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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1 / 2)

第181章

紫珠整整睡了五日才醒来,睁眼就说饿,半点没有昏沉憔悴的形容,反而食欲大增,神采烁烁,好似这一觉当真睡得实在。

素萋做了她最爱吃的蒸米团子,见她能吃能喝、能蹦能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热气腾腾的团子端上案几,紫珠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刚啃下一大口,慌忙想了起来,将手中另一个递给身旁人,笑眯眯道:“伯舅也吃。”

他脸色一怔,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素萋也抬眼去看,这才迟钝地接了下来。

他讷讷地看着手里的团子,蓦地嘴角一颤,眼底有些微红。

“伯舅不饿吗?”

紫珠好奇地望着他,一边大口嚼着团子,一边问:“为何不吃呢?”

“饿、饿呢。”

他仓促将那团子塞进嘴里,怎料一时过急,呛得连连咳嗽,咳红了脸,也咳红了双眼。

紫珠正吃得欢,忽地把嘴往下一瞥,嘤嘤哭了起来,那委屈的模样,还当是她呛着了似的。

“怎、怎么了,紫珠?”

他急忙把人抱坐在腿上,柔声细语地问:“可是哪里不适?”

“呜哇——”

紫珠脑袋一仰,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都往他衣襟上擦,整个人跟着扑倒在他身上。

“伯舅……”

“伯舅你怎么瘦了?”

她撑直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像只幼猴似的挂着他。

“不仅瘦了,还憔悴了……”

“紫珠好心疼啊!”

“紫珠……”

他拥紧了怀里的小人,拥得紧紧的,失魂落魄地道:“伯舅也心疼。”

“心疼紫珠遭罪了。”

“伯舅……”

“呜呜——”

“紫珠。”

眼前这一大一小,紧紧依附在一起,仿佛同枝连起一般,难舍难分。

素萋见此一幕,心中不禁寥寥。

或许,这就是血脉相通的力量吧。

哪怕分隔数年,哪怕不曾相认。

那不可磨灭的情感,依旧会顺着血缘流经的方向蔓延。

紫珠既无大碍,不日便启程回了齐宫。

回宫后的第一件事,素萋想去看看信儿。

于是将紫珠托付给红绫照拂,独自一人前往金台东殿。

方进东殿大门,阿莲欣喜地迎了上来,躬身拜道:“夫人回t来了?”

“嗯。”

她淡淡应了声,便问:“信儿呢?”

“近来可还好?”

“好呢。”

阿莲难掩喜悦,嘴角眉梢都带着笑。

“那是一日比一日好。”

“前些日子才能走稳,近日便能疾步缓跑。”

“这不,就连医师也说,这孩子愈疾之快,当真惊煞旁人。”

素萋也欣慰地笑,连声道:“那便最好。”

“夫人且随我来。”

阿莲走前带路,随口又聊。

“这几日夫人伴君上秋猎,不曾来过,信儿可天天念叨呢。”

“哦?都念叨什么了?”

她问。

“念叨呀,说要快快好起来才行。”

“若是好得快,兴许还能赶去离宫。”

素萋闻言,心下怅然。

想是离宫事变,并未传至东殿,阿莲与信儿都还不知道吧。

也是。

他向来未雨绸缪,怎会让这等丑闻事端传扬出去。

因而,她也道:“总会有机会的。”

“年年都有秋猎,明年再去也不迟。”

“是,阿莲也是这般对他说的。”

说话间,二人来到信儿的偏殿,推开门,信儿正伏在案上读书。

“信儿?”

“兄嫂。”

信儿放下竹简,快步走至近前,直到面对面站立,素萋这才发现,不过短短时日未见,眼前少年的身量已能与她平肩。

“你长高了许多。”

她拉着信儿转圈,左瞧右看,惊诧道:“这都赶上我了。”

“嘿嘿。”

信儿羞赧地摸了摸头,回道:“我近来食量大增,每日要吃三四顿才行。”

“能吃是好事。”

她笑着点头。

“能吃就要多吃些。”

“多吃才能长得高。”

“嗯!”

信儿亦是笑着应。

“对了,你方才在做什么?”

“读书。”

“读书?”

素萋惊奇道:“你从前不是最厌读书和功课吗?”

“嗐,那都是从前了。”

信儿惭愧道:“若非从前贪玩,又怎会一觉睡过去,白白叫你与兄长担忧这么些年。”

“如今这一觉算是睡够了,我也得加把劲才是。”

“兄长已经够累了,信儿也想快快长些本事,好替他分担一些。”

素萋看着这少年,眉清目秀,身姿清俊,神情气韵隐约能见几分梦境中姊姊的模样。

但见信儿愈渐成材,倘若姊姊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那她也为姊姊感到由衷地欣慰。

看过信儿之后,素萋便与阿莲坐在殿中闲话。

几碗茶饮下,素萋恍然开了口,说道:“阿莲,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夫人请说。”

“我想……去看看姊姊。”

“你可知,她葬在哪里?”

阿莲垂眸,摇头长叹。

“阿莲不知。”

“听闻,那是先君的伤心事,就连‘杏花夫人’这几个字,都不许在金台提起,如何会有人知道她葬在何处。”

素萋亦是沉重敛眸,心事重重,不再言语。

“但阿莲知道一个地方。”

阿莲蓦然提起。

“什么地方?”

