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沐白如何处置?
鲁国夫人是何下场?
她亦是一概不知。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逃离他。
逃离他。
逃离环台。
她想。
逃去哪里都好。
回去竹屋也好。
浪迹天涯也好。
与世隔绝也好。
孤身一人也好。
总之,她就是想要逃离。
任性地想要离开。
只为了惩罚他。
惩罚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惩罚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惩罚他背负起本该背负的一切,面临他本该面临的未来。
只因他背弃了他们的过去。
她便如此不管不顾,如此一意孤行地想要离开他。
留他一人。
经历多少腥风血雨。
闯过多少刀山火海。
这些,这些……
桩桩件件。
密密麻麻。
她都犹未可知。
她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人。
他毅然伫立在风中,神情淡漠,目光沉静。
她忽而想起来,又问彤果。
“公子沐白也在离宫?”
彤果怔然,胆怯地望向那道凛凛身姿,自知失言,抖擞着不敢再出声。
他不答,素萋便知那是默认。
因而她也不再强人所难,转头去问身后人。
“是吗?”
她问他。
他同样不答。
她也知,他同样是默认。
原是如此。
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是青衣早被什么人收买,或是要挟。
从而藏起紫珠,搅起混乱。
引得离宫内外,上下公卒,尽数闻风而动,倾巢而出。
由此,离宫守卫便是最薄弱的时机。
那幕后黑手必将趁乱出动,借机再填一把干柴,直把事态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兴风作浪,必是为了浑水摸鱼。
她也不再同他绕圈子,直言道:“公子沐白关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才道:“地牢。”
“可还在?”
“在、在。”
“不、不在。”
“不不不、不知还在不在。”
他未答,彤果却是胆战心惊地回了话。
“你什么意思?”
她问彤果。
彤果道:“方、方才,奴去给公子送食的时候,正巧遇上几个覆面人在给公子撬锁。”
“奴、奴一时惊慌失措,发出了声音,这才被他们抓了起来,逼着自尽。”
“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这、奴也不知道。”
彤果连连摇头。
“他们都蒙着脸,奴也看不出来。”
这时,宫门处肃杀之声逐渐平息,有人急速来报。
“君上,欲闯宫门的鲁贼已尽数剿杀,唯剩一人,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何人?”
他凛声问。
“乃、乃是鲁国夫人。”
“引路。”
他伸手将素萋拉回马背,二人在士卒的带领下来到宫门甬道。
甬道漫长,左右两侧立满了持戟握戈的公卒。
高耸的宫墙之上,亦是匍匐着无数张弓持箭的射手。
宫门上方,同样围满了射手引满弓弦,蓄势待发。
一排排盔明甲亮,如鹰视狼顾,肃立无声。
暗沉的余晖下,明光逐渐淡去。
火光扑簌,照亮了公卒冰冷的面色,亦照亮了满地陈尸失去生机,或惊或恐的神情。
马蹄轻扬,踏过青石板铺成的华贵宫道,淌过一处处湿滑黏腻的暗沉血洼。
暗红色的血点飞溅而起,落在雪青皎白的毛发上,将不染纤尘的皮毛沾染上点点狰狞。
空气中泛着浓烈的焦油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猛烈地撞击肺腑。
她几欲作呕,却在一道道惨烈的哀嚎声中生生逼了回去。
“儿啊!”
“我的儿啊!”
“你竟如此命苦。”
“实乃苍天不公!”
“我的儿,白儿、白儿啊!”
寂静肃然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门窗尽毁、车轮残破的轺车,那轺车与青衣先前蒙混出宫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上,身穿黑衣黑袍的鲁国夫人正环抱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影,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那人影躺在她的膝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披头散发遮去了他的脸,血泥的污秽掩埋了他的面容。
见到有人踏马前来,鲁国夫人陡然抬起一双血红裂目,嘶声吼道:“吕错!”
“你弑杀亲兄,乃禽兽之行。”
“枉为人君,枉为齐主。”
“当为天下所不容!”
“你给我等着!”
“有朝一日,我鲁国必将齐国夷为平地。”
“齐国也必将亡在你手里!”
来人闻声冷笑:“夫人不如擦亮眼睛看看。”
“如今身在何处?”
“命悬几时?”
“要将我齐国夷为平地?”
“总得有命离开临淄才行。”
语罢,一抬手,万箭正对一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仰头大笑,恶狠狠道:“吕错啊吕错。”
“你将我儿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离宫地牢整整七年,七年啊!”
“七年来,我母子二人骨肉分离,不得团聚,我一人独在曲阜,尝尽舐犊之苦。”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痛下杀手,置我儿于死地。”
“他可是你的嫡亲兄长!”
“你如此待他。”
“对得起你死去的父君吗?”
他冷声叱道:“嫡兄?”
“休想与孤谈什么手足之情。”
“不过手下败将。”
“胆敢觊觎君位。”
“必当你死我活。”
“孤没亲手杀了他。”
“便是对得起父君。”
“吕错!”
鲁国夫人声震如雷,目眦欲裂。
“你狂妄悖言,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儿乃是嫡长。”
“这君位本就是他的。”
“若说觊觎,你才是夺人之位的卑鄙小人。”
“你得位不正,行径不端。”
“如此背天而行,齐国迟早要亡!”
