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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2 / 2)

像一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孤独地、绝望地厌弃自己。

可他毕竟是齐国的公子,身处高位使他不敢轻易露出脆弱,更不敢不堪一击。

他只好偷偷地哭,躲在无人的角落,把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哭得又红又肿。

饶是这样,他仍不愿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夜里,他合衣随处睡下,却一夜难眠,苦苦熬到天亮。

白日,他便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

宛如一缕孤魂,无所依归。

手下公卒百千人,竟无一人敢直言劝谏。

直至他所中箭毒旧伤复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算到那一日,他已有五个日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他们这位矜贵无比的公子,决不能有事。

他若有一丝闪失,适才稳固的齐国朝野,必将大乱。

于是,终于有一批人勇敢地站出来,冒死谏言。

他们对他说:“山中野兽横行,若寻不着尸骨,必是被啃光了。”

他们还说:“公子千万要保住身子,齐国不能没有公子。”

他怎能倒下?

他的背后,还有万里江山,无数子民。

忠言逆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冷漠寡情、毫不在意,而是藏得太深、太隐蔽,却连自己都彻底骗了过去。

自欺欺人的下场,到头来,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他自嘲地笑了,咧开干涸皲裂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此,他以政务麻痹自己,广结会盟,舍身入狄。

他不是没想过,冒此大险自己可能会死。

他有时甚至会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了结一切痛苦的根源。

死了,就再也不必行尸走肉,徒增煎熬。

因而,他不怕死。

还因失去,而对死亡生出一份期待。

说到这,周王姬倏然落下两行清泪,道:“许多事,你未曾知晓。”

“君上此人,一向深沉内敛,少言寡语,许多话,从不轻易出口。”

“可这并不代表,他无动于衷、不以为意。”

“反之,他极重情义,一腔执念,坚如磐石。”

是啊,她怎会不知他重情重义。

若非如此,又怎会对长倾的背叛耿耿于怀。

他必是十分重情义的,才会对姊姊的死,至今难释。

这多年以来,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的,究竟是她,还是已然故去的姊姊?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深思。

素萋敛眸,淡笑道:“王t姬的话,素萋听明白了。”

“王姬此番,是来替君上说情的。”

“可是君上设法难为于你?”

周王姬怨声道:“嗐,何曾是他难为我?”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发自肺腑,句句属实,并未有一星半点偏袒他的意思。”

“不信,你大可把君上请来对峙。”

素萋见周王姬如此笃定,也不好再与之僵持,缓下神色,直言道:“王姬如此良苦用心,难道只是为了撮合我和君上?”

“他也是你的丈夫,你却能坦然接受他心有所属,甚至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周王姬笑了笑,看向素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素萋,这些年过去,你如何还同当年一般执迷不悟?”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况且他还是一国之君。”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比一个‘情’字重要,相反,唯有‘情’字才最不重要。”

“我早同你说过,什么情爱、恋慕,我都不在乎。”

“我不如君上那般守旧痴情,也做不到只对一个人倾尽终生。”

“在我心里,王室的荣耀和齐国的未来,才是重中之重。”

“我痛哭、难过,并非是因我没有孩子,无法成为人母,而是因君上无嗣,根基不牢,齐国朝局迟早生变,势必影响王室动荡。”

她说到此处,忽而换了副轻快面容,莞尔道:“不过现下好了,只要你肯留在金台,来日再为君上诞下太子。”

“如此,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素萋蹙紧眉头,略有不悦地问:“王姬要我留下,就只为了替君上生孩子?”

周王姬理所当然道:“你已为人母,既然能为那个楚人生孩子,为何不能为一直钟情于你的人生孩子?”

素萋下意识道:“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周王姬凛声反问:“难不成,你只爱那个楚人,却不爱君上?”

她默然垂下头,不再说话。

只因她心知肚明,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纵她无法对周王姬亲口说出,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

紫珠亦是他们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

可在他眼中呢?

她是否还是那个纯粹的自己,抑或许,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罢了。

如何能一样?

无论她当年有多痴情于他,那都是过去。

过去的那份真情,他掺了假,真情也就变成了一场虚妄,不值一提。

见她半晌不答,周王姬自顾自道:“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奈何口拙讷言,不善表露。”

“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会说什么,还要看他做过什么。”

“宫里的医师都说他不能人道,后宫遴选,年年都有花龄貌美的女子濯选入宫。”

“身为盟主,更有那数不清的附庸小国一心攀附,献上不知多少异域绝色。”

“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

“不管是南蛮女子的娇柔,还是戎狄女子的奔放,他一概视若无睹、漠不关心,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情愿背负骂名、为人诟病,也不愿委屈自己。”

“你说,他这是何苦,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周王姬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看得透彻。

什么落下病根,不得人道,无非都是他掩人耳目的托辞。

那些大逆不道的闲言碎语,确实是从宫里医师口中传出来的,可若没有他暗中授意,又有谁会不顾脑袋,胆敢背后嚼他的舌根。

而周王姬和楚公主派去的医师,都不约而同地被他赶了出来,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言尽于此,周王姬长叹一声,说道:“我听说,你跟过他近十年。”

“想来短短十年,却是把他的一生都掏空了。”

此时,素萋深深低下头,极力掩藏眼底红翳。

周王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你放心,将来孩子生下来,我必视如己出,尽心养育。”

“届时,你想去哪里,我都不拦你。”

“这天下之大,凡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帮你。”

“我可从洛邑调来兵马,护送你们平安抵达,纵使楚人,也不敢妄动。”

