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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2 / 2)

“你是当真的吗?”

他颤抖着声线,几乎语不成声。

“你当真愿意,让紫珠认了我?”

“嗯。”

她倾身,重新偎进他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她是你的孩子。”

“也是你的紫珠。”

他托起她的头,在她眉间轻柔一吻。

“好,那都依你。”

他沉缓地笑了,那笑里隐隐藏着几分欲坠的晶莹。

她也淡淡地笑,笑着覆上他的唇,莽撞地探入他松垮的衣袍内里。t

他压抑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沉沉问:“真要吗?”

这回,总该轮到她拿他取笑。

她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出来,故作扫兴地道:“君上矜持,还是算了吧。”

“不。”

他急急按回她的腰身,让她再次与他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他紧紧地缠住她,用低哑的嗓音说话。

“我就随口一问,也没那么重要。”

“哦——”

她故意扬长声调,狡黠地笑着,打趣他。

“原来君上也是假圣人、伪君子。”

他喘着粗气,回她:“我可没说过,我是圣人、是君子。”

“素萋,在你面前。”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男子。”

“一个会因你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男子。”

然而、然而……

坚毅如他。

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卸下他的盔甲,打破他的伪装。

让他方寸大乱。

让他无处遁形。

犹如此刻,随着愈渐加深的吻,彼此的喘息也愈加急促、浓重。

他肆意地探着她的鼻息,掠夺着她的芬芳,近乎本能地索取。

重心失守。

随之倾覆。

沉坠的那一刻。

她微微仰起头,揉皱了手边散乱的衣袍。

那铺展的衣袍上,既披散着她的发,也零落着他的发。

两段墨黛长发交错缠绕在一起,亦如两团炽烈交融的灵魂。

然他。

情热如焚,意乱神迷。

然她。

身心俱融,与之同烬。

第186章

临近紫珠生辰,便是冬日了。

冬初,临淄的齐宫下起了连绵细雨,环台屋檐下的银铃被风雨摇响,如同女子的浅笑轻吟。

在这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中,夹杂着一阵孩童惶急的呼喊。

“母亲、母亲……”

紫珠甩开身边人,从廊下远远跑来,一头撞进素萋怀里,稳稳抱住。

“母亲,下雨了。”

她把小脸贴在母亲身前,瓮瓮地说:“紫珠好想回家。”

素萋转过头,看向廊外飘零的微风疏雨,一时晃神,竟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

这样的雨,这样绵延不断、生生不息的雨。

是楚地多见的。

亦是郢都每年入冬之时都会有的。

北地气候严寒,一向风骤雨急,鲜少有过这般绵柔的雨。

纵是临淄,也不例外。

目睹熟悉的雨幕,难免勾起思乡之情。

紫珠如此,她亦如此。

她抚摸着紫珠的额头,万般怜惜地说:“郢都,我们再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紫珠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满脸天真无辜。

“郢都是紫珠的家。”

“紫珠为何不能回家呢?”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柔声道:“再也不是了。”

“往后,紫珠的家是临淄。”

“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紫珠茫然四顾,望向环台之外的浓稠阴霾,喃喃问道:“那父亲呢?”

“父亲怎么办?”

“紫珠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他还好吗?”

紫珠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心头直犯酸楚,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那个残忍又绝望的秘密。

她不想说,因而只好强颜欢笑。

“好呢。”

“他很好,也会一直陪着紫珠。”

她没有骗紫珠。

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那个父亲。

还是近在眼前的这个父亲。

他们都会爱护紫珠、陪伴紫珠,

紫珠有着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这是紫珠的幸事。

也是她的幸事。

“那他还记得紫珠吗?”

“还会来接我们吗?”

她差点涌出泪来,强忍眼中湿润,没有直接回答。

“他一定还记着紫珠。”

“一定不会忘了我们。”

紫珠不再吭声,闷闷地靠在她身上。

“母亲,我好想他。”

“母亲也想他。”

那毕竟是与紫珠朝夕相处七年的人。

也是亲眼看她长大,陪伴她成长的人。

她怎会轻易遗忘。

又怎会轻易放下。

面对这般残酷的现实,素萋久经风雨也难以走出,何况紫珠一个孩子。

她能接纳吗?

她的另一位父亲。

思及至此,素萋不禁有些忐忑。

是夜。

她才将紫珠哄睡下,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门扉微敞,溜进一丝料峭寒风,摇得火光灯影悠然颤动。

他急急忙忙在素萋身旁坐下,带来一身冬夜的寒凉。

方才坐稳,还来不及褪下披风,捂暖双手,便立刻招来身后的几名小寺,拱手呈上几只鎏金漆盘。

“素萋,你快看看,这些,好不好?”

小寺闻声,连忙掀开盘上红绸,跪伏着将盘中之物举过头顶。

“这是……”

她凝眸扫了一圈,但见盘中样样齐全。

既有金银翠玉制成的琳琅钗环,也有绫罗绸缎织成的冬袄秋袍,还有细腻柔滑的皮氅,精雕细琢的器皿,凡是日常所需,尽皆精美。

“是我为紫珠备下的生辰礼。”

他喜笑颜开地道:“你且过目,还有何欠缺之处,我再着人补齐。”

她随手拿起一件明紫色的小袍子,借着明丽的火光细细打量,轻轻揉抚。

那袍面上,银丝描绣的百兽纹,憨态可掬,栩栩如生,柔软锦缎在亮光下泛着水波光泽。

她轻声道:“君上费心了。”

“紫珠最喜紫色。”

“她定会十分欢喜。”

她从前也为紫珠亲手做过不少紫色衣袍,每件紫珠都极为珍爱,直至穿烂才舍得弃置。

可如此华贵的布料,如此精湛的绣工,却是不可多得。

她自愧弗如。

料想紫珠见了,定然欣喜若狂。

他宽心笑了笑,又道:“还有一张琴。”

“是百余年前,自商宫里流传下来的。”

“齐国历代公君都将其视作传世之宝,使专人精心养护,妥善修,如今不仅能弹,音色还极为动听。”

他说着,握紧了素萋的手,眼含期盼,言辞激动。

“我细细想过了,女儿家总得会些什么才好。”

“她若不喜读书,也不必强求。”

“抚琴擅音也是极好的。”

“那张琴,不如就留给她。”

“等她生辰一过,我便请来这天下最好的琴师悉心教导。”

她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面带润色道:“君上此番好意,怕是不行。”

“如何不行?”

