生无益,但江乔自坐到这个龙椅那一日起——或是因天生的弯曲心肠,或是得益于多年的算计勾当,她一眼扫去,就在这朝堂之上,寻见自己的位置。

“你身下的椅子,正是居高居中,陛下可曾想过为何如此?”

江乔没有多说,她可以点拨一下,但没道理让她乌鸦反哺般,给他一点点喂着吃食——如果她的儿子是个蠢货,她也认。

幸好,小皇帝不蠢,甚至还有几分少年老成的聪慧,通过她意有所指的一句话,他垂着眸,慢慢的,那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耳清目明,看群臣不是群臣,听争吵不算争吵,他侧过头,期盼地望着江乔。

“母后,是……”

见江乔微微挑眉,他又抿了抿唇,用一个腼腆的微笑代替了剩下的半句话。

这一点欣喜劲头,等散了朝,还是没有褪去。

“母后……”小皇帝叫住了她,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又抿了抿唇,羞涩且大胆地说,“儿臣读书时,有几处不解,是否可以来长乐宫询问母后?”

“不行。”江乔很快否决,她只有野路子,而无正法子,自娱自乐,自学成才还可以,但绝不能误人子弟。

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在说话,这一次,是说着遗憾和难过。

江乔后知后觉,这是小皇帝有意和她亲近,一开始没想清楚原因,可一转念,也就明白了——他还小,她在小皇帝这个年纪,也要一心一意t眷恋着谁。

于是,她很快改了说辞,“读书写字的事,我不如那些老学究,但你要来长乐宫,那就来吧。”

她做出了回应,小皇帝也能看似平心静气,实则欢心雀跃地来长乐宫。

在一日又一日中,日子到了小皇帝的生辰。

正如他先前所言,因今年天灾频发,宫中未给他准备盛大的生辰宴。

但再怎么清简,也不会敷衍了过去。

一大早,穿了一身新制的金丝玄衣的小皇帝来到了长乐宫,不远处,宫人们早早备好了车马。

长乐宫内,江乔也仔仔细细打扮了自己,又在铜镜前坐了坐,见自己唇红齿白,眼神清亮,能够以假乱真装个大姑娘,心中也很是满意。

又补了一点口脂,江乔施施然走到殿前,还未叫宫人拿出她给小皇帝准备的生辰礼,她先收到了一份礼。

小皇帝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的影子中,没好意思看她。

江乔带着不多不少的一点惊和喜,从张灿手中接过了那一方小小的楠木盒子

打开盖,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雕着莲花图案,四周有游鱼戏水。

她拿起玉佩,迎着光照,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着。

小皇帝心中无端紧张起来,平心而论,这块玉佩算不上精美,可除了亲手所制的物件,他不知还能拿出什么物件,去讨得母后的欢心。

为此,他细心准备了大半年,雕坏了一块又一块的美玉,直到前些日子,勉强上了手,才下定了送礼的决心,又生出了几分沮丧,想着该再准备几日,磨得再精细一些,再来送礼的。

张灿审时度势,轻轻附和了一句,“为了雕琢这块玉,陛下没少花心思呢。”

肯定得花心思。

说不定还要弄几道伤,小皇帝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手,不知道是想让江乔注意,还是不要过问。

对他的小动作,江乔自然而然瞧见了,想起了在崇德殿见到的玉石料子,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小皇帝将唇咬得更紧,眸子随之黯淡,他想扬起一点笑,若无其事地将此事揭过去,可唇像是僵住了,只能不上不下地凝在原处。

“母后……”至少说些什么不轻不重的话,小皇帝艰难动了动唇。

“嗯?”江乔侧过头。

小皇帝有些狼狈了,他平时从未如此过,太过狼狈则成了窘迫,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他红了眼眶,可余光中,却见江乔抬起了手。

她很随意地将那块玉佩佩戴在了身前,没有上前,也没有摸摸他的脸蛋,还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走吧。”

