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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2 / 2)

公子沐白如何处置?

鲁国夫人是何下场?

她亦是一概不知。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逃离他。

逃离他。

逃离环台。

她想。

逃去哪里都好。

回去竹屋也好。

浪迹天涯也好。

与世隔绝也好。

孤身一人也好。

总之,她就是想要逃离。

任性地想要离开。

只为了惩罚他。

惩罚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惩罚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惩罚他背负起本该背负的一切,面临他本该面临的未来。

只因他背弃了他们的过去。

她便如此不管不顾,如此一意孤行地想要离开他。

留他一人。

经历多少腥风血雨。

闯过多少刀山火海。

这些,这些……

桩桩件件。

密密麻麻。

她都犹未可知。

她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人。

他毅然伫立在风中,神情淡漠,目光沉静。

她忽而想起来,又问彤果。

“公子沐白也在离宫?”

彤果怔然,胆怯地望向那道凛凛身姿,自知失言,抖擞着不敢再出声。

他不答,素萋便知那是默认。

因而她也不再强人所难,转头去问身后人。

“是吗?”

她问他。

他同样不答。

她也知,他同样是默认。

原是如此。

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是青衣早被什么人收买,或是要挟。

从而藏起紫珠,搅起混乱。

引得离宫内外,上下公卒,尽数闻风而动,倾巢而出。

由此,离宫守卫便是最薄弱的时机。

那幕后黑手必将趁乱出动,借机再填一把干柴,直把事态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兴风作浪,必是为了浑水摸鱼。

她也不再同他绕圈子,直言道:“公子沐白关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才道:“地牢。”

“可还在?”

“在、在。”

“不、不在。”

“不不不、不知还在不在。”

他未答,彤果却是胆战心惊地回了话。

“你什么意思?”

她问彤果。

彤果道:“方、方才,奴去给公子送食的时候,正巧遇上几个覆面人在给公子撬锁。”

“奴、奴一时惊慌失措,发出了声音,这才被他们抓了起来,逼着自尽。”

“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这、奴也不知道。”

彤果连连摇头。

“他们都蒙着脸,奴也看不出来。”

这时,宫门处肃杀之声逐渐平息,有人急速来报。

“君上,欲闯宫门的鲁贼已尽数剿杀,唯剩一人,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何人?”

他凛声问。

“乃、乃是鲁国夫人。”

“引路。”

他伸手将素萋拉回马背,二人在士卒的带领下来到宫门甬道。

甬道漫长,左右两侧立满了持戟握戈的公卒。

高耸的宫墙之上,亦是匍匐着无数张弓持箭的射手。

宫门上方,同样围满了射手引满弓弦,蓄势待发。

一排排盔明甲亮,如鹰视狼顾,肃立无声。

暗沉的余晖下,明光逐渐淡去。

火光扑簌,照亮了公卒冰冷的面色,亦照亮了满地陈尸失去生机,或惊或恐的神情。

马蹄轻扬,踏过青石板铺成的华贵宫道,淌过一处处湿滑黏腻的暗沉血洼。

暗红色的血点飞溅而起,落在雪青皎白的毛发上,将不染纤尘的皮毛沾染上点点狰狞。

空气中泛着浓烈的焦油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猛烈地撞击肺腑。

她几欲作呕,却在一道道惨烈的哀嚎声中生生逼了回去。

“儿啊!”

“我的儿啊!”

“你竟如此命苦。”

“实乃苍天不公!”

“我的儿,白儿、白儿啊!”

寂静肃然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门窗尽毁、车轮残破的轺车,那轺车与青衣先前蒙混出宫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上,身穿黑衣黑袍的鲁国夫人正环抱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影,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那人影躺在她的膝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披头散发遮去了他的脸,血泥的污秽掩埋了他的面容。

见到有人踏马前来,鲁国夫人陡然抬起一双血红裂目,嘶声吼道:“吕错!”

“你弑杀亲兄,乃禽兽之行。”

“枉为人君,枉为齐主。”

“当为天下所不容!”

“你给我等着!”

“有朝一日,我鲁国必将齐国夷为平地。”

“齐国也必将亡在你手里!”

来人闻声冷笑:“夫人不如擦亮眼睛看看。”

“如今身在何处?”

“命悬几时?”

“要将我齐国夷为平地?”

“总得有命离开临淄才行。”

语罢,一抬手,万箭正对一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仰头大笑,恶狠狠道:“吕错啊吕错。”

“你将我儿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离宫地牢整整七年,七年啊!”

“七年来,我母子二人骨肉分离,不得团聚,我一人独在曲阜,尝尽舐犊之苦。”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痛下杀手,置我儿于死地。”

“他可是你的嫡亲兄长!”

“你如此待他。”

“对得起你死去的父君吗?”

他冷声叱道:“嫡兄?”

“休想与孤谈什么手足之情。”

“不过手下败将。”

“胆敢觊觎君位。”

“必当你死我活。”

“孤没亲手杀了他。”

“便是对得起父君。”

“吕错!”

鲁国夫人声震如雷,目眦欲裂。

“你狂妄悖言,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儿乃是嫡长。”

“这君位本就是他的。”

“若说觊觎,你才是夺人之位的卑鄙小人。”

“你得位不正,行径不端。”

“如此背天而行,齐国迟早要亡!”

