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抱歉
姝娘边点着头,边擦了擦眼泪,想起了正事,对江乔道,“你且等我一会。”说了,转身到了井边,在草堆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根发丝般的细绳,就拉着绳子,一点点抽着,抽到最后,是一个巴掌大的包裹。
包裹外包着两层油纸。
打开油纸,里头是极厚的两叠纸。
“这是槐玉交给我的,让我藏着,等到你来了,就交给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说,你见了就知道。”姝娘一圈一圈缠着细绳,又收起了油纸,挂在一旁,等着上头的水被吹干。
在被关禁闭的半年中,因他们二位,极可能是整个大梁唯二记挂江乔的人,不可避免走近了许多。
江乔一张张看着,她没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是纸中所记内容,与她息息相关,是她多年所闻,对熟悉的事,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回忆。
一边,姝娘还是絮叨,“他和我,都担心你……从前,我不大喜欢槐玉,总觉他这个人怪里怪气的,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总故作老成,对……一直不好意思同你说。”
又嘟囔了一声,“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你总是这样的……”
“诶诶诶,说偏了,这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经了这件事,我想给槐玉说一句好话,他对你,是真的不错。”
“你也得对他好一点。”
……
“小姐,你在听吗?”
江乔缓缓抬起头,眨了眨眼,“嗯?”
姝娘犹豫了一下,“槐玉这些日子,一直忙得很,好像有人在找他的麻烦,就上个月,他来送东西的时候,还看到他左肩上有伤……”
“他对你……”
“我知道。”江乔微笑,收起了手中的那一封书信,这封书信,她刚才看了太久,但没看懂,得放一会,再慢慢看,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想起了什么事,“你要跟我走吗?”
“去哪?”
“老地方。”
姝娘轻声问,“槐玉呢?”
江乔也停顿,看着这被收拾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废弃宫殿,再是姝娘那一张不施粉黛却红润有光的脸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傻人是有傻福的,但没有人能一直心安理得地“傻”下去。
江乔没说话。
姝娘握紧了拳,低声问,“你告诉我吧。”
江乔顿了一顿,“死了。”
再浓墨重彩的相遇和别离,都不过两个字的结果。
在那封信件中,槐玉告诉江乔,他早就为自己找到了结局,有遗憾吗?有的。他很不甘心呢。
为找到破局之法,槐玉找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问了不少话,最后,他找到了一切的起点——江乔和江潮生的相遇。
在她的身世上,江潮生没有撒谎,只是对于当年尚且年少的他来说,亦有一叶障目,不得而知的地方。
江乔,原本不叫江乔。
她有另外一个姓氏——而这个姓氏,常见于北疆,曾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族之一,只因得罪了政敌,才被关押囚禁,后因不肯降狄,被尽数屠杀。
如今,除了这改名换姓的江乔,族中该无人存活于世了。
在这洋洋洒洒的往事一旁,还带着一张誊抄而来的族谱,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江乔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一起长大的,就会是你同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心,等到了年纪,我会央求父母,去你家中提亲。你可能不愿意,但没关系,我会死缠烂打,还不依不饶。也许你会烦我,但还是没关系,水滴石穿,积沙成塔,你会成为我的新娘子。”
……
写了真心话的纸,在刚写成后,就被抽出去了。
只是墨沾了水,水又渗纸,江乔坐在宫灯旁,在灼灼火光下,拿着另外一张写着冰冷文字的纸,辨认着残存的痕迹。
槐玉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又要想,犹犹豫豫的,没留字迹,只给痕迹,给她有机可乘的机会,也无所谓她是否会发现。
江乔嘴角不自觉有了笑意,很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咽了回去。
认真想了想,如果她长在北疆,有父有母,不愁吃穿,会长成什么模样?或许还是现在这幅模样,只是肯定不叫这个名字。
槐玉肯定也不是这个性格了。t
他要更跋扈一点,更嚣张一点,也许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可能还会风流?
她可不一定能瞧上他。
江乔嘴角不自觉有了笑意,然后,她将这一封封纸张都放在烛火上,火舌腾起,几乎灼了她的指尖,但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所有的字变成了灰烬,才让夜风吹散。
这些内容,她会记在心中,而不能留在宫中,让人作为把柄。
至于……槐玉。
江乔轻声说,“是,是我对不住你,槐玉,这辈子,也没办法报答你了。但我要忘记你啦。反正你也没办法阻止我,对不对?”
