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当真的吗?”
他颤抖着声线,几乎语不成声。
“你当真愿意,让紫珠认了我?”
“嗯。”
她倾身,重新偎进他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她是你的孩子。”
“也是你的紫珠。”
他托起她的头,在她眉间轻柔一吻。
“好,那都依你。”
他沉缓地笑了,那笑里隐隐藏着几分欲坠的晶莹。
她也淡淡地笑,笑着覆上他的唇,莽撞地探入他松垮的衣袍内里。t
他压抑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沉沉问:“真要吗?”
这回,总该轮到她拿他取笑。
她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出来,故作扫兴地道:“君上矜持,还是算了吧。”
“不。”
他急急按回她的腰身,让她再次与他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他紧紧地缠住她,用低哑的嗓音说话。
“我就随口一问,也没那么重要。”
“哦——”
她故意扬长声调,狡黠地笑着,打趣他。
“原来君上也是假圣人、伪君子。”
他喘着粗气,回她:“我可没说过,我是圣人、是君子。”
“素萋,在你面前。”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男子。”
“一个会因你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男子。”
然而、然而……
坚毅如他。
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卸下他的盔甲,打破他的伪装。
让他方寸大乱。
让他无处遁形。
犹如此刻,随着愈渐加深的吻,彼此的喘息也愈加急促、浓重。
他肆意地探着她的鼻息,掠夺着她的芬芳,近乎本能地索取。
重心失守。
随之倾覆。
沉坠的那一刻。
她微微仰起头,揉皱了手边散乱的衣袍。
那铺展的衣袍上,既披散着她的发,也零落着他的发。
两段墨黛长发交错缠绕在一起,亦如两团炽烈交融的灵魂。
然他。
情热如焚,意乱神迷。
然她。
身心俱融,与之同烬。
第186章
临近紫珠生辰,便是冬日了。
冬初,临淄的齐宫下起了连绵细雨,环台屋檐下的银铃被风雨摇响,如同女子的浅笑轻吟。
在这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中,夹杂着一阵孩童惶急的呼喊。
“母亲、母亲……”
紫珠甩开身边人,从廊下远远跑来,一头撞进素萋怀里,稳稳抱住。
“母亲,下雨了。”
她把小脸贴在母亲身前,瓮瓮地说:“紫珠好想回家。”
素萋转过头,看向廊外飘零的微风疏雨,一时晃神,竟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
这样的雨,这样绵延不断、生生不息的雨。
是楚地多见的。
亦是郢都每年入冬之时都会有的。
北地气候严寒,一向风骤雨急,鲜少有过这般绵柔的雨。
纵是临淄,也不例外。
目睹熟悉的雨幕,难免勾起思乡之情。
紫珠如此,她亦如此。
她抚摸着紫珠的额头,万般怜惜地说:“郢都,我们再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紫珠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满脸天真无辜。
“郢都是紫珠的家。”
“紫珠为何不能回家呢?”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柔声道:“再也不是了。”
“往后,紫珠的家是临淄。”
“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紫珠茫然四顾,望向环台之外的浓稠阴霾,喃喃问道:“那父亲呢?”
“父亲怎么办?”
“紫珠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他还好吗?”
紫珠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心头直犯酸楚,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那个残忍又绝望的秘密。
她不想说,因而只好强颜欢笑。
“好呢。”
“他很好,也会一直陪着紫珠。”
她没有骗紫珠。
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那个父亲。
还是近在眼前的这个父亲。
他们都会爱护紫珠、陪伴紫珠,
紫珠有着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这是紫珠的幸事。
也是她的幸事。
“那他还记得紫珠吗?”
“还会来接我们吗?”
她差点涌出泪来,强忍眼中湿润,没有直接回答。
“他一定还记着紫珠。”
“一定不会忘了我们。”
紫珠不再吭声,闷闷地靠在她身上。
“母亲,我好想他。”
“母亲也想他。”
那毕竟是与紫珠朝夕相处七年的人。
也是亲眼看她长大,陪伴她成长的人。
她怎会轻易遗忘。
又怎会轻易放下。
面对这般残酷的现实,素萋久经风雨也难以走出,何况紫珠一个孩子。
她能接纳吗?
她的另一位父亲。
思及至此,素萋不禁有些忐忑。
是夜。
她才将紫珠哄睡下,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门扉微敞,溜进一丝料峭寒风,摇得火光灯影悠然颤动。
他急急忙忙在素萋身旁坐下,带来一身冬夜的寒凉。
方才坐稳,还来不及褪下披风,捂暖双手,便立刻招来身后的几名小寺,拱手呈上几只鎏金漆盘。
“素萋,你快看看,这些,好不好?”
小寺闻声,连忙掀开盘上红绸,跪伏着将盘中之物举过头顶。
“这是……”
她凝眸扫了一圈,但见盘中样样齐全。
既有金银翠玉制成的琳琅钗环,也有绫罗绸缎织成的冬袄秋袍,还有细腻柔滑的皮氅,精雕细琢的器皿,凡是日常所需,尽皆精美。
“是我为紫珠备下的生辰礼。”
他喜笑颜开地道:“你且过目,还有何欠缺之处,我再着人补齐。”
她随手拿起一件明紫色的小袍子,借着明丽的火光细细打量,轻轻揉抚。
那袍面上,银丝描绣的百兽纹,憨态可掬,栩栩如生,柔软锦缎在亮光下泛着水波光泽。
她轻声道:“君上费心了。”
“紫珠最喜紫色。”
“她定会十分欢喜。”
她从前也为紫珠亲手做过不少紫色衣袍,每件紫珠都极为珍爱,直至穿烂才舍得弃置。
可如此华贵的布料,如此精湛的绣工,却是不可多得。
她自愧弗如。
料想紫珠见了,定然欣喜若狂。
他宽心笑了笑,又道:“还有一张琴。”
“是百余年前,自商宫里流传下来的。”
“齐国历代公君都将其视作传世之宝,使专人精心养护,妥善修,如今不仅能弹,音色还极为动听。”
他说着,握紧了素萋的手,眼含期盼,言辞激动。
“我细细想过了,女儿家总得会些什么才好。”
“她若不喜读书,也不必强求。”
“抚琴擅音也是极好的。”
“那张琴,不如就留给她。”
“等她生辰一过,我便请来这天下最好的琴师悉心教导。”
她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面带润色道:“君上此番好意,怕是不行。”
“如何不行?”