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长袖,淡淡反驳道:“夫人要怪,就怪自己生下的儿子不争气。”

“身为嫡长还一败涂地。”

“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吕错,你以为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鲁国夫人耻笑道:“你们齐国公族都是一个浑样!”

“贪色之徒,见色忘义。”

“你父君如此,你是如此。”

“就连可怜的我儿,也是如此。”

“你们!”

“都被那该死的蔡婢蒙了眼。”

“你父君为了立那蔡婢之子为太子,罔顾礼法祖制,不惜与卿族恶斗,以致宫变内乱,朝野动荡,死伤无数。”

“我儿为了那蔡婢,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之t位,最终沦为阶下之囚,无辜惨死。”

“不过,就快了。”

“下一个,该轮到你吕错了。”

说到这,鲁国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笑声,如夜鸦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地甩手指向素萋,指着她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尖叫道:“是你!”

“就是你!”

“是你那张妖脸,蛊惑了所有人,也蒙蔽了所有人。”

“看似纯善温良,实则蛇蝎心肠。”

“你这妖女,就是个祸害!”

“凡你在齐国一日。”

“何愁齐国不亡!”

“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千万沉住气,与早已疯魔的鲁国夫人对话。

“身为公子沐白的生母,素萋仍愿尊称一声夫人。”

“夫人爱子之心深切。”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或许从前素萋不明白。”

“但如今,素萋也为人母。”

“夫人所做的一切,素萋都能理解。”

“夫人恨我也好,恨我姊姊也罢。”

“素萋都能坦然接受,也毫无怨怼。”

“只要夫人愿意,任打任骂,绝不反抗。”

“但素萋望夫人,看在同为母亲的份上,告诉我……”

“我的女儿。”

“紫珠在哪?”

鲁国夫人唇角一勾,眼底露出几分阴寒,压低声,故作惊异地道:“什么,那当真是你的孩子?”

说着,她竟捂着嘴,阴恻恻地偷笑起来。

“我当怎有你七八分像呢?”

“果然……”

“我没看走眼。”

“怎料一个小小侍婢,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不过可惜了。”

“是个楚人的孩子。”

“否则。”

“岂不容你坐稳了齐国后位?”

素萋道:“既如此,夫人不如放过紫珠。”

“稚子无辜。”

“齐鲁之争,何必牵连一个楚童。”

“不对、不对……”

“哈哈——”

鲁国夫人先是纵声长笑,继而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楚人之子,当戕杀之。”——

作者有话说:注:“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战国策赵策触龙说赵太后》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第177章

“夫人也是母亲,方才经历丧子之痛,何苦要为难一个小儿?”

“夫人再恨我,也是与我、与齐国之间的争端。”

“公子沐白生前宅心仁厚,夫人何不顺其所为,只当为爱子积一份福报。”

“你给我闭嘴!”

鲁国夫人登时翻脸,厉声呵斥。

“你还有脸跟我提白儿?”

“若不是为了当初偷偷放你走,白儿如何会同我离心离德,又如何会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回到齐国。”

“若他不回齐国,又怎会被心狠手辣的吕错借机陷害,身陷囹圄,命丧黄泉。”

“你们二人,处心积虑,谋此大局。”

“不过为了争夺我儿的储君之位,可怜我儿心无城府,才叫你们二人阴谋暗算。”

素萋这才知道。

原来当年,公子沐白违背鲁国夫人之意,私下令彤果放了她,并在得知其母曾派人追杀她后,彻底与之决裂。

至此,母子二人日渐疏远,形同陌路。

而后,公子沐白随长倾回齐,不知怎的,却因罪下狱,从此在离宫地牢度日如年。

直至今日,鲁国夫人不顾安危,率鲁人潜入齐国,趁乱闯入离宫,劫走沐白,正欲遁逃之际,却被及时归来的公卒擒获。

这才有了,当下惊心动魄的一幕。

“妖言惑众!”

身后之人低沉喝道:“孤念你失子,一忍再忍,可你却口出狂言,含血喷人。”

“如此,孤也不必再留情面。”

他话音刚落,成百上千名射手一齐引弓,状似满月,箭指一处。

岂料,鲁国夫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将膝上身躯放下,直挺挺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吕错,你杀了我儿!”

“我定要你以命偿命,血债血偿。”

她哗啦一下掀开宽大的裙裾,众人这才看清,在那层层叠叠的裙袍之下,竟藏着一只矮小的木箱。

难怪她不管如何叫骂,却始终端坐不曾起身,原是那身下一直坐着此物。

“妖女、吕错,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那楚人之子,如今就在这箱子里。”

“你们胆敢伤我一根汗毛,当心我拖这小儿陪葬。”

霎时间,素萋跃身下马,动作之快,连身后人都来不及拉住。

她慌慌张张就要往那处赶,此时,鲁国夫人拔出袖中藏剑,猛然高举,大喊:“别过来!”

“不然我一剑刺死她!”

“夫人!”

素萋扑通一下跪跌在地,颤抖着道:“万望夫人息怒。”

“放紫珠一条生路吧。”

“夫人……”

她止不住求饶道:“夫人要拿素萋怎样,素萋都认了。”

“素萋愿为公子沐白偿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夫人解恨就好。”

“但求夫人,放过紫珠,放过我的女儿……”

“素萋。”

身后之人亦是快步跟上,揽住她的肩膀,屈身施力,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莫跪她。”

“此人阴险狡诈,不定又是一计。”

是啊。

他说的没错。

极有可能,又是一计。

就像先前指使青衣调虎离山那样,这一计,或许只是无中生有、虚张声势。

但她,怎能去赌?