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长袖,淡淡反驳道:“夫人要怪,就怪自己生下的儿子不争气。”
“身为嫡长还一败涂地。”
“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吕错,你以为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鲁国夫人耻笑道:“你们齐国公族都是一个浑样!”
“贪色之徒,见色忘义。”
“你父君如此,你是如此。”
“就连可怜的我儿,也是如此。”
“你们!”
“都被那该死的蔡婢蒙了眼。”
“你父君为了立那蔡婢之子为太子,罔顾礼法祖制,不惜与卿族恶斗,以致宫变内乱,朝野动荡,死伤无数。”
“我儿为了那蔡婢,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之t位,最终沦为阶下之囚,无辜惨死。”
“不过,就快了。”
“下一个,该轮到你吕错了。”
说到这,鲁国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笑声,如夜鸦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地甩手指向素萋,指着她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尖叫道:“是你!”
“就是你!”
“是你那张妖脸,蛊惑了所有人,也蒙蔽了所有人。”
“看似纯善温良,实则蛇蝎心肠。”
“你这妖女,就是个祸害!”
“凡你在齐国一日。”
“何愁齐国不亡!”
“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千万沉住气,与早已疯魔的鲁国夫人对话。
“身为公子沐白的生母,素萋仍愿尊称一声夫人。”
“夫人爱子之心深切。”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或许从前素萋不明白。”
“但如今,素萋也为人母。”
“夫人所做的一切,素萋都能理解。”
“夫人恨我也好,恨我姊姊也罢。”
“素萋都能坦然接受,也毫无怨怼。”
“只要夫人愿意,任打任骂,绝不反抗。”
“但素萋望夫人,看在同为母亲的份上,告诉我……”
“我的女儿。”
“紫珠在哪?”
鲁国夫人唇角一勾,眼底露出几分阴寒,压低声,故作惊异地道:“什么,那当真是你的孩子?”
说着,她竟捂着嘴,阴恻恻地偷笑起来。
“我当怎有你七八分像呢?”
“果然……”
“我没看走眼。”
“怎料一个小小侍婢,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不过可惜了。”
“是个楚人的孩子。”
“否则。”
“岂不容你坐稳了齐国后位?”
素萋道:“既如此,夫人不如放过紫珠。”
“稚子无辜。”
“齐鲁之争,何必牵连一个楚童。”
“不对、不对……”
“哈哈——”
鲁国夫人先是纵声长笑,继而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楚人之子,当戕杀之。”——
作者有话说:注:“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战国策赵策触龙说赵太后》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第177章
“夫人也是母亲,方才经历丧子之痛,何苦要为难一个小儿?”
“夫人再恨我,也是与我、与齐国之间的争端。”
“公子沐白生前宅心仁厚,夫人何不顺其所为,只当为爱子积一份福报。”
“你给我闭嘴!”
鲁国夫人登时翻脸,厉声呵斥。
“你还有脸跟我提白儿?”
“若不是为了当初偷偷放你走,白儿如何会同我离心离德,又如何会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回到齐国。”
“若他不回齐国,又怎会被心狠手辣的吕错借机陷害,身陷囹圄,命丧黄泉。”
“你们二人,处心积虑,谋此大局。”
“不过为了争夺我儿的储君之位,可怜我儿心无城府,才叫你们二人阴谋暗算。”
素萋这才知道。
原来当年,公子沐白违背鲁国夫人之意,私下令彤果放了她,并在得知其母曾派人追杀她后,彻底与之决裂。
至此,母子二人日渐疏远,形同陌路。
而后,公子沐白随长倾回齐,不知怎的,却因罪下狱,从此在离宫地牢度日如年。
直至今日,鲁国夫人不顾安危,率鲁人潜入齐国,趁乱闯入离宫,劫走沐白,正欲遁逃之际,却被及时归来的公卒擒获。
这才有了,当下惊心动魄的一幕。
“妖言惑众!”
身后之人低沉喝道:“孤念你失子,一忍再忍,可你却口出狂言,含血喷人。”
“如此,孤也不必再留情面。”
他话音刚落,成百上千名射手一齐引弓,状似满月,箭指一处。
岂料,鲁国夫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将膝上身躯放下,直挺挺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吕错,你杀了我儿!”
“我定要你以命偿命,血债血偿。”
她哗啦一下掀开宽大的裙裾,众人这才看清,在那层层叠叠的裙袍之下,竟藏着一只矮小的木箱。
难怪她不管如何叫骂,却始终端坐不曾起身,原是那身下一直坐着此物。
“妖女、吕错,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那楚人之子,如今就在这箱子里。”
“你们胆敢伤我一根汗毛,当心我拖这小儿陪葬。”
霎时间,素萋跃身下马,动作之快,连身后人都来不及拉住。
她慌慌张张就要往那处赶,此时,鲁国夫人拔出袖中藏剑,猛然高举,大喊:“别过来!”
“不然我一剑刺死她!”
“夫人!”
素萋扑通一下跪跌在地,颤抖着道:“万望夫人息怒。”
“放紫珠一条生路吧。”
“夫人……”
她止不住求饶道:“夫人要拿素萋怎样,素萋都认了。”
“素萋愿为公子沐白偿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夫人解恨就好。”
“但求夫人,放过紫珠,放过我的女儿……”
“素萋。”
身后之人亦是快步跟上,揽住她的肩膀,屈身施力,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莫跪她。”
“此人阴险狡诈,不定又是一计。”
是啊。
他说的没错。
极有可能,又是一计。
就像先前指使青衣调虎离山那样,这一计,或许只是无中生有、虚张声势。
但她,怎能去赌?