“我得走下去。”
“带着思念,或是仇恨,都走不远。”
可她得继续走下去,孤身一人也无所谓,走到最后,到达顶点。
又一日,在椒房殿中,江乔见到了小耗子。
快三岁的孩子,已不用乳母的怀抱,能够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行着规规矩矩的礼,“皇祖母。”
一顿,微微转过身,“母亲。”
江乔盯着他,他也盯着江乔。
“呦……”江乔没忍住小小惊呼出声,这小耗子,全然不像是耗子了,生了她同款的大眼睛,还有着萧晧式的剑眉,与贼眉鼠眼毫不搭嘎,是个实实在在的玉人儿。
几轮春秋过去了,凡是人,忘性都大,所以才容易一次又一次受了伤。
照镜子似的,将目光停留在那一双眼上,江乔没想起来生育的痛,也淡忘了对萧晧的恨,只记起来那些母凭子贵,荣辱一体的好处来,再若有其事地想着,有这么大的一个小耗子做儿子,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
王皇后听了她这有失体统的一声惊叹,很是嗔怪地瞥来一眼,“知道你很久没见儿子了,但也要注意着,毕竟,如今的你,身份可不一般了。”
就在前几日,在王皇后和江潮生的共同支持下,一封诏书从崇德殿发出,向天下人公布,萧灏成了皇太孙。
理所当然,作为皇太孙生母的江乔,也上了皇室玉碟,成了先太子萧晧之妻。
至于其中几经转折的三年五载,等过了百年,千年,也不过弹指一瞬,不足为后人道也了。
“母后教训得是……”
还是王皇后提醒,“灏儿……”
小皇孙立即收回了眼,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听你师父说,你已通读了《论语》,便在此处‘温故’吧,不要因小事,而废了这半年学来的读书功夫。”王皇后缓缓呷了一口茶。
“是。”这小耗子应了一声,偷偷瞄了江乔一眼,像是受到鼓舞似的,大声背诵了起来,流畅是流畅,可或许是出于孩子的天性,这每个字,每个音,都被拖得极长。
江乔听着,头不知不觉大了。
可她也明白,小耗子不是她,也不是寻常民间,那些能在巷子里头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的孩子,他身上承载了许多大人的野心,无论他是否明白,何为“野心”,他都只能往这条路走下去。
而王皇后如此教导他,才是最合前路的教法。
她从前不插手,今后也不打算插手。
等备完了一篇,又在王皇后的抽查下,对答了几轮,小耗子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对于史书典故之类,江乔还能说上几句,可背诵解义的东西,她实在不通,只好微笑。
但小耗子是只照着她的相貌生了,没学来她的性子,当下,就耐不住性子,不由得发急,本规矩身边的小手,捏成了小肉拳头,鸟儿叽叽喳喳似的,问,“母亲还要说什么吗?”
想让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余光中,能看到王皇后面不改色的笑颜,江乔答,“是极好的。”抑扬顿挫,言简意赅。
小耗子沮丧地低下头。
恰好女官上前来,说到了皇太孙去拉弓的时间,王皇后微笑着,“去吧。”
江乔附和般点点头。
“那孙儿告退。”小耗子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儿臣告退。”
等小耗子走远了,王皇后似真似假地感慨着,“到底是自己身上的亲骨肉,你瞧瞧,这椒房殿这么多宫人,哪一个不是精心伺候着他,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从没见他亲近谁,跟谁说一句好,而你这个当娘的一来,他满心满眼就只有你了。”
江乔嘴上说,“哪有,我瞧这孩子,心眼实在,谁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若不是母后一直把他身边教导,他哪能这么乖巧?”
心中却想着:这王皇后倒是能说出几句合情合理的好话,她的孩子不和她亲,还要和谁亲?如果连亲娘都不认得,也该去喂狗了。
口是心非地说完了话,江乔看了看王皇后,又看了看椒房殿,她不急着把小耗子要回来,因心里明白,时机到了,该她的,还是她的,就得是她的。
第72章 涉险
离开了椒房殿,江乔来到崇德殿前,再由张灿在前领着,到了一处楼阁前。
她左右看了一眼,没想到皇宫之内,还有这样一处存在,从此处俯瞰,能见半个长安城。
张灿轻语,“还请小娘娘稍作停留。”
江乔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张灿离开。
虽说帝王“重病”许久,无法现身,但这偌大的一个天下,无数的生灵并不会因一人的消失,而陷入长久的停滞中。
生死依旧。
灾祸依旧。
忙碌依旧。
又一日的朝会结束了,群臣并未立刻从崇德殿殿前的平台散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是寒暄,还是说着天下大事。
今日天和日丽,春季的暖阳又是喜人的,对一群大男人而言,站一会就站一会,没什么大事。
江乔看了看天,又看看了远处。
却很想知道,要是来一场暴雨,或是一阵疾风,他们是否还会如此从容不迫地留在此处。
她想着,她也问了。
一旁的宫人告诉她,“如果遇到大风或下雨的日子,诸位大人们便会去昭华殿商讨正事。”
言下之意,来不来这崇德殿,其实无所谓。
只是来了更好,能叫人人都知晓,这皇帝还是皇帝,他们是尊君守礼的。
江乔听着,想着,一言不发。
江潮生来时,他所见的,便是这临窗而立,沉静自若的江乔。
“滟滟。”
江乔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我去见过王皇后了。”