又怎敢去赌?

万一是紫珠。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

她都赌不起。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眼中殷红毕现,口中却漠然道:“你别管我。”

“她是我的孩子。”

“不为她拼尽全力,我此生有悔。”

他还是用足了力道,不管她的挣扎与退拒,将她从地上生拉硬拽了起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

“相信我。”

抑或是。

“交给我。”

她没听清,耳旁风吹火焰的声音滋啦作响。

他只身往前迈出几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犹如渊渟岳峙,龙姿凤章。

“你拿着一个小娃娃,如何也出不了这离宫。”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绕着周身随处指了指,慢条斯理地道:“只待孤一声令下,即刻就能将你射成筛子。”

“不如……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孤的箭快?”

他嘴角轻佻一扬,带出几分笑意。

“别怪孤,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一死。”

“孤便将你们母子二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说完,那残忍戏谑的笑意更加分明。

“吕错,你还是不是人!”

鲁国夫人疯了似的大吼:“我儿已死,凭什么她还能做母亲?”

“一个楚人的孩子,你竟如此看重。”

“当真可笑至极!”

“今日,我偏要替天行道。”

“杀了这楚子,好叫那蔡婢也尝尝痛失其子的滋味!”

说罢,高扬手中利剑,愤然往下挥刺。

顷刻,万箭骤紧,发出如心裂魂散般嘎吱嘎吱的声音。

直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打怵。

“不要啊!夫人!”

素萋陡然间嘶声高喊:“戕害公族必是死罪。”

“夫人一旦下手,鲁国也就完了!”

“你说什么?”

鲁国夫人顿然一抖,握紧手里即将落下的剑刃,敏锐反问:“何来的公族?”

“谋、谋杀公族,乃是违背周制的重罪。”

“若夫人杀了齐国公族,齐鲁之间必有一战。”

“届时,齐国得道多助,鲁国失道寡助。”

“旦夕覆灭的,可就是鲁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鲁国夫人手中之剑,看着那剑颤颤巍巍地抖动,看着那剑迟迟疑疑地放下,终于松下半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出最后一句。

“夫人不怕死,总得为年迈父君及鲁国百姓考虑。”

鲁国夫人拔高颤声,厉道:“我问你,到底何来的公族!”

“回答我!”

这时,素萋不再说话,目光平静且沉敛地落在那只小小的箱子上。

在场众人,纷纷倒吸数口凉气,个个头冒冷汗,噤若寒蝉。

就连身旁的那个人,也都禁不住往后跌了半步。

半晌,她迟缓道:“她不是楚人的孩子。”

“她的生身父亲是……”

“你休想骗我!”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便被鲁国夫人劈声打断。

“信口雌黄,我才不会信!”

鲁国夫人颤抖着身躯,整张脸绷得僵硬如铁,面色灰青。

“我曾是环台姬妾,于春末嫁入楚国,不日有孕,冬初产子。”

“此事,整个郢都都知道。”

“夫人若不信,大可使人去郢都查问。”

鲁国夫人冷嘲道:“你以为我不知?”

“你本就是个妓子,谁知是哪来的野种?”

素萋沉稳道:“夫人说的不错,我乃贱妓出身。”

“如此不堪的身份,凭何入得环台,侍奉君侧。”

“不正说明,母凭子贵。”

鲁国夫人被问住了,一时没了声音,眼神也变得有些犹疑。

素萋乘t胜追击,急忙又道:“君上无所出,此事人尽皆知。”

“紫珠若非齐国公族。”

“我孤儿寡母,如何能从楚国的刀光血影中活下来,还大摇大摆地住进齐宫。”

“她若非君上所出。”

“君上又如何会对一个楚人之子加以厚待,视如己出。”

“夫人不如好好想想。”

“君上唯有这一个孩子,必然视若珍宝。”

“夫人若伤了她,哪怕半根头发。”

“鲁国公族的下场,只会比夫人你和公子沐白还要惨。”

鲁国夫人闻言,目光凌厉地投向素萋身旁那人,沉声质问:“吕错,她说的都是真的?”

素萋不敢说话,眼神求救似的也看向那人。

此刻,她的心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到最终,都化作一个信念。

应下来。

应下来。

就当帮帮她。

就当帮她救救紫珠。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下一刻反应,却了然说明一切。

他说:“你拿孤。”

“你拿孤去换她。”

“再大的仇怨,你都只冲孤来。”

他越说越急,渐而语无伦次起来,一边说,一边挥臂压下所有引弦待发的箭矢。

“不要伤害她们母女。”

“不要伤害紫珠。”

“都是孤的不是。”

“都是孤的错。”

鲁国夫人嗤声笑道:“你也有今日?”

“吕错,叫人捏住软肋的滋味,如何?”

他倏然举起双手,亦步亦趋地往前挪动,往鲁国夫人的面前挪动。

身无利器,双手空空,却仍旧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

这一刻,秋风乍起,卷起一地落叶萧瑟。

枯黄满地,掠过他的发尾和衣袂,飘飘然落进他脚边的水洼中。

他精致的丝履缓缓擦过冰冷的青石板,不经意间沾上一丝一抹的血红。

宛如开在步履间的一朵花。

一朵带着决绝、凄艳,向死而生的花。

他缓缓靠近鲁国夫人身边,微微昂起头。

将最脆弱、最致命的咽喉暴露其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来,刺孤。”

“孤就在这里。”

一步之差,他不动声色地停住脚步,稳稳站定。

“吕错,我要杀了你!”