又怎敢去赌?
万一是紫珠。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
她都赌不起。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眼中殷红毕现,口中却漠然道:“你别管我。”
“她是我的孩子。”
“不为她拼尽全力,我此生有悔。”
他还是用足了力道,不管她的挣扎与退拒,将她从地上生拉硬拽了起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
“相信我。”
抑或是。
“交给我。”
她没听清,耳旁风吹火焰的声音滋啦作响。
他只身往前迈出几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犹如渊渟岳峙,龙姿凤章。
“你拿着一个小娃娃,如何也出不了这离宫。”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绕着周身随处指了指,慢条斯理地道:“只待孤一声令下,即刻就能将你射成筛子。”
“不如……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孤的箭快?”
他嘴角轻佻一扬,带出几分笑意。
“别怪孤,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一死。”
“孤便将你们母子二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说完,那残忍戏谑的笑意更加分明。
“吕错,你还是不是人!”
鲁国夫人疯了似的大吼:“我儿已死,凭什么她还能做母亲?”
“一个楚人的孩子,你竟如此看重。”
“当真可笑至极!”
“今日,我偏要替天行道。”
“杀了这楚子,好叫那蔡婢也尝尝痛失其子的滋味!”
说罢,高扬手中利剑,愤然往下挥刺。
顷刻,万箭骤紧,发出如心裂魂散般嘎吱嘎吱的声音。
直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打怵。
“不要啊!夫人!”
素萋陡然间嘶声高喊:“戕害公族必是死罪。”
“夫人一旦下手,鲁国也就完了!”
“你说什么?”
鲁国夫人顿然一抖,握紧手里即将落下的剑刃,敏锐反问:“何来的公族?”
“谋、谋杀公族,乃是违背周制的重罪。”
“若夫人杀了齐国公族,齐鲁之间必有一战。”
“届时,齐国得道多助,鲁国失道寡助。”
“旦夕覆灭的,可就是鲁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鲁国夫人手中之剑,看着那剑颤颤巍巍地抖动,看着那剑迟迟疑疑地放下,终于松下半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出最后一句。
“夫人不怕死,总得为年迈父君及鲁国百姓考虑。”
鲁国夫人拔高颤声,厉道:“我问你,到底何来的公族!”
“回答我!”
这时,素萋不再说话,目光平静且沉敛地落在那只小小的箱子上。
在场众人,纷纷倒吸数口凉气,个个头冒冷汗,噤若寒蝉。
就连身旁的那个人,也都禁不住往后跌了半步。
半晌,她迟缓道:“她不是楚人的孩子。”
“她的生身父亲是……”
“你休想骗我!”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便被鲁国夫人劈声打断。
“信口雌黄,我才不会信!”
鲁国夫人颤抖着身躯,整张脸绷得僵硬如铁,面色灰青。
“我曾是环台姬妾,于春末嫁入楚国,不日有孕,冬初产子。”
“此事,整个郢都都知道。”
“夫人若不信,大可使人去郢都查问。”
鲁国夫人冷嘲道:“你以为我不知?”
“你本就是个妓子,谁知是哪来的野种?”
素萋沉稳道:“夫人说的不错,我乃贱妓出身。”
“如此不堪的身份,凭何入得环台,侍奉君侧。”
“不正说明,母凭子贵。”
鲁国夫人被问住了,一时没了声音,眼神也变得有些犹疑。
素萋乘t胜追击,急忙又道:“君上无所出,此事人尽皆知。”
“紫珠若非齐国公族。”
“我孤儿寡母,如何能从楚国的刀光血影中活下来,还大摇大摆地住进齐宫。”
“她若非君上所出。”
“君上又如何会对一个楚人之子加以厚待,视如己出。”
“夫人不如好好想想。”
“君上唯有这一个孩子,必然视若珍宝。”
“夫人若伤了她,哪怕半根头发。”
“鲁国公族的下场,只会比夫人你和公子沐白还要惨。”
鲁国夫人闻言,目光凌厉地投向素萋身旁那人,沉声质问:“吕错,她说的都是真的?”
素萋不敢说话,眼神求救似的也看向那人。
此刻,她的心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到最终,都化作一个信念。
应下来。
应下来。
就当帮帮她。
就当帮她救救紫珠。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下一刻反应,却了然说明一切。
他说:“你拿孤。”
“你拿孤去换她。”
“再大的仇怨,你都只冲孤来。”
他越说越急,渐而语无伦次起来,一边说,一边挥臂压下所有引弦待发的箭矢。
“不要伤害她们母女。”
“不要伤害紫珠。”
“都是孤的不是。”
“都是孤的错。”
鲁国夫人嗤声笑道:“你也有今日?”
“吕错,叫人捏住软肋的滋味,如何?”
他倏然举起双手,亦步亦趋地往前挪动,往鲁国夫人的面前挪动。
身无利器,双手空空,却仍旧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
这一刻,秋风乍起,卷起一地落叶萧瑟。
枯黄满地,掠过他的发尾和衣袂,飘飘然落进他脚边的水洼中。
他精致的丝履缓缓擦过冰冷的青石板,不经意间沾上一丝一抹的血红。
宛如开在步履间的一朵花。
一朵带着决绝、凄艳,向死而生的花。
他缓缓靠近鲁国夫人身边,微微昂起头。
将最脆弱、最致命的咽喉暴露其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来,刺孤。”
“孤就在这里。”
一步之差,他不动声色地停住脚步,稳稳站定。
“吕错,我要杀了你!”