他急切问。

她慢条斯理道:“紫珠不喜读书,更不喜抚琴。”

“那她喜什么?”

他忙又问。

“张弓射箭,纵马驰骋。”

“这些都喜。”

“还喜吃饴糖、捕蝴蝶、捉蜻蜓、放纸鸢……”

“放纸鸢……”

“对了。”

他猛一抚掌,惊道:“差点儿忘了。”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帛布,递到素萋面前,示意她打开。

素萋接过帛布,轻轻抖散,竟在手中缓缓展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两半蝶翼婀娜有致,以紫墨晕染,浮金粉填饰,绘出一朵朵清雅花卉,灵动飘逸。

“此乃君上亲手所画?”

眼前之物实在精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是第一次画纸鸢。”

“不是很顺手。”

他赧然道:“我也没仔细瞧过那小儿家的玩意儿,只得任凭想象。”

“太美了。”

她嫣然一笑。

“素萋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

“那依你看,此物,会称她心意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徘徊,神色犹疑,看着甚是惶惑不安。

素萋只觉想笑,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惘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回想起他当年召集诸国会盟,于百尺祭台之上会见各路诸侯,歃血立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也从不曾如此张皇无措。

也许,正如他所言。

他在她面前,不过一个寻常男子。

在紫珠面前,也不过一个寻常父亲。

会忧心忡忡,会惴惴不安。

会忧虑孩子,不肯接纳他。

她宽慰他道:“会的。”

“不仅会称她的心意。”

“也会接纳她的父亲。”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笃定的话语,他才如释重负,紧蹙的眉心骤然松开。

少顷,他怃然叹道:“我虽画好了纸鸢,却不会编那其中框架,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道:“此事好办,阿莲会做,改日我去东殿请教她。”

“君上已然画完了纸鸢,那剩下的便都交给我吧。”

“我是孩子的母亲,能与君上一同做成这只纸鸢,也算父母二人共有的一片心意。”

“如此甚好。”

他展颜露笑。

次日,素萋便带着那张画好的纸鸢仓促赶往东殿。

为了能给紫珠留下惊喜,她特意没带上她一道前去,只把紫珠托给红绫照料。

到了东殿,见过阿莲,说明来意,二人便围坐案前,细细忙活起来。

编扎纸鸢一事,看起来简易,做起来复杂。

没承想,那轻轻薄薄一张,竟暗含许多机巧。

阿莲教得仔细,素萋学得专注。t

一整日下来,又是削竹篾,又是绑竹枝,一不当心,手也划破了好几道。可那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斜斜,极不对称,简直不堪入目。

阿莲劝她,此事急不得,熟能生巧。

她也知这其中玄妙,奈何只怕赶不及紫珠生辰。

因而,日日夜夜也做。

白日避着紫珠,让红绫带她出去玩耍。

夜里掌灯继续,趴伏在案前辛苦钻研。

纵使如此,她也不觉苦、不觉累,反倒心里甜滋滋的。

一心想着,待紫珠见到这只纸鸢,见到父亲母亲合力为她做的纸鸢,那孩子心里,该有多欢喜呀。

既是欢喜,那接纳他也是水到渠成。

如此,再多的付出也都值了。

她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终于赶在紫珠生辰前一天,做出了一副堪称完美的竹架。

将画好的帛布绷在竹架上缝牢,一只如梦幻般唯美的紫蝶傲然呈现。

她甚至等不及放飞一试,抓来一块布把纸鸢盖上,拿起就匆匆往金台去。

入了冬,环台的风愈发冷了。

万千落叶从枝头盘桓而下,不久,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寒风拂面,夹着若有似无的雪子。

绵密的雪随风飘洒,落在白玉阶上,化作湿滑的水痕。

她拢紧氅袍,不顾脚下雪水,踉踉跄跄,步子迈得愈发急了。

来到金殿,侍奉君前的寺人们大多都认得她,因而无人敢拦。

她兀自走过檐廊,径直去往他平日的理政之处,甫一走到门前,堪堪停住脚步。

一道凛冽的争吵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君上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打马回楚国。”

这是……楚公主芈仪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气恼,愤愤然,也不知所为何事。

“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

是他的声音。

冰冷、清寂,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正如这冬日里扑面的风,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君上!”

芈仪猛地一跺脚,随着砰一声响,继而扯开纤细的嗓音怒吼。

“八年了!”

“自我入齐宫,已然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不与周王姬争位分,不与素萋争宠爱,既不惹是生非,也不多疑善妒。”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君上呢?”

“君上就是如此待我的?”

与芈仪的崩溃相比,他却显得格外平静,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孤何曾薄待于你?”

芈仪冷声道:“君上是不曾薄待于我。”

“但君上也不曾厚待过我。”

“我原是想,急不得,凡事总得慢慢来。”

“可我费尽心思,等来了什么?”

“足足八年,君上的心哪怕是冰做的,也该叫我捂化了。”

她说到这,语调忽然迟缓下来,变得又重又沉,似是在哽咽、伤叹。

“我知你心里没我半分。”

“我也不求你心里有我。”

“我只求,你我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这最后的体面,却是君上亲手打破的。”

他不禁冷笑,漠然道:“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好啊。”

芈仪自嘲地笑了,边笑边道:“既是听不懂,那芈仪今日非要同君上摊开来、说清楚不可。”

“君上明知我与子晏哥哥从小青梅竹马,视之如兄,情同手足,君上却仍为一己私欲,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置我于何顾!”