他急切问。
她慢条斯理道:“紫珠不喜读书,更不喜抚琴。”
“那她喜什么?”
他忙又问。
“张弓射箭,纵马驰骋。”
“这些都喜。”
“还喜吃饴糖、捕蝴蝶、捉蜻蜓、放纸鸢……”
“放纸鸢……”
“对了。”
他猛一抚掌,惊道:“差点儿忘了。”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帛布,递到素萋面前,示意她打开。
素萋接过帛布,轻轻抖散,竟在手中缓缓展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两半蝶翼婀娜有致,以紫墨晕染,浮金粉填饰,绘出一朵朵清雅花卉,灵动飘逸。
“此乃君上亲手所画?”
眼前之物实在精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是第一次画纸鸢。”
“不是很顺手。”
他赧然道:“我也没仔细瞧过那小儿家的玩意儿,只得任凭想象。”
“太美了。”
她嫣然一笑。
“素萋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
“那依你看,此物,会称她心意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徘徊,神色犹疑,看着甚是惶惑不安。
素萋只觉想笑,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惘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回想起他当年召集诸国会盟,于百尺祭台之上会见各路诸侯,歃血立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也从不曾如此张皇无措。
也许,正如他所言。
他在她面前,不过一个寻常男子。
在紫珠面前,也不过一个寻常父亲。
会忧心忡忡,会惴惴不安。
会忧虑孩子,不肯接纳他。
她宽慰他道:“会的。”
“不仅会称她的心意。”
“也会接纳她的父亲。”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笃定的话语,他才如释重负,紧蹙的眉心骤然松开。
少顷,他怃然叹道:“我虽画好了纸鸢,却不会编那其中框架,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道:“此事好办,阿莲会做,改日我去东殿请教她。”
“君上已然画完了纸鸢,那剩下的便都交给我吧。”
“我是孩子的母亲,能与君上一同做成这只纸鸢,也算父母二人共有的一片心意。”
“如此甚好。”
他展颜露笑。
次日,素萋便带着那张画好的纸鸢仓促赶往东殿。
为了能给紫珠留下惊喜,她特意没带上她一道前去,只把紫珠托给红绫照料。
到了东殿,见过阿莲,说明来意,二人便围坐案前,细细忙活起来。
编扎纸鸢一事,看起来简易,做起来复杂。
没承想,那轻轻薄薄一张,竟暗含许多机巧。
阿莲教得仔细,素萋学得专注。t
一整日下来,又是削竹篾,又是绑竹枝,一不当心,手也划破了好几道。可那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斜斜,极不对称,简直不堪入目。
阿莲劝她,此事急不得,熟能生巧。
她也知这其中玄妙,奈何只怕赶不及紫珠生辰。
因而,日日夜夜也做。
白日避着紫珠,让红绫带她出去玩耍。
夜里掌灯继续,趴伏在案前辛苦钻研。
纵使如此,她也不觉苦、不觉累,反倒心里甜滋滋的。
一心想着,待紫珠见到这只纸鸢,见到父亲母亲合力为她做的纸鸢,那孩子心里,该有多欢喜呀。
既是欢喜,那接纳他也是水到渠成。
如此,再多的付出也都值了。
她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终于赶在紫珠生辰前一天,做出了一副堪称完美的竹架。
将画好的帛布绷在竹架上缝牢,一只如梦幻般唯美的紫蝶傲然呈现。
她甚至等不及放飞一试,抓来一块布把纸鸢盖上,拿起就匆匆往金台去。
入了冬,环台的风愈发冷了。
万千落叶从枝头盘桓而下,不久,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寒风拂面,夹着若有似无的雪子。
绵密的雪随风飘洒,落在白玉阶上,化作湿滑的水痕。
她拢紧氅袍,不顾脚下雪水,踉踉跄跄,步子迈得愈发急了。
来到金殿,侍奉君前的寺人们大多都认得她,因而无人敢拦。
她兀自走过檐廊,径直去往他平日的理政之处,甫一走到门前,堪堪停住脚步。
一道凛冽的争吵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君上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打马回楚国。”
这是……楚公主芈仪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气恼,愤愤然,也不知所为何事。
“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
是他的声音。
冰冷、清寂,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正如这冬日里扑面的风,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君上!”
芈仪猛地一跺脚,随着砰一声响,继而扯开纤细的嗓音怒吼。
“八年了!”
“自我入齐宫,已然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不与周王姬争位分,不与素萋争宠爱,既不惹是生非,也不多疑善妒。”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君上呢?”
“君上就是如此待我的?”
与芈仪的崩溃相比,他却显得格外平静,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孤何曾薄待于你?”
芈仪冷声道:“君上是不曾薄待于我。”
“但君上也不曾厚待过我。”
“我原是想,急不得,凡事总得慢慢来。”
“可我费尽心思,等来了什么?”
“足足八年,君上的心哪怕是冰做的,也该叫我捂化了。”
她说到这,语调忽然迟缓下来,变得又重又沉,似是在哽咽、伤叹。
“我知你心里没我半分。”
“我也不求你心里有我。”
“我只求,你我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这最后的体面,却是君上亲手打破的。”
他不禁冷笑,漠然道:“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好啊。”
芈仪自嘲地笑了,边笑边道:“既是听不懂,那芈仪今日非要同君上摊开来、说清楚不可。”
“君上明知我与子晏哥哥从小青梅竹马,视之如兄,情同手足,君上却仍为一己私欲,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置我于何顾!”