阿莲犹豫片刻,叹道:“是夫人当年她……自尽的地方。”

“就在这东殿之中。”

素萋沉声道:“带我去看看吧。”

“我实在想她。”

阿莲起身,引她去了一处极为偏僻的耳房,虽仍处在奢华东殿之中,却显得那般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凉。

阿莲说,姊姊生前不喜铺张,若非先君执意,她断然不会住进这穷奢极欲的金台东殿。

因而,这东殿中唯一一间朴素的耳房便成了她的临终之所。

她直到最后生命的尽头,依然不想引来过多的关注和目光。

她只想,一个人孤零零地、静悄悄地离开。

离开这个纷乱不堪、甚嚣尘上的世界。

推开一扇轻薄的木门,房中光线暗淡,尘埃缓缓落定。

正中上空横着一根粗壮的房梁,梁下立着一架木梯,歪歪斜斜的,看着有些不大稳当。

梁上空空如也,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将原本色彩斑斓的浮雕画尽数遮盖。

她围着那木梯绕了几圈,抬头看向头顶高悬的房梁,不知怎的,心中沉闷不已,想哭哭不出,想逃逃不掉。

“当年先君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故而此处还维持着那时的模样。”

阿莲满脸惆怅。

那时的模样……

那时,便是姊姊离去时的模样吧。

素萋望着那挑高、沉重的房梁,仿佛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梁多高、多粗啊。

姊姊到底是何来的勇气,又是如何狠得下心,就从眼前这摇晃的木梯,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了上去。

走向她的终结,走向她的死亡。

“阿莲,你能先出去吗?”

“我想同姊姊说会儿话。”

阿莲心领神会,转身带上木门。

她背靠木梯坐下,屈起双腿,蜷成一团,好似一个孤单的,前来寻求庇护的孩子。

她把头抵在膝上,轻轻抱住自己,轻轻地说:“姊姊,我好想你啊。”

“虽对你没有多少印象。”

“但我仍旧会想你。”

“姊姊一定还念着我吧。”

“我知道,姊姊定然是疼惜我的。”

“就像母亲那般疼惜我。”

她说着,神情郁怅,心中忧闷。

“我多想记起从前的一切。”

“只要是与姊姊有关。”

“哪怕好的、坏的,我都想记起。”

“葵儿没有母亲。”

“葵儿不想也没有姊姊。”

她出生时母亲便离世,对于生她的人,她并无一丝记忆。

听祖母说,她与姊姊从小一起长大,姊姊爱护她、照顾她,虽仅年长她九岁,却如同半个母亲一般。

她多想再见姊姊一面,再见见她,姊妹俩说几句心里话。

她想告诉姊姊。

她活得很好,也长大了。

她还想告诉姊姊。

她有了女儿,还有了爱重的人。

只是兜兜转转、坎坎坷坷,一时还不能与他相守罢了。

她最想告诉姊姊的是,信儿也大了,不仅大了,还懂事了许多,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堪当大任。

姊姊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若有机会,她还想问问姊姊。

问问姊姊,会不会怪她。

怪她爱重的那个人,曾是姊姊要嫁的那个人。

怪她自甘堕落地钻进了姊姊拼尽一生也要逃出的圈套。

怪她辜负了姊姊的厚望,也枉费了姊姊的牺牲。

她到底是没有姊姊那般坚毅的品性。

她实在太渴望温暖,也太祈求温暖了。

只为了这一星半点的温暖,她不惜飞蛾扑火,不怕重蹈覆辙。

她想起他曾说过。

他说,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争。

姊姊离去这么多年。

她在他的心中。

也是占有一丝分量的吧。

她一门心思地沉浸在思绪中,鬼使神差地爬上了身后木梯。

这一刻,她的心中并无半点杂念。

她只是想多靠近姊姊一点,不管多少,哪怕一分一寸也好。

她想抱抱姊姊。

想同她站在同样的位置。

想踩她踩过的相同地方。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无限地接近她,无限地与她同在。

向她倾诉自己的思念。

向她吐露自己的愁肠。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怔然地伫立在木梯的最高一阶。

微微仰头,那道漆黑的房梁就横在眼前。

霎时间,木门轰隆一声豁然大开。

有一身穿锦绣华袍的人影,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面色煞白,毫无人色,高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呐喊。

“素萋,不要啊!”

第182章

旋即,身下木梯哐嘡一抖,直直往下倾倒下去。

素萋猛然失去重心,顷刻从木梯上跌落。

来人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她,亦被她骤然坠落的身形撞倒在地。

忽地,砰然一声闷响。

他与她一起,重重摔下。

她的头不偏不倚地撞上木梯一角,登时疼得面目全非,浑身挛缩。

“素萋!素萋!”

他眼中惊惧毕显,惊慌失措地抱起她往外跑。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也能感受到他怀抱传来的温暖。

渐渐地,她眼皮沉重,视线朦胧,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失去清醒的最后一刻,她仍听见他在耳边焦急地唤她。

“素萋、素萋……”

“不要、千万不要……”

后来的事,她都不知道了。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未睡得这么沉过。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远很长的梦。

梦里,她果然见到了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姊姊。

这一次,再也不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有一张清晰可见的脸。

她开心极了。

想去与姊姊说说话。

但她看见姊姊身边,有一个身穿鹅黄色小袍的女童。

哦,那是她呀。

那是幼年的她。

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坐在一辆宽敞t的车架上。

那是前往齐国的车架,车前缀着赤色的喜缎和金色的绸花,车顶上嵌着琉璃宝珠,车檐角挂着青铜銮铃。

铃声随着马蹄和风一起摇荡,玉帘噼里啪啦地碰在一起,像雨声那样,动听悠扬。

小小的她,依偎在姊姊身旁。

姊姊穿着皎白色的轻纱袍,袍裾平铺展开的花样,如春日杏花绽放。

真美呀。

虽未看见姊姊的脸,她却也知道,那时的姊姊定然美极了。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撩人心弦。

美得……

只须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车架晃晃荡荡地进了一座城,城门上赫然两个大字——莒父。

哦,她们这是到莒父了。

从蔡国的蔡城前往齐国的临淄,这莒国的莒父,便是必经之路。

她为何会觉得此地有些熟悉呢?