“嘭——”

旋即,拍案之声重重响起。

只听一人勃然大怒。

“住口!”

“滚!”

第187章

“我偏不滚!”

芈仪气极了,愠怒之下喊出口的声音愈发大了,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君上既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

“孤做了什么,都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亦是冷峻反驳,那声音如甲戈相撞,冷得低入谷底。

芈仪道:“是!君上乃齐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轮不到芈仪来指手画脚。”

“但君上可别忘了,芈仪也是楚国的公主,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君上当年与楚国立下盟约,缔结姻亲,如今却背约弃誓,暗中引援他国,一同针对楚国。”

“此般非君子所为,难道还要芈仪坐视旁观,置之不理吗?”

“芈仪身为楚国公主,绝做不到!”

他沉声片刻,冷冷道:“此乃孤的军国政事,与你一个楚人何干?”

“好一个军国政事,当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今日的芈仪好似怒火缠身,入了疯魔,铁了心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因而不管不顾,直言犯上,凛道:“君上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君上就敢摸着良心说,子晏哥哥的死和君上没有一丁点关系吗?”

她随即冷笑一声,又道:“旁人不知,芈仪还不知吗?”

“君上插手楚晋交战一事,不过别有用心。”

“此番若非素萋托我去查子晏的死因,我恐怕还要叫君上蒙上鼓里,蒙上一辈子。”

“如今,我也算是醒了瞌睡、擦亮了眼睛,看清自己嫁了个何等寡情薄义之人。”

“芈仪不惧,大不了明日便回楚国,哪怕余生都做个嫁不出去的弃妇,也好过在这冷冰冰的齐宫守活寡。”

“但君上此举,就不怕素萋知道了,从此与你恩断义绝,恨之入骨。”

此刻,座上之人久不发一言,空旷的殿上,只剩芈仪未尽的回声不断飘荡。

好久,才听他幽幽道:“孤不曾薄待于你。”

“也不曾对不起你。”

“孤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芈仪如何听不出来,他虽话说得简洁,但句句都透着威严,甚至是……威胁。

眼见不可理论,芈仪也不再多做纠缠,当即袍袖一甩,气哄哄地就走了。

忽听脚步声渐近,素萋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带泣的呜咽。

她都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一个百般残忍、可怕的事实。

楚晋一战,双方在卫国城濮交锋,楚军面临的远不止秦晋两国联军,还有……来自齐国的军力。

原是他其中协助晋国,盘谋定局,建策献计。

此战局势之复杂,战线之长,战事之急,却是楚人始料未及的。

楚国先是以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再派王卒宫甲交战宋国,之后楚王率王卒宫甲撤军,仅余申、息两县县兵与若敖六卒一同浴血奋战,直面晋国,不……不止是晋国,还有秦国和齐国。

楚军长期交战数国,早已是兵疲马乏,弹尽援绝,结局可想而知,怎还有得胜的机遇。

因而,楚国才会战败。

楚国的战败,绝非偶然,乃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他,却神情格外凝重。

事到如今,她再回忆起来,亦是万分悔过。

她当初就不该贪图那一时半刻的慰藉,更不该同他倾诉这一段百般凌虐的经历。

若她不说,他便不会记恨赵氏父子。

若他不记恨赵氏父子,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

若赵氏父子不死,无疾就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的中军将,更不会联合秦国,交好齐国。

楚晋之战,晋军若不刻意避退楚军,围困卫国,子晏也就不会率若敖六卒继续北上,以致后来积重难返,被逼自尽。

这罪魁祸首,哪里是旁人。

不是无疾,也不是他。

分明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害了子晏。

几年前的一番话,最终成了刺向至爱她之人的一把剑。

她怎能不痛心疾首,怎能不椎心泣血。

她捡起落在身边的纸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挪开步子。

朔风夹杂着细雪,化作锋利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如同鞭笞之刑,冻极痛极。

从环台到金台,再从金台到环台,一来一去,她竟花费了半日。

去时赶得急,她等不得轿撵一阶阶往上抬,干脆加快脚步,奔得一身是汗。

回来时,她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也不知在凛冽的寒风中吹了多久。

当夜,她病倒了。

全身裹着锦衾,狠狠地发着热。

红绫端来药碗,说君上就在门外。

她不发一言,咳了半晌,嘶哑着干裂的嗓音道:“我不想见人。”

红绫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说归说,到底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只听红绫推门出去,嘭嗵一声跪下,畏畏缩缩地道:“夫人今日乏了,已然睡下,君上还是请回吧。”

门外寒风呼啸,盖过万物声响,什么也听不见。

至于他还有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

那憋在心底的一口气,是叹了还是没叹。

她也不知道。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深,一夜无梦。

翌日,天还未亮,便听门外吵吵闹闹的。

她蹙了蹙眉,抬了眼,有气无力地唤:“红绫、红绫……”

“在、在呢。”

红绫拍去衣袍上的雪渍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低声问:“如何,好些了吗?”

她清了清嗓,虚弱道:“好多了,那药不错。”

红绫双眼放光,得意道:“那可不,我听你的,特意去了一趟金台西殿,请来了周人的王医。”

她宽心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不过这宫里的医师也不差,你为何不让请呢?”

红绫困惑地问。

她道:“没什么,小病小痛罢了,不必太多人知晓。”

“哦。”

红绫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喃道:“也是,若来的是宫中医师,昨夜君上可没那么好打发。”

红绫说的不错,要让他知道她病了,非不管不顾闯进来不可。

她确实不想惊动他,因而才防了一手。

这时,门外又响起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细听似是争吵。

“这天都没亮,外头何人喧哗?”

“一群没出息的小婢,不必理会。”

红绫嗤之以鼻。

“吵什么呢?”

她问。

“哎,还能是吵什么?”

红绫叹足了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话怎讲?”