“嗯。”
“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现在。”
江乔扭过头,眼底闪过几分意外,江潮生垂着眸,一张瓷白的脸仿佛是被封上最后的一层釉,塑成了最完整的珍品,美则美矣,可全是匠心,而无灵气。
是的,于爱于恨,他都怯懦,唯独在害人性命,玩弄人心的事上,他有与生俱来的,最直接的果敢和勇气。
江乔微微哂笑,点点头,不忘追问,“得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没道理信你。”
江潮生侧头,余光透过小小的隔窗,也落到他的那群同僚身上,他们还在交谈。
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在朝为官者,要么同流合污,力争上游,要么籍籍无名,一事无成。
“他们还在。此事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露,否则,毫无意义。”
江乔一眨眼,明白了其中关键,不再询问,只是在走下这小小楼阁时,说出一句,“兄长,请你亲自跟来,陪我以身涉险吧。”
崇德殿内外,都被事先打点过,因此江乔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其中,来到寝殿。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草药味和人之将死的腐朽味,而那位曾挥斥方遒,亲自打天下的马上皇帝,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若不是早从太医处确定了皇帝的状况,江乔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她以为,只有尸体会是如此模样:肤色青白,全身上下泛着尸斑,面颊、眼眶、身躯都极具地凹陷下去。
皇帝没死。
半死不活着,不如死去。
江乔停在了距离床榻还有两步的距离,江潮生站在她身前半步。
随后,张灿端着药上前,在名义上,他还是伺候皇帝的太监,由他做这件事,再好不过。
药被一口又一口喂到了皇帝口中,他没有反抗,该是在天长日久的反抗中,失去了最后求生的心思。
但这一次,喂给他的,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一碗药空了。
江乔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下,又一下,她下意识用余光扫了四处,却发现,这是自己的心跳声。
而眼前,江潮生的背影清瘦且挺拔,江乔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撒了谎。
其实也不能算撒谎,只是,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t退路。
如果事情能按照二人事先所言,顺理成章地被推动下去,那便是皆大欢喜,但如果出了一丁点不利于她的变化,那么她会不假思索地转身,而同时,她的人会硬闯进崇德殿,抹除一切痕迹。
但下一刻,这久病在床,毫无生气的皇帝睁开了眼。
那一碗药,起效果了。
江乔松开了手。
江潮生走上前,跪在了皇帝的床榻边上。
见势,她也立刻双膝下跪。
“陛下。”江潮生率先出声。
皇帝动了动眸子,这是一双与其身体状况浑然不符的眼眸,在其中,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位帝王年少的英勇,中年的威严,一生的荣光。
而江乔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她也好,江潮生也罢,都需要他再次出面,无论是活着,半死不活着,还是要死不死的,都可以,只要出现,说话。
能扳倒皇后的,只有皇帝。
“臣来迟……”江潮生又道,“众人皆在外头等候。”
江乔还是跪着。
江潮生也跪着。
无需说再多。王皇后之所以能把持朝纲一年多,是因她截断了崇德殿内,与崇德殿外所有的联系。
现在,皇帝又是皇帝,有了他的臣子。
但许久,江乔都没有听见第二道声音出现。
皇帝就平躺在床榻上,望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天花板。
江乔心里开始着急,疑心是那长年累月的药让皇帝变成了一个哑巴或者傻子。
这可不行。
他们调开人手,闯入崇德殿内的事,迟早会被王皇后知道,说不定,此时她已经走到宫道上,往着此处赶来。
江乔面无表情,只借着低头的姿势,飞快想着应对的措施。
身前,江潮生已轻声开了口,“有一事,不知是否该与陛下说……”
皇帝微不可闻地动了动眼眸。
“湘王、淮王、信王……前不久得知陛下重病,上书赶来长安城,却在路上遇到贼寇,现生死不明。”
江潮生话音刚落,这皇帝却忽地暴起,跟诈尸似的,拿起搁置在一旁的药碗就重重砸了过去。
江乔被惊到,下意识看向江潮生,碗是玉碗,份量不轻,被这样砸一下,绝对不好受,可他的身子还是稳稳当当的。
她慢慢收回视线。
皇帝哑着嗓子,又一次问,“萧灏呢……”
江潮生没答,只是俯下身,一个接着一个磕着脑袋。
江乔心领神会,抽抽啼啼地哭了出来,皇帝仿佛才注意到她,很无力地问,“你孩子呢?”
“父皇……父皇!”江乔膝行上前,爬在床榻边,泣不成声,“求您救救我,救救小皇孙吧。”
这时候,她不能再想着留一条退路了,皇帝显然是动了怒。
王皇后若什么都没做,皇帝也忍了,但当宗亲一个个死去,这事便不同了。
她只哭着,却不说小耗子是死是活,是危是安。
皇帝目眦欲裂,紧接着,却是长叹一声。
这时候,张灿又闯进来,边嚎叫着,“皇后娘娘来了,皇后娘娘赶来了!”