“嘭——”
旋即,拍案之声重重响起。
只听一人勃然大怒。
“住口!”
“滚!”
第187章
“我偏不滚!”
芈仪气极了,愠怒之下喊出口的声音愈发大了,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君上既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
“孤做了什么,都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亦是冷峻反驳,那声音如甲戈相撞,冷得低入谷底。
芈仪道:“是!君上乃齐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轮不到芈仪来指手画脚。”
“但君上可别忘了,芈仪也是楚国的公主,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君上当年与楚国立下盟约,缔结姻亲,如今却背约弃誓,暗中引援他国,一同针对楚国。”
“此般非君子所为,难道还要芈仪坐视旁观,置之不理吗?”
“芈仪身为楚国公主,绝做不到!”
他沉声片刻,冷冷道:“此乃孤的军国政事,与你一个楚人何干?”
“好一个军国政事,当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今日的芈仪好似怒火缠身,入了疯魔,铁了心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因而不管不顾,直言犯上,凛道:“君上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君上就敢摸着良心说,子晏哥哥的死和君上没有一丁点关系吗?”
她随即冷笑一声,又道:“旁人不知,芈仪还不知吗?”
“君上插手楚晋交战一事,不过别有用心。”
“此番若非素萋托我去查子晏的死因,我恐怕还要叫君上蒙上鼓里,蒙上一辈子。”
“如今,我也算是醒了瞌睡、擦亮了眼睛,看清自己嫁了个何等寡情薄义之人。”
“芈仪不惧,大不了明日便回楚国,哪怕余生都做个嫁不出去的弃妇,也好过在这冷冰冰的齐宫守活寡。”
“但君上此举,就不怕素萋知道了,从此与你恩断义绝,恨之入骨。”
此刻,座上之人久不发一言,空旷的殿上,只剩芈仪未尽的回声不断飘荡。
好久,才听他幽幽道:“孤不曾薄待于你。”
“也不曾对不起你。”
“孤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芈仪如何听不出来,他虽话说得简洁,但句句都透着威严,甚至是……威胁。
眼见不可理论,芈仪也不再多做纠缠,当即袍袖一甩,气哄哄地就走了。
忽听脚步声渐近,素萋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带泣的呜咽。
她都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一个百般残忍、可怕的事实。
楚晋一战,双方在卫国城濮交锋,楚军面临的远不止秦晋两国联军,还有……来自齐国的军力。
原是他其中协助晋国,盘谋定局,建策献计。
此战局势之复杂,战线之长,战事之急,却是楚人始料未及的。
楚国先是以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再派王卒宫甲交战宋国,之后楚王率王卒宫甲撤军,仅余申、息两县县兵与若敖六卒一同浴血奋战,直面晋国,不……不止是晋国,还有秦国和齐国。
楚军长期交战数国,早已是兵疲马乏,弹尽援绝,结局可想而知,怎还有得胜的机遇。
因而,楚国才会战败。
楚国的战败,绝非偶然,乃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他,却神情格外凝重。
事到如今,她再回忆起来,亦是万分悔过。
她当初就不该贪图那一时半刻的慰藉,更不该同他倾诉这一段百般凌虐的经历。
若她不说,他便不会记恨赵氏父子。
若他不记恨赵氏父子,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
若赵氏父子不死,无疾就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的中军将,更不会联合秦国,交好齐国。
楚晋之战,晋军若不刻意避退楚军,围困卫国,子晏也就不会率若敖六卒继续北上,以致后来积重难返,被逼自尽。
这罪魁祸首,哪里是旁人。
不是无疾,也不是他。
分明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害了子晏。
几年前的一番话,最终成了刺向至爱她之人的一把剑。
她怎能不痛心疾首,怎能不椎心泣血。
她捡起落在身边的纸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挪开步子。
朔风夹杂着细雪,化作锋利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如同鞭笞之刑,冻极痛极。
从环台到金台,再从金台到环台,一来一去,她竟花费了半日。
去时赶得急,她等不得轿撵一阶阶往上抬,干脆加快脚步,奔得一身是汗。
回来时,她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也不知在凛冽的寒风中吹了多久。
当夜,她病倒了。
全身裹着锦衾,狠狠地发着热。
红绫端来药碗,说君上就在门外。
她不发一言,咳了半晌,嘶哑着干裂的嗓音道:“我不想见人。”
红绫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说归说,到底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只听红绫推门出去,嘭嗵一声跪下,畏畏缩缩地道:“夫人今日乏了,已然睡下,君上还是请回吧。”
门外寒风呼啸,盖过万物声响,什么也听不见。
至于他还有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
那憋在心底的一口气,是叹了还是没叹。
她也不知道。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深,一夜无梦。
翌日,天还未亮,便听门外吵吵闹闹的。
她蹙了蹙眉,抬了眼,有气无力地唤:“红绫、红绫……”
“在、在呢。”
红绫拍去衣袍上的雪渍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低声问:“如何,好些了吗?”
她清了清嗓,虚弱道:“好多了,那药不错。”
红绫双眼放光,得意道:“那可不,我听你的,特意去了一趟金台西殿,请来了周人的王医。”
她宽心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不过这宫里的医师也不差,你为何不让请呢?”
红绫困惑地问。
她道:“没什么,小病小痛罢了,不必太多人知晓。”
“哦。”
红绫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喃道:“也是,若来的是宫中医师,昨夜君上可没那么好打发。”
红绫说的不错,要让他知道她病了,非不管不顾闯进来不可。
她确实不想惊动他,因而才防了一手。
这时,门外又响起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细听似是争吵。
“这天都没亮,外头何人喧哗?”
“一群没出息的小婢,不必理会。”
红绫嗤之以鼻。
“吵什么呢?”
她问。
“哎,还能是吵什么?”
红绫叹足了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话怎讲?”