红绫道:“昨日不知怎的,金台传了风声,说楚公主不日便要回楚国,殿中一应物件,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不想留。”

“全都白送,去者有份。”

“起初还当是哪儿来的闲言碎语,无人敢当真,结果真有那胆大包天的去了,竟真领了物什回来,且还价值不菲。”

“这下好了,能去金台的寺人婢子都往那涌,西殿门前络绎不绝,昨日我去请王医时还遇上了不少。”

“回来的人也落不着好,你眼红我的,我眼红你的,总瞧着旁人的更好,一来二去不就争起来、抢起来了。”

“争了一宿,也吵了一宿,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只是你昨夜睡得沉,没听见罢了。”

她勉强支起上半身,叹问:“公主当真要走?”

红绫急忙将她扶稳,回道:“听人说,眼下殿里的物件都清光了,想是不能有假。”

“要说,我还挺佩服她的。”

“有传言,她是同君上大吵了一架,这才铁了心地要回楚国。”

“说嫁就嫁,说走就走。”

“此乃女中豪杰。”

红绫登时双眉一挑,面泛红光,肃然起敬。

“那可是君上,是她的丈夫。”

“敢同君上那样可怕的人起争执也就罢了。”

“她竟连一丝颜面也不留。”

“从来只听过夫弃妇,还未听过妇弃夫。”

“她这一走,可算是把君上的脸面踩进泥淖里了。”

“往后,这天下人该如何看他。”

不仅如此,芈仪偏要摆这一出,临走也得把他的齐宫搅成一团乱麻。

可见心头之恨,着实不浅。

第188章

天光平明,天色灰蒙蒙地亮着,风饕雪虐,压垮了苍劲的枯枝,广阔的齐宫屋脊上,尽是沉甸甸、白皑皑的一片。

一乘裹着厚重毡毯的豪华车架踏着雪地泥泞,南出宫门,意料之中的并未受到宫门卫阻拦。

马车在簌簌的风雪中一路向南,毅然、决绝地疾出临淄,奔往郢都。

楚公主芈仪就这么走了。

不带一丝犹豫,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这座吞吃人心的深宫。

离开这座耗费她八年青春、大好年华的坟茔。

她的余生,将不再葬送于此。

从此,也意味着楚国与齐国的彻底决裂。

但在此刻,在素萋的心中,只为她感到深深的欣慰。

芈仪做出的抉择,是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出的一步。

她深知,她的灵魂困在这里。

困在那个纵使伤她千万遍,却也不忍心割舍的人身上。

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离去。

只能与他捆绑在一起。

余生,也只剩无尽的折磨……和伤害。

今日,正是紫珠的生辰。

素萋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勉强从榻上爬了起来。

一年一日的生辰,是紫珠早已盼望许久的,她不想坏了孩子的兴致,因而难得梳妆打扮了一番,将将盖住憔悴的病容。

红绫替紫珠换上精致厚实的袄裘,拿来一顶毛茸茸的小帽扣在她头上。

待穿戴齐整,紫珠对着镜中神清气爽的小人嫣然一笑,转身就去拉扯素萋的袍袖。

“母亲,走了、快走。”

紫珠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素萋便问:“那么急做什么?”

紫珠咧嘴笑道:“紫珠同伯舅约好了,今日要去金台过生辰的。”

“伯舅说,他给紫珠备了好些生辰礼。”

“紫珠实在等不及了。”

纵她心里万般不情愿,但看在紫珠的份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去。

只是想起上回同他的约定,心中不免直犯酸楚。

今日,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一时没了主意。

紫珠却看不出她心底的那些顾虑与心思,火急火燎地拉着她出了门。

二人适才登上送往金台的轿撵,正巧望见几名寺人急急从白玉长阶上趋步跑来。

几人均是奔得满头大汗,却又任凭寒风吹得浑身发抖,不多时到了跟前,一窝蜂似的全跪了下来,为首的那个磕了一头,颤缩着道:“夫人留步,天寒地冻,还是先回殿内歇着吧。”

素萋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清缘由,紫珠便扯开嗓门问道:“怎么了?伯舅不让我们去找他吗?”

小寺人摇摇头,赶忙回话:“女公子莫急,君上是特使奴来传话的。”

“有话便说。”

素萋道。

“夫t人,女公子……”

小寺分别朝二人恭敬一拜,开口道:“今日不巧,边邑军事告急,君上临时召集众臣议事,恐一时不得空闲。”

“不过君上说了,等他忙完眼前,晚些定会来陪夫人与女公子。”

“夫人和女公子哪儿也不必去,只须在环台安心等着便是,这冰天雪地的,再别路上受了寒气。”

“好吧。”

紫珠一下耷拉了脑袋,悻悻然地抱怨道:“伯舅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比从前父亲还要忙些。”

素萋将紫珠抱下轿撵,不忘温声宽慰道:“君上不会食言,紫珠还是耐心等吧。”

二人这又转头回了殿中。

殿外,风雪飘摇,北境的寒冬终归是比温煦的南国要来得猛烈些。

天公不作美,这一日,哪儿也去不了。

一大一小,再加上红绫,三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燎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为了逗紫珠开心,红绫把记事以来的所有糗事都抖搂了一遍,不仅如此,更要添枝加叶,夸大其词,只把紫珠哄得一愣一愣,早忘了方才的失意与落寞。

素萋望着紫珠粲然的笑颜,不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也难怪,孩童的世界总是如此明净、单纯。

记不得任何人带来的不愉快。

有再多的不开心、不如意,也都轻易忘得一干二净。

她多羡慕紫珠有这样的能力,也很庆幸,紫珠有她没有的福分。

她终生所愿,不过是紫珠的平安顺遂。

过了晌午,雪逐渐小了,如刀刃般的寒风却还依旧。

她与红绫领着紫珠在院中堆起雪人,一人圈了一块雪地,三人埋头苦作,非要比一比谁堆得雪人又快又多。

不一会儿,大半个庭院中立满了形态迥异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看上去活灵活现,俏皮可爱。

雪人堆得正欢,紫珠却陡然一声不吭起来。

素萋问她:“怎么了?”