说迟但快,鲁国夫人挥扬起利剑,猛地踏出一大步,向他奋身扑来。

也正是这一步的位移,令她闪动了身形,不慎离开了那只箱子。

“呃啊——”

一支箭,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射/出。

眨眼间,刺穿鲁国夫人心口。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几滴沾在他素净整洁的衣襟上,似是雪地落梅。

那举起的剑锋,再也没有刺出的可能。

鲁国夫人空洞的双眼徒然圆瞠,带着绝望与不甘,轰然倒地。

只听那人冷眼断然道:“取其头颅,悬于城门七日。”

“是。”

便有公卒领命上前,将那适才失去生气的尸身硬生生拖了下去。

上一瞬,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下一瞬,便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骨。

那生前极尽华丽的衣袍,如今就如零落的秋叶一般,颓然地蹭过无数血泊。

素萋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扑向那只紧闭的小箱,随手捡起鲁国夫人掉落在地的剑刃,横锋撬开铁锁。

一咬牙,掀开箱顶。

“紫珠!”

她骤然怔愣当场。

箱中,只有两块灰青色的石头。

第178章

咔哒一声,门开了。

幽暗的暴室内,终于透出一丝光。

冰冷的铁链垂落至墙根,粗糙的铁环中拴着两条白皙纤弱的手腕。

那娇小的身形,衣衫褴褛,蓬头污发,死气沉沉地瘫在积水地上。

一张嫩巧的脸,侧压着粗粝的草杆,浑身上下血色浸染,面上亦是血污弥漫。

来人轻缓步入,在地上人两三步远的距离顿足停下,蹲身俯瞰,轻描淡写道:“听说你都招了?”

地上人闻声一怔,颤颤地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散发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她又郑重地问:“如何受人指使?”

“如何背叛君上?”

“我没有背叛君上!”

这时,地上人似是被踩中脊梁,发出一声爆裂般的悲鸣,如徘徊的雁鸟不幸被利箭射中,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的呜啼。

她轻笑,道:“青衣,你侍奉他许久,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知他冷漠寡情,知他铁石心肠。”

“知他心思深沉,知他阴晴难测。”

“你却仍敢与外敌暗通款曲,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青衣双手伏地,颤颤巍巍地爬起,奄奄一息道:“你休要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怎么,你赢了,很得意?”

“特意来向我炫耀吗?”

素萋敛眉含笑,回道:“我没你那么无聊。”

“也从未想要与谁斗。”

“王姬也好,公主也罢,我都没在意。”

“何况是你?”

“小小青衣。”

青衣眼底赤红,面带愠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眸如鹰,狠狠地瞪着她。

“你不过是仗着他心里有你。”

“你仗着他……”

“仗着他长情不移,便为所欲为。”

“仗着他的爱重、他的情意、他的不舍,你便任性妄为,弃他于不顾。”

“你这般,将人真心踩于脚底,践踏成泥。”

“你这般,才是铁石心肠、冷漠寡情之人。”

“你根本就不配!”

“呵、呵呵——”

素萋冷笑几声,沉道:“都说出来了?心里话。”

“想是憋了许久,该憋坏了吧?”

“是不是很想亲口问问他?”

青衣横眉冷眼地怒视着她,并不回话,面上的不忿暴露无遗。

素萋淡漠道:“你一定很想问吧。”

“问他,为何不是王姬,为何不是公主,却是一个同你一般,曾是侍婢的低贱之人?”

“你也很想问,为何同为侍婢,却是我,不是你?”

她伸手,抬起青衣伤痕累累的脸,与之对视,平静地道:“你知道,何为真心吗?”

青衣怔然,刚想点头,却被她截断。

“不,你不知道。”

“就因你不知道,因而你只看到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也因你不知道,才会做出如此愚蠢无知、无可救药的事来。”

“你在狡辩!”

青衣咬牙嚼齿,厉声反驳道:“他是一国之君,为了你,日日茶饭不思,夜夜不得安寐。”

“可你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拒之千里。”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狠的心!”

“所以你就要报复我?”

素萋凛声质问:“报复一个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的孩子?”

“如何没有关系?”

青衣直言道:“谁让她是楚人的孩子。”

“是你背叛了君上。”

“那孩子就是证据!”

素萋不可置信地凝着她,道:“可她那么喜欢你,你竟也下得去手?”

“我可以为他去死。”

“你能吗?”

青衣一脸坚定。

不知怎的,她却淡淡地笑了。

莫名其妙地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

再看眼前,青衣这张柔嫩清弱的脸,毅然决绝的眼神。

想是还不过十八吧。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与她从前百般相似的人呐。

一个一样倔强、痴迷,一样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一样不撞南墙不肯回头的人。

是的啊。

青衣怎么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她呢?

那个哪怕身在嵯峨的环台,广阔的齐宫,也期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多留恋自己一分的人。

哪怕只有一眼、一分也好呐。

只有这一眼、一分,她便能劝服自己为他粉身碎骨,付诸一切。

她到底是对一个,与她同病相怜的人提不起半分敌意来,因而只问:“你是不是忘招什么了?”

青衣不答,干脆利落地别过视线。

她又问:“紫珠在哪?”