素萋仍没有回话,只伏在地上,叩拜一礼,沉声道:“王姬,素萋昨日宿醉,酒意未散,仍感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

周王姬点点头,平缓道:“好,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素萋再次拜道:“谢王姬。”

说罢,她颤颤巍巍地起身,许是跪坐得久了,本就酸胀的双腿愈发变得沉迟,不听使唤。

“素萋……”

周王姬清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没有一丝起伏,显得淡漠而又冷静。

“我同你说的这些,你不妨好好考虑。”

她没有出声,抬脚便离开了。

出了门,她径直往西殿中的庭苑寻过去,才拐过一道弯,但见波光粼粼的清池旁立着两道人影。

小的那个,掌中握着掰碎了的饼饵,挥起手臂,一下一下往池中抛洒。

大的那个立在一侧,身着金台清一色的婢服,髻上系着的红飘带随风轻扬。

“红绫!”

素萋骤然惊呼出声,面上欣喜溢于言表。

红绫缓缓转过身,待看清阳光小径下的来人,陡然绽放笑颜。

“素萋!”

二人一同快步走近,迎面抱在一起。

红绫眼中泛起闪烁的泪光,带着哭腔拖长尾音,道:“素萋,好久不见。”

“我还想,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素萋亦是含泪轻笑,嘲弄道:“傻红绫,哭什么呢?”

红绫揩去眼角泪花,故作凶狠道:“你管得真宽,我想哭就哭,还要你管?”

素萋看到红绫的眼泪,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了信儿。

原是当年信儿落水,正是红绫哭着跑来告诉她的。

那日的红绫,亦如眼下这般,哭得声泪俱下,不可自抑。

信儿、信儿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个由她一时疏忽,不幸搭上性命的孩子。

她终是对他有所亏欠。

纵历数年,也难赎罪。

更何况,他还是姊姊的孩子,是她的甥子,她的血亲。

心有惦念,便如何也不能忽视、遗忘,故而她问:“红绫,我走以后,信儿他……”

“怎么样了?”

红绫摇摇头,扭着脸,哽声道:“我不敢说,此事你要去问君上。”

第157章

红绫随素萋回了环台,周王姬遵从先前所说的,并未阻拦,还着人送来许多金玉珠翠、蜜饵香糕,好似生怕有所怠慢。

红绫环视着一排排晶莹璀璨的珠钗绸袍,一盘盘色香俱全的珍馐美味,不禁哇声一片,就连半大的紫珠亦是小嘴圆张,不时发出惊异怪叫。

素萋却与她们不同,看着那堆庸人俗物,她心中忧思难解,面上愁眉不展。

周王姬这般厚待,显然不易消受,只怕此后在这环台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比这更令人忧心的是,信儿之事尚未有着落。红绫说什么也不敢吐露分毫,只说倘若开了口,君上定会要了她的性命。

素萋不便强人所难,想过去问周王姬,又恐王姬句句离不开生养。想过去问楚公主,又怕公主不愿牵连陈年旧事。

思忖再三,想来只能去问他了。

可那夜过后,她与君上之间,仿佛远隔山海。

一个在金台,一个在环台。

漫漫无尽的长阶宛如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河流,将他们二人隔绝两端、分落彼岸。

若此时去见他,也只剩窘迫和尴尬。

无济于事。

因而,她只得悬着一颗心,日日没着没落地熬着。

她虽不愿去见君上,可有一人却极为乐意——紫珠。

他每日都会命人从金台下来,从环台把紫珠接走,据说是专程请了医师来为她诊病调治。

素萋对他惟恐避之不及,红绫又害怕见到君上,故此,每回都由青衣领着紫珠前往金台。

她本就是君上身边的婢子,自是对金台十分熟悉,把紫珠交给她,素萋也能放心。

这一来二去,紫珠便同青衣熟络起来。

偶尔君上得空,也会留下紫珠一同进飧食,青衣则在一旁作陪,晚些再将紫珠从金台背回来。

而紫珠去过几回金殿之后,便愈发兴高采烈、活蹦乱跳,每日一睁眼,就直冲殿外,翘首望向通往金台的回廊长阶,望眼欲穿地等待从高处而来的传令寺人。

孩子的期待总是热烈而直白,而孩子的热烈和直白也总是那样简单。

原是紫珠每回从金台离开,都不是空手而归。

今日得了羊皮制的拨鼓,明日多了牛骨做的哨笛。

如若不然,就是风轮、木偶、兽像……当然还有她最喜t爱的饴糖,诸如此类,都是总角小童欢喜的玩意儿。

素萋心中暗自感叹,孩童就是孩童,些许零碎小物也就轻而易举地收买了。

不过看着紫珠天真烂漫的模样,她终归狠不下心来。

到底还是孩子罢了,喜玩爱闹是天性。

她和君上,成人之间的纠葛,又何必牵涉一个孩子呢?

直到有一日,让她觉得,再不能这样纵容下去。

那日,春光明媚。

红绫挑着小桶,立在庭院里用长瓢淋灌花卉。

鲜嫩的花苞上淋漓着清透的水珠,在灿光下显出多彩之姿。

紫珠不知从哪偷偷钻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红绫背后,在十余步的距离前停下,猫腰掏出怀里一把金灿灿的小弩,鬼头鬼脑地将弩首准心对上红绫的后背。

一阵风过,紫珠嘴角咧开贼兮兮地笑,轻巧扣下扳机。

“哎呀!”

红绫哀嚎一声,抬手捂住刺痛的脖颈,只觉指间一阵微热,扭头一看,竟是流了不少血。

“小鬼东西,你拿什么射我?”