江乔看了他一眼,又埋着头,刚蓄足了力气,打算再哭一场,却瞥见皇帝七窍流血。
她连声,“父皇,父皇!陛下,陛下……”
可气急攻心下,他显然是神志不清了,江乔这一次是直接掐住了皇帝的手,使劲地摇晃着他。
他就算要死,也不能在这时候死。
江潮生上前来,站在她身边,很冷静地审视着,“无妨的。”
又低声对张灿,“传出去,陛下病危。”
是要宣召群臣。
张灿应了一声,“是。”
江乔拧着眉头。
“滟滟……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江潮生轻声。
江乔看他一眼,还是信不过他。
但事已至此,两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是万无反水的可能。
但万一……
她垂着眼,还是不轻言,还是忌惮他。
江潮生:“滟滟,王皇后该还未前来,你可先行一步,去找她。”
张灿方才的传话,只是事先安排,如他的言语,江乔的作戏都是为了叫皇帝下定决心而采取行径。
他清楚,江乔还想着明哲保身。
却未曾想到,就连他的退让,江乔也还是怀疑,盯着他片刻,她缓缓点头,“好,我现在去椒房殿。只是,这里我还要留人。”
“好……”
江乔离开后不久,前殿便传来了群臣的脚步声。
江潮生再一次走到皇帝床榻前,从袖口拿出了一枚药丸,和方才碗中所乘药物是同一种。
到这时候,皇帝的死已成了注定的事。
相反,他的活,才是他们所要争取的事。
一国的仇敌,一国的帝王,他的生死就这样被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江潮生却毫无喜悦或畅快之意,他的内心成了一滩死水。
他曾将一颗颗石头,包装上“报仇雪恨”的名头,砸入这心湖。
也曾荡起一圈圈涟漪,但都不持久。
这是一滩注定的死水。
江潮生拿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皇帝面上的血迹,等清理干净了,再退后一步,跪在原处,额头磕至冰凉的地面。
脚步声近了。
脚步声停下了。
“陛下——”
“陛下——”
异口同声,他的同僚们也一个个跪下,一个个磕头,一个个面向皇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等待着最后的遗诏,却不知,这遗诏早已被三人的真假参半的言语篡改。
江潮生想着远方,想着江乔,这一次,心海又荡起很轻的一圈涟漪。
随即,又归于死寂。
第73章 太后
椒房殿处,还是得到了消息,可见了江乔堂而皇之地出现,原本的七分信便变成了七分疑。
是不信,有人在使了坏心思后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江乔微笑着,靠上去,“母后。”
王皇后掩下了眼底的狐疑,轻轻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想来便来。来母后处,还有找理由吗?”她说着,自然而然往常坐的位置走去,人刚坐下,本不知所以的宫人连忙端出了茶水,恭恭敬敬送上去。
江乔抿了一口,还是微笑,“还是母后心疼我。”
“应该的……”王皇后拿捏不住她的心思,只好如旧地敷衍。
二人对着,各饮了半盏茶。
还不等王皇后发问,又一个宫人哭天摸地地进来,“不好啦不好啦!”
“好好回话!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她的得意女官上前。
那宫人四肢并用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又是眼泪鼻涕一块淌。
“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哗啦啦的跪了满宫殿的人。
死寂之中,王皇后拍桌而起,意识到什么,立即剜了江乔一眼,“是你……是你和江白。”
“母后,你别瞪我。”江乔轻声,“我?我没这本事。如果我有本事,在一开始就不会让你们得意的。”又笑了笑。
那就是江潮生……王皇后不认为自己陷入了死局。
她手中还有皇太孙!
皇帝死了,死的好,她该成为太后了,立即转过头,叫人去找小耗子。
江乔握着茶盏,看着那人连滚带爬跑出去,又连滚带爬跑回来,一脸丧气。
没有找到皇太孙,人过去的时候,偏殿已人去楼空了,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是你。”
江乔诧异地抬起眼,又笑,“皇后娘娘,空口无凭的,您可别污蔑我,你且放心,我心中,也是盼着您能如意的。”
谁如意,都一样。
不过鹬蚌相争。
“你到底是为何而来……”王皇后勉强稳住身子,见她死死捏住桌脚的手,江乔垂下眼,吹了吹茶沫,“是为了这盏茶。只是为了这盏茶。”
至于王皇后是否信,就不管她的事了。
眼下,是她与江潮生二人的对峙。
很豪气地一饮而尽,嘴中泛着茶叶的涩,所谓回甘久久未至,江乔站起身,往外走,只在经过王皇后时,略停下步子,问,“母后,你该知道萧晧的死因吧?”
王皇后一顿一顿地转过头。
“果然,你知道。”江乔一顿,“我们还真像……但我绝不会步您的后尘。”
江乔要走,宫人们还想拦着她,王皇后一摆手,让宫人放她离去了。
望向崇德殿的方向,王皇后心中很是清楚,江乔不要紧。
重要的,是江白,是皇帝……她的那一位夫君在临死前,是否还说了什么。
江乔走出了椒房殿,因皇帝的死讯在传开,整座皇宫正在陷入混乱。
乱中,她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来到那桃花源般的所在。
一推开门,就见到小耗子蹲在田埂边,整个人缩成了极小的一团,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菜叶子上的一条爬虫。
而他身边,姝娘也蹲着,侧着头,目光很温柔。
她比她,更像是一t个当娘的。
江乔站了一会,是小耗子先发现了她,又惊又喜地站起身,但没有上前来,而是立即板住了一张白净的小脸蛋,做了一个礼,“儿臣见过母亲。”
江乔走上前,盯着姝娘,“你就带着我儿子玩这个?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姝娘记得。
江乔之所以把小耗子送到她这边,就是知道她在这个宫里,是个无人记挂的影子,一旦天暗了,宫中乱起来,她便能来去自如。
“如果出了乱子,要我把小耗子带出去宫去……”姝娘道,又着急,“所以,是出了乱子吗?我没听见动静……我真的没听见……”
这里太偏僻,除了江乔,甚至没有人经过此处。
江乔本想吓一吓她,但肃穆表情装不了太久,就变成了半个笑,她挑着眉,“如果出了乱子,你觉得,我还能见到你吗?”