红绫道:“昨日不知怎的,金台传了风声,说楚公主不日便要回楚国,殿中一应物件,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不想留。”
“全都白送,去者有份。”
“起初还当是哪儿来的闲言碎语,无人敢当真,结果真有那胆大包天的去了,竟真领了物什回来,且还价值不菲。”
“这下好了,能去金台的寺人婢子都往那涌,西殿门前络绎不绝,昨日我去请王医时还遇上了不少。”
“回来的人也落不着好,你眼红我的,我眼红你的,总瞧着旁人的更好,一来二去不就争起来、抢起来了。”
“争了一宿,也吵了一宿,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只是你昨夜睡得沉,没听见罢了。”
她勉强支起上半身,叹问:“公主当真要走?”
红绫急忙将她扶稳,回道:“听人说,眼下殿里的物件都清光了,想是不能有假。”
“要说,我还挺佩服她的。”
“有传言,她是同君上大吵了一架,这才铁了心地要回楚国。”
“说嫁就嫁,说走就走。”
“此乃女中豪杰。”
红绫登时双眉一挑,面泛红光,肃然起敬。
“那可是君上,是她的丈夫。”
“敢同君上那样可怕的人起争执也就罢了。”
“她竟连一丝颜面也不留。”
“从来只听过夫弃妇,还未听过妇弃夫。”
“她这一走,可算是把君上的脸面踩进泥淖里了。”
“往后,这天下人该如何看他。”
不仅如此,芈仪偏要摆这一出,临走也得把他的齐宫搅成一团乱麻。
可见心头之恨,着实不浅。
第188章
天光平明,天色灰蒙蒙地亮着,风饕雪虐,压垮了苍劲的枯枝,广阔的齐宫屋脊上,尽是沉甸甸、白皑皑的一片。
一乘裹着厚重毡毯的豪华车架踏着雪地泥泞,南出宫门,意料之中的并未受到宫门卫阻拦。
马车在簌簌的风雪中一路向南,毅然、决绝地疾出临淄,奔往郢都。
楚公主芈仪就这么走了。
不带一丝犹豫,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这座吞吃人心的深宫。
离开这座耗费她八年青春、大好年华的坟茔。
她的余生,将不再葬送于此。
从此,也意味着楚国与齐国的彻底决裂。
但在此刻,在素萋的心中,只为她感到深深的欣慰。
芈仪做出的抉择,是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出的一步。
她深知,她的灵魂困在这里。
困在那个纵使伤她千万遍,却也不忍心割舍的人身上。
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离去。
只能与他捆绑在一起。
余生,也只剩无尽的折磨……和伤害。
今日,正是紫珠的生辰。
素萋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勉强从榻上爬了起来。
一年一日的生辰,是紫珠早已盼望许久的,她不想坏了孩子的兴致,因而难得梳妆打扮了一番,将将盖住憔悴的病容。
红绫替紫珠换上精致厚实的袄裘,拿来一顶毛茸茸的小帽扣在她头上。
待穿戴齐整,紫珠对着镜中神清气爽的小人嫣然一笑,转身就去拉扯素萋的袍袖。
“母亲,走了、快走。”
紫珠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素萋便问:“那么急做什么?”
紫珠咧嘴笑道:“紫珠同伯舅约好了,今日要去金台过生辰的。”
“伯舅说,他给紫珠备了好些生辰礼。”
“紫珠实在等不及了。”
纵她心里万般不情愿,但看在紫珠的份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去。
只是想起上回同他的约定,心中不免直犯酸楚。
今日,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一时没了主意。
紫珠却看不出她心底的那些顾虑与心思,火急火燎地拉着她出了门。
二人适才登上送往金台的轿撵,正巧望见几名寺人急急从白玉长阶上趋步跑来。
几人均是奔得满头大汗,却又任凭寒风吹得浑身发抖,不多时到了跟前,一窝蜂似的全跪了下来,为首的那个磕了一头,颤缩着道:“夫人留步,天寒地冻,还是先回殿内歇着吧。”
素萋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清缘由,紫珠便扯开嗓门问道:“怎么了?伯舅不让我们去找他吗?”
小寺人摇摇头,赶忙回话:“女公子莫急,君上是特使奴来传话的。”
“有话便说。”
素萋道。
“夫t人,女公子……”
小寺分别朝二人恭敬一拜,开口道:“今日不巧,边邑军事告急,君上临时召集众臣议事,恐一时不得空闲。”
“不过君上说了,等他忙完眼前,晚些定会来陪夫人与女公子。”
“夫人和女公子哪儿也不必去,只须在环台安心等着便是,这冰天雪地的,再别路上受了寒气。”
“好吧。”
紫珠一下耷拉了脑袋,悻悻然地抱怨道:“伯舅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比从前父亲还要忙些。”
素萋将紫珠抱下轿撵,不忘温声宽慰道:“君上不会食言,紫珠还是耐心等吧。”
二人这又转头回了殿中。
殿外,风雪飘摇,北境的寒冬终归是比温煦的南国要来得猛烈些。
天公不作美,这一日,哪儿也去不了。
一大一小,再加上红绫,三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燎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为了逗紫珠开心,红绫把记事以来的所有糗事都抖搂了一遍,不仅如此,更要添枝加叶,夸大其词,只把紫珠哄得一愣一愣,早忘了方才的失意与落寞。
素萋望着紫珠粲然的笑颜,不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也难怪,孩童的世界总是如此明净、单纯。
记不得任何人带来的不愉快。
有再多的不开心、不如意,也都轻易忘得一干二净。
她多羡慕紫珠有这样的能力,也很庆幸,紫珠有她没有的福分。
她终生所愿,不过是紫珠的平安顺遂。
过了晌午,雪逐渐小了,如刀刃般的寒风却还依旧。
她与红绫领着紫珠在院中堆起雪人,一人圈了一块雪地,三人埋头苦作,非要比一比谁堆得雪人又快又多。
不一会儿,大半个庭院中立满了形态迥异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看上去活灵活现,俏皮可爱。
雪人堆得正欢,紫珠却陡然一声不吭起来。
素萋问她:“怎么了?”