顿了一顿,“这块玉佩,我很喜欢。”

他再少年老成,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听到了江乔这句话,唇不僵了,嗓子也不凝滞了,愣了一下,一个浅浅的微笑缓缓出现在他面上。

他加快两步,然后慢慢地跟在江乔身后。

看到他这幅模样,江乔心情也不错。

随着年岁渐长,小皇帝活脱脱成了第二个萧晧,除了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再无一处像她。

在行事作风上,他也常常流露出江潮生的影子——亲手制礼,这是从前的江潮生常做的。

那时候他们穷,光顾着两张嘴,就要耗费全部的心力,但铺子里的漂亮衣裳、好胭脂、精美首饰……伙计吆喝,同龄女郎们争着抢着要,她也喜欢,并不觉得自己不该要。

她从来不说。

她要的,自己会争取。

可江潮生怎会不知她的所想所念?书上没有的,他就去偷师学,学不到的,他便自己尝试。

一次又一次。

她也有漂亮衣裳,好胭脂,精美首饰,虽然比不上那些正儿八经摆出来售卖的,但独一无二。

对往事,江乔能心平气和地回忆,对这两个男人,她也能心胸宽广地不计较,但不代表她愿意看自己苦苦怀胎十月,又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小耗子活成了别人的模样。

小皇帝方才的模样,她看在眼底,他的心思,她也能猜到——越是在意的事与人,越不能轻易放下,要轰轰烈烈,要全心全意,要一份独一无二,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走在人前的江乔自顾自地微笑了起来,这不是给谁看的笑,所以轻松。

可也因没人看她的微笑,笑了一会,她又沉默。

看十多年前的自己,是了若指掌,看今时今日的自己,却成了雾里看花。

江乔本想说,她绝不会再如年少时的自己一般执拗。

这话只是暗自在心底说。

可真当要说给自己听了,她又先打了一个岔,怀疑了起来,接着,怀疑了怀疑。

第80章 故人

从皇宫到西山,本就要一个时辰的路程,又是洋洋洒洒的队伍,养尊处优的太后,这花在路上的时间不得不翻个倍数。

江乔做好了长途跋涉的打算,自言自语似的想了不少事,从往事到来日,从前朝到后宫,想了一圈,许多事没个定数,但倦意是上来了。

阖了眼,打算靠在一旁歇一会,以此挨过漫漫长途,可脑袋刚轻靠到一旁软垫上,整辆马车就急急刹住。

江乔睁开眼。

宫人在车外说,“回太后娘娘,好像是前头出了事。”

过了一会,有了准信,“……是遇了刺客。”

刺客是稀罕事,这个时机也蹊跷,江乔问了一声,“几人?可逮捕到了?”

宫人顿了顿,隔着一道车门答,“就一人。”

单枪匹马的刺客,算是什么刺客?

此次出宫,单单是伺候她与小皇帝的宫人就有数千之众。

更别说身披甲胄,手持利器的御林军。

一把掀开了车帘,仔仔细细看了一旁伺候的宫人一眼,的确是长乐宫的老人,江乔又问了一句,“是谁来传信的?”

那宫人细细想了想,“不认识。”

江乔若有所思,但并不急于此事,而几千人的队伍也不会因一人小打小闹的“刺杀”改了行程,到了午后,人至西山,宫人在收拾宫殿——西山有一处行宫,她要在此处住上两三日。

江乔重提此事,又问,“那人,现在在哪儿?”

“猎场边缘,装猎物的笼子里。”

江乔轻轻点头,“带我去见见她。”

宫人试图阻止。

不等对方的长篇大论,江乔只一个眼神瞥过去,她们就安静无声了。

朝廷不是她的一言堂,可长乐宫是。

在自己起居的地方,江乔没心思断案、判公正,也不想后院失火,给她多了麻烦。

于是,自她搬进长乐宫的那一日起,江乔便以雷霆手段定了一条规矩——

长乐宫是她江乔的长乐宫。

宫人在前头带路,还问了,是否要传轿撵,江乔拒绝,不打算浪费时间。

她疑心,这刺客是冲着她来的,是有人专门为了她,设下了这一局。

若是如此,她不去亲眼瞧瞧,不是要辜负这设局之人的一番心思?