对,她想起来了。

莒国是她母亲的母国。

这莒父,亦是她的半个故乡。

车架走到莒宫门前,有人下车前去叩问。

可无论怎么叩,那巍然的宫门依旧纹丝不动,一声不响。

叩了好久、好久……

一直从天光叩到夜幕。

门内无人应答,门外静谧一片。

天黑了。

莒父冬日的夜晚,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她好冷。

紧紧地抱着姊姊不肯撒手,缩在姊姊的衣袍底下取暖。

她向来是最怕冷的。

姊姊也知道,因而愈加用力地回抱住她。

她问姊姊:“姊姊,我们在这做什么呢?”

姊姊回她说:“等啊。”

“等?”

“等什么呢?”

姊姊说:“等有人来给我们开门呀。”

开门?

她不懂为何要等开门。

也不懂为何没人开门。

她们不是要去齐国吗?

为何要等在这莒宫门外,等莒宫的门开。

她也是这么问姊姊的。

姊姊却说:“要去齐国的人是姊姊,不是葵儿啊。”

哦,是这样。

她这才知道,姊姊不想要她去齐国,便想将她托付给母亲的母国,也算给她留一条后路。

她听说了,姊姊要嫁的是齐国的公子。

姊姊不想她也嫁给齐国的公子吗?

她原是做媵妾去的。

她不懂什么是媵妾,只知道能陪姊姊一起,那便再好不过了。

去哪儿都无所谓。

去做什么也都一样。

只要能陪着姊姊就好了,只要能陪着姊姊,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媵妾又怎么了。

能做姊姊的陪嫁媵妾,她自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情愿,姊姊却不情愿。

姊姊对她说:“葵儿你还小,若非我蔡国无人,定不会选上你的。”

“你不能去齐国呀。”

“你要是去了齐国,这辈子也就完了。”

“葵儿不要!”

她紧紧地缠住姊姊的腰,不管不顾地又哭又闹。

“葵儿就要去齐国。”

“葵儿要与姊姊在一起。”

“去哪儿都好。”

“死也不与姊姊分开。”

姊姊笑了,那笑里含了几滴泪,怅怅然落了下来,叫人一时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也分不清。

分不清姊姊是喜是忧,是甜还是苦。

姊姊温言软语地劝她。

姊姊说:“莒国与齐国临得近,往后若是想,葵儿也能去齐国探望姊姊。”

如此、如此,自然最好。

然,姊姊是在布谎。

她看出来了。

谁说她小,她就看不出来的。

姊姊布谎时嘴角会轻微地抽动。

她都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小在姊姊身边长大,如何会看不出来呢?

于是,她说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只是哭。

她不肯和姊姊分开,不肯放姊姊走。

不肯留在莒国,不肯留在莒宫。

姊姊是她唯一的姊姊。

她亦是姊姊唯一的葵儿。

如何能分开呢?

如何能分得开呢?

可姊姊她,才是真真正正地木石心肠啊。

她的眼泪,姊姊无动于衷。

她哭得死去活来,气喘不匀,姊姊亦是视若无睹。

姊姊抬手招来了一卒人马,命他们道:“此去齐国,行有约期,耽误不得。”

“多在此处逗留,惟恐引起齐宫猜忌。”

“吾率送嫁之队先行前往临淄,尔等留下,势必要护好葵公主。”

“不等莒宫开门,绝不离开此地。”

“是!”

众士卒齐声领命,随即便有人来将她抱下车辇。

“不要、我不要!”

“姊姊、姊姊,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葵儿啊,姊姊!”

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突地,一支凌厉的羽箭乘风而来,噔地一声钉在车顶门框上,震得青铜銮铃叮咣作响。

“快走!”

霎时,人喊马嘶,兵刃铿锵。

宫门上空,千万支箭矢如倾盆大雨般迅疾落下。

叮叮咚咚地刺入车顶,沙沙啦啦地扎进铺着薄雪的泥泞。

“快走、快走啊!”

姊姊的催促声在身后渐行渐远,直到尽数被风雪覆盖,直到再也听不清晰。

她被一个高大魁伟的士卒护在身前,压低在马背上,迎着风雪,往与姊姊截然相反的方向拼命奔逃。

“姊姊、姊姊……”

从此,她与姊姊分道扬镳,再不得相见。

姊姊。

她的姊姊。

“姊姊、姊姊!”

素萋惊呼一声,满头大汗地从榻上醒来。

眼前纱幔轻扬,青烟袅袅,余香漫漫。

她感到手背上一片湿漉漉的,似是有雨滴溅落,顺着关节指缝缓缓滑下。

定了定神,恍然撞进一双红翳的桃花眼中。

“素萋。”

榻边人急急唤了她一声。

那嗓音喑哑难听,好似被撕裂了一般。

“君上……”

她虚弱地出了声,问他:“我这是怎么了?”