她瘪着嘴说:“紫珠只同伯舅堆过雪人,还没同父亲堆过雪人呢。”
是了。
郢都鲜少下雪,她与子晏要上哪儿去堆雪人呢。
这一微小的夙愿,恐怕此生都无法完成。
提到这个话茬,三人也都没了兴致。
眼见天色渐暗,金台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
素萋叹了口气,让红绫去备飧食。
红绫低下身,问紫珠:“今日你最大,想吃什么?”
紫珠挺直身子,思索片刻,道:“温鼎。”
温鼎,乃齐人之食。
楚国不曾有过,楚人也大多吃不惯。
红绫越想越不对,随口问:“怎么想起吃这个?”
紫珠理所当然道:“伯舅来得晚,定然冷极了,吃了温鼎才好驱寒。”
温鼎是指将一只带有炭盆的小鼎置于案上,鼎下炭火不灭持续加热,鼎中放入各类荤食炖煮,如此一来,可保食物温度经久不褪。
齐属北地,冬日吃上一回温鼎再好不过,一可暖身,二可驱寒。
紫珠虽吃不来,却能顾及他人所需,属实难得。
素萋心下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温鼎热得久了,难免熬干羹汤,红绫提溜着铜壶来加过好几回,眼睁睁看着鼎中肉块煨得软烂,素萋抬眸,依旧不见殿外晃出一丝人影。
天,暗了。
飞雪又急急地飘散了起来。
素萋小声对紫珠说:“别等了,先吃吧。”
紫珠倔强地摇摇头,噘起嘴,却不说话。
素萋拿起空碗,正要掌勺舀些羹汤,紫珠连忙抢走,闷道:“再等等吧。”
“兴许就快了。”
素萋点了点头,把长勺放回了鼎中。
雪一直下,窗外肃冷的北风也没停过。
紫珠窝在母亲怀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素萋取来氅袍将她裹紧,交给红绫抱着,说道:“带她回去睡吧。”
“那你呢?”
红绫问她。
她默然道:“我再等等。”
红绫应下,也没再劝什么,抱起紫珠离开了。
她一个人等着。
不时看向窗外,看着阴沉的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
四下静谧,寂无声息。
炭盘中的火光熄了,鼎上冒出的白烟也渐而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浑身寒噤,此时,廊下总算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有顷,殿门被人缓缓推开,寒风顺着门缝侵袭灌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撑着有些发麻的双腿,踉跄着起了身。
“见过君上。”
她冲着那道晦暗不明的身影躬身行礼,偏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在他面前。
“素萋。”
来人草草拂去身上的残雪,急忙将她搀住,神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
对了。
她才想起来。
她正病着呢。
这一整天也都恹恹无力的,神志不清,感知也不清。
明明身上发热,骨子里却觉得发冷。
真的好冷、好冷,冷得要命。
冷得几乎要将她冻死过去。
但她仍旧不肯露出一丝异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只道:“无事,许是有些困了。”
他歉疚地垂下眸子。
“是我食言。”
“害你久等了。”
她道:“君上政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素萋明白。”
他面带愧色,问道:“紫珠呢?”
“可曾怪我?”
“不曾。”
她无力地笑了笑,道:“小娃娃罢了,生辰年年都有,只要开心,哪日不是过?”
“等君上来日得空,补上一回也就足够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显然无法释然。
不仅紫珠,想是他盼这一日,也盼了许久吧。
默了半晌,他又道:“今日实在事出有因。”
“探马来报,边邑有异动,发现赤狄人混迹于流民之中,企图潜入齐国,欲行不轨。”
赤狄。
原来是赤狄。
难怪他那么紧张。
他曾失信于赤狄首领,后率诸国联军将其征伐,北逐其众。
此一战,不仅为中原赢得了数年和平,更加固了他的霸主之位。
而游牧部族的特性,便是居无定所、来去如风,赤狄之根难以铲除,随时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迹象。
此番数年,他必然心神俱忧,坐卧难安。
因而,她能体谅。
体谅他的难处、不易。
但能体谅他一处,并不意味着能体谅他处处。
她想了一日,终于想清明了一件事。
他既能失信于赤狄,又如何不能失信于楚国。
故此,子晏蒙难一事,或许真同他脱不了干系。
思及至此,她头也昏沉,身子也昏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昏沉的。
越昏沉,她便愈发不清晰。
越昏沉,她便愈想问。
想问问,芈仪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更想问,楚晋交战,他是不是真有插手。
她想问的话有太多,一时头脑迷糊,却又不知该从哪句问起。
只好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似一只失了灵魂的人偶,双目空洞迷惘地注视着脚下。
他似也察觉了她的异常,从袖中伸出带有凉意的手,轻轻牵牢她的手,微微收拢。
“等了一夜。”
“先吃点吧。”
他正欲将她拉去案边坐下,可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却瞬间激起了她敏感的意识。
她恍然挣开他的手,猛地蹙紧眉头。
“子晏的死……”
“和你有没有关系?”
第189章
他哑然失笑,眸底染上一层灰暗,僵了片刻,涩然道:“素萋,你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都是些无稽之谈,你切莫信以为真。”
她抬起瞳眸,锐利的视线似一把刀,直直地正对着他。
“是吗?”
她凛冽地问:“君上一言九鼎,想必不会诓骗我吧?”
他失神一瞬,很快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声调发虚地道:“必、必是不会的。”
“你信我。”
他这副模样,显然含糊其辞、欲言又止,怎能打消素萋心头疑虑,反倒令她愈发笃定心中所想。
芈仪已经走了。
若此事为虚,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任凭她回楚国。
他之所以会让她走,却不横加阻拦,分明断定此事无可挽回。
故而,不再做无用之功。
她漠然道:“楚公主已经走了,整座齐宫的人都知道。”
“君上,还当我好骗吗?”