紫珠眼见闯了祸,牙关一紧,赶忙把那金弩又藏了回去,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我能冒血?”

红绫双目一横,叱道:“还不从实招来,当心我告诉你母亲。”

“不要啊,红绫从母,紫珠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素萋从殿内走了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吵吵嚷嚷的。”

“母亲。”

紫珠一头抱住素萋大腿,泪眼汪汪地道:“是紫珠错了,紫珠也是不小心的。”

“到底怎么了?”

见紫珠哭得眼红鼻子肿的,想来并非小事,于是正色道:“趁母亲还未动气,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我……”

紫珠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地从胸前的衣襟里取出一把金色小弩,交到素萋手中,委屈巴巴地辩驳道:“紫珠真的不是故意的,原本只想吓唬一下从母,可是刮了风,把弩箭吹偏了,这才误伤了从母。”

素萋将那小弩放在手中盘摸片晌,仔细打量。

纯金打造,做工精致,机关精巧,价值不菲。

当真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

她拧眉,凛声道:“哪儿来的?”

紫珠低下头,抿了抿嘴,好半天才道:“母亲,紫珠知错了。”

“我问你哪儿来的!”

她陡然拔高音量,几乎吼了出来。

紫珠的眼眶忽地一下变得又红又湿,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脱了线似的,接连不断。

“素萋,算了,别吓着孩子。”

红绫拉了拉她的手臂,故作轻松地把沾了血的手摊开,说道:“你看,我没事,好着呢。”

“哎,不就流了点血吗?”

“我从前也没少挨过罚,这你是知道的,哪回不比这流得多?”

“你何必同个孩子一般见识呢?”

“孩子?”

素萋咬牙冷笑,道:“我再不管她,她连人都敢杀。”

“呀呀呀,哪有那么严重?”

“是吧,紫珠?”

红绫挤眉弄眼道:“一把小弩而已,怎还会取人性命呢?”

“不过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我方才也看过了,弩箭都是钝头,意外罢了。”

素萋甩开红绫的钳制,冷声道:“红绫,你别替她说话。”

“回回都叫她这般侥幸逃脱,往后只会越发无法无天。”

“如今我们母女二人身在齐宫,是寄人篱下,不比从前在楚国那般自由。”

“我若还纵容于她,便是彻底害了她。”

红绫张口,欲言又止,斟酌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说辞。

只因她也知道,素萋既为人母,这么做也没错。

这时,廊下青衣匆匆走来,跪道:“夫人,君上命人来接女公子前往金殿。”

紫珠眼中倏然升起一束光,像是得救了似的,转身拔腿就跑。

素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质问道:“你去哪儿?”

“母、母亲,伯舅喊我去呢。”

她眨巴着双眼,无辜地看向母亲。

“哪儿也不许去!”

她沉下声,冷冰冰地说:“今日莫说是君上,纵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她抬手一指,怒道:“去!给我廊下跪着。”

“是,母亲。”

紫珠一脸哀怨,缩着脑袋,慢慢悠悠地往廊下蠕动,动作迟缓得宛如才刚苏醒的毛虫。

素萋转头,正想对青衣说,劳她去禀告君上一声,今日紫珠就不过去了。

可往廊下看了半天,哪儿还有青衣的影子。

奇怪,她教训紫珠,怎么还把青衣吓跑了。

再看紫珠,果然乖乖在廊下跪得笔直,小身板挺得如若一座坚实的小峰。

也是,这回她是真动怒了。

紫珠打小机灵,自然看得出来,因而也不敢再偷奸耍滑。

看她还算老实,素萋转身带红绫回去包扎伤口。

约莫不到小半个时辰,她才又回到廊下,对紫珠厉声道:“纵然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弩是谁给你的。”

“你若识相,不想多受皮肉之苦,便自觉将弩还回去。”

“若是不然,干脆跪到你情愿为止。”

“母亲……”

紫珠幽幽地抬起眼,拖着哭腔道:“紫珠当真喜欢这把小弩。”

“伯舅也是一片好心,母亲千万不要责怪他。”

素萋叹气摇头,心想这堂堂一国之君,收买人心的手段居然如此下作、不堪。

既是无颜面对,却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下手。

果真是,不择手段。

她严肃认真地道:“紫珠,人这一生,会喜欢很多东西,也会有很多种喜欢。”

“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得到,且拥有的。”

“若是喜欢,却不得到、不拥有,那还是喜欢吗?”

蓦地,一道清冷缥缈的声线从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轻缓从容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来人一袭明紫锦衣,灵动的衣袂在春风下荡开微澜,仿如一只蹁跹的紫蝶。

她起身,俯身垂首,拜道:“君上。”

他随意点了个头,淡然道:“不过一个孩童喜欢的小东西,不还便不还,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素萋不好与他争辩,只道:“这东西太金贵,本不该拿的。”

“金不金贵,她还小,尚且不能分辨,只有喜欢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敛眸,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半是质问道:“你少时喜欢的东西,我何曾剥夺过你的?”

“这……”

她一时语塞,红着脸想起从前。

确实,在竹屋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然后来,她去了楚国,嫁给子晏,与之相伴相守的日子虽幸福安逸,却再不如少时那般纯粹、平淡。

人的一生,唯有年少的时光才最让人怀念。

不论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所谓怀念,只会随着光阴的流逝,有增无减。

连带着少时记忆中的人,也变得愈加深刻、难忘。

她恍然望向眼前之人,迷惘之中,仿佛生出一丝错觉。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亦如当年一般,从未变过。

第158章

趁她沉默的片刻,他轻声道:“推己及人,这东西就归她吧。”

一国之君都发了话,哪还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低头,算作默认。

紫珠当即破涕为笑,抬袖胡乱抹去眼泪,余光又见母亲神情严肃,骇得一下失去笑意,瘪了瘪嘴,又快哭了出来。

他见状,屈身将小人从地上抱到身上,抬手拭泪,温声哄道:“也罢,不跪就不跪。”

说完,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君、君上?”