这一点疑心,在见了关在笼子里的人后,结结实实落在了心中,成了一场板上钉钉的阴谋诡计。

江乔记性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对于要紧的人和事,她向来不会忘。

这个人,她认识,只是一时叫不出名字。

半眯着眼,她回忆着,宫人尽职尽责站在她左右身前,准备时时刻刻伺候她,也是形影不离保护她。

她忘了名字,但显然,对方还记得。

听到了脚步声后,这野人似的刺客如同惊弓之鸟抬了头,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她则是发了狂。

一边手脚并用,拖起锁链,撞到木门上,一边死死盯着她,满口咒怨:“江乔!你该死,没想到吧,我还没死,你等着,你等着,你害了我全家,害了我父母……你等着……”

宫人又上前,拿着投喂动物用的钳子往木笼里狠狠戳了戳。

那女刺客被戳得连连后退,退回来原来的小角落,嘴上念念有词,仍是那一套翻不出新意的车轱辘话,唯有那双眼依旧燃着仇恨的火焰。

江乔上前,宫人劝她不要靠近,怕她被这疯子咬一口,她置若罔闻,继续上前,隔着几道栏杆,蹲下身,望着那双烧火的眼。

恍然大悟,“是你。”

“罗慧娘。”

江州罗太守之女。

江乔又很惊喜似的道,“你还没死?”

那时,她在江州没少被罗慧娘针对,日积月累下来t,忍无可忍,只好亲自动了手,也是在一处猎场,却是一个深秋。

她想起来了!

她是用一个石头,还是什么?反正是很用力地砸了罗慧娘的脑袋,可惜没见到她断了气,就被江潮生撞了个正着,二人回了家,就没顾上她死不死。

再后来,她死不死也不重要了,罗太守被江潮生用一纸状书告到了长安城,整个罗家都危在旦夕,自然顾不上一个小小的罗小姐。

但她,仍算是江乔最早的功绩之一。

可功绩,是该被雕刻在石碑上,或写进书中,留给后人纪念的,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江乔微微一笑,认真问,“你活下来了,恭喜你,但你是怎么从江州来到长安城的?又是怎么想出今日刺杀的计划?”

记忆中,罗慧娘可是个十足的蠢人。

绝不会有蛰伏多年的心思,也不该有孤身复仇的勇气。

对方愣了片刻,意识到她话语中的轻蔑和随意后,怒火中烧,烧去了所有的理智和感知,顾不上横在身前的火钳、木棍、尖矛……她横冲直撞地上前,红着眼,真的想从江乔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如果不是江乔,她还是养尊处优的罗大小姐,还有着父母亲人,还能享受下人的伺候。

可如今,她的一切都毁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江乔却成了太后!

她是怎么成为太后的?

她凭什么成为太后?

她明明就是一个贱种!

回忆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难,瘦瘦小小的罗慧娘却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撞开了所有的阻拦,撞到门边,伸出手,想死死抓住江乔,抓住她的手,她的头发,哪里都可以,然后撕下来,咬下来。

可江乔有腿有眼,也不会傻傻待在原地,察觉到罗慧娘的杀意,她先一步施施然后退。

宫人们立即上前,拿出更强硬的姿态,对付着这险些害他们也要掉脑袋的疯子。

再有着男人手腕粗细的木栏杆挡在前头,哪怕是饿狼、猛虎都无法逃脱,何况是没长出獠牙和利爪的罗慧娘?

江乔看她做困兽之争,面容平静,说起来,罗慧娘也算是故人了,十多年前的故人的突然出现,无疑像是一滴雨落在了额间,擦不擦是其次的,要紧的,是接下来是否有一场倾盆大雨?