说迟但快,鲁国夫人挥扬起利剑,猛地踏出一大步,向他奋身扑来。
也正是这一步的位移,令她闪动了身形,不慎离开了那只箱子。
“呃啊——”
一支箭,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射/出。
眨眼间,刺穿鲁国夫人心口。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几滴沾在他素净整洁的衣襟上,似是雪地落梅。
那举起的剑锋,再也没有刺出的可能。
鲁国夫人空洞的双眼徒然圆瞠,带着绝望与不甘,轰然倒地。
只听那人冷眼断然道:“取其头颅,悬于城门七日。”
“是。”
便有公卒领命上前,将那适才失去生气的尸身硬生生拖了下去。
上一瞬,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下一瞬,便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骨。
那生前极尽华丽的衣袍,如今就如零落的秋叶一般,颓然地蹭过无数血泊。
素萋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扑向那只紧闭的小箱,随手捡起鲁国夫人掉落在地的剑刃,横锋撬开铁锁。
一咬牙,掀开箱顶。
“紫珠!”
她骤然怔愣当场。
箱中,只有两块灰青色的石头。
第178章
咔哒一声,门开了。
幽暗的暴室内,终于透出一丝光。
冰冷的铁链垂落至墙根,粗糙的铁环中拴着两条白皙纤弱的手腕。
那娇小的身形,衣衫褴褛,蓬头污发,死气沉沉地瘫在积水地上。
一张嫩巧的脸,侧压着粗粝的草杆,浑身上下血色浸染,面上亦是血污弥漫。
来人轻缓步入,在地上人两三步远的距离顿足停下,蹲身俯瞰,轻描淡写道:“听说你都招了?”
地上人闻声一怔,颤颤地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散发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她又郑重地问:“如何受人指使?”
“如何背叛君上?”
“我没有背叛君上!”
这时,地上人似是被踩中脊梁,发出一声爆裂般的悲鸣,如徘徊的雁鸟不幸被利箭射中,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的呜啼。
她轻笑,道:“青衣,你侍奉他许久,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知他冷漠寡情,知他铁石心肠。”
“知他心思深沉,知他阴晴难测。”
“你却仍敢与外敌暗通款曲,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青衣双手伏地,颤颤巍巍地爬起,奄奄一息道:“你休要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怎么,你赢了,很得意?”
“特意来向我炫耀吗?”
素萋敛眉含笑,回道:“我没你那么无聊。”
“也从未想要与谁斗。”
“王姬也好,公主也罢,我都没在意。”
“何况是你?”
“小小青衣。”
青衣眼底赤红,面带愠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眸如鹰,狠狠地瞪着她。
“你不过是仗着他心里有你。”
“你仗着他……”
“仗着他长情不移,便为所欲为。”
“仗着他的爱重、他的情意、他的不舍,你便任性妄为,弃他于不顾。”
“你这般,将人真心踩于脚底,践踏成泥。”
“你这般,才是铁石心肠、冷漠寡情之人。”
“你根本就不配!”
“呵、呵呵——”
素萋冷笑几声,沉道:“都说出来了?心里话。”
“想是憋了许久,该憋坏了吧?”
“是不是很想亲口问问他?”
青衣横眉冷眼地怒视着她,并不回话,面上的不忿暴露无遗。
素萋淡漠道:“你一定很想问吧。”
“问他,为何不是王姬,为何不是公主,却是一个同你一般,曾是侍婢的低贱之人?”
“你也很想问,为何同为侍婢,却是我,不是你?”
她伸手,抬起青衣伤痕累累的脸,与之对视,平静地道:“你知道,何为真心吗?”
青衣怔然,刚想点头,却被她截断。
“不,你不知道。”
“就因你不知道,因而你只看到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也因你不知道,才会做出如此愚蠢无知、无可救药的事来。”
“你在狡辩!”
青衣咬牙嚼齿,厉声反驳道:“他是一国之君,为了你,日日茶饭不思,夜夜不得安寐。”
“可你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拒之千里。”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狠的心!”
“所以你就要报复我?”
素萋凛声质问:“报复一个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的孩子?”
“如何没有关系?”
青衣直言道:“谁让她是楚人的孩子。”
“是你背叛了君上。”
“那孩子就是证据!”
素萋不可置信地凝着她,道:“可她那么喜欢你,你竟也下得去手?”
“我可以为他去死。”
“你能吗?”
青衣一脸坚定。
不知怎的,她却淡淡地笑了。
莫名其妙地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
再看眼前,青衣这张柔嫩清弱的脸,毅然决绝的眼神。
想是还不过十八吧。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与她从前百般相似的人呐。
一个一样倔强、痴迷,一样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一样不撞南墙不肯回头的人。
是的啊。
青衣怎么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她呢?
那个哪怕身在嵯峨的环台,广阔的齐宫,也期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多留恋自己一分的人。
哪怕只有一眼、一分也好呐。
只有这一眼、一分,她便能劝服自己为他粉身碎骨,付诸一切。
她到底是对一个,与她同病相怜的人提不起半分敌意来,因而只问:“你是不是忘招什么了?”
青衣不答,干脆利落地别过视线。
她又问:“紫珠在哪?”