她瘪着嘴说:“紫珠只同伯舅堆过雪人,还没同父亲堆过雪人呢。”

是了。

郢都鲜少下雪,她与子晏要上哪儿去堆雪人呢。

这一微小的夙愿,恐怕此生都无法完成。

提到这个话茬,三人也都没了兴致。

眼见天色渐暗,金台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

素萋叹了口气,让红绫去备飧食。

红绫低下身,问紫珠:“今日你最大,想吃什么?”

紫珠挺直身子,思索片刻,道:“温鼎。”

温鼎,乃齐人之食。

楚国不曾有过,楚人也大多吃不惯。

红绫越想越不对,随口问:“怎么想起吃这个?”

紫珠理所当然道:“伯舅来得晚,定然冷极了,吃了温鼎才好驱寒。”

温鼎是指将一只带有炭盆的小鼎置于案上,鼎下炭火不灭持续加热,鼎中放入各类荤食炖煮,如此一来,可保食物温度经久不褪。

齐属北地,冬日吃上一回温鼎再好不过,一可暖身,二可驱寒。

紫珠虽吃不来,却能顾及他人所需,属实难得。

素萋心下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温鼎热得久了,难免熬干羹汤,红绫提溜着铜壶来加过好几回,眼睁睁看着鼎中肉块煨得软烂,素萋抬眸,依旧不见殿外晃出一丝人影。

天,暗了。

飞雪又急急地飘散了起来。

素萋小声对紫珠说:“别等了,先吃吧。”

紫珠倔强地摇摇头,噘起嘴,却不说话。

素萋拿起空碗,正要掌勺舀些羹汤,紫珠连忙抢走,闷道:“再等等吧。”

“兴许就快了。”

素萋点了点头,把长勺放回了鼎中。

雪一直下,窗外肃冷的北风也没停过。

紫珠窝在母亲怀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素萋取来氅袍将她裹紧,交给红绫抱着,说道:“带她回去睡吧。”

“那你呢?”

红绫问她。

她默然道:“我再等等。”

红绫应下,也没再劝什么,抱起紫珠离开了。

她一个人等着。

不时看向窗外,看着阴沉的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

四下静谧,寂无声息。

炭盘中的火光熄了,鼎上冒出的白烟也渐而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浑身寒噤,此时,廊下总算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有顷,殿门被人缓缓推开,寒风顺着门缝侵袭灌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撑着有些发麻的双腿,踉跄着起了身。

“见过君上。”

她冲着那道晦暗不明的身影躬身行礼,偏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在他面前。

“素萋。”

来人草草拂去身上的残雪,急忙将她搀住,神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

对了。

她才想起来。

她正病着呢。

这一整天也都恹恹无力的,神志不清,感知也不清。

明明身上发热,骨子里却觉得发冷。

真的好冷、好冷,冷得要命。

冷得几乎要将她冻死过去。

但她仍旧不肯露出一丝异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只道:“无事,许是有些困了。”

他歉疚地垂下眸子。

“是我食言。”

“害你久等了。”

她道:“君上政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素萋明白。”

他面带愧色,问道:“紫珠呢?”

“可曾怪我?”

“不曾。”

她无力地笑了笑,道:“小娃娃罢了,生辰年年都有,只要开心,哪日不是过?”

“等君上来日得空,补上一回也就足够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显然无法释然。

不仅紫珠,想是他盼这一日,也盼了许久吧。

默了半晌,他又道:“今日实在事出有因。”

“探马来报,边邑有异动,发现赤狄人混迹于流民之中,企图潜入齐国,欲行不轨。”

赤狄。

原来是赤狄。

难怪他那么紧张。

他曾失信于赤狄首领,后率诸国联军将其征伐,北逐其众。

此一战,不仅为中原赢得了数年和平,更加固了他的霸主之位。

而游牧部族的特性,便是居无定所、来去如风,赤狄之根难以铲除,随时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迹象。

此番数年,他必然心神俱忧,坐卧难安。

因而,她能体谅。

体谅他的难处、不易。

但能体谅他一处,并不意味着能体谅他处处。

她想了一日,终于想清明了一件事。

他既能失信于赤狄,又如何不能失信于楚国。

故此,子晏蒙难一事,或许真同他脱不了干系。

思及至此,她头也昏沉,身子也昏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昏沉的。

越昏沉,她便愈发不清晰。

越昏沉,她便愈想问。

想问问,芈仪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更想问,楚晋交战,他是不是真有插手。

她想问的话有太多,一时头脑迷糊,却又不知该从哪句问起。

只好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似一只失了灵魂的人偶,双目空洞迷惘地注视着脚下。

他似也察觉了她的异常,从袖中伸出带有凉意的手,轻轻牵牢她的手,微微收拢。

“等了一夜。”

“先吃点吧。”

他正欲将她拉去案边坐下,可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却瞬间激起了她敏感的意识。

她恍然挣开他的手,猛地蹙紧眉头。

“子晏的死……”

“和你有没有关系?”

第189章

他哑然失笑,眸底染上一层灰暗,僵了片刻,涩然道:“素萋,你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都是些无稽之谈,你切莫信以为真。”

她抬起瞳眸,锐利的视线似一把刀,直直地正对着他。

“是吗?”

她凛冽地问:“君上一言九鼎,想必不会诓骗我吧?”

他失神一瞬,很快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声调发虚地道:“必、必是不会的。”

“你信我。”

他这副模样,显然含糊其辞、欲言又止,怎能打消素萋心头疑虑,反倒令她愈发笃定心中所想。

芈仪已经走了。

若此事为虚,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任凭她回楚国。

他之所以会让她走,却不横加阻拦,分明断定此事无可挽回。

故而,不再做无用之功。

她漠然道:“楚公主已经走了,整座齐宫的人都知道。”

“君上,还当我好骗吗?”