此话一出,他登时额冒冷汗,面色渐白,思虑良久,终是避重就轻地道:“齐楚毕竟结有姻亲,战时齐军不曾与楚军交过手,只是暂且驻军后方,按兵不动。”
“那又有何不同!”
她陡然拔高声量,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质问他。
“晋国若没有秦国与齐国的鼎力相助,又如何会有底气与楚国开战?”
“君上心如明镜,分明什么都一清二楚,却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此自t欺欺人,惺惺作态,狡猾、卑劣……”
“简直令人作呕!”
“素萋……”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眼底透出一阵慌乱,还不等开口,便又被她猛然截去话头。
“你告诉我。”
“围卫救宋,引楚入瓮。”
“是不是……”
“也是君上的主意?”
“不是!”
他嘶声否认,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烧红的砂砾狠狠磨砺过似的。
她冷笑一声,眼角淬出几分寒意。
“事到如今,君上还要骗我?”
“不是,真的不是。”
他像个孩子般无助,伸出的手被她甩开,投去的视线被她无视。
他一时急火攻心,百般无奈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信我?”
闻此一言,她猝然抬眸望向他,冷冷地道:“如你这般背信弃义之人。”
“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他怔然发蒙,颤抖着唇,久久吐不出一个音。
身形忽地一歪,趔趄着跌了半步,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绷着脸,丝毫不把他的怆惶看在眼里,依旧说出最刺痛入骨的话。
对。
她就是要刺痛他。
要让他感受到她曾感受过的。
那种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煎熬。
她愤极,也恨极。
是惩罚他。
也是惩罚自己。
“你有一万个对付楚国的理由。”
“也有一万个报复卫国的理由。”
“你恨你的生母。”
“恨她在你孱弱的幼时,曾苛待于你。”
“你更恨卫国。”
“恨你当年流亡之时,卫国不曾接纳你。”
她深知,幼年的创伤是他一生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更是能刺穿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把利刃。
可她还是说了。
不计后果,一意孤行。
她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这数年来,盘踞在心头的隐痛与积怨,也都一并爆发出来,宛如盘根错节的老藤,霎时间被连根拔起。
挖骨见肉。
掀土带泥。
他面露惨白,一时间润泽的双唇也失去血色,眼底的光彻底寂灭,刺目的殷红悄然爬上眼尾。
那双藏在袍袖之下的手,暗握成拳,骨节透白。
“你多心了。”
良久,他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那半隐在火光阴影下的身形,颓然、委顿,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美玉樽,再不似从前那般挺阔、魁伟。
她毫无惧色,坦然与他对视。
“到底是我多心,还是君上的手伸得太长?”
他忽而惨寂一笑,似枯松崩雪般放弃挣扎,自暴自弃。
“是。”
“都是孤做的。”
“那又如何?”
他陡然间换了一副说辞,脸上重新展开怡然的神态,唯有眸中赤红不散,如暗夜燃烧的灼痕。
她还记得,桑丽说过:“有血有肉的,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
她本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可此刻,她却觉得,再也不是了。
有的人死了,却依旧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譬如子晏。
譬如眼前。
一个永远活在她心里。
一个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或许,活人终究敌不过死人。
她错了。
他也错了。
她带着绝望的笑意,嘲讽他道:“君上这是承认了?”
“承认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承认你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就为了将子晏从我身边除去。”
下一瞬,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驳道:“子晏、子晏……你成天嘴里就只有他。”
“你就那么放不下你那情郎?”
“他不是我的情郎,他是我的丈夫!”
她一眨不眨地正视他的目光,眼神毫不闪躲,语调万分坚定。
“他是你的丈夫?”
“那孤算什么?”
他含着冷笑问她,声线低落,眼中泛起潺潺晶莹,支离破碎。
“回答我啊,孤算什么?”
她不再回应他,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啬给予,只是凝着一双凛冽的瞳眸,如寒冬刀尖似的风,不停地割剐着他的骨血。
忽地,他失神落魄地笑了。
可那笑,竟比哭还要难看。
他就这么干干巴巴地咧着嘴,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仿佛耗尽毕生的力气,再无法成言。
他笑着说:“孤……这么多年,难不成……是一场笑话?”
“素萋……”
他颤抖着。
“你还有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是君上。”
她沉声,眸光死寂,平静地说出宛如凌迟一般的话。
“我的心早就死了。”
“和我孩子的父亲……”
“一起死了。”
“你孩子的父亲是我!”
他瞬间狂怒地吼出这句话,震裂的声量与殿外呼啸的寒风融为一体,将漫天碎雪卷得更加强烈。
他那宽广的袍袖、衣摆,激荡地鼓动起来,被无孔不入的风拍打得张狂、不安。
他就立在风里,投下的影子在颤动的火光中颤栗。
牙关紧合,额前青筋狂跳,眼中红翳遍布,如血染蛛网一般。
她不曾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模样。
饶是跟过他十年之久,早知他的脾气秉性,亦从未料想会有这般局面。
她知他喜怒无常。
却不知,他怒起来,究竟有多可怕。
她受惊失神,加之本就病骨支离,头重脚轻,顷刻间,竟如脱了线的纸鸢似的,直直向后倾斜。
“素萋!”
他盛怒至极,却又惶急失措,身体潜意识的反应仍快过脑中混沌的思绪。
飞快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腰身。
奈何,还是迟了一步。
指尖擦过飘扬的衣带一角,只剩徒劳。
她在他的视线中,如流火般坠落。
撞倒身后的案几,撞翻了那只炭火将熄、余温尚存的温鼎。
她感到,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从小臂及手肘处传来,那尖锐且剧烈的灼痛,几欲将她四分五裂,寸寸剥离。
“呃啊——”
她禁不住痛吟一声,撇眼去看,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巧压进了打翻的羹汤里。羹液裹着破碎的炭灰,糊成浓浓稠稠的一滩,洇透了她的衣袍,灼伤了她的皮肤。
他见状,什么也不顾了。
不顾方才盛气凌人的怒意,不顾心下狠狠揪成一团的酸痛。
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眼里只剩她,也唯有她。
他倾身,正要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倏地,背后一阵刺痛。
不甚锐利,不甚沉重。
不似针砭,不如锤凿。
却显得刁钻难忍,阴寒彻骨。
“别碰我母亲!”