“我不告诉你。”

青衣笑,似是报复般说道:“只要那孩子在一日,他心头的痛便会多一分。”

“只要那孩子消失,他便不会痛了。”

“是吗?”

她轻叹道:“青衣,你还真是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青衣怒道:“只要他好,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她了然于心似的,点了点头,沉着半晌,起身,缓缓道:“若是他的孩子呢?”

“你也觉得不重要吗?”

“你是说……”

青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双本就红透了的双眼,登时又爬满新的血丝。

“没错。”

她仍然只是点头,口中残忍地确认道:“你一个字,也没听错。”

青衣神色恍然,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双眸不自然地煽动,惊诧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一瞬的表情,看上去竟是如此熟悉。

恰是似曾相识。

原是这表情在她的脸上也有过。

当年因她疏忽,误使信儿落水昏迷。

当他亲口告诉她,信儿是同他有一半血缘的亲兄弟时,她那时的表情如何不与而今的青衣一模一样。

必是一样t的。

必然是一模一样的。

今下这一幕,如何又不与当年那般重合。

天道,果然是一个循环。

欠下的债都要偿。

无论是她,还是他。

都要去偿。

“该说的我都说了。”

素萋道:“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

“至于你还要不要说。”

“就看他在你心中,到底占了几成分量。”

语罢,她不再犹豫,蓦然转身。

“我说!”

青衣猛然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直磕得头破血流,气喘连连。

那血一股股地流下,一股股地顺着她饱满的额头,圆润的双腮,蜿蜒地淌成一条条小河。

血水染红了她的眉峰,与污浊的泪混成一片,遍布全脸。

她低低地哭诉道:“紫珠她在……”

“找到了!”

“夫人!”

“找到了!”

门外,彤果尖利的嗓音赫然惊起,紧接着,是一连串飞快跑动的脚步声,不多时,人已到了近前。

“在哪?”

素萋握住彤果的肩膀,焦急地问。

“就在、就在那群歹人逼我自尽的那口枯井里。”

“那井偏僻,荒废数年,若非特意去寻,定是不好发现的。”

素萋不禁喜极而泣,又问:“人还好着吗?”

“好呢。”

彤果忙道:“有气,正睡着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轰然乱跳的胸口,忍不住泪如雨下,连连沾湿衣襟。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她捻紧双手,死死地揪住身下的衣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带我去看,快!”

“好、好嘞。”

彤果赶紧搀扶起她,两人一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忽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转头一看,竟是一直强撑身形的青衣,猝然晕了过去。

那个向来运筹帷幄之人,待查明事情来龙去脉之后,特意命人呈来详报。

青衣原只是金台的一名寻常婢子,不争不抢,也不起眼。

只是有回奉命进馔,她偷摸壮胆看了他一眼。

不料被他察觉,转头罚去廊下跪了一夜。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魇,夜半惊醒,湿透了衣衫,便换人取衣物来换。

守过夜的寺人都知道,君上梦魇醒后尤其反常,本就喜怒不明的性子,愈加难以捉摸。

故而几个人你推我阻,僵持半天,也没人敢迈出一步。

正当此时,一扭头却见廊下跪着一副柔善好欺的面孔,几人当即打定主意,使唤青衣去送。

青衣不敢推拒,拿了衣袍便进了殿中。

屏风后,他一眼瞧出来人是个女婢,喝声令她滚出去。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吓得哭天喊地、屁滚尿流,何况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可青衣却平静地跪下,双手将衣物呈过头顶,躬身敬道:“请君上更衣。”

“我令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她依旧是道:“请君上更衣。”

“滚出去!”

“否则孤杀了你。”

“请君上更衣。”

青衣不疾不徐道:“青衣万死不辞。”

这一夜,他更了衣。

她并没有死。

从此,君上但凡梦魇发作,便由她前去侍奉。

众人都道,君上于她有所不同。

她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偶然得知,君上颇为宠爱的一位姬妾,也同她一般,是个侍婢出身。

她又得知,那姬妾命薄,不知何由,死在了荒野之郊,却连尸首也没有。

君上自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日夜牵挂,以致梦魇。

她想,或许君上缺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味药。

一味像她这样,能愈尽百疾,不畏生死的药。

她伴君上数年,只盼他的目光何时能在她身上停驻一回。

她就这么苦苦地等,苦苦地盼,什么都愿为他去做。

君上见她伶俐、忠心,见她乖顺、好用,命她做眼线,监督君侧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一一照做,不敢有误。

这几年,她替他拔除过多少明线暗桩,剪除过多少尖锋利刺。

她自己都要算不清了。

如此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总要多高看她一眼吧。

直到她被派去了一个女子身边。

一个从楚国来的女子,一个还带着孩子的女子。

君上命她,好生盯着那女子。

风吹草动,及时复命。

奇怪。

怎的这次不是仗势欺人的阉党寺人,也不是权势熏天的贵族重臣。

竟是一个小小女子。

只是一个小小女子。

第179章

也罢,也罢。

君上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看那女子成日围着孩子转,连带着她也得成日围着那孩子转。

她看那女子要么沉默寡言,枯坐一日;要么足不出户,长吁短叹。

纵使在富丽堂皇的环台,她亦是哪儿也不去,一日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日子过得甚是无趣。