又低声,“姝娘,这一次,他总算没骗我。”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这一整日下来,见皇帝,见皇后,她都不慌不忙,唯独压在心头的,还是一个江潮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此算来,她该一辈子畏惧着江潮生。
可她天生少一根弦,不懂怕,而这一次,他又的确没骗她。
江乔自得其乐地微笑着。
小耗子踌躇地上前,牵住了姝娘的手,小手牵大手,是下意识的亲近。
他是昨夜连夜被送到此处的,在此之前,他也就在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年纪,与她长久相处过,按理说,现在的他是不该记得姝娘。
江乔盯了一会,还是小耗子先察觉了目光,立刻松开了手,抿着唇,却不敢来牵她的手。
他该是想岔了。
江乔没解释,挪开实现,望向姝娘,“现在还有时间,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上一回,二人在宫里见过后,她便留下了话,只要姝娘愿意,她可以跟着她住回东宫。
她老大,她就是老二。
她吃肉,也不会忘记给她一口汤。
七年了,够她看出姝娘一颗比金子还宝贵的真心,虽没这个心力去珍藏或呵护,但她会认可其中价值。
可当日,姝娘没答案。
不答就是答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宫中人。
“你留下来,可以帮我带孩子。”
江乔拿出了小耗子作为诱饵,姝娘果然松动了。
这小耗子也成了精,分明没有人跟他说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只看着两个大人的脸色,就懂了事,忙凑上去,很乖巧地问,“姝娘,你要去哪?”
见她仍有疑虑。
他又放轻了声音,“姝娘,你要出宫吗?你出宫了,我还见得到你吗?”
谁说一个人,一辈子不能掉进同一个坑?大坑套着小坑,这明明是同样的陷阱。
姝娘就要点头了。
外头有了吵闹声。
江乔转过身,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群臣。
紫袍、朱袍……白发苍苍,年轻锐利……大梁的臣子们找到了此处,找到了他们的新主。
一个个跪下,一个个身躯,一张张面庞……
不知何时,小耗子站到了她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可站得太直了,便叫人疑心,会在下一刻折去,江乔看了他一眼,仿佛就是这一眼给了他勇气,让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母亲的手中。
一人为首上前,“陛下驾崩……还请皇太孙前往崇德殿继承大统。”
小耗子绷着脸,脸色惨白,指尖还沾着刚刚玩耍留下来的泥巴。
和姝娘相处的半日,是他全部的童年。
他今年,五岁。
一点点异样的心绪在她爱恨分明的铁石心肠中出现,一时半会分不清,更道不明,但身子已动起来,江乔不轻不重回握住他的手,“走吧。”
带着皇太孙到了崇德殿,还是帝王榻前,这时,江乔才知道几位肱骨老臣还留在此处,并未亲自相迎。
而他们之中,江潮生赫然在列。
“皇太孙殿下,去见见陛下吧……”一位老者上前来,在萧灏身前弯下腰。
不远处,皇帝已彻底闭上了眼,成了没有生气的一架骨头和一张久病腐朽的皮囊。
江乔紧紧牵着萧灏的手,点点头,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告诉他,“去看皇祖父最后一眼吧。”
萧灏认真稳着身子上前,在这一步一步之中,一条通往最高之处的道路随之打开。
“按陛下遗言,将有皇太孙继承皇位……”
她也想岔了。
在这皇位继承的关键时刻,一个王皇后已不再重要。
对皇帝这一年多来的卧病在床,群臣未必没有疑心,只这些老谋深算者不到完全算明白,明确有利可图的地步,是绝不出手的。
现在,便是有利可图的时候。
“另,陛下有言,因皇太孙年幼,将由四位大臣辅政,直至皇太孙亲政。”
臣子们都跪下听诏,江乔有意外,但不多,毕竟小耗子是如此年轻,需要有威望的老臣在旁辅佐,她也跟着跪下。
跪得心甘情愿,反正没几次好跪了,她不计较。
崇德殿内,所有人在听,所有人在盘算。
这四位托孤大臣必是位高权重,必是深受先帝信任。
第一人,正是新上任的丞相,方才那位主事的老者,并无意外,他本就是朝中老人。
第二人,则是秦将军。
江乔不动声色向他望去一眼,他自人群中出列,先是向不远处的先帝遗体磕头,又是往新帝磕头,最后站起身,视线自江乔身上掠过,微不可闻地一点头。
第三人,名字耳熟,但未深交。
江乔想着,该何时约来见上一面。
再是第四个名字。
江乔抬起眼。
在一群老臣中,年轻而俊秀的江潮生实则鹤立鸡群,可不仔细看,又不会觉得他突兀。
因他,也是沉稳而内敛,好似在官场上历练了几十年。
等小皇帝又回到他身边,江乔主动握住他的手,他也自然而然靠近了她,母子二人一起走向四位托孤大臣。
一一见过前三位后,江乔站在了江潮生身前,她没有微笑,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平静而自若,“兄长,陛下的来日,还望您多多费心。”
不同的称谓,一样的话术。
也是,撇开二人纠缠不清的过往,他们之间,只剩下最简单而直白的一种身份。
托孤大臣和新帝生母。
史书上,对这种关系是如何书写的?不多。一般只说托孤大臣和新帝之间或君臣相和的佳话,或争权夺利的血泪。
但是,这是他的选择。
他永远无法和她和睦相处,江乔不想追究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事造成了此时此刻的对立,木已成舟。
她是新朝太后。
他是托孤大臣。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奉陪。
第74章 共生
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
从四处逃窜的难民到勉勉强强的一声“江小姐”,她走了十多年,从“江小姐”到“小娘娘”,她又走了三五年,如今是要从一位次要的东宫妃嫔,成了独一无二的“太后娘娘”了,江乔第二日就完完全全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搬进了长乐宫十三殿。
等安顿好了自己,江乔才想起她那个儿子,叫来宫人去传话。
身为母亲,她要见皇帝,是不用亲自去的。
过了片刻,宫人却回复,“陛下脱不开身。”
江乔只轻轻瞥去一眼。
那宫人心领神会,继续说了下去,她听了一会,倒是听明白了。
这小耗子自生下来就是赤手可热,人人争着抢着要他,如今也是。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帝师”的身份,前朝又是好一阵的唇枪舌战。
“太后娘娘要亲自去瞧一瞧吗?”那宫人轻声细语地问。
瞧谁?