“头好痛。”

她说着,伸手去摸脑后,不料却摸到一块柔软的布帛。

“你从梯上摔了下来,碰到头了。”

“不过并无大碍,医师说没伤到要处。”

碰到头了。

难怪她方才梦里想起了那么多陈年旧事。

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到的莒国,怎么走失在莒父,怎么被卖进女闾。

这一切,她所遗忘的、痛苦的一切。

她都想起来了。

因而,也想起了姊姊是如何牺牲自己,也要换来她的平安与自由。

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年齐国强于诸国,蔡国、莒国等一众小国都须看齐国的脸色过活。

蔡国因得了齐国援扶,才得以躲避楚国危机,故此不得不送出一位公主,联姻立盟,以示交好。

姊姊不舍她做媵妾,更不舍她将一生都断送在齐宫。

便在途径莒父时,想将她托付于此。

原以为,莒国会看在姊妹二人生母的份上,接纳她,庇护她。

可当年的莒国亦是依附于齐国,方能苟存。

接纳一个本该陪嫁的媵妾,便是如同与齐国交恶。

莒国不敢。

不敢开罪齐国。

可若不接,又恐开罪蔡国。

开罪蔡国,亦不是小事一桩。

莒国风雨垂危,哪能开罪得起谁。

定是谁也开罪不起的。

因而,只有杀。

只有杀这一条路,方才行得通。

死人不会说话。

只要把那陪嫁的媵妾杀了,谁又知道莒国曾将人拒之门外。

那一夜风雪。

宫门外的人在等。

宫门内的人也在等。

宫门外的人在等开门。

宫门内的人在等露脸。

但见她一露脸,那万丈箭雨便陡然齐发。

箭无虚发,势要取她性命。

可他们并未料到,那送往齐国的车架并非空无一人,那急着赶往齐国成婚的大公主也未曾先行离去。

他们低估了姊妹二人的情分,也低估了这场变故带来的后果。

未来齐国公子的正妻赫然坐于车中,这场荒诞的射杀很快又草草收了场。

是夜,只派一路刺客暗中追击。

一卒人马为护她周全,尽数死于断后途中。

最后一个,在马匹绊倒后摔入沼泽,临死之前,仍扔出手中马鞭,助她逃出生天。

密林间,暗黑的夜色中。

她一人一马,急速奔走。

不知要逃去哪里,不知要逃往何处。

直至天色微明,跑了一夜的马儿在一处河边停下,驻足饮水。

她疲惫地滚下马背,拖着沉重的身子爬去河边,刚掬起一捧清水,便猝然栽倒,人事不省。

她不知被什么人捡了去,转眼卖入女闾。

那一年,她仅有七岁。

她在那不知名的女闾里,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三年。

直到她十岁那年出逃,终于在莒父大雪纷飞的街头,遇到她此生也忘不了的人。

忘不了的……

眼前人。

第183章

她仰面躺在榻上,看着那双清寂的桃花眼,不知为何,眼泪就汩汩地滚了下来。

那泪,又热又烫,灼得她不知所措,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她好想问他一句话。

想问问他,这么多年来,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

若有,有的是她,还是旁人。

究竟是她。

还是姊姊。

她多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也许是懦弱,也许是害怕。

害怕那未知的答案。

害怕她得t到的,亦如七年前离开环台的前一夜那样。

因而,她再没了一星半点的勇气。

想问的话,也再也开不了口。

他似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沉痛,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陪了她一会儿,良久,缓缓起身离去。

门扉轻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半晌没有听见走远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榻里,含着泪,抱紧身下的锦衾。

这一刻,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压抑。

之后的一连几日,他都没再来过。

没踏进环台一步,也没迈入殿中一脚。

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在这偌大的齐宫里,一丝音信也无。

她渐渐地好了起来,头不痛了,眼不花了,唯有身子疲累得紧,像是日日驮着一块巨石,起不来身,离不开榻。

时日一长,日子也就过得混了。

既分不清那巨石是驮在身上的,还是压在心口的,也分不清那巨石到底还是不是一块巨石,抑或是,早在她不经意间,逐渐长成一座大山,逐渐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实在难受,就要熬不下去,回想起坎坷的前半生,却也鲜少有这样熬不下去的时候。

她让红绫去请医师,也是来过了好几波,周人的王医来了,楚人的巫医也来了,以往个个妙手回春的神医见了她,都只能唉声叹气地摇头。

再问,也只说无药可医。

她知道无药可医。

她也知道这是心病。

只好反复劝自己,不要多想,放下过去。

后来几日,她虽能下榻,却依旧难打精神。

窗外,环台的秋色日益渐深。

落叶纷飞,红枫漫天。

她蓦地想起了他的话。

想起他说,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不得相见。

她心下惘然,从未觉得所谓近在咫尺,却又天各一方,竟是如此一番滋味。

紫珠一如既往地日日都去金台,只是陪护的人从青衣换成了红绫。

红绫是不愿往君上面前凑的,可也奈何不了紫珠,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有一日,紫珠忧心忡忡地从金殿出来,红绫问她难过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不过半大的孩子,哪里藏得住几分心思,红绫断定她心里有事,当下便同素萋说了。

素萋把紫珠叫来问话,紫珠仍是针线缝嘴似的,缄口不言。

素萋多问了几句,她又鼻头一红,险些哭出声来。

素萋叹气,语重心长地道:“紫珠有事不该瞒着母亲。”

紫珠也是叹气,红着眼眶说:“紫珠也不想瞒着母亲,可伯舅不让紫珠说。”

“到底什么事?”