此话一出,他登时额冒冷汗,面色渐白,思虑良久,终是避重就轻地道:“齐楚毕竟结有姻亲,战时齐军不曾与楚军交过手,只是暂且驻军后方,按兵不动。”

“那又有何不同!”

她陡然拔高声量,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质问他。

“晋国若没有秦国与齐国的鼎力相助,又如何会有底气与楚国开战?”

“君上心如明镜,分明什么都一清二楚,却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此自t欺欺人,惺惺作态,狡猾、卑劣……”

“简直令人作呕!”

“素萋……”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眼底透出一阵慌乱,还不等开口,便又被她猛然截去话头。

“你告诉我。”

“围卫救宋,引楚入瓮。”

“是不是……”

“也是君上的主意?”

“不是!”

他嘶声否认,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烧红的砂砾狠狠磨砺过似的。

她冷笑一声,眼角淬出几分寒意。

“事到如今,君上还要骗我?”

“不是,真的不是。”

他像个孩子般无助,伸出的手被她甩开,投去的视线被她无视。

他一时急火攻心,百般无奈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信我?”

闻此一言,她猝然抬眸望向他,冷冷地道:“如你这般背信弃义之人。”

“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他怔然发蒙,颤抖着唇,久久吐不出一个音。

身形忽地一歪,趔趄着跌了半步,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绷着脸,丝毫不把他的怆惶看在眼里,依旧说出最刺痛入骨的话。

对。

她就是要刺痛他。

要让他感受到她曾感受过的。

那种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煎熬。

她愤极,也恨极。

是惩罚他。

也是惩罚自己。

“你有一万个对付楚国的理由。”

“也有一万个报复卫国的理由。”

“你恨你的生母。”

“恨她在你孱弱的幼时,曾苛待于你。”

“你更恨卫国。”

“恨你当年流亡之时,卫国不曾接纳你。”

她深知,幼年的创伤是他一生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更是能刺穿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把利刃。

可她还是说了。

不计后果,一意孤行。

她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这数年来,盘踞在心头的隐痛与积怨,也都一并爆发出来,宛如盘根错节的老藤,霎时间被连根拔起。

挖骨见肉。

掀土带泥。

他面露惨白,一时间润泽的双唇也失去血色,眼底的光彻底寂灭,刺目的殷红悄然爬上眼尾。

那双藏在袍袖之下的手,暗握成拳,骨节透白。

“你多心了。”

良久,他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那半隐在火光阴影下的身形,颓然、委顿,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美玉樽,再不似从前那般挺阔、魁伟。

她毫无惧色,坦然与他对视。

“到底是我多心,还是君上的手伸得太长?”

他忽而惨寂一笑,似枯松崩雪般放弃挣扎,自暴自弃。

“是。”

“都是孤做的。”

“那又如何?”

他陡然间换了一副说辞,脸上重新展开怡然的神态,唯有眸中赤红不散,如暗夜燃烧的灼痕。

她还记得,桑丽说过:“有血有肉的,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

她本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可此刻,她却觉得,再也不是了。

有的人死了,却依旧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譬如子晏。

譬如眼前。

一个永远活在她心里。

一个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或许,活人终究敌不过死人。

她错了。

他也错了。

她带着绝望的笑意,嘲讽他道:“君上这是承认了?”

“承认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承认你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就为了将子晏从我身边除去。”

下一瞬,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驳道:“子晏、子晏……你成天嘴里就只有他。”

“你就那么放不下你那情郎?”

“他不是我的情郎,他是我的丈夫!”

她一眨不眨地正视他的目光,眼神毫不闪躲,语调万分坚定。

“他是你的丈夫?”

“那孤算什么?”

他含着冷笑问她,声线低落,眼中泛起潺潺晶莹,支离破碎。

“回答我啊,孤算什么?”

她不再回应他,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啬给予,只是凝着一双凛冽的瞳眸,如寒冬刀尖似的风,不停地割剐着他的骨血。

忽地,他失神落魄地笑了。

可那笑,竟比哭还要难看。

他就这么干干巴巴地咧着嘴,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仿佛耗尽毕生的力气,再无法成言。

他笑着说:“孤……这么多年,难不成……是一场笑话?”

“素萋……”

他颤抖着。

“你还有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是君上。”

她沉声,眸光死寂,平静地说出宛如凌迟一般的话。

“我的心早就死了。”

“和我孩子的父亲……”

“一起死了。”

“你孩子的父亲是我!”

他瞬间狂怒地吼出这句话,震裂的声量与殿外呼啸的寒风融为一体,将漫天碎雪卷得更加强烈。

他那宽广的袍袖、衣摆,激荡地鼓动起来,被无孔不入的风拍打得张狂、不安。

他就立在风里,投下的影子在颤动的火光中颤栗。

牙关紧合,额前青筋狂跳,眼中红翳遍布,如血染蛛网一般。

她不曾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模样。

饶是跟过他十年之久,早知他的脾气秉性,亦从未料想会有这般局面。

她知他喜怒无常。

却不知,他怒起来,究竟有多可怕。

她受惊失神,加之本就病骨支离,头重脚轻,顷刻间,竟如脱了线的纸鸢似的,直直向后倾斜。

“素萋!”

他盛怒至极,却又惶急失措,身体潜意识的反应仍快过脑中混沌的思绪。

飞快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腰身。

奈何,还是迟了一步。

指尖擦过飘扬的衣带一角,只剩徒劳。

她在他的视线中,如流火般坠落。

撞倒身后的案几,撞翻了那只炭火将熄、余温尚存的温鼎。

她感到,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从小臂及手肘处传来,那尖锐且剧烈的灼痛,几欲将她四分五裂,寸寸剥离。

“呃啊——”

她禁不住痛吟一声,撇眼去看,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巧压进了打翻的羹汤里。羹液裹着破碎的炭灰,糊成浓浓稠稠的一滩,洇透了她的衣袍,灼伤了她的皮肤。

他见状,什么也不顾了。

不顾方才盛气凌人的怒意,不顾心下狠狠揪成一团的酸痛。

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眼里只剩她,也唯有她。

他倾身,正要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倏地,背后一阵刺痛。

不甚锐利,不甚沉重。

不似针砭,不如锤凿。

却显得刁钻难忍,阴寒彻骨。

“别碰我母亲!”