他猝然惊觉地回过头,只见紫珠直挺挺地站在不远处。
那张稚嫩的脸上,神情骤变,肃色凛凛,犹如一只长满尖刺的幼兽。
她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的金色弓弩,明光灿然,亦如高悬夺目的骄阳。
垂眸,一只钝头弩箭,静静躺在脚边,箭身弯折,不幸断成两截。
“不准伤害我的母亲。”
“就算你是君上也不行!”
见他没有反应,紫珠再次举起金弩,眯起眼,将弩头上的望山对准了他。
这一次,瞄的是他的头。
“紫珠,听话,把弩放下。”
他转身,温和地劝抚她。
紫珠不说话,眼眶泛红,强撑镇定。
握在手中的弩,抖得难以持稳,却依旧不依不饶,正对向他,不肯罢休。
亦不肯放。
若没记错。
她的这只金弩,正是眼前人送的。
不仅如此,他还曾对紫珠说过。
弩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那时,紫珠问他,什么是敌人。
他说,伤害紫珠母亲的,便是敌人。
眼下此刻,他不知该欣慰,还是悲哀。
紫珠听进去了。
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她对准的人,是她心目中敌人。
而她心目中的敌人,是他自己。
他露出苦涩的笑,尽力扬起嘴角,逼迫自己笑得自然些、从容些。
他张开双臂,向紫珠敞开怀抱。
“今日是紫珠的生辰。”
“伯舅为紫珠准备了好多生辰礼,每一样都是紫珠喜欢的。”
“紫珠,来,伯舅带你去看。”
“你不是我的伯舅!”
紫珠扯嗓大喊:“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
原来,方才他们在殿中争执的那些,紫珠都听见了。
也不知,她是何时醒来,又是何时站在殿外。
听去了多少。
知晓了多少。
这些,全然未知。
素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欲开口同紫珠说几句话。
蓦然,听见他清冷、枯寂的声音响起。
他说:“紫珠,我才是父亲。”
第190章
“你骗人!”
“你才不是我的父亲!”
紫珠惊声尖叫,眼泪如决堤般横冲直撞,很快淹没了整张娇小的脸蛋。
方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字字清晰。
她的父亲死了。
死了。
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再不会接她和母亲回楚国了。
害了她父亲的人,就是这个人。
这个口口声声,也称是她父亲的人。
见紫珠哭得声嘶力竭,他心如刀绞,忍不住上前,将孩子牢牢搂进怀里。
“紫珠,我t是父亲,我才是父亲……”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指尖掐进掌心,掐得隐隐作痛,眉心紧蹙。
“父亲和紫珠一样,最喜爱紫色了。”
“你看……”
他说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忙抬起自己的袖边,又扯来紫珠的衣摆,慌慌张张地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料凑拢在一起,捧到紫珠面前。
“你快看。”
“紫珠穿紫色。”
“父亲也穿紫色。”
“一样的。”
“是不是?”
他语调哽塞,似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费尽全力,也只得一截一截地往外冒,显得简短而又急促。
纵使如此,面上仍旧强颜欢笑,笑得皮肉僵硬,嘴角难以自控地抽搐着。
怎料,紫珠却是一把推开了他,滚着热泪,坚定不移地道:“不是、不是!”
“你不是!”
她拼命地推搡着眼前人,使足了劲对他又踢又打,手中的金弩一下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肩头,如执槌擂鼓一般,恨不得将他砸穿。
“你不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楚国令尹。”
“不是你!”
“不是你!”
紫珠高扬着哭腔,情绪彻底失控,手上的力道也一并失了控。
孩童虽没有多大的力,但人在濒临崩溃时,所爆发的潜能却是难以估量的。
他为护素萋安危,所受淤伤仍在。
伤筋动骨,岂能轻易痊愈。
面对紫珠的疯狂捶打,他全盘承受,闷哼着将痛楚咽回喉底。
“是你害死了我父亲!”
“我恨你!”
“恨你!”
紫珠挣扎不脱,索性狠下心,闭眼在他腕上狠咬一口。
他咬牙吃痛,却仍旧不松手。
紫珠加紧牙关,越咬越用力,仿佛一只被逼绝境的幼犬,撕咬着将内心的苦闷、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片刻,丝丝猩红从她皓白的齿缝中渗出,混着透明的口液,一条条刺目的濡湿,染红了他玉白的皮肤。
他强忍苦痛,一言不发,眼底却一片浓重的湿红,好似眨眼便可凝结成泪,滚落下来。
“紫珠,松口!”
素萋这才缓回了些许力气,拖着沉重的病躯,颤巍巍爬起身来。
甫一出声,便陡然引来了他的目光。
他猛地回头,松开抓住紫珠的手,赶忙要去扶她。
紫珠趁机甩开禁锢,松了嘴,拔腿就往殿外猛冲。
“紫珠!”
“紫珠!”
两人异口同声,急着抢着就要追出去。
“我要去找父亲……”
“我要去找……父亲!”
紫珠边哭边喊,一头扎进狂虐的风雪中。
素萋心头剧颤,眉间狂跳,失声叫道:“快!拦住她!”