“竟要你们合起来瞒我?”

听到是他的主意,素萋有些怒了,语气里夹了些许质问。

没承想,他半月以来不露面也就算了,竟还撺掇着孩子一起防她。

紫珠到底是她生养的亲骨肉,她还没允他认,他怎能擅自为之。

紫珠飞快摇头,低低委屈道:“不是合起来。”

素萋弯下身,与紫珠平视,好声好气地问:“好紫珠,可能告诉母亲?”

紫珠犹豫了片刻,老实巴交道:“伯舅的手断了。”

“什么?”

素萋登时一惊,后背凉飕飕的,直冒大汗,吓得差点站不稳。

“什么手断了?”

“怎么会断了呢?”

“紫珠可看清了?”

“看清了。”

紫珠可怜巴巴地哭道:“紫珠看得清清楚楚。”

“伯舅的手断了,就耷在袍子里,紫珠不小心闯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遮起来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现下才说?”

她扶着紫珠的肩膀,嘴里的话抖得几乎听不见声。

紫珠仰头哇哇大哭,眼泪如海浪般四处奔涌。

“是伯舅不让说的。”

“紫珠早就想告诉母亲了。”

“伯舅说,母亲知道了,会、会、会难过的。”

“伯舅不想母亲难过。”

“伯舅不让紫珠说。”

“他……伤得很重?”

素萋抖着牙关问。

紫珠狠狠地抽噎了两声,扯袖抹泪,边抹边掉,闷闷地点头。

“紫珠看见,满地都是血。”

“不!不止满地,到处都是血。”

“伯舅的身上、袍子上,头发上……全都是血!”

“可怕人了!”

“母亲、母亲……”

紫珠嚎哭着,扑进素萋的怀里,绝望地喊道:“伯舅就快活不长了!”

“母亲快去看看吧!”

她骤然起了身,撑起瘫软无力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一路往高处去,沿着攀援而上的白玉长阶,踉踉跄跄,蹒跚而行。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她手脚并用,一步步爬上冰凉的玉阶,又一次次被凛冽的寒风吹倒。

深秋,环台的风真冷啊。

她许久未出,几乎要被这呼啸的风一并卷走。

她顾不上松散的发髻,顾不上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爬,不顾一切地爬,拼了命地爬。

她一边爬,一边想,可怎么也想不通。

真的一点也想不通。

不过区区半月。

他怎么会受伤?

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不是武力高强,身手不凡的吗?

究竟是谁伤了他?

金台闯了刺客吗?

她为何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那些守宫甲士难不成都死光了吗?

如何会护不住他?

刺客是从哪儿来的?

又是谁派来的?

鲁国来的吗?

是为了报仇吗?

还是公子沐白卷土重来,要与他一争高下?

难怪,难怪他最近都不来环台。

不是因了不想见她。

也不是因了避着她。

他在养伤。

他受伤了。

伤得极重。

可能就快……就快……

不久于人世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

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

想死了的人,却不想活着的人。

他说的没错啊。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比。

她真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若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同他说清楚。

也要好好问问他。

他心里的,到底是姊姊,还是她。

跌跌撞撞地走到金殿门口,巍然矗立的殿门外,几排公卒持刃握戟,甲胄锃亮。

竟无一人拦她。

她扑通一下撞上殿门,抬手正要叩响,身旁突地冒出一小寺,筛糠似的跪下。

“夫人晚些再来吧,君上方才睡下。”

不行啊。

不能睡。

绝不能睡。

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会像信儿那样。

再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也再无法回应她。

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寸步不离地伏在冰冷的门上,不停地敲打,敲打……恨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敲打。

那小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止不住地哀求。

“夫人请回吧。”

“夫人快快请回。”

“君上许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切莫搅扰了君上。”

“别睡!”

“不要睡!”

“不能睡!”

她不断地叩门,把门叩得如雷声作响。

她学着紫珠的架势,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喊他的字,喊他“郁容”,而非“君上”。

“郁容!”

“郁容,你见见我。”

整座金殿都回荡着她失控的呼喊,她盼着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一旁的小寺再不敢出声,一众士卒依旧顶着铁面,默然伫立。

她哭喊得久了,没了力气,跪伏在地上,仍旧双手扒着门槛,不肯撒开。

“这么多年……”

“你等了这么多年,难道说放就放了吗?”

她低喃着,不知是要说给殿内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是不管不顾地说,不去想他能不能听见,或有没有听见。

此一刻,她都不想。

她只想告诉他。

“素萋来了。”

“素萋……”

“念你。”

顷刻,殿门豁然大敞。

她被猛然拖入一个怀抱,旋即,铺天盖地的吻立时将她吞没。

他吻着她。

吻得强蛮有力,吻得步步紧逼。

似是热烈的回应,亦似是绝对的占有。

唇齿倾轧之间,仿佛将积压已久的苦闷,尽数倾泻。

他捧起她的脸,额间相抵,嘘声喟叹。

“谁说我要放了?”