他猝然惊觉地回过头,只见紫珠直挺挺地站在不远处。

那张稚嫩的脸上,神情骤变,肃色凛凛,犹如一只长满尖刺的幼兽。

她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的金色弓弩,明光灿然,亦如高悬夺目的骄阳。

垂眸,一只钝头弩箭,静静躺在脚边,箭身弯折,不幸断成两截。

“不准伤害我的母亲。”

“就算你是君上也不行!”

见他没有反应,紫珠再次举起金弩,眯起眼,将弩头上的望山对准了他。

这一次,瞄的是他的头。

“紫珠,听话,把弩放下。”

他转身,温和地劝抚她。

紫珠不说话,眼眶泛红,强撑镇定。

握在手中的弩,抖得难以持稳,却依旧不依不饶,正对向他,不肯罢休。

亦不肯放。

若没记错。

她的这只金弩,正是眼前人送的。

不仅如此,他还曾对紫珠说过。

弩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那时,紫珠问他,什么是敌人。

他说,伤害紫珠母亲的,便是敌人。

眼下此刻,他不知该欣慰,还是悲哀。

紫珠听进去了。

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她对准的人,是她心目中敌人。

而她心目中的敌人,是他自己。

他露出苦涩的笑,尽力扬起嘴角,逼迫自己笑得自然些、从容些。

他张开双臂,向紫珠敞开怀抱。

“今日是紫珠的生辰。”

“伯舅为紫珠准备了好多生辰礼,每一样都是紫珠喜欢的。”

“紫珠,来,伯舅带你去看。”

“你不是我的伯舅!”

紫珠扯嗓大喊:“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

原来,方才他们在殿中争执的那些,紫珠都听见了。

也不知,她是何时醒来,又是何时站在殿外。

听去了多少。

知晓了多少。

这些,全然未知。

素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欲开口同紫珠说几句话。

蓦然,听见他清冷、枯寂的声音响起。

他说:“紫珠,我才是父亲。”

第190章

“你骗人!”

“你才不是我的父亲!”

紫珠惊声尖叫,眼泪如决堤般横冲直撞,很快淹没了整张娇小的脸蛋。

方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字字清晰。

她的父亲死了。

死了。

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再不会接她和母亲回楚国了。

害了她父亲的人,就是这个人。

这个口口声声,也称是她父亲的人。

见紫珠哭得声嘶力竭,他心如刀绞,忍不住上前,将孩子牢牢搂进怀里。

“紫珠,我t是父亲,我才是父亲……”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指尖掐进掌心,掐得隐隐作痛,眉心紧蹙。

“父亲和紫珠一样,最喜爱紫色了。”

“你看……”

他说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忙抬起自己的袖边,又扯来紫珠的衣摆,慌慌张张地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料凑拢在一起,捧到紫珠面前。

“你快看。”

“紫珠穿紫色。”

“父亲也穿紫色。”

“一样的。”

“是不是?”

他语调哽塞,似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费尽全力,也只得一截一截地往外冒,显得简短而又急促。

纵使如此,面上仍旧强颜欢笑,笑得皮肉僵硬,嘴角难以自控地抽搐着。

怎料,紫珠却是一把推开了他,滚着热泪,坚定不移地道:“不是、不是!”

“你不是!”

她拼命地推搡着眼前人,使足了劲对他又踢又打,手中的金弩一下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肩头,如执槌擂鼓一般,恨不得将他砸穿。

“你不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楚国令尹。”

“不是你!”

“不是你!”

紫珠高扬着哭腔,情绪彻底失控,手上的力道也一并失了控。

孩童虽没有多大的力,但人在濒临崩溃时,所爆发的潜能却是难以估量的。

他为护素萋安危,所受淤伤仍在。

伤筋动骨,岂能轻易痊愈。

面对紫珠的疯狂捶打,他全盘承受,闷哼着将痛楚咽回喉底。

“是你害死了我父亲!”

“我恨你!”

“恨你!”

紫珠挣扎不脱,索性狠下心,闭眼在他腕上狠咬一口。

他咬牙吃痛,却仍旧不松手。

紫珠加紧牙关,越咬越用力,仿佛一只被逼绝境的幼犬,撕咬着将内心的苦闷、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片刻,丝丝猩红从她皓白的齿缝中渗出,混着透明的口液,一条条刺目的濡湿,染红了他玉白的皮肤。

他强忍苦痛,一言不发,眼底却一片浓重的湿红,好似眨眼便可凝结成泪,滚落下来。

“紫珠,松口!”

素萋这才缓回了些许力气,拖着沉重的病躯,颤巍巍爬起身来。

甫一出声,便陡然引来了他的目光。

他猛地回头,松开抓住紫珠的手,赶忙要去扶她。

紫珠趁机甩开禁锢,松了嘴,拔腿就往殿外猛冲。

“紫珠!”

“紫珠!”

两人异口同声,急着抢着就要追出去。

“我要去找父亲……”

“我要去找……父亲!”

紫珠边哭边喊,一头扎进狂虐的风雪中。

素萋心头剧颤,眉间狂跳,失声叫道:“快!拦住她!”