“我不告诉你。”
青衣笑,似是报复般说道:“只要那孩子在一日,他心头的痛便会多一分。”
“只要那孩子消失,他便不会痛了。”
“是吗?”
她轻叹道:“青衣,你还真是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青衣怒道:“只要他好,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她了然于心似的,点了点头,沉着半晌,起身,缓缓道:“若是他的孩子呢?”
“你也觉得不重要吗?”
“你是说……”
青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双本就红透了的双眼,登时又爬满新的血丝。
“没错。”
她仍然只是点头,口中残忍地确认道:“你一个字,也没听错。”
青衣神色恍然,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双眸不自然地煽动,惊诧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一瞬的表情,看上去竟是如此熟悉。
恰是似曾相识。
原是这表情在她的脸上也有过。
当年因她疏忽,误使信儿落水昏迷。
当他亲口告诉她,信儿是同他有一半血缘的亲兄弟时,她那时的表情如何不与而今的青衣一模一样。
必是一样t的。
必然是一模一样的。
今下这一幕,如何又不与当年那般重合。
天道,果然是一个循环。
欠下的债都要偿。
无论是她,还是他。
都要去偿。
“该说的我都说了。”
素萋道:“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
“至于你还要不要说。”
“就看他在你心中,到底占了几成分量。”
语罢,她不再犹豫,蓦然转身。
“我说!”
青衣猛然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直磕得头破血流,气喘连连。
那血一股股地流下,一股股地顺着她饱满的额头,圆润的双腮,蜿蜒地淌成一条条小河。
血水染红了她的眉峰,与污浊的泪混成一片,遍布全脸。
她低低地哭诉道:“紫珠她在……”
“找到了!”
“夫人!”
“找到了!”
门外,彤果尖利的嗓音赫然惊起,紧接着,是一连串飞快跑动的脚步声,不多时,人已到了近前。
“在哪?”
素萋握住彤果的肩膀,焦急地问。
“就在、就在那群歹人逼我自尽的那口枯井里。”
“那井偏僻,荒废数年,若非特意去寻,定是不好发现的。”
素萋不禁喜极而泣,又问:“人还好着吗?”
“好呢。”
彤果忙道:“有气,正睡着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轰然乱跳的胸口,忍不住泪如雨下,连连沾湿衣襟。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她捻紧双手,死死地揪住身下的衣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带我去看,快!”
“好、好嘞。”
彤果赶紧搀扶起她,两人一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忽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转头一看,竟是一直强撑身形的青衣,猝然晕了过去。
那个向来运筹帷幄之人,待查明事情来龙去脉之后,特意命人呈来详报。
青衣原只是金台的一名寻常婢子,不争不抢,也不起眼。
只是有回奉命进馔,她偷摸壮胆看了他一眼。
不料被他察觉,转头罚去廊下跪了一夜。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魇,夜半惊醒,湿透了衣衫,便换人取衣物来换。
守过夜的寺人都知道,君上梦魇醒后尤其反常,本就喜怒不明的性子,愈加难以捉摸。
故而几个人你推我阻,僵持半天,也没人敢迈出一步。
正当此时,一扭头却见廊下跪着一副柔善好欺的面孔,几人当即打定主意,使唤青衣去送。
青衣不敢推拒,拿了衣袍便进了殿中。
屏风后,他一眼瞧出来人是个女婢,喝声令她滚出去。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吓得哭天喊地、屁滚尿流,何况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可青衣却平静地跪下,双手将衣物呈过头顶,躬身敬道:“请君上更衣。”
“我令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她依旧是道:“请君上更衣。”
“滚出去!”
“否则孤杀了你。”
“请君上更衣。”
青衣不疾不徐道:“青衣万死不辞。”
这一夜,他更了衣。
她并没有死。
从此,君上但凡梦魇发作,便由她前去侍奉。
众人都道,君上于她有所不同。
她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偶然得知,君上颇为宠爱的一位姬妾,也同她一般,是个侍婢出身。
她又得知,那姬妾命薄,不知何由,死在了荒野之郊,却连尸首也没有。
君上自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日夜牵挂,以致梦魇。
她想,或许君上缺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味药。
一味像她这样,能愈尽百疾,不畏生死的药。
她伴君上数年,只盼他的目光何时能在她身上停驻一回。
她就这么苦苦地等,苦苦地盼,什么都愿为他去做。
君上见她伶俐、忠心,见她乖顺、好用,命她做眼线,监督君侧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一一照做,不敢有误。
这几年,她替他拔除过多少明线暗桩,剪除过多少尖锋利刺。
她自己都要算不清了。
如此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总要多高看她一眼吧。
直到她被派去了一个女子身边。
一个从楚国来的女子,一个还带着孩子的女子。
君上命她,好生盯着那女子。
风吹草动,及时复命。
奇怪。
怎的这次不是仗势欺人的阉党寺人,也不是权势熏天的贵族重臣。
竟是一个小小女子。
只是一个小小女子。
第179章
也罢,也罢。
君上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看那女子成日围着孩子转,连带着她也得成日围着那孩子转。
她看那女子要么沉默寡言,枯坐一日;要么足不出户,长吁短叹。
纵使在富丽堂皇的环台,她亦是哪儿也不去,一日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日子过得甚是无趣。
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无趣的人,她也只见过君上了。
也不知,就这么一个无趣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盯的,又有什么须得在意的。
可偏与她想的不同。
君上好似并不嫌这女子无趣,更不嫌她有个孩子。
是日日想方设法往环台跑,夜夜想方设法赖着不走。
实在太过稀奇。
他从未见过君上这般不甚稳重的模样,好似一个浑头呆脑的混小子,一遇上那女子就笨嘴拙舌,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原想,这样也好。
那孩子她挺喜欢。
君上也有了几分活人味。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不必把一切都捋得太过分明。
捋清了难看。
不捋也好。
对谁都好。
后来,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帛书。
送信来的是个生人,她没在环台见过,也没在金台见过。
那人告诉她,她的底细已被人暗查清楚。
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供出过哪些人,参与过哪些事。
那人还告诉她,她的一切,她的家世,她的过往。
远在他方的贵人都了若指掌。
只要贵人一个手指头,轻轻一点,便能像摁死蝼蚁一样摁死她全家。
她不敢声张,只因她深知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替君上劳碌奔命、周旋谋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若这些人沆瀣一气,伺机报复,只怕她和她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问来人,到底想要她做什么。
来人也道:“盯紧那女子,以及她的孩子。”
怎么,怎么又是那个女子。
为何自从有了那女子,这世道好像都离不得她。
她到底是何来头,到底有何不同。
她偏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于是她真就问了。
来人却说:“无他,一根软肋罢了。”
恍然一瞬,她当下心如明镜。
原是一根软肋。
还能是谁的软肋?