“我永远不会放。”

她蓦地鼻尖一酸,问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那句话。

“这些年来,你心里……”

“一直是你。”

不容她问完,他未有半分迟疑地回了她。

“从初遇你的那一眼起,一直都是你。”

“素萋。”

一直都是她。

是素萋。

不是姊姊。

不是素杏。

是她。

素萋。

她瞬间红透了双眼,抬起一双莹莹泪目,望向另一双泛着潋滟柔光的瞳眸。

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侧吻上她的耳畔,柔情蜜意地问她。

“那你t呢?”

她沉吟,不肯答。

他放轻语调,放得又缓又低,似是恳求一般。

“从前我很笃定。”

“可后来,我却怎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你的心思。”

“也看不清你心里有谁。”

“告诉我,好吗?”

“告诉我……”

“你的心里……”

“有没有我?”

她绯红的双颊,深深埋进他怀里。

淡淡地、轻轻地,只说了一个字。

“有。”

第184章

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把他推进殿里,飞快合上门。

后背抵在门上,她半曲着身子,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紧张得呼吸困难。

适才想起这殿外那么些人,料想方才也都看见了……

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赧颜汗下。

那人倒是一副寻常模样,直挺挺地立在面前,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清楚地道:“放心好了,没有孤的指令,他们眼睛都不敢歪一下。”

她斜眼瞪他,羞恼斥道:“没有眼睛还有耳朵,没有耳朵还有嘴巴。”

“君上就能保证他们一眼都没瞧见,一丝动静也没听见,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轻巧地笑了,那微微勾起的唇线恰到好处,甚是耐看。

“那倒也不能保证。”

他艰难地抿平嘴角弧度,强忍笑意道:“谁让你在孤的殿前哭天抢地,这下可好,明日宫里定不缺谈资。”

“让孤想想,他们会说什么呢?”

“该是会说……”

“啊——”

他抚掌惊叹了一声,故作夸张地道:“有一夫人倾慕君上,用情至深,不可自拔,不得已思念成疾,于众目睽睽之下求见君上,袒露心声,妄求垂怜。”

“当真是可怜可叹,呜呼哀哉。”

“吕郁容!”

她怒发冲冠,恨不得咬牙嚼齿。

回想与他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竟有如此登徒浪子的一面,更不知他竟孤高自赏到了如此不要脸皮的地步。

真是可恨。

可恨极了。

因而她一时气急,竟也胡言乱语起来。

“谁倾慕你了?”

“我乃楚人之妻。”

“岂容你、岂容你……如此羞辱。”

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也不管这话能不能说、可不可说,更不管这话激不激人,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是想说。

这一瞬,这一刻,这个当下。

她非要挫挫他的戾气不可。

可他呢?

他又是个什么反应?

只见他不怒反笑,俯身垂头,在她唇畔落下大胆一吻。

柔唇轻触着她细腻的馨香,舌尖**着她丝滑的口津。

这吻,又绵又长。

久久不离。

这吻使她心神俱醉,骨软筋麻。

这吻使她魂灵滚烫,灼烧殆尽。

她不可自控地回应他。

回应他,这热烈而又痴缠的一吻。

他轻轻贴覆着她的唇,低声呓语。

“楚人妻?”

“楚人妻便是如此热情回应孤的吗?”

他抬指挑起她的下颌,迫她看进自己一双摄人心魄的深眸,淡淡地道:“谁说你是楚人妻?”

“谁看见你嫁给楚人?”

“素萋不乖。”

“竟会胡说。”

“孤不认。”

“不认你这楚人妻。”

“你也休想要孤认。”

她白了他一眼,气恼半晌,听了这番话,竟怎么也恼不起来了。

明明是一番颇为挑衅的话,一番只用来讥讽她的话。

孤来孤去,偏在她面前摆那套国君的架子。

该是招人恨的。

可不知怎的,她却恨不了。

既恨不了,也恼不了。

不仅不恼,还莫名泛起几分酸楚。

原是他这话,本就带着酸,但要一说,直叫那听的人也跟着酸了心。

她惆怅惶然,不知该如何争辩。

并非不懂争辩,而是不想争辩。

不想同他争。

不想再说半句触伤他的话。

见她默然不语,他也有些慌了神,心急火燎地据理力争。

“如今整个金台,谁不知你是孤的夫人?”

“你方才可说了。”

“你心里有孤。”

“不能抵赖。”

她敛眉,斩钉截铁道:“我没想抵赖。”

“方才,谁让你先拿我取笑。”

“好好好,不取笑。”

他连忙叠声应下,藤蔓似的缠上她,紧紧将她缚在怀里,左摇右摆,前扭后晃。

“我知你说的,那都是气话。”

“我不往心里去。”

“只要你心里有我。”

“我便知足了。”

“只要你心里有。”

“便是……”

“我的夫人。”

她蓦地,眼眶又起一阵热意,窝在他胸膛,闷不吭声地点了个头。

他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神色情动,喉头发紧。

“素萋。”

他沙哑着声音唤她。

“嗯?”

她懵懂无措地抬起头。

“你……”

他说着,双手愈发肆无忌惮,一手顺势探入她的衣袍,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挪向她的腰后。

等等!

另一只手?

她倏地一把抓住那双在身上趁机作乱的手,蒙头问道:“你、没断手啊?”

“断手?”

他亦是莫名不解地锁紧了眉,只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断手?”