“你待在这,我去拦她。”

他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掠出了殿门,身影瞬间被风雪吞没。

此时,夜半时分,风雪正盛。

三尺盈白将天地都洇成了同一抹色,乌云密布之下,这惨寂的白变得混沌、狰狞,浑然莫辨。

廊下,昏黄的灯火被狂风撕扯得明明灭灭,半步开外的距离都看不见。

白玉砌成的阶上,冰封雪覆,湿滑如镜,寸步难行。

她跟着他若隐若现的背影,跌跌撞撞,行得艰难。

站上长阶尽处。

她看到,紫珠幼小的身形如同飞雪卷起的一片嫩叶,瑟缩地、摇晃地,从漫长陡峭的玉阶上,一点点地滚了下去。

风雪中飘摇如絮,不断地翻滚,再翻滚……

浑身浸满了残雪,额头崩裂出血色的冰花。

她看到,另一道颀长的身形,狼狈地扑跌在雪中,扑跌在那一点渺小的身影旁。

那身凝夜般沉郁的紫袍,浓浓地化开,沾上零星斑驳的雪渍,凌乱、凄凉,好似雪里绽开的疮疤。

寝殿中,一缕安神香幽幽燃着。

素萋垂着头,目光始终凝望着榻上的小人。

紫珠安静地睡着,面容祥和,略有些苍白,额上帛带渗出淡淡血痕。

吱嘎一声,红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吃点吧,饿一天了。”

素萋摇摇头,哑着嗓音道:“我吃不下。”

“多少吃几口也好。”

红绫将漆碗捧到她面前,愁容满面地道:“你本就还病着,再要饿坏了身子,紫珠也会心疼的。”

素萋敛眸,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察觉到头昏脑涨的不适并未消减,只是一时忧心如焚,未曾顾及罢了。

经红绫这么一提,更觉神思倦怠,身心俱疲。

她接过碗,强迫自己抿了几口,顿觉喉咙火烧火燎般刺痛难耐,废了好一番工夫才咽下去,便再也不愿多吃一口。

“怪我。”

红绫攒足了劲,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原本白净的脸颊登时浮起红肿。

“怪我昨夜睡得太沉,没将她看住,才叫她独自跑了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

她边说,抬手又要落下几道。

素萋急忙握住她的手腕,虚弱地劝道:“我没怪你。眼下正难捱着呢,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素萋。”

红绫瘪了瘪嘴,眼底红成了一片,但见她病容枯槁,内心却又无比愧疚、自责。

“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紫珠。”

素萋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只道:“对不住紫珠的人,是我。”

她身为孩子的母亲,不仅一次次将孩子置于危险之中,更是一次次让她受伤,或是昏迷。

她才是最不负责的那个。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而今,她蓦地格外思念起子晏。

思念有他在时,总能轻而易举地替她扛起一切。

原先她总以为,照料孩子也并非难事,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是有人为她默默地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呐。

却就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留她孤寂地在这世上。

没了他,她连做好一个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铜炉里的安神香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细碎声。

淡淡的余香泛起轻烟,充斥纱幔,弥漫上空,绘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痕。

红绫思忖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君上在门外站一天了。”

“你当真不去看看吗?”

她没有吭声,愣愣出神。

红绫见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唉声叹气地出去了。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窗外大雪纷飞,碎琼乱玉,亦不知过了几时。

她神行恍惚地起了身,不由自主地走向门边。

推开门。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顷刻便沾湿了她的眉睫。

目光飘过,不远处的玉阶上,映着一道寂白的影子。

偶有风过,掀起他荡漾的衣角,簌簌抖落些许碎雪。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微微含背,犹如一株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枯枝,抑或是一枝寒梅,孤清而又出尘。

她走近了他,迈出的步子不疾不徐,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脚印,不多时,又被飘飘洒洒的雪花浅浅覆上。

越过白雾迷蒙的视线,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眉梢、睫羽都染上了寂寥的白,眼尾赤红,凝出冰晶,飘摇的雪依旧纷纷落下,有的落在他的肩上,覆成两座小小的山峦,有的落在他的头上,将墨黑的发色染成银白,好似一夜白首。

他的脸色,亦如雪色一般苍白,干涸的唇透不出一点颜色。

仿佛一阵风,便能将这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一同坠入这茫茫混沌之中。

“紫珠……”

“怎么样了?”

他眼神空寂,声线晦涩不清。

若不仔细听,定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敷过药,也包完伤口了,应无大碍。”

她静静地回他。

“还哭吗?”

他又问。

“不哭了,刚睡下。”

他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脸上浮出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吗?”

他倏然看向她,问得小心翼翼。

“下回吧。”

她道:“免得吵醒她。”

他显出一丝落寞,不甘心似的追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她竟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片晌,才道:“许是她愿意见你的时候吧。”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只是他沉默的时间,远比她来得更久更长。

寒风依旧簌簌不停,他微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裹去,只能听见几个零落的字音。

“她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这个问题,她照样没法回答他。

她不是紫珠,不能代她做任何决定,说出任何回答。

因而,她只好说:“等她醒来,我会亲口问问她。”

“天寒雪重,君上请回吧。”

说罢,她微一躬身,正欲离去。

“素萋。”

他怔然叫住她。

“是我太冲动了。”

“不该对她说那番话。”

“她还是个孩子……”

“必然难以接受。”

她并不回头,轻淡道:“君上这话,还是等见了她,亲自说吧。”

“这话……”

“是对你说的。”

他语气不知为何,竟隐隐急切t起来。

“于我,就更不必要了。”

而她却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昨夜我同君上说的那些,并非一时气话。”

“想问的,我都问了。”

“想知道的,我也都清楚了。”

“君上无须多言。”

“素萋不会恨你。”

“但也不会原谅你。”

这一刻,她的冷静与克制,似是这冰天雪地之中,最凛冽的风。

他忽地从背后抱住她,双手交叠,紧扣在她身前。

侧脸轻轻贴附着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

“我不想听你昨夜的那些话。”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垂落的视线凝固在雪地上,唇齿颤抖,低声下气。

“你到底……”

“有没有……”

“爱重过我?”

“哪怕……”

“一点……”

“没有。”

她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