是瞧瞧这乱局,也是瞧瞧小皇帝。
江乔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对于儿子,他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她是能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可一旦瞧不见人,她也想不起来他。
无论如何,她和他,在这不胜寒的万众之巅上,是必须得相依为命了。
只这四个字,她从前有多爱提,如今便有多不爱去想。
前边的乱局,一时半会歇不下来,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太早地掺和进去?
眼下,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做的。
江乔回到了东宫。
她的东西还没搬完全,宫人还在里头忙忙碌碌,等东西完完全全被搬走了,宫门一锁,这东宫也该彻底冷清下来,直到许久之后。
在此之前,她还要见一个人。
往深处走,烟雾缭绕中,尹蕴一身素衣跪在佛龛前,双眼闭合,神情安宁。
江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佛像,认不出这是哪方神佛。
自大周末年起,佛教便兴盛起来,长安城t中也常有身份显赫的女眷在家中供奉佛像,一掷千金,奉养佛祖。
说着前世,说着来世,江乔也听过布道者的讲解,但不信,她只要今生。
只是,她没想到,尹蕴会信。
她想着,也问出口了。
尹蕴没有立即回答,红润自然的唇无声地张张合合,等说完了最后一句经文,她轻轻磕了一个头,然后握着佛珠缓慢起身,面向江乔微笑,“信则有,不信则无,只是求一个心安。”
所以,她的心,很不安?江乔不在意,只开门见山,“皇帝死了。”
尹蕴眸子一闪,又念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继续,“尹蕴,你该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吧?”
忘记了也没事。
她提醒她,“太子妃娘娘。”
当初双方协商后的结果是,她与尹蕴分为东西两宫,并尊为太子妃。
只一个太子妃,江乔可以不计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想再有一位太后出现。
“当时,我就给你留了生路,现在,这条生路我依旧给你——”江乔抬了抬手,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套宫女的衣裳。
“换上这套衣裳,你就是和东宫,和尹家再无瓜葛。天高路远,随你而去。怎么样?”
尹蕴注视着那衣物,轻问,“还有呢?”
若是无事发生,江乔不会想起她,就算记起她这个人,决定大发善心,也没必要亲自走一趟。
“条件。”江乔刻意顿了一顿,“条件就是,让你兄长出面,揭露江白的阴谋。”
尹蕴的目光停止她面上。
江乔微笑,“应该不难吧?当初江白可没少害你爹,最后尹家的倒台,也有他的功劳。”
“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是,我承认。但不全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听说了吗?你该不知道,否则,你该说不出这话来。”江乔若无其事地说。
又道,“尹蕴,这对你是机会,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哪怕这仇没有全报,但你本就无所谓报不报仇。”
“你问这许多,是为了什么?别说,也是为了我。”
望着熟悉且陌生的江乔,尹蕴再一次心乱如麻。
这一次,重重的梵香无法叫她安心,往事一桩又一桩划过心头。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一个答案,江乔心里烦了,很不耐地催促道,“你不想着那些死人,那也该想想活人吧——你兄长可还活着,就在江潮生手上。”
“你帮我,我也帮你,帮你和他一起远走高飞,互帮互助,怎么样?”
一顿,看到尹蕴那睁大的眼睛,还有涌在里头的莹莹水光。
江乔恍然大悟。
被关在这东宫里头的一两年,她的确是不知外头的情景的,只以为是死了全部的亲人,这才一日一日在佛前做着祷告,忏悔己身。
拿住了这无形的把柄,江乔心里没有多少得意,只很体贴地说,“我是不着急的,太子妃娘娘您慢慢想,想好了,叫她给到长乐宫传个信。”
那小宫女很机灵地上前一步。
江乔满意点头,继续说,“对了,尹骏的消息我也很久没得到了,之前是有王皇后保着,现在不得而知。”
“就替您兄长想想,早日做决定吧。”
说完话,江乔就回到了长乐宫,一日一日,她的东西是跟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被挪了过来,眼看着东宫的大门是要被关上了,而尹蕴还没有出现。
而这一日,是有人来了长乐宫,却是江乔不想见的一人。
“兄长,你来做什么?”她蹙着眉。
今日是将先帝棺材送去邙山下葬之日,江潮生该在前头率领群臣的,怎么有闲时来她这儿?