“这、不是……”

她懊恼地挠头,左顾右盼,百思不得其解。

好似难以置信,一个闪身撩起他的两边袍袖,定睛仔细打量。

左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右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两边都是精壮有力的胳膊。

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什么也没长,什么也没断。

莫说是断,就连块新鲜伤口都没有。

唯有右臂上的一块陈年旧疤,是她从前抵抗他强行时,用匕首划下的。

历久经年,那伤疤却仍旧清晰如昨,深刻显眼。

她本能地撇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道刺目的印记,沉着声道:“紫珠说你的手断了。”

“满身是血。”

“我才来的。”

“紫珠?”

他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忽地扑哧一笑。

“你回去可再不能罚她。”

“为何?”

她困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她便愈是心急,险些原地跺起脚来。

他笑了许久,总算笑累了似的停了下来,捋着气道:“多亏了紫珠。”

“还是女儿向着父亲。”

她目不转睛地瞪他,用眼神警告他别再卖关子,她的耐心可是极其有限的。

他捋顺了气,这才平心静气地开了尊口。

“我没断手,不过确实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伤的?”

她横眉问他。

他道:“那日你从梯上摔了下来,我赶得急,一时没站稳,撞上了上去。”

“左肩微肿了些,这许久也快痊愈了,还留了些淤青罢了。”

哦,对了。

那日,她去东殿的耳房见姊姊。

浑然不觉站上那陡峭的木梯,又浑然不觉地从那木梯上摔了下来。

当时,正是他及时赶到,从背后急急接住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他护在她身下,以血肉之躯做垫,只为护她周全。

那木梯极高,直抵房梁,她从那高处坠下,怎能安然无恙。

就算他舍身相护,她依旧撞伤了头。

既然如此,他定然也伤得不轻。

她怎么就疏略了?

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自怨自艾、万念俱灰的心情。

却不记得他离开时,那始终垂落在身侧,分毫未动的左手。

她怎么就忘了?

他的左肩曾中过一箭。

那一箭是她亲手射的,没入骨缝的箭头,亦是她亲手拔出来的。

那箭痕留下的伤口有多深,她心知肚明、了若指掌。

如今再伤及此处,又怎能轻易愈合如初。

可他却什么也不说。

一个人挨着。

一个人受着。

她追根究底地问,他也只是避重就轻。

或许,亦如紫珠说的那般,他只是不想要她难过,因而什么都自己默默承受。

他一向如此。

隐忍沉敛,从不于人前示弱。

她心忧如焚,心如刀绞。

半晌,缓道:“你脱下来,我看看。”

“不必了。”

“脱!”

“哦。”

他怏然垂下眸子,跪坐于地,转身褪下身上衣袍。

殿中光线明亮,窗外斑驳的光影投来,柱下的九枝铜灯尽情燃烧,日光与火光交织一处,一同落在他宽阔平坦的后背上。

那背肩的左侧,泛了乌色的淤痕犹如浓聚的云雾,散不去、化不开,盘布在润白肌肤的边缘,显得泾渭分明。

她忽地眼底一热,颤抖着指尖,去触碰那令人心颤的伤痕。

“嘶——”

他没忍住,从唇边溢出一丝冷嘶。

“疼吗?”

她轻轻地问。

他摇摇头,眸中透出坚毅。

“不疼。”

话音刚落,她抬手扬起一阵掌风,往那淤痕的正中卯足了劲,甩下一道狠厉的巴掌。

啪地一声,巨响。

清脆嘹亮,震耳欲聋。

他登时绷紧了背,半伏着身子歪在地上,明明疼得汗流浃背,浑身痉挛,却仍旧拧紧了眉头,不t发一声。

可以。

他倒是把硬骨头。

来日若上了战场,轻易不肯降敌。

她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抬手又要痛击一掌。

这一回,他反应极快,利落扭身握住她的皓腕,同时折起右手去挡护左肩上的伤。

“素、素萋。”

他结结巴巴半天,到底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果真,笨嘴拙舌极了。

每每见了她,哪还有半点君上的模样。

他敛着她的眸子看了片晌,悻悻地收回手,低声下气道:“打吧,想打就打。”

“打到你不气我、不怨我。”

“心满意足为止。”

说完,依旧背过身去,咬紧牙关,挺直背脊,硬生生地运足一股气。

她挑起眉梢,冷嘲热讽地问他。

“君上还疼吗?”

他蓦然道:“疼。”

“疼还受着?”

他道:“疼也受着。”

“我欠你的。”

“都该受着。”

第185章

他寥寥几语,却让她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那些苦闷,尽数烟消云散。

从前笼罩着她的那些愤懑、沉郁、不甘、怨怼……也都一并在此时荡然无存。

她斥不出一句,也再下不去手,茫然收回动作,闷闷地问:“为何不同紫珠说清楚?”

“如何说?”

他长叹一声。

“她那日哭得厉害,只信自己看见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也没法子。”

“所以呢?”

“你就诓她,手断了?”

她义正言辞,万分愤慨,只替紫珠觉得不值。

“我没有诓她。”

“我如何会诓她呢?”

他急忙转过身,辩解道:“那日医师前来为我治伤,她来得正巧,门外小寺也都不敢拦她,这才叫她一头闯了进来,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疑道:“只是治伤?”

“那一地的血,是从何而来?”

“哪儿来的血?”

他低低地笑了。

“没有血,一点一滴也没有。”

“都是她看错了。”

“什么?”

“就只是……看错了?”

素萋神情惊诧,简直不敢相信。

他慢悠悠地点头,慢悠悠地开口。

“她这个年纪,哪分得清许多?”