素萋登时慌了神,急忙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道:“还没罚完呢。”

“那便不罚了。”

“不罚怎么行?”

她急切道:“小童犯了错,该当受罚。”

她幼时的记忆虽都记不清了,但在女闾的那段记忆,却是刻骨铭心。

音娘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以往她但凡有一丝不顺从,音娘定会抽出皮鞭,好一顿教训,只把她打得又乖又服为止。

想起从前受过的皮肉之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因而也从未真正动手打过紫珠。

只在她实在调皮犯浑的时候,才罚她跪过几回,比起从前自己经受过的那些折磨,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怎料,他却平静道:“你少时,我可曾罚过你?”

这,怎么又是这一出?

是!

她少时,他的确从未罚过她。

可那并非是他不罚,而是她深知他下手狠决、不留情面,故而从不敢触怒于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少时奉若真理的生存智慧。

她哪敢像紫珠这般娇纵放肆,行而无忌。

再者说,就如他这般的冷漠脾性,才懒t得动心思罚她。

如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一枚九齿轮就能轻易教她做人,省时省力,立竿见影,何必花那良苦用心,多费口舌。

她肩头的那枚伤疤,至今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她被他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紫珠勾嘴暗笑,把脸埋在宽实的肩膀里,只留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母亲。

心里思忖着,谁说伯舅不管用的,想来伯舅可比神仙管用多了。

没想到,她怕母亲,母亲却怕伯舅。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双臂托着紫珠,往前走出几步,蓦地想起什么,侧身对一旁的青衣说道:“传人去金殿,把孤今日要批的文书全都拿来。”

“是。”

青衣应下,躬身退走。

“君上,这是?”

她温温吞吞地问。

他淡道:“紫珠不去,那我只好来了。”

“为、为何?”

她一脸不解。

他瞧了瞧怀里的紫珠,轻飘飘道:“这孩子与我投缘。”

投缘?

他当真会喜欢孩子,她怎么不知道?

从前信儿还在时,也没见他像如今这般,日日陪着信儿。

何况,信儿还是他的血缘至亲。

而紫珠……

想到这,她陡然额冒冷汗,战战兢兢道:“那便都随君上的意思。”

撂下这句话,她脚底抹油,转头就要溜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夜里的凉风似的。

“我……素萋就不打扰君上理政了。”

她垂着头,不敢回身。

他缓道:“无碍,你来,替我研墨。”

她尴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这等小事,不如就交由青衣去做好了。”

他冷冷接道:“那我养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你既非姬妾,无须侍寝,又非侍婢,不做粗活。”

“眼下就连这清闲小事都要推辞,难不成是那楚人把你骨头给养懒了?”

他、他、他!

七年未见,还是嘴下不饶人。

简直欺人太甚。

她一时气上心头,险些发作,深呼吸几口气,才强压心中怒火,转过头来,平心静气道:“遵命,君上。”

“走吧。”

他略一挑眉,脚下生风地把人甩在后头。

到了殿中,他径直落座案前,把紫珠放在腿上,冲刚踏进门的素萋一抬手,凛道:“拿来。”

“什么?”

她装傻。

“金弩。”

他耐着性子。

她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金弩,拱手奉于案上。

他拿起金弩,放回紫珠手中,说道:“还你。”

“嘻嘻——”

紫珠禁不住偷笑,把金弩捧在手里蹭了又蹭。

接着,他颇有耐心拾起长袖,用身上名贵华丽的锦缎,陪紫珠把那小弩擦得又光又亮,金灿灿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

不一会儿,青衣果然率着两名寺人把半筐竹简抬了进来,随即一卷卷列于案前铺陈开来。

待竹简摞成一座小山,他对紫珠道:“自己玩会儿,好吗?”

“伯舅还有政务要理。”

紫珠点了点头,应道:“好。”

他这才把紫珠放回席上,掀起眼皮看向素萋。

“研墨。”

“哦。”

她闷声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缓缓伸向砚台。

不知何时,青衣等人已然离开,宽厚的殿门紧紧地闭合着,只从两侧的窗棂里投下一束束斑驳陆离的阳光。

明光照耀在洁净锃亮的木地板上,又从地面折射在他的半边侧颜和眼尾。

此时,那对浓密的睫羽仿佛也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随着一双明丽的桃花眼起起落落,灵艳动人。

她兀自研着墨,只听恼人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还看?”

她甫一失神,手下颤动了几分,抖出几滴乌黑的墨汁,落在白净如雪的手背上。

他轻声笑了笑,搭住她的皓腕,拉至身前。

那带着润玉色泽的指尖,轻轻揩去她手背上的墨点,不经意道:“怎么还如从前一般冒失。”

从前、从前……

他的话,让她的思绪蓦然也回到了从前。

她恍惚记得,有一年的郑蔡边邑,他驻军郑地,留她在身边。

那一回,她也替他研墨。

记不清是什么缘由,她一不当心将墨洒在他身上。

他素来好洁喜净,却没有责怪她。

这回,竟也一样。

或许,这样的情形,再早之前,也还有过。

只是岁月太长,模模糊糊,她都记不得了。

他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想起了在那之后,他都对她做过什么。

于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四目交汇,眸光莹莹。

他试探着靠近,试探着垂下头……

微微一偏,明媚的阳光便从他的耳廓洒落,晕开一道光圈,盈满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眼前人影,只能感到温热的鼻息,在逐渐向她贴近。

分寸之间,呼吸缠绕。

他沉醉、迷离……

她失神、恍惚……

一片柔软的唇,徐徐落向另一片。

“母亲!”