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无趣的人,她也只见过君上了。

也不知,就这么一个无趣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盯的,又有什么须得在意的。

可偏与她想的不同。

君上好似并不嫌这女子无趣,更不嫌她有个孩子。

是日日想方设法往环台跑,夜夜想方设法赖着不走。

实在太过稀奇。

他从未见过君上这般不甚稳重的模样,好似一个浑头呆脑的混小子,一遇上那女子就笨嘴拙舌,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原想,这样也好。

那孩子她挺喜欢。

君上也有了几分活人味。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不必把一切都捋得太过分明。

捋清了难看。

不捋也好。

对谁都好。

后来,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帛书。

送信来的是个生人,她没在环台见过,也没在金台见过。

那人告诉她,她的底细已被人暗查清楚。

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供出过哪些人,参与过哪些事。

那人还告诉她,她的一切,她的家世,她的过往。

远在他方的贵人都了若指掌。

只要贵人一个手指头,轻轻一点,便能像摁死蝼蚁一样摁死她全家。

她不敢声张,只因她深知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替君上劳碌奔命、周旋谋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若这些人沆瀣一气,伺机报复,只怕她和她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问来人,到底想要她做什么。

来人也道:“盯紧那女子,以及她的孩子。”

怎么,怎么又是那个女子。

为何自从有了那女子,这世道好像都离不得她。

她到底是何来头,到底有何不同。

她偏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于是她真就问了。

来人却说:“无他,一根软肋罢了。”

恍然一瞬,她当下心如明镜。

原是一根软肋。

还能是谁的软肋?

必然只有他。

也必然只能是他。

她断然回绝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贵人,此乃叛君通敌之罪,青衣不做,也绝不会做。”

来人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点点头便走了。

隔日,她收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囊,微微鼓起,软软绵绵。

她满脸困惑,拆开一看,登时吓得脸色铁青,花容失色。

那竟是、那竟是……

男子之处。

是一个细弱小巧,尚未成型的男子之处。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登时狂呕了出来,呕得昏天黑地,翻肠搅肚。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唯一的亲弟被人抓去了鲁宫,受刑做了寺人。

而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心,也有了半分松动。

她命苦,做个卑微低贱的宫婢也就罢了。

为何连她的幼弟也不放过?

这到底是为何?

她究竟,何错之有?

秋猎之时,初到离宫,她便又一次接到远道而来的帛书。

那位他人口中的贵人,那位远在鲁国的贵人。

她终于知道,那是谁。

贵人有言,命她查明公子沐白所在离宫何处,并要她趁机劫持楚人之子,带出离宫。

她本不愿,也不肯,但一想起,她的弟弟还深陷那鲁宫之中,还受那恶人的胁迫,她便如何也不能反抗,只能任凭差遣。

她不是没有想过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哪怕豁出命去,也不愿背叛君上。

但君上呢?

君上何曾给过她一次机会呐。

君上日日都伴在那女子左右,日日眼里都只有她呀。

终于有一天,君上叫住了她。

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了她。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几乎就要跪下,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可君上叫住她后,说的是什么呢?

君上说的是,“莫让那野物伤着她了。”

莫让那野物伤着那孩子了。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碎成了几瓣,她算不清。

化成了齑粉,她却是一清二t楚。

果然,他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为她停驻。

也罢,也罢。

再后来,就是她终于见到了那贵人。

便是鲁国夫人了。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她从小就在金台,纵是没见过,也没少听过。

她早该想到的。

试问在齐宫也好,鲁宫也罢,到底何人会有如此蛇蝎心肠,还一心要与至高无上的君上作对。

她怎会不知呢?

因而,哪怕是猜也该猜到的。

也正因猜到了,便也早留了一条后手。

鲁国夫人此人见利忘义,过河拆桥,替她行事,如何善终得了。

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不为自己谋划,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那孩子带给鲁国夫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鲁国夫人便认定是她。

“是她!是她!”

鲁国夫人面露欣喜,格外激动。

“长得真像啊。”

也难怪鲁国夫人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她也觉得,这孩子与其母亲,长得分外相像。

也不怪君上会喜欢这孩子。

喜欢到甚至不在乎这孩子身上还留着楚国人的血。

可悲啊。

可悲。

可悲说的不仅是君上,也是她。

鲁国夫人命她,用那孩子做饵,将离宫公卒尽数引出,为她救出公子沐白制造良机。

她哪有那样的本事呀。

若有,也就不会叫鲁国夫人抓住把柄了。

但她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能顺水推舟,且走且看。

故此,她设了一计,对鲁国夫人说,这孩子既是软肋,便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软肋也好,底牌也罢,总要留到最后,物尽其用才是。

万幸,鲁国夫人听进去了。

又命她将那孩子塞进箱子中,捏在手里,以防事态生变。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这孩子没有出宫,她便不算弃明投暗,不算背主求荣。

如此,心里也好受许多。

于是,她暗中用两块青石掉了包,随即带上那只死狐,于平明之初,乘车奔出离宫。

她想,这回她定是死定了。

纵使不死,也活罪难逃。

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呀。

可孩子多可爱,又多可怜。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

是那女子的孩子也好。

是楚人的孩子的也好。

孩子总归只是个孩子。

她也有弟弟。

如何忍心,残害一个孩子呢?