心中的疑虑一重叠了一重,却不慌也不忙,江乔安排了心腹处理此事,又吩咐了几句。

回到行宫后,江乔仍然想着这件事。

罗慧娘恨她,恨得情有可原,江乔不在意她做了什么,若她有本事,大可向她寻仇,没有本事,那就愿赌服输。

问题还是背后之人。

因心头记着事,午后的宴会,江乔兴致缺缺,只坐在主位上,看着一群年轻人起舞、斗剑,欢笑声时不时传来——他们父母都是长安城的达官显贵,若不出意外,再过个十多年,这些面容就会出现在朝中。

一代接着一代。

自他们祖父的祖父起,便是如此行事,因而他们丝毫不用担心自己的来日,所以能无忧无虑。

“母后……可有不适吗?”小皇帝扭过头,往她这边问了一句。

有刺客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太后私下去见那刺客的事,也跟着传开。

小皇帝听说了,从宴会开始起,就频频望了过来。

江乔摇摇头,还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敌在暗,她在明,她吃亏,得想法子转亏为利。

刚打算离开闹哄哄的宴会,身子还未起来,余光处又出现了一人。

小皇帝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前些日子,大洋国派了几位使臣过来,江先生在长安城接待他们,耽搁了一些时间。”

江乔不言语。

让江潮生参加西山之宴的事,是她点头同意的,一方面,作为当朝太傅,兼领六部、大理寺,他没道理不出现。

另一方面,则是因那个“各退一步”的无声协议。

她只是,下意识的,又怀疑起了江潮生。

他们在江州的往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江潮生这些年,一直有意隐瞒他们二人的行踪。

且山高路远,多年前的两个小喽啰在江州做了什么事,不是能轻易传到长安城的。

但江潮生就不一样了。

他是当事人。

他有先例。

最主要的,是她一直以来对他的疑心。

江潮生按礼上前,向她与小皇帝回话,简单交代了接待使臣的事后,他轻声,“王老处文书已下发,下月初七,臣将出发江南。”

不到半个月了。

他就算要算计什么,还来得及吗?

小皇帝与江潮生,这对伪舅侄,真师徒又交谈了几句,江乔在一旁,神色淡淡。

这时候,她的人回来了,凑到身侧耳语。

江乔听着,目光再一次落到江潮生身上,狐疑之意更甚,却无目的。

罗慧娘,或许是她真的命大,当初江乔那一击没能杀了她。

后来罗太守因罪获罚,牵连全族,男子无论年岁,统统斩首,女子流放三千里,她又苟活。

流放途中,她好巧不巧又遇到小皇孙降世,先帝下旨大赦天下。

这一下,她连三千里的苦都不用吃。

但她不甘,她听说了小皇孙之母姓“江”,又知晓这小皇孙有个舅舅,叫做江白。

江白,江潮生,江先生。

何曾几时,她也爱慕过他,可罗家的覆灭与他脱不了干系。

罗慧娘绝望又愤怒,她贪图享乐,却不贪图安稳,望着不知去往何处的前路,想不到一个归处,茫茫然的她,决定复仇。

江州到长安城,要行八百里,江州到西南边陲,恰是三千里,罗慧娘是在流放途中的一个小镇得了赦免,而从这一处小镇到长安城,却只要三百里。

“如此说,她之所以会出现在长安城,全靠她那一双腿?”江乔似笑非笑。

宫人犹豫,也不信这个说法,但证据如此,只好点头。

好,那她姑且信了这个说法,江乔像是问着这个宫人,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么,她是什么混入城中的?”

刺杀事发时,队伍还在内城。

又问,“是谁想利用她,又利用她做什么?”

一个人。

蜉蝣撼大树,莫过于此。

一个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江乔想,她该和江潮生好好谈谈了。

她想起来了,当初之所以要对罗家动手,可还有个原因在——那位罗太守发现了他们的真身份。

前朝的余孽,在当朝,可不该活,更别说一个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大臣。

真是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