猝然,紫珠的惊呼响彻大殿。

与此同时……

“啪——”

一个更为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陡然盖过孩童尖细的嗓门,声震屋瓦。

他猛地一歪头,眼底迷情尽失,填满了不可思议,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渐渐浮出一层淡红指印。

“对、对不住,君上。”

她像是被火燎似的缩回手,懊恼地垂下头,俯身一拜,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跑,说是落荒而逃也毫不为过。

着急忙慌地走到紫珠身边,捋顺了气,掩平心跳,才问:“紫珠,怎么了?”

“母亲,你看那!”

紫珠蓦地一伸手,指向窗外。

她蹲下身子,随着紫珠的目光往外望去。

但见一片蔚蓝的天空之下,漫云舒卷,两只灵动的蝶儿尽情地挥舞着翅膀,你追我赶,逐欢起舞。

一只蓝蝶,在春日的明媚中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

乍一看,另一只紫蝶却要黯淡许多,双翅犹如披上一层朦胧的丝绢,沉浸着落日暮光。

“好漂亮的蝴蝶啊!”

紫珠惊叹道。

“是啊,好漂亮。”

她亦是情不自禁地喟叹。

“紫珠只见过蓝色的蝴蝶,还没见过紫色的呢。”

她温柔一笑,道:“母亲也没见过。”

倏忽间,她虚神一晃,下意识转头,看向案边之人。

却见他双眸如星,盈盈望着她们,左手还抚在红透的脸颊上,不知不觉,浑然出神。

时近黄昏。

红绫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埋头奉馔进肴。

适才一只脚踏入殿门,便如痴傻一般,彻底呆住了。

案前,清冷孤傲的身影立得挺直,修长的双腿憋屈地盘坐一团,一边趴伏着一道蜷缩的人影,左大右小,两人均是面色红润,睡得正甜,时而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的那个,嘴角淌下一线口水,晶莹剔透,如蛛丝般挂在他华贵的袍裾上。

这时,殿上之人把手放在唇前比了比,再又轻轻一拂。

她眼力劲够足,当即举盘又退了出去。

是夜。

殿内灯火阑珊。

素萋迷迷瞪瞪地撑开眼,忽听头顶响来一道低沉的声线。

“醒了?”

“嗯。”

她揉了揉双眼撑起身,神志还有些迷糊,一件宽大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下来。

“君上还没走吗?”

“走?”

他眉尾一挑,目光睨了身下一眼,哂笑道:“如何走?”

她顺势低头看去,怔然发现紫珠还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身上,头脑顿时清明起来。

“搅扰君上理政。”

“实在多有得罪。”

她赶忙把紫珠抱了起来,扯袖擦干孩子嘴边溢出的水渍,干笑两声,道:“君上的衣袍脏了,还是回去换一身吧。”

她知他好洁,此番说辞,料他断然不会拒绝。

“想赶我走?”

他忽然冷道。

“啊?”

“没、没有。”

她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母女二人在此,只会有扰君上清净,耽误君上处置政务。”

“君上……还是回金台安逸些。”

她说完,又是一阵干笑。

“都批完了。”

他道。

“什么?”

她难以置信。

“这么多,就……都批完了?”

匆匆扫过一眼,七尺长案上铺得满满当当,哪还有半点缝隙。

他神色自在地点点头,抱臂往后一仰,轻阖双目,叹道:“累了。”

“替我捶捶。”

第159章

她静静挪向他身后,双手抚上他的双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打起来。

他微微仰面,坚挺的鼻尖朝上,垂眸看去,似是有莹虫般的星光落在上面。

她一时看得出了神,便如何也不能挪开视线。

下一刻,他忽地一睁开眼,凝亮的目光恰时与她撞了个正着。

她来不及反应,急忙别过头,眼底慌乱尽显。

怎料,他一把搭上她轻置于肩头的双手,t猛一施力,略倾身,便将她整个拉入怀中,轻轻缚住。

“君……”

“素萋。”

她将才发出一个音,他就低声截断了她。

他沉眸凝视着她,眼中晶莹闪烁,耳廓层起微红。

“你以许多称呼唤过我。”

“有父兄、有公子、还有郁容……”

“可那些称呼里,我唯独不喜这个。”

不喜什么?

是不喜她如此恭敬地称他为君上。

还是不喜她表露得与他这般陌生、隔阂。

他连自己不喜什么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强求挟制于她。

该是没有道理的。

因而,她道:“君上是齐国之主,更是天下霸业的雄主。”

“素萋乃楚令尹之妻,不得不尊。”

“令尹之妻?”

他忍不住嘴角轻扬,讽声笑道:“何来的令尹之妻,如今却在孤这个齐人怀里坐着。”

“他令尹人呢?”

他说罢,惩罚似的收拢双臂,将她如猎物那般困在身下,微张双腿,让她跌坐于两腿之间,却用膝头牢牢夹住,不许她再动弹分毫。

他的身体,顷刻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绝不容她有挣脱的机会。

她奋力推了几下,反而感到身前的铜墙铁壁愈渐逼近,索性放弃,不再抵抗。

“君上此举,实乃败常乱俗,有违人伦。”

她咬牙切齿,狠狠地骂他,还怕骂他不痛,干脆直言摊明。

“身为国君,却觊觎他人之妇,如此肆行失德,罔顾礼仪,就不怕受人耻笑吗?”