她把那孩子藏了起来。

藏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若她没命活。

那孩子也还能留条命。

若她还有命活。

至少也能叫那孩子母亲吃点苦头。

看她以后还敢对君上颐指气使,大呼小叫。

她总要为君上出口恶气,报点小仇。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安得下去,才能抹尽不平。

可她从未料到,那孩子竟会是君上的。

原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低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与纠葛,更是低估了君上对她的一腔执念。

先是错了一步。

再是一错再错。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步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输得心服口服。

输给她。

输给那个女子。

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女子啊。

是个连她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执意、果决。

处变不惊,敢爱敢恨。

她怎能不佩服呢?

暴室的门,重重地合上了。

离宫的月色,是从未有过的凄凉。

素萋放下帛书,转身投向窗外,看着满目落叶飞花,言不由衷地开了口。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想要我宽宥她?”

来人恭恭敬敬一拜,掐着尖利的嗓音,好声好气道:“君上倒没有这个意思。”

“只说难免眼拙,识人不明,竟也有看走眼,用错人的时候。”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莫要迁怒。”

“怪罪?迁怒?”

“何敢。”

素萋冷嗤一声,道:“他倒是惯会说场面话,好人都让他做了,烫手山芋只管丢给我。”

来人赔着笑:“夫人误会了。”

“君上还说,青衣生死,皆由夫人裁夺,君上绝不干涉。”

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紫珠,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不怪她。”

“留她一命。”

“是我最大的让步。”

“该的、该的。”

来人依旧满脸堆笑,躬身叩首,讪讪道:“既如此,那奴便回去复君上之命了。”

她没什么反应,来人自顾自地趋行退下。

紫珠安然无恙地睡着,圆圆的小脸依然红润,鼻息轻徐,亦如寻常熟睡时一般。

前前后后十来个医师都来看过了,得出的结果也都一样。

只说喂了些迷药,不碍事的,安心睡上几日,自然也就醒了。

但她一颗心始终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脑中不断闪回着,信儿落水之后,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的场景。

时至今日,她才对他当年所经历的无助和痛苦,感同身受。

时至今日,她也终于能够理解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若换成紫珠,她会怎么做?

她只怕,会比他更加疯魔。

只怕会一剑捅穿他的心窝。

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亦是不能。

叫他百死也不能恕其罪过。

过了许久,她正思虑得深,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轻颤着覆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拢住。

她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紫珠安然的睡颜上,一眨不眨,怔怔出神。

半晌,他轻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

不须他说,她也知道。

会好的,总会好的。

信儿都醒了,紫珠也快了。

她刻意忽略掉肩头的触碰,沉下心来说道:“君上来此,是有话要问吧?”

见她并未回避,他也不绕圈子,兀自在她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思忖再三,颤着声线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紫珠她……”

“当真是我的孩子?”

第180章

她平静地反问:“君上是不信吗?”

“不,我绝无此意。”

“我只是……”

“只是什么?”

见他顿住,她忍不住追问。

“我以为,那是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

他声音干涩极了,可嘴角却微微咧开一道上扬的弧度。

“我只是、只是……”

“不敢相信。”

她不语,只是默然看着他。

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紫珠鼾睡的容颜上流连忘返,看着他眼底映出微红,眸中泛起水光。

“素萋,我有孩子了。”

他几近哽咽,颤动的喉头不可抑制地翻滚着。

“是我和你的孩子。”

“素萋……”

“我做父亲了。”

他说着,倏然抬起闪动的目光,看向她。

猝不及防地,一滴泪遽然滑落,他飞快别过头,抬袖沾去,清了清嗓。

“君上……这是怎么了?”

她鲜少见他如此感性,更是从未见过他眼泛晶莹。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没有人该有的情感,不知何为真情,何为深念。

也不,也不是从未见过。

一次是她要离开。

他抱紧了她,落了一滴在她腰间,她只觉那陌生的水珠炙热滚烫。

还有一次,是她醉酒,误将他认作子晏。

那时,他也落了一滴。

只是她醉得神志不清,视线迷蒙,还当是梦里的幻觉。

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这一滴,不是不甘、不是委屈。

是庆幸、是感动,是发自肺腑地……

“高兴。”

他眸光碎裂,却笑得格外明丽。

“我这是高兴。”

“君上不怪我吗?”

她不知为何,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

“怪你什么?”

他问。

“怪我……瞒着你。”

“不怪、不怪……”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头摇得频繁。

“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可紫珠她……”

“并不知情。”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刚想抚摸紫珠脸颊的手蓦然抖得不成样子,惶惶然又缩了回来,紧紧地攥握在一起。

直至骨节发白,掌心微红,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没事。”

“没关系。”

他艰难地勾起唇角,艰难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她点点头,像他先前那样,伸手攀上他的双肩,却不收紧,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拍得极轻、极缓,若有似无,仿如薄羽。

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缕纤长的碎发垂落脸畔,遮住了闪烁的双眸,却遮不住他微潮的眼角。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有些话……

说,不如不说。

说了也只会叫人难过,徒增伤心罢了。

总归,世事难论是非对错。

过往的那些。

究竟是他对不住她多。

还是她对不住她更多。

如何评说?

自是难以t评说。

因而,不如不说。

不说。

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要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亦如他从前那般,在她困苦难捱的时候,默默地陪伴着她,给予她力量,给予她前行的勇气和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不说。

可他却偏要问。

默了好久,他终归是问了。

他问:“是为了惩罚我吗?”

她依旧不曾开口。

他又问:“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吗?”

“还是更久?”