必然只有他。
也必然只能是他。
她断然回绝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贵人,此乃叛君通敌之罪,青衣不做,也绝不会做。”
来人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点点头便走了。
隔日,她收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囊,微微鼓起,软软绵绵。
她满脸困惑,拆开一看,登时吓得脸色铁青,花容失色。
那竟是、那竟是……
男子之处。
是一个细弱小巧,尚未成型的男子之处。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登时狂呕了出来,呕得昏天黑地,翻肠搅肚。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唯一的亲弟被人抓去了鲁宫,受刑做了寺人。
而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心,也有了半分松动。
她命苦,做个卑微低贱的宫婢也就罢了。
为何连她的幼弟也不放过?
这到底是为何?
她究竟,何错之有?
秋猎之时,初到离宫,她便又一次接到远道而来的帛书。
那位他人口中的贵人,那位远在鲁国的贵人。
她终于知道,那是谁。
贵人有言,命她查明公子沐白所在离宫何处,并要她趁机劫持楚人之子,带出离宫。
她本不愿,也不肯,但一想起,她的弟弟还深陷那鲁宫之中,还受那恶人的胁迫,她便如何也不能反抗,只能任凭差遣。
她不是没有想过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哪怕豁出命去,也不愿背叛君上。
但君上呢?
君上何曾给过她一次机会呐。
君上日日都伴在那女子左右,日日眼里都只有她呀。
终于有一天,君上叫住了她。
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了她。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几乎就要跪下,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可君上叫住她后,说的是什么呢?
君上说的是,“莫让那野物伤着她了。”
莫让那野物伤着那孩子了。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碎成了几瓣,她算不清。
化成了齑粉,她却是一清二t楚。
果然,他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为她停驻。
也罢,也罢。
再后来,就是她终于见到了那贵人。
便是鲁国夫人了。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她从小就在金台,纵是没见过,也没少听过。
她早该想到的。
试问在齐宫也好,鲁宫也罢,到底何人会有如此蛇蝎心肠,还一心要与至高无上的君上作对。
她怎会不知呢?
因而,哪怕是猜也该猜到的。
也正因猜到了,便也早留了一条后手。
鲁国夫人此人见利忘义,过河拆桥,替她行事,如何善终得了。
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不为自己谋划,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那孩子带给鲁国夫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鲁国夫人便认定是她。
“是她!是她!”
鲁国夫人面露欣喜,格外激动。
“长得真像啊。”
也难怪鲁国夫人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她也觉得,这孩子与其母亲,长得分外相像。
也不怪君上会喜欢这孩子。
喜欢到甚至不在乎这孩子身上还留着楚国人的血。
可悲啊。
可悲。
可悲说的不仅是君上,也是她。
鲁国夫人命她,用那孩子做饵,将离宫公卒尽数引出,为她救出公子沐白制造良机。
她哪有那样的本事呀。
若有,也就不会叫鲁国夫人抓住把柄了。
但她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能顺水推舟,且走且看。
故此,她设了一计,对鲁国夫人说,这孩子既是软肋,便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软肋也好,底牌也罢,总要留到最后,物尽其用才是。
万幸,鲁国夫人听进去了。
又命她将那孩子塞进箱子中,捏在手里,以防事态生变。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这孩子没有出宫,她便不算弃明投暗,不算背主求荣。
如此,心里也好受许多。
于是,她暗中用两块青石掉了包,随即带上那只死狐,于平明之初,乘车奔出离宫。
她想,这回她定是死定了。
纵使不死,也活罪难逃。
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呀。
可孩子多可爱,又多可怜。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
是那女子的孩子也好。
是楚人的孩子的也好。
孩子总归只是个孩子。
她也有弟弟。
如何忍心,残害一个孩子呢?