想他既为一国之君,如何也得好些颜面,顾及些名声才是。

她此番绞尽脑汁,尽挑些刺耳的来说,无非是想刺激刺激他,好叫他有所顿悟,渐而收敛。

可她却忘了,眼前之人向来是个厚颜无耻、睚眦必报的宵小之徒。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狠心将她送进女闾,逼她手刃染血,出生入死。

一两句刻薄之言,想必不能令他屈服、悔悟。

果然他轻挑眉眼,盈盈含笑。

“孤就是不顾廉耻,觊觎他人之妇,那又如何?”

“有本事,便让他提剑一刀杀了孤。”

“若做不到,就该对孤感恩戴德。”

“孤可用堆金砌玉的环台娇养他的妻女,用锦衣玉食荣宠你们,用兵甲戎马安护你们。”

“孤能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而这一切,他一样也办不到。”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往前大胆地凑了几分,似笑非笑地道:“素萋你说……”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争?”

她清眸忽闪,心头剧震,颤着牙关问:“你想……替代他?”

“说什么替不替代。”

他闻言,轻声笑了出来。

“你想太多了。”

“只要你愿意,素萋……”

“你把孤当做他。”

“也行……”

他低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靠近,屏气敛息,唇线绷得僵直。

“我可为你,做他能做或不能做的一切……”

“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那双莹光潋滟的桃花眼,好似冰雪初融,潮润微湿。

终于,他轻覆上她的唇,时轻时浅,撩拨辗转。

唇齿交叠的缝隙间,他借着喘息的片刻,沉沉吐出四个字。

“一眼就好。”

只要……

一眼就好。

旋即,她感到一阵令人心惊和恐惧的颤栗袭遍全身。

他以高大的身形顺势将她推倒在地上,轻启玉齿,如骤雨催花那般,啃咬、撕扯着她。

却又出奇的轻柔,不曾有分毫侵凌。

他一手承托住她的头,半是强迫地逼她回应。

灵巧的舌尖将她彻底搅乱,含住她,贪婪地汲取她的全部呼吸。

这一刻,她心如雷动,振如擂鼓。

好似有一阵风,将她高高卷起,再又飘飘坠下。

她只觉呼吸急促,几乎窒息,骨软筋麻,头晕眼花。

她蓦地,想起了从前。

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个从前。

想起了,在一场摄人心魄的大雪下,她与他永生难忘的初遇。

想起了,他教她练剑、煮茶,教她生存、欢爱……

想起了,又一年大雪,他在环台的寒风中将她拥紧,抱着她,一步步陷进雪里,走得极其艰难。

一时间,她想起了好多好多。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由分说地吞没了彼此。

她甚至想起了,他放她走时,在她腰间留下的那一滴泪。

是那么灼热、滚烫……

带着他的不甘与痴妄。

原来,寥寥七年过去。

他从未放下。

她也不曾放下。

只是自欺太久,一颗心,也早已变得麻木了。

两人不知疲倦地留恋着,直到身旁一阵异样响动,她才陡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他也顺从地放开了她,只是耳廓鼻尖都红透了,看上去委实有些狼狈,更与平日里的从容镇定大相径庭。

“母亲……”

紫珠搓着眼皮爬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紫珠饿了。”

“饿了?”

“好。”

“伯舅这就传人奉食。”

她还没整理好思绪开口,他便一口抢去了她要说的话,接着俯身将紫珠抱了起来,轻拍后背,耐心询道:“想吃什么?伯舅命人去备。”

“想吃……”

紫珠转了转眼珠,眉开眼笑道:“昨日在伯舅那吃的清蒸脩片最香了!”

“好,那便吃清蒸脩片。”

“还有吗?”

他笑眯眯地问。

“还有……”

紫珠舔着嘴角,继续细数。

“桃仁麦饭也不错,蜜枣莲羹也好。”

“那就都要。”

他揉揉紫珠纤软的细发,笑得格外宠溺。

她默默望着眼前亲密无间的两人,不禁有了须臾失神。

如今,子晏不在了。

他当真能代替他,给她们母女安定的生活吗?

当初,子晏留下的那四个字。

“离楚赴齐。”

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他是不是在临终前,就想过将她们母女二人托付于他。

只盼他能够顾念旧情,如他亲待那般,关爱她们,照拂她们。

思及至此,她不免泫泪欲滴。

不多时,红绫垂首进殿奉食,只这一回,她再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了七八名寺人、侍婢,每人双手呈上一只描金漆盘,盘中只放一件精致小簋,簋中尽是紫珠平日里喜吃的东西。

簋口微微冒着热气,想是提前备整妥当了的。

估摸着,他早把孩子的口癖喜忌摸得一清二楚,方才那般去问,也不过是与她逗趣罢了。

红绫与众人将饮食器皿一一布陈,而后便又猫腰退了下去。

偌大的殿中,只余三人。

火光微煦,竟是说不上来的温馨、旖旎。

素萋拿起一只漆碗,替紫珠盛了半碗莲羹,递过去,说道:“来,自己吃吧。”

“嗯。”

紫珠点头,捧起碗,大快朵颐。

她又盛上满满一碗,转而抬手奉至他面前,适才想起他不喜甜食,便收了回来,打算留作自己吃。

倏地,他一手夺了过去,微蹙着眉道:“奉上的吃食,哪还有撤回去的道理?不懂规矩。”

她默然垂头,道:“君上教训的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天叹出一口气,闷着脸,饮下碗中羹汤,不时还拿眼尾的余光瞟她。

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饮汤,不发一声。

紫珠那头倒是吸溜作响,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旋即两手一摊,把碗撂回案面,又从衣襟里掏出小金弩,兴致勃勃地把玩起来。

“就吃完了?”