江乔刚起了疑心。
便听江潮生已开了口,“尹蕴和尹骏出长安城了。”
江乔目光一凛,立即叫人去查看,过了片刻,东宫的人来回话,果然,已是人去楼空。
“哈……”江乔冷笑一声,知道是这长乐宫中或东宫处又走漏了风声,被江潮生提前得知,出手拦截。
但早知他的能耐。
江乔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做不成,也无所谓,下次还有机会。
江乔:“是真送走?”
江潮生轻声,“二人该至尹家族宅了。”
那就是真的离开长安城,而不是什么偷梁换柱,先斩后奏的把戏了。
江乔狐疑地望向他,见江潮生面不改色,也就将信将疑掠过了此事。
“行,那兄长还有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
正如她不会为了尹蕴的离去,而专程去往东宫一趟。
江潮生也不会单单为了告知她这个消息,而来见她。
二人早不是当初,碰到一朵花,见到一根草就要拉上彼此说上半天的年纪。
也没有说不完的天,聊不完的地。
如今的二人见到了彼此,除了猜忌和利用,还能剩下什么?
光顾无言才是常态,江乔想着,目光更为慎重。
“滟滟,我来此处,是想……”同她解释一件事。
被任命为托孤大臣,并不是他的计划。
他的德行,他的威望,还不足以服众,先帝也知道,可先帝并不知他与江乔的交恶,只记得二人的兄妹关系。
外戚于朝廷是祸患,于帝王却是助力。
因这阴差阳错,先帝才在临终前,看到了他。
江潮生想着,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望着那一双大眼睛,他清楚明白,再多的话,都是于事无补。
江乔心中已然有数,不会再听他的解释。
心头是早有了千疮百孔,不过再一股一股往外渗着苦,江潮生闭上了嘴。
“你想说什么?”江乔眉头皱得更紧。
江潮生轻轻摇了摇头,他无话可说。
恰是此时,又有小太监寻了进来,他显然也不知江乔和江潮生兄妹二人的弯弯绕绕,还一脸喜色,两边一处道着喜。
“恭喜江大人,恭喜太后娘娘,方才小人听见,陆相已决定,由大人来任帝师。”
此言一出,江乔脸色更沉了,她以为,江潮生是为此事而来,耀武扬威呢。
是,她还奈何不了他。
走上前去,站在他身前,江乔歪着脑袋,“你很得意吗?”
“滟滟。”
江乔盯着他,不说话,只思考。
其实容忍他一年两年,也不是难事,江乔是在这几日明白的。
前朝的群臣是以家族为根基,紧紧拧成一股绳的力量,非一时半会可破坏,且能威胁到小耗子和她的地位。
相比之下,江潮生的存在,还是可控的,能利用的。
“我们算什么?”既要共生,又彼此仇视,“你来此,也该是为了这个目的吧?”继续二人不可靠的合作。
江乔自顾自说着,“我这一次,允许你进一步,但也警告你一句,千万别把歪心思打到我身上。”
就半死不活,要死不死地维系着现状。
挺烦人。
但又能如何呢?
江乔冷笑一声,“兄长,我们的关系真是令人作呕。”
他们都没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双小小的眼睛,一个小小的身子安静无声地旁观着一切。
第75章 母亲
因萧灏还是一只小耗子,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不得不依仗群臣和长辈,在此时机,江乔便跃跃欲试,粉墨登场了。
起初,是摆放在龙椅之后的一张椅子,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朝廷群臣换了一波新鲜的血液,这把绝对算不上舒服,却是一眼叫人觉得尊贵的梯子便往前挪了挪,放到了龙椅之侧。
而在陆相告老回乡的当日,那多出的一把椅子被撤走了。
一身华服的江乔牵着小皇帝的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堂之下,就迎着四面八方的视线,一步一步走上龙椅。
说起坐在那个位置上,到底是什么滋味,江乔没想明白。
只觉得是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水,说没滋没味,也不完全,因为渴了的人,就是要喝水的。
朝会散了后,江乔来到后花园,今日日头好,满园的花也开得好,她慢悠悠地闲逛,走马观花地赏着花,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宫女太监,手都没空着,头也全低着。
当朝太后出行的排场,远盛帝王尊驾,对此,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从来不少。
郑氏安静无声地被带到了江乔面前,恭恭敬敬蹲下身,行了一个礼,“妾身拜见太后娘娘。”
江乔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行啦,起来吧。”
郑氏退后一步,微笑伴驾。
她是一路看着江乔从一位小奉仪,走到今日的地位的,对此,她诧异多,不解也有,可更多是满意。
与其去亲近t一位不相识的女子,不如继续侍奉、讨好江乔,二人毕竟有一份旧情在,不多,却足以她将江乔看得七七八八。
如今秦将军在前朝为太后摇旗呐喊,她也时时出入长乐宫,成了江乔的座上客。
二人不紧不慢走入了花丛深处,见一朵牡丹生得极其艳美,江乔便在此花前头驻足。
郑氏轻声,“今日散了朝后,以梅尚书、韩将军为首的数人,又去宫外小聚。是议论今日之事。”
说什么?