她把那孩子藏了起来。
藏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若她没命活。
那孩子也还能留条命。
若她还有命活。
至少也能叫那孩子母亲吃点苦头。
看她以后还敢对君上颐指气使,大呼小叫。
她总要为君上出口恶气,报点小仇。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安得下去,才能抹尽不平。
可她从未料到,那孩子竟会是君上的。
原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低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与纠葛,更是低估了君上对她的一腔执念。
先是错了一步。
再是一错再错。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步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输得心服口服。
输给她。
输给那个女子。
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女子啊。
是个连她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执意、果决。
处变不惊,敢爱敢恨。
她怎能不佩服呢?
暴室的门,重重地合上了。
离宫的月色,是从未有过的凄凉。
素萋放下帛书,转身投向窗外,看着满目落叶飞花,言不由衷地开了口。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想要我宽宥她?”
来人恭恭敬敬一拜,掐着尖利的嗓音,好声好气道:“君上倒没有这个意思。”
“只说难免眼拙,识人不明,竟也有看走眼,用错人的时候。”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莫要迁怒。”
“怪罪?迁怒?”
“何敢。”
素萋冷嗤一声,道:“他倒是惯会说场面话,好人都让他做了,烫手山芋只管丢给我。”
来人赔着笑:“夫人误会了。”
“君上还说,青衣生死,皆由夫人裁夺,君上绝不干涉。”
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紫珠,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不怪她。”
“留她一命。”
“是我最大的让步。”
“该的、该的。”
来人依旧满脸堆笑,躬身叩首,讪讪道:“既如此,那奴便回去复君上之命了。”
她没什么反应,来人自顾自地趋行退下。
紫珠安然无恙地睡着,圆圆的小脸依然红润,鼻息轻徐,亦如寻常熟睡时一般。
前前后后十来个医师都来看过了,得出的结果也都一样。
只说喂了些迷药,不碍事的,安心睡上几日,自然也就醒了。
但她一颗心始终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脑中不断闪回着,信儿落水之后,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的场景。
时至今日,她才对他当年所经历的无助和痛苦,感同身受。
时至今日,她也终于能够理解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若换成紫珠,她会怎么做?
她只怕,会比他更加疯魔。
只怕会一剑捅穿他的心窝。
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亦是不能。
叫他百死也不能恕其罪过。
过了许久,她正思虑得深,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轻颤着覆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拢住。
她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紫珠安然的睡颜上,一眨不眨,怔怔出神。
半晌,他轻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
不须他说,她也知道。
会好的,总会好的。
信儿都醒了,紫珠也快了。
她刻意忽略掉肩头的触碰,沉下心来说道:“君上来此,是有话要问吧?”
见她并未回避,他也不绕圈子,兀自在她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思忖再三,颤着声线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紫珠她……”
“当真是我的孩子?”
第180章
她平静地反问:“君上是不信吗?”
“不,我绝无此意。”
“我只是……”
“只是什么?”
见他顿住,她忍不住追问。
“我以为,那是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
他声音干涩极了,可嘴角却微微咧开一道上扬的弧度。
“我只是、只是……”
“不敢相信。”
她不语,只是默然看着他。
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紫珠鼾睡的容颜上流连忘返,看着他眼底映出微红,眸中泛起水光。
“素萋,我有孩子了。”
他几近哽咽,颤动的喉头不可抑制地翻滚着。
“是我和你的孩子。”
“素萋……”
“我做父亲了。”
他说着,倏然抬起闪动的目光,看向她。
猝不及防地,一滴泪遽然滑落,他飞快别过头,抬袖沾去,清了清嗓。
“君上……这是怎么了?”
她鲜少见他如此感性,更是从未见过他眼泛晶莹。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没有人该有的情感,不知何为真情,何为深念。
也不,也不是从未见过。
一次是她要离开。
他抱紧了她,落了一滴在她腰间,她只觉那陌生的水珠炙热滚烫。
还有一次,是她醉酒,误将他认作子晏。
那时,他也落了一滴。
只是她醉得神志不清,视线迷蒙,还当是梦里的幻觉。
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这一滴,不是不甘、不是委屈。
是庆幸、是感动,是发自肺腑地……
“高兴。”
他眸光碎裂,却笑得格外明丽。
“我这是高兴。”
“君上不怪我吗?”
她不知为何,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
“怪你什么?”
他问。
“怪我……瞒着你。”
“不怪、不怪……”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头摇得频繁。
“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可紫珠她……”
“并不知情。”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刚想抚摸紫珠脸颊的手蓦然抖得不成样子,惶惶然又缩了回来,紧紧地攥握在一起。
直至骨节发白,掌心微红,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没事。”
“没关系。”
他艰难地勾起唇角,艰难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她点点头,像他先前那样,伸手攀上他的双肩,却不收紧,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拍得极轻、极缓,若有似无,仿如薄羽。
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缕纤长的碎发垂落脸畔,遮住了闪烁的双眸,却遮不住他微潮的眼角。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有些话……
说,不如不说。
说了也只会叫人难过,徒增伤心罢了。
总归,世事难论是非对错。
过往的那些。
究竟是他对不住她多。
还是她对不住她更多。
如何评说?
自是难以t评说。
因而,不如不说。
不说。
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要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亦如他从前那般,在她困苦难捱的时候,默默地陪伴着她,给予她力量,给予她前行的勇气和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不说。
可他却偏要问。
默了好久,他终归是问了。
他问:“是为了惩罚我吗?”
她依旧不曾开口。
他又问:“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吗?”
“还是更久?”