她沉沉道:“没想过那么多。”

她到底,还是骗他了。

不愿说出半句真话,哪怕一个字也不愿。

她知道,真话伤人。

因而不愿伤他,因而还是不说。

她不会告诉他。

瞒着他,是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瞒着他,是因为她无法背叛子晏。

她在楚国,是子晏的妻子。

她不能让孩子做个身世不明的人。

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留人把柄,受人指摘。

只要子晏愿意,那便是她与子晏的孩子。

与任何人无关。

可一旦面对他。

她如何都狠不下心来。

如今,再次面对他。

她早已弄丢了自己的心。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她不能背叛子晏。

既不能,也不想。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下颌贴在她的脖颈处,莹润的眸子粘湿了颈间温热的皮肤。

“素萋,我知道,你还恨我。”

他声线低沉,每说一个字,就更低一分。

仿佛要低进尘埃里,仿佛是渴望她的垂怜。

他说:“可我真的……”

“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给我个机会。”

“行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缠住她的腰背,缠住她的发尾,好似要将她彻底融化。

“真的不一样了。”

“我有你。”

“有紫珠。”

“我是一个父亲了。”

“我从此,再也不是孤家寡人。”

她蓦地感到颈边滚烫,灼烧燎人,凝滞无声。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断断续续地问她。

“你能不能……”

“让紫珠叫我一声……”

“再说吧。”

她打断他未能言说的那两个字,沉缓地抚上他的后背,沉缓地拍着他,也沉缓地不再说一句话。

有些事,在她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姊姊的事也好,子晏的事也罢。

这些过往种种,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

她总得为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寻个交代。

他也总得为从前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以后,那便……

再说吧。

从那日起,他便日夜陪在紫珠身旁。

端汤奉水,试温喂药,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忙完朝政之事,转头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一个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他慌得紧。

批起文书来也比往常快上许多。

后来,干脆不做不休,命人将成捆成担的竹简都送来此处。

他就在那榻边布了一方小案,案上再点一盏微弱的油灯,就那样弓腰坐着,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蜷就是一天。

夜里也不让旁人靠近。

红绫不行,旁人更是不行。

唯有素萋可来。

来了也不让她做别的,只要她安静地坐着。

他去喂水、擦脸、翻身、尝药……

他可做得勤快,半句埋怨也无。

但他到底是个君上。

从小便是环台的公子。

纵使幼时过得再苦,再无人道,又哪里要他做过这些?

粗手笨脚,说的便是他当下这副模样。

也不知熬了几宿,眼中又红又肿,眼底又乌又青。

人熬瘦了,衣袍也熬松了。

那双润玉般的双手,不知何时竟被燎起了一手泡,颗颗分明,血色饱满。

他就握着这一手泡,握得频频颤抖,涔涔冷汗,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笔。

是啊。

他可是一国的君上。

在这齐国,这天下……

谁都能停。

唯有他不能停。

素萋不是没有劝过,可劝也没多大作用。

他会说:“我是紫珠的父亲。”

“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还会说:“我欠了她七年。”

“只赔这几日几夜,哪够还清。”

她一开始也只是听着,后来听着听着,竟也禁不住流出泪来。

或许她这一生过得苦,但她把苦都吃光了,便能换来紫珠的幸福。

紫珠是幸福的。

从前有子晏爱护。

如今有他的爱护。

只要紫珠幸福。

她再苦,也都值得。

离宫事变之后,他曾修书报呈周王室,说鲁国夫人蓄意刺杀公族,被公卒甲士当场射杀。

周天子闻讯下诏,不痛不痒地批了几句,回头又送了些尊贵礼器去鲁国以作安抚,这事也就轻轻草草地过去了。

也是。

如今他权势滔天。

又是天下的霸主。

哪怕远在洛邑的天子,也得看他几分颜色。

只是关于公子沐白之死,上呈的文书中却只字未提。

素萋好奇问起。

怎料他语出惊人道:“他没死。”

“没死?”

“没死!”

“那尸首是从何而来?”

那一日,她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沐白遍体鳞伤地躺在其母鲁国夫人怀里,浑身僵硬,早没了气。

那鲁国夫人声泪俱下,神似疯魔,失子之痛,又如何会假?

他却淡淡地道:“是假。”

“你那日,可曾看清过他的脸?”

“未曾。”

她茫然摇头。

他粲然地看着她,笑容意味不明。

原来,那日的公子沐白确实是假。

不过是一个惨遭毁容,还被拔了舌头的死囚。

只因身形与公子沐白有几分相似,便被提前选中,送进了地牢里。

可笑那鲁国夫人口口声声说放不下自己的儿子,临到关头,却连人都认错了。

真正的公子沐白早被事先送出离宫,而肩负此重任之人,就是她在后山岔路遇见的长倾。

难怪,长倾会说来看望一个朋友。

那朋友原就是公子沐白。

她问:“好端端的关了七年,为何临时起意要送出去?”

“难不成,你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否认道:“纵我料事如神,也不能全然预知尚未发生之事。”

“那是为何?”

他笑:“你我还有紫珠,我们都要到离宫,自然要事先排除一切隐患。”

原是如此。

“那如今,公子沐白身在何处?”

他道:“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终究还是活着。

只是剪除羽翼,永远不得翻身。

他终是没做出弑杀亲兄,残忍无道之事。

也终是留了一分人情在。

只那鲁国夫人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到头来赔上自己的性命,竟是一场空。

可怜可恨。

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