素萋问她。

她一心摆弄着小弩,压根没心思应答,只敷衍地点了个头,算作了事。

“吃饱了吗?”

素萋又问。

这次,她却连头都懒得点,一声不吭,双目紧盯着手中发着金光的小物。

素萋不动声色地拧紧眉头,冷道:“紫珠,放下。”

她却依旧不闻不问,痴迷其中。

“紫珠。”

“母亲再说一遍,放下。”

这回,她总算有了点反应,只这反应,还不如没有。

紫珠摇了摇头,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

“不。”

“嘭——”

她用力将碗掷回案上,极力忍耐着怒意,凛声道:“进食之时,不可嬉闹。”

“从前在楚国,母亲是如何教你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言语之中暗藏愠气。

“君上特意为你备下这么多你喜欢的吃食,你却只吃几口,一门心思都在玩耍。”

“如此将人好心视作草芥,随意践踏。”

“岂有此理?”

此话一出,紫珠抬起一双亮闪闪的瞳眸,不明所以地反问:“母亲为何只指责我?”

“伯舅对母亲也很好,母亲不也视作草芥,随意践踏吗?”

“你这浑孩!”

素萋腾地一下站起身,猛地把人拉至身前趴下,抬手就要去打她的屁股。

“素萋。”

霎时间,一股劲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一看,是他。

他唇畔带了几分笑意,眸底却显出一丝落t寞,只道:“莫打。”

她气有不顺,急道:“此番是她有错在先,无理取闹,君上也都看在眼里,还要拦吗?”

他道:“不拦。”

“只是你打她,她便恨了你。”

“生疏了母女二人的情分,何必呢?”

她愁眉不展,心中费解。

怎地,从小他不打她,难道是怕她恨他?

她不说话,仍气得胸前汹涌起伏。

他见势,顺手将紫珠从地上捞了起来,抹去她眼角吓出的眼泪,温言细语地说:“紫珠,此次就是你的不对了。”

第160章

紫珠呼哧呼哧吸了两下鼻涕,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唾泪横飞,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伯舅,紫珠哪里错了?”

“紫珠说的都是实话。”

他小心翼翼探到紫珠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实话也不可乱说,说多了,你母亲该生气的。”

“母亲为何要生气?”

紫珠困惑不已。

她想着,母亲一贯教她要实话实说,做个诚实磊落的好孩子,怎地她一说实话,反倒还惹恼了母亲。

她不明白。

故而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忽而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才道:“揭底露短,恼羞成怒。”

“哦。”

紫珠抹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她情绪总算平复,他才又趁机道:“还有,这把小弩可以玩,但不是现下玩。”

“那是什么时候玩?”

紫珠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把音量放回平常。

“弩是攻击利器,是会伤人的。”

“此处是飨食之所,见血的东西,自然不能摆在进食的案上。”

“不在案上,那该在哪里?”

他道:“该在战场。”

“战场?”

“对,战场。”

他万分肯定道:“弩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若遇上敌人,紫珠才可将其取出。”

“击退敌人,保护母亲。”

“保护……母亲?”

“是啊,紫珠应该保护母亲,而不是激怒母亲。”

他循循劝导,继而道:“武器的作用,便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这也是伯舅将这小弩赠于紫珠的缘由。”

“伯舅希望,紫珠保护母亲?”

他微微点头,道:“没错。伯舅希望,紫珠能和伯舅一起,保护你的母亲。”

“好。”

紫珠含泪笑着,片刻又疑惑道:“那伯舅……什么才是敌人呢?”

他抬眸思索一瞬,认真道:“伤害你母亲的,便是敌人。”

“知道了吗?”

“知道了!”

紫珠用力应下,稚嫩的瞳仁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了,不哭了。”

他捏了捏紫珠软弹的小脸,温柔地问:“还吃吗?”

“这么多好吃的,可都是紫珠喜欢的呢。”

“吃!”

紫珠胡乱两下抹光泪水,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回席地上,埋头,吭哧瘪肚地大吃特吃。

他微笑着挑眉,轻巧耸了耸肩,侧目觑了她一眼。

“别发愣了,坐下吃吧。”

她这才缓神过来,仓皇跪坐回去,言不由衷道:“没承想,君上育人还真有一套。”

他略一紧眉,面无表情地问。

“是驭人,还是育人?”

她尴尬笑道:“必然是养育的意思了。”

他勾唇淡笑:“你莫不是忘了,从前是谁将你抚养长大。”

她低眉道:“素萋不敢忘。”

他道:“紫珠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可比你少时好多了。”

“你才是一副狠倔脾性,发起倔来,谁的话也不听。”

“我能拿你有何办法?”

是吗?

因而,他从前才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用九齿轮教训吗?

如此说来,竟还是他有理了。

她听了这话,甚是刺挠,嘴角忍不住直往下撇。

“我……”

“并非有意触及你心事,过去便当过去了,好吗?”