无非先说太后牝鸡司晨,再骂奸人当道,最后说两三句壮志难酬。
江乔微微一笑,白皙的面庞在暖阳下散着莹莹的暖光,几年过去,这精致得有几分冷酷的眉眼已彻底褪去了孩子气,更被金尊玉贵的日子浸出几分雍容,举手投足之间,宛若台上的菩萨像,可敬不可亲,唯有偶尔的眸光流转,仍会泄出些许的狡黠和心思。
“真嘴碎。”江乔轻轻抱怨着,又轻轻巧巧问她,“你觉得呢?你觉得哀家该怎么处罚这些长舌夫?”
郑氏但笑不语,清楚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江乔轻“啧”了一声,几年下来,这郑氏在她面前还是如此谨慎,不多言,自然也没有说错的机会。
“擒贼先擒王,这群人敢胡说八道,还不是因为有依仗?可白白放过他们,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
江乔冷笑一声,一个眼神传过去,跟着她的女官便心领神会,退下去。
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杀几只鸡儆一群猴,见一点血也不是不可,他们说她是妖后,都担了这个罪名了,就算什么都不做,还是要被骂,不如直接出一口气。
眼下,这半口气已经出了,江乔又瞥了郑氏一眼,“你不想为你侄儿求情?”
就这日宴会的名单之中,郑氏侄儿的大名赫然在列。
“这小子眼盲心瞎,也该吃一些苦头。”
见郑氏面上毫无不满之色,江乔点点头,又笑,“那还有呢?听说,你还有一件事?”
这下,郑氏眼底是有难色了。
今年小皇帝十岁了,放在寻常人家,也是一个可堪重用的年纪,何况他身份不一般。
自前年起,朝中便一直有声音出现,是要为小皇帝定下婚事。
先定婚,再成婚,圆房的事不急于一时,要紧的是成家立业。
等皇帝成婚了,太后再想把持朝政便难了。
“是……这是家父的意思,他再三言说,叫妾身务必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多提及。”
江乔一点头,再问,“还有呢?”
话已出口,郑氏一不做二不休地柔声说了下去,“妾身娘家有几位小侄女,与小陛下年纪相当,品貌出众。”
江乔轻笑一声,又看向她,“我以为,你会趁机为你的几个女儿求个恩典。”
郑氏亲生的女儿,前年刚出生,上一回相见,才刚会认人,定然无缘凤位,而她的两个继女,却也勉强能算得“年岁相当”。
她摇摇头,“那两个孩子,志不在此,我既不是她们亲生母亲,又如何能以大义的名号裹挟她们的来日呢?”
江乔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二人又逛了片刻,眼见天色要黑了下来,郑氏便请旨离宫。
江乔应允,直接去了崇德殿后殿找小皇帝。
而小皇帝不知去了何处,在崇德殿之中,只有几个太监待着。
见了太后,他们下跪,又解释,“陛下还未下学。”
江乔摆摆手,示意了解,自然而然坐到了主位上,拿起了桌上的奏章。
都是往年的事件。
一旁的朱批,是她熟悉的字迹。
对于帝王而言,如何处理政务是一门必不可少的学问,也再无一本经典,能比实实在在的事例,更能教人东西。
江乔随手翻看着,目光落到了一旁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说未经雕琢也不准确,显然是有雕琢的痕迹,只这痕迹太浅,不容易叫人一眼看出来。
紧接着,她看到了藏桌底的一套雕琢玉石的工具。
很新奇地一个个拿出来,再一个个放回去,恰好小皇帝回来了,随着宫人的通传声,他一本正经地走进来,站在江乔面前行了礼,“儿臣见过母后。”
这礼数,要多规矩有多规矩,按江乔的眼光来看,让他去做一位传达授业解惑的夫子,也不为过——在她眼中,凡是学问极高的夫子,都有点刻板,尤其在礼数上很吹毛求疵。
而就这样一位老夫子式的皇帝儿子,竟学会在学业之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这不得不叫江乔又惊又奇。
可她一个人很有滋有味地琢磨了半天,还是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些年,母子二人并不算亲近。
尤其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耗子变成了大耗子,又被一群老夫子教成了小夫子,她就更没法亲近他。
今日,她来找他,是有要事,江乔尽可能柔了声音,“你可听见了外头的说法。”
“但请母后赐教。”小皇帝正色。
分明还是孩子的五官,偏做出正正经经的模样,江乔更不爱看他了,不动声色挪开了眼,“宫外一直有人说,该为你定亲、娶妻了。”
小皇帝微微蹙起眉,“是何人在说?”
江乔随口报了几个名字。
小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正当江乔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松了眉头,认认真真说,“儿臣都听母后的。”
“都听我的?”江乔,“那万一,哀家给你娶一个貌若无盐的呢?”
“有德就可。”
“若无德无貌呢?”
“母后既要儿臣娶她,必然有母后的理由。”
“那万一我要拖到你及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