“见是红的,非说是血。”

“那不过是医师带来擦拭患处的药酒。”

她顿时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道:“可她还说到处都是、满地都是,说得和真的一样。”

他哂笑道:“这倒是真的。”

“她跑得急,把门撞得哐当作响。”

“医师正用药酒替我揉搓淤伤,叫她猛地一吓,手一抖,整罐药酒全洒我身上了。”

细听至此,她适才缓过神来,原是一场误会。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直到此时,才堪堪安定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道:“她尚小,心里藏不住事。”

“一直惦记着你。”

‘你可知道?’

他微微一笑。

“知道,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她惦记我。”

“我还知道,你也惦记我。”

她嘴硬道:“少往脸上贴金。”

他仍是笑,无视她的嫌弃,自顾自地说:“你若是不惦记我,就不会往金台来,也不会哭着嚷着非要见我。”

她板着脸,不去看他,心里却是愤愤不平。

既是愤愤不平,也不知该怪谁。

不该怪紫珠没有分辨清楚,正如他所言,紫珠还小,一时急火攻心,两耳如同灌风,哪能听得进去。

再说她自己。

更不该去怪。

她知道,若是不来,万一他的伤势是真,她定会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因而,也不能怪自己。

那便怪谁?

要怪,也只能怪眼前此人。

怪他让紫珠瞒她。

怪他不使人来把话传清楚。

怪他令她白白担心一场。

怪他放任她在金殿门前不顾形象。

怪他害她丢人现眼。

怪他,都怪他。

可眼前人呢?

眼前人显然大不一样。

不仅没有半分歉疚之心,反倒窃窃自喜,洋洋得意。

也是。

此事在他而言,不是坏事一桩。

不光不是坏事,还是一件好事,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若不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

他不知何时才能知晓她的心意。

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续前缘。

因而,这果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幸亏还有紫珠。

想必父女连心,断然不假。

见他喜不自胜、喜上眉梢,她定要好好盘问盘问,才不能让他轻易尝了甜头。

于是,她沉着脸问:“我问你,为何不去环台?”

“可是不想见我?”

他神色惘然地眨了眨眼,困惑不解地道:“不是你不想见我吗?”

“我何时说过不想见你了?”

她质问。

“啊?”

他疑了一声,又道:“那你为何会去东殿的那间耳房,还爬上那架木梯?”

“你不是……”

“你以为我想寻死?”

她蓦然打断他的话,眯起眼睛睨他。

“为了逃避你,竟要去寻死?”

“难道……不是吗?”

她无奈叹了口气,凛声道:“吕郁容,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会去寻死。”

“不管遇到了什么,再苦再难,我都不会去寻死。”

“我的命,是姊姊用她的命换来的。”

“我不会踏上姊姊的那条不归路。”

“也不会让姊姊白死。”

他默然垂下头,眼角眉梢染上淡淡的忧悒,沉默良久,忽地怆然一笑。

“是我小看你了。”

“你是素萋。”

“是韧劲十足的野草。”

“没有什么能将你摧毁。”

是啊。

她可是一株野草。

一株蓬勃生长的野草。

一株生机顽强的野草。

无论风吹雨打、烈火燎原,依旧能破土扎根,野蛮疯长。

她是野草。

不是杏花。

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了。

她逼退眼底潮气,俯身将落在地上的衣袍拾了起来,伸手披在了他身上。

“天凉,快些穿上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牵至嘴边,轻盈地吻了吻。

“素萋,我很庆幸能有今日这般契机,能同你把心中所思所想,一并吐露干净。”

“你不会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我有多想与你坦诚相待,有多想与你放下过往,破镜重圆。”

“我不想对你说歉疚的话,我知道这样的话太轻、太薄,不足以弥补什么,也不足以改变什么。”

“我只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

“让我有了家人。”

“有了你和紫珠。”

“也谢谢你。”

“让我终不再是一个人。”

他也不会知道,她盼这一日,盼了有多久。

盼他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盼她能亲耳听见他说这样一番话。

为此,她盼得太久、太久……

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次辗转难眠。

她都在盼。

这一刻,她终于如愿以偿。

不是幻听,不是梦境。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耳中,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她心下怅然、怃然,亦是潸然。

潸然低泣,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拢紧了她,光洁的胸膛贴上她湿润的脸颊。

她的泪痕,顺着他山峦起伏的肌理蜿蜒向下。

她倏忽轻启朱唇,颤颤悠悠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再过不久,便是紫珠的生辰了。”

他幽幽叹道:“那该好好地过。”

“你生她时,我不在旁。”

“对你们母女多有亏欠。”

“此事,我会命人隆重操办,你无须忧心。”

“不是要什么隆重操办。”

她飞快截住他的话,连连摆手,抬起头来看向他。

“我是想说……”

话说一半,她又蓦然顿住了,斟酌半晌,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说什么?”

他放软语气,极尽耐心地等着她。

她红了红脸,垂眉道:“紫珠生辰那天,我想是时候告诉她。”

“她的生身父亲是谁。”

“她又是谁的骨血。”

是该告诉她的。

也到了该告诉她的时候。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何况,她的亲生父亲仍在这世上。

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

残忍薄情,冷血自私的那个人,是她。

她无权剥夺孩子向往父亲的权利。

也无权剥夺父亲亲近孩子的权利。

经过这次风波,她格外深刻地感受到了。

紫珠与他之间,那种饱含温情,甚至超越血脉的牵连。

亦是她不忍斩断,更不能斩断的。

也难怪。

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素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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