“我失言在先。”

“你也别多虑。”

他忙于辩解,却因急于一时,倒成胡言乱语。

她仍旧面色不软,顶着两条硬邦邦的秀眉,横眉冷对。

“君上快别说了,言多必失,越描越黑。”

“安生吃吧,再不吃,该凉了。”

“素萋……”

他偷偷从案下探出一只手,缓缓爬上她的手背,圆润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背上一轻一点。

见她也没太大反应,适才撑开掌面,将她整个覆于其中。

他温热的掌心渗出薄汗,顺着皮肤、肌理,一同渗进她的身体里。

此时,她的手背、心底,几乎同时泛起微潮。

片晌,他食尽碗中羹汤,腾出右手拾起银著,夹来几片脩肉放进她的碗里,说道:“这个,你且尝尝。”

“紫珠说,在楚地从未吃过。”

“应当是你会念想的。”

是了。

楚地湿热,食物不易保存,向来也只吃新鲜的脍肉,如何会有这腌干的脩肉呢?

就这一口,她怕是也心心念念了七年之久。

她执著,将脩片纳入口中,细嚼慢咽,品出其味,不禁莞尔。

“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她喃喃道。

他挽袖,又替她夹过几道摆放较远的菜式,直到足足堆出小半碗,才肯罢休。

“这些,你都尝尝。”

“是不是还与你当年喜好的一样。”

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看她,眸中尽是期待。

她徐徐扫过一眼案几,恍然发觉,这一案紫珠喜吃的,竟与她喜吃的相差无几。

既是母女,喜忌相同无可厚非。

只他为何,还记得那般清晰。

她默了好久,紧着发酸的鼻尖,将那半碗佳肴,一口一口,吞咽干净。

就像她对紫珠说过的,不可拂人好意,更不可将人好心视作草芥,随意践踏。

紫珠不能。

她也不能。

可不知怎的,她吃着吃着,蓦地眼角滑泪,一滴滴,接二连三砸在案上。

啪嗒、啪嗒……

如明珠落入玉盘,发出清越的声响。

“你……怎么了?”

他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慌乱地别过脸,飞快掩去泪痕,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紫珠也发现她的不对劲,抬起吃得满嘴流油的脸,茫然地问:“母亲哭了?”

“没有。”

“紫珠看错了。”

她倔强地眨了眨眼,苦涩笑道:“风太大,迷了眼。”

“风?”

紫珠四处转悠脑袋,惊奇道:“哪来的风啊?”

有一只手,缓慢地从她背后伸了上来,藏在垂长的袍袖中,悄无声息地揽紧了她的肩膀。

她落进一个宽广而又坚实的臂弯,仿佛再也不是一只无枝可依的倦鸟。

糟糕,她更想哭了。

好似前半生历经风雨,几经生死,都没这么想哭过。

人还真是,年纪愈大,便愈发多愁善感起来。

她赶忙把脸埋进碗里,哪怕嚼得两腮发酸,也一刻都不敢停。

恍惚一刻,她却觉得,这些色泽鲜美的玉肴珍馐,竟都变得很咸很咸,咸到难以下咽。

少顷,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如疾风骤雨,毫无征兆地错落在廊下木道上。

殿外灯影摇晃,门栅上长长映出几道人影,还未看清,那些人影便猝然蜷伏跪地,颤抖着缩成一团团黑雾。

“君上,东殿有异。”

门外,寺人拉长的声调又尖又细,如利爪刮过铜镜那般喑嘶难听。

“何事?”

他沉声问道。

“君上……”

“还是移步亲往吧。”

殿外之人踌躇再三,终究不敢正面回应。

他当即起身,对素萋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君上!”

她蓦地一把抓住他的长袖,颤声问道:“东殿……住着何人?”

他俯下身,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的双眸,颇为轻柔地重复道:“你只在此处等我就好,我很快回来。”

“我随你一起去。”

她亦是万般执拗,丝毫不容他逃避。

正如他所言,她倔气极了,因而一旦笃定要做的事,便如何也不肯更改。

“素萋。”

他沉沉唤她,带着命令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抗拒。

“我说过了,你就在这等我,哪也不去。”

“我要去!”

她格外清晰地反驳他,眼底殷红尽显。

“东殿住的人……”

“是……”

“信儿。”

这并非一个问句,亦非向他求证。

纵然他闭口不提,红绫也守口如瓶。

纵然整座齐宫都对那处神秘的东殿讳莫如深。

但她依旧能够断定。

东殿之内,住的绝非旁人,必是信儿无疑。

只因,那曾是先君时期,姊姊住过的地方。

她是颇受先君宠爱的姬妾,是金台的琼英珍宝,是齐宫的杏花夫人。

信儿是姊姊的孩子,是姊姊惨薄生命的延续。

若他还活着,定会住在东殿。

只她一直寻不着机会问他。

偏他就在眼前,她也不敢触及。

仿佛那是一块深烙在两人心t底的陈年旧疤。

一旦撕去,便会鲜血淋漓,痛苦不休。

故而,他避之不及。

她也望而却步。

可今日,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缘,那她就该勇敢一点,直面过去。

无论信儿变成什么样子……

无论他到底如何。

他依旧是信儿。

是姊姊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他喉头微动,涩声问她。

“当真……要去?”

“要去。”

“我怕你……”

“我不怕!”

她回得干脆、决绝,掷地有声,不留余地。

“带我去。”

终于,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没再拒绝。

她转身对紫珠说:“紫珠,今夜母亲要与伯舅去一趟,让红绫从母过来陪你,可好?”

“那母亲今夜还回来吗?”

她哭笑不得,哑然道:“想什么呢,必然是回来的。”

“那好吧。”

紫珠想也不想地应道:“母亲快去快回吧。”

说完,又专心致志地啃起油亮多汁的酱骨。

趁孩子不注意,他沉稳地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拔步走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