“你待在这,我去拦她。”
他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掠出了殿门,身影瞬间被风雪吞没。
此时,夜半时分,风雪正盛。
三尺盈白将天地都洇成了同一抹色,乌云密布之下,这惨寂的白变得混沌、狰狞,浑然莫辨。
廊下,昏黄的灯火被狂风撕扯得明明灭灭,半步开外的距离都看不见。
白玉砌成的阶上,冰封雪覆,湿滑如镜,寸步难行。
她跟着他若隐若现的背影,跌跌撞撞,行得艰难。
站上长阶尽处。
她看到,紫珠幼小的身形如同飞雪卷起的一片嫩叶,瑟缩地、摇晃地,从漫长陡峭的玉阶上,一点点地滚了下去。
风雪中飘摇如絮,不断地翻滚,再翻滚……
浑身浸满了残雪,额头崩裂出血色的冰花。
她看到,另一道颀长的身形,狼狈地扑跌在雪中,扑跌在那一点渺小的身影旁。
那身凝夜般沉郁的紫袍,浓浓地化开,沾上零星斑驳的雪渍,凌乱、凄凉,好似雪里绽开的疮疤。
寝殿中,一缕安神香幽幽燃着。
素萋垂着头,目光始终凝望着榻上的小人。
紫珠安静地睡着,面容祥和,略有些苍白,额上帛带渗出淡淡血痕。
吱嘎一声,红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吃点吧,饿一天了。”
素萋摇摇头,哑着嗓音道:“我吃不下。”
“多少吃几口也好。”
红绫将漆碗捧到她面前,愁容满面地道:“你本就还病着,再要饿坏了身子,紫珠也会心疼的。”
素萋敛眸,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察觉到头昏脑涨的不适并未消减,只是一时忧心如焚,未曾顾及罢了。
经红绫这么一提,更觉神思倦怠,身心俱疲。
她接过碗,强迫自己抿了几口,顿觉喉咙火烧火燎般刺痛难耐,废了好一番工夫才咽下去,便再也不愿多吃一口。
“怪我。”
红绫攒足了劲,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原本白净的脸颊登时浮起红肿。
“怪我昨夜睡得太沉,没将她看住,才叫她独自跑了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
她边说,抬手又要落下几道。
素萋急忙握住她的手腕,虚弱地劝道:“我没怪你。眼下正难捱着呢,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素萋。”
红绫瘪了瘪嘴,眼底红成了一片,但见她病容枯槁,内心却又无比愧疚、自责。
“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紫珠。”
素萋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只道:“对不住紫珠的人,是我。”
她身为孩子的母亲,不仅一次次将孩子置于危险之中,更是一次次让她受伤,或是昏迷。
她才是最不负责的那个。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而今,她蓦地格外思念起子晏。
思念有他在时,总能轻而易举地替她扛起一切。
原先她总以为,照料孩子也并非难事,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是有人为她默默地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呐。
却就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留她孤寂地在这世上。
没了他,她连做好一个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铜炉里的安神香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细碎声。
淡淡的余香泛起轻烟,充斥纱幔,弥漫上空,绘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痕。
红绫思忖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君上在门外站一天了。”
“你当真不去看看吗?”
她没有吭声,愣愣出神。
红绫见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唉声叹气地出去了。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窗外大雪纷飞,碎琼乱玉,亦不知过了几时。
她神行恍惚地起了身,不由自主地走向门边。
推开门。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顷刻便沾湿了她的眉睫。
目光飘过,不远处的玉阶上,映着一道寂白的影子。
偶有风过,掀起他荡漾的衣角,簌簌抖落些许碎雪。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微微含背,犹如一株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枯枝,抑或是一枝寒梅,孤清而又出尘。
她走近了他,迈出的步子不疾不徐,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脚印,不多时,又被飘飘洒洒的雪花浅浅覆上。
越过白雾迷蒙的视线,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眉梢、睫羽都染上了寂寥的白,眼尾赤红,凝出冰晶,飘摇的雪依旧纷纷落下,有的落在他的肩上,覆成两座小小的山峦,有的落在他的头上,将墨黑的发色染成银白,好似一夜白首。
他的脸色,亦如雪色一般苍白,干涸的唇透不出一点颜色。
仿佛一阵风,便能将这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一同坠入这茫茫混沌之中。
“紫珠……”
“怎么样了?”
他眼神空寂,声线晦涩不清。
若不仔细听,定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敷过药,也包完伤口了,应无大碍。”
她静静地回他。
“还哭吗?”
他又问。
“不哭了,刚睡下。”
他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脸上浮出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吗?”
他倏然看向她,问得小心翼翼。
“下回吧。”
她道:“免得吵醒她。”
他显出一丝落寞,不甘心似的追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她竟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片晌,才道:“许是她愿意见你的时候吧。”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只是他沉默的时间,远比她来得更久更长。
寒风依旧簌簌不停,他微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裹去,只能听见几个零落的字音。
“她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这个问题,她照样没法回答他。
她不是紫珠,不能代她做任何决定,说出任何回答。
因而,她只好说:“等她醒来,我会亲口问问她。”
“天寒雪重,君上请回吧。”
说罢,她微一躬身,正欲离去。
“素萋。”
他怔然叫住她。
“是我太冲动了。”
“不该对她说那番话。”
“她还是个孩子……”
“必然难以接受。”
她并不回头,轻淡道:“君上这话,还是等见了她,亲自说吧。”
“这话……”
“是对你说的。”
他语气不知为何,竟隐隐急切t起来。
“于我,就更不必要了。”
而她却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昨夜我同君上说的那些,并非一时气话。”
“想问的,我都问了。”
“想知道的,我也都清楚了。”
“君上无须多言。”
“素萋不会恨你。”
“但也不会原谅你。”
这一刻,她的冷静与克制,似是这冰天雪地之中,最凛冽的风。
他忽地从背后抱住她,双手交叠,紧扣在她身前。
侧脸轻轻贴附着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
“我不想听你昨夜的那些话。”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垂落的视线凝固在雪地上,唇齿颤抖,低声下气。
“你到底……”
“有没有……”
“爱重过我?”
“哪怕……”
“一点……”
“没有。”
她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