她沉沉道:“没想过那么多。”
她到底,还是骗他了。
不愿说出半句真话,哪怕一个字也不愿。
她知道,真话伤人。
因而不愿伤他,因而还是不说。
她不会告诉他。
瞒着他,是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瞒着他,是因为她无法背叛子晏。
她在楚国,是子晏的妻子。
她不能让孩子做个身世不明的人。
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留人把柄,受人指摘。
只要子晏愿意,那便是她与子晏的孩子。
与任何人无关。
可一旦面对他。
她如何都狠不下心来。
如今,再次面对他。
她早已弄丢了自己的心。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她不能背叛子晏。
既不能,也不想。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下颌贴在她的脖颈处,莹润的眸子粘湿了颈间温热的皮肤。
“素萋,我知道,你还恨我。”
他声线低沉,每说一个字,就更低一分。
仿佛要低进尘埃里,仿佛是渴望她的垂怜。
他说:“可我真的……”
“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给我个机会。”
“行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缠住她的腰背,缠住她的发尾,好似要将她彻底融化。
“真的不一样了。”
“我有你。”
“有紫珠。”
“我是一个父亲了。”
“我从此,再也不是孤家寡人。”
她蓦地感到颈边滚烫,灼烧燎人,凝滞无声。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断断续续地问她。
“你能不能……”
“让紫珠叫我一声……”
“再说吧。”
她打断他未能言说的那两个字,沉缓地抚上他的后背,沉缓地拍着他,也沉缓地不再说一句话。
有些事,在她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姊姊的事也好,子晏的事也罢。
这些过往种种,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
她总得为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寻个交代。
他也总得为从前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以后,那便……
再说吧。
从那日起,他便日夜陪在紫珠身旁。
端汤奉水,试温喂药,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忙完朝政之事,转头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一个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他慌得紧。
批起文书来也比往常快上许多。
后来,干脆不做不休,命人将成捆成担的竹简都送来此处。
他就在那榻边布了一方小案,案上再点一盏微弱的油灯,就那样弓腰坐着,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蜷就是一天。
夜里也不让旁人靠近。
红绫不行,旁人更是不行。
唯有素萋可来。
来了也不让她做别的,只要她安静地坐着。
他去喂水、擦脸、翻身、尝药……
他可做得勤快,半句埋怨也无。
但他到底是个君上。
从小便是环台的公子。
纵使幼时过得再苦,再无人道,又哪里要他做过这些?
粗手笨脚,说的便是他当下这副模样。
也不知熬了几宿,眼中又红又肿,眼底又乌又青。
人熬瘦了,衣袍也熬松了。
那双润玉般的双手,不知何时竟被燎起了一手泡,颗颗分明,血色饱满。
他就握着这一手泡,握得频频颤抖,涔涔冷汗,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笔。
是啊。
他可是一国的君上。
在这齐国,这天下……
谁都能停。
唯有他不能停。
素萋不是没有劝过,可劝也没多大作用。
他会说:“我是紫珠的父亲。”
“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还会说:“我欠了她七年。”
“只赔这几日几夜,哪够还清。”
她一开始也只是听着,后来听着听着,竟也禁不住流出泪来。
或许她这一生过得苦,但她把苦都吃光了,便能换来紫珠的幸福。
紫珠是幸福的。
从前有子晏爱护。
如今有他的爱护。
只要紫珠幸福。
她再苦,也都值得。
离宫事变之后,他曾修书报呈周王室,说鲁国夫人蓄意刺杀公族,被公卒甲士当场射杀。
周天子闻讯下诏,不痛不痒地批了几句,回头又送了些尊贵礼器去鲁国以作安抚,这事也就轻轻草草地过去了。
也是。
如今他权势滔天。
又是天下的霸主。
哪怕远在洛邑的天子,也得看他几分颜色。
只是关于公子沐白之死,上呈的文书中却只字未提。
素萋好奇问起。
怎料他语出惊人道:“他没死。”
“没死?”
“没死!”
“那尸首是从何而来?”
那一日,她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沐白遍体鳞伤地躺在其母鲁国夫人怀里,浑身僵硬,早没了气。
那鲁国夫人声泪俱下,神似疯魔,失子之痛,又如何会假?
他却淡淡地道:“是假。”
“你那日,可曾看清过他的脸?”
“未曾。”
她茫然摇头。
他粲然地看着她,笑容意味不明。
原来,那日的公子沐白确实是假。
不过是一个惨遭毁容,还被拔了舌头的死囚。
只因身形与公子沐白有几分相似,便被提前选中,送进了地牢里。
可笑那鲁国夫人口口声声说放不下自己的儿子,临到关头,却连人都认错了。
真正的公子沐白早被事先送出离宫,而肩负此重任之人,就是她在后山岔路遇见的长倾。
难怪,长倾会说来看望一个朋友。
那朋友原就是公子沐白。
她问:“好端端的关了七年,为何临时起意要送出去?”
“难不成,你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否认道:“纵我料事如神,也不能全然预知尚未发生之事。”
“那是为何?”
他笑:“你我还有紫珠,我们都要到离宫,自然要事先排除一切隐患。”
原是如此。
“那如今,公子沐白身在何处?”
他道:“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终究还是活着。
只是剪除羽翼,永远不得翻身。
他终是没做出弑杀亲兄,残忍无道之事。
也终是留了一分人情在。
只那鲁国夫人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到头来赔上自己的性命,竟是一场空。
可怜可恨。
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