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孤独地、绝望地厌弃自己。
可他毕竟是齐国的公子,身处高位使他不敢轻易露出脆弱,更不敢不堪一击。
他只好偷偷地哭,躲在无人的角落,把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哭得又红又肿。
饶是这样,他仍不愿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夜里,他合衣随处睡下,却一夜难眠,苦苦熬到天亮。
白日,他便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
宛如一缕孤魂,无所依归。
手下公卒百千人,竟无一人敢直言劝谏。
直至他所中箭毒旧伤复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算到那一日,他已有五个日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他们这位矜贵无比的公子,决不能有事。
他若有一丝闪失,适才稳固的齐国朝野,必将大乱。
于是,终于有一批人勇敢地站出来,冒死谏言。
他们对他说:“山中野兽横行,若寻不着尸骨,必是被啃光了。”
他们还说:“公子千万要保住身子,齐国不能没有公子。”
他怎能倒下?
他的背后,还有万里江山,无数子民。
忠言逆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冷漠寡情、毫不在意,而是藏得太深、太隐蔽,却连自己都彻底骗了过去。
自欺欺人的下场,到头来,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他自嘲地笑了,咧开干涸皲裂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此,他以政务麻痹自己,广结会盟,舍身入狄。
他不是没想过,冒此大险自己可能会死。
他有时甚至会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了结一切痛苦的根源。
死了,就再也不必行尸走肉,徒增煎熬。
因而,他不怕死。
还因失去,而对死亡生出一份期待。
说到这,周王姬倏然落下两行清泪,道:“许多事,你未曾知晓。”
“君上此人,一向深沉内敛,少言寡语,许多话,从不轻易出口。”
“可这并不代表,他无动于衷、不以为意。”
“反之,他极重情义,一腔执念,坚如磐石。”
是啊,她怎会不知他重情重义。
若非如此,又怎会对长倾的背叛耿耿于怀。
他必是十分重情义的,才会对姊姊的死,至今难释。
这多年以来,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的,究竟是她,还是已然故去的姊姊?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深思。
素萋敛眸,淡笑道:“王t姬的话,素萋听明白了。”
“王姬此番,是来替君上说情的。”
“可是君上设法难为于你?”
周王姬怨声道:“嗐,何曾是他难为我?”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发自肺腑,句句属实,并未有一星半点偏袒他的意思。”
“不信,你大可把君上请来对峙。”
素萋见周王姬如此笃定,也不好再与之僵持,缓下神色,直言道:“王姬如此良苦用心,难道只是为了撮合我和君上?”
“他也是你的丈夫,你却能坦然接受他心有所属,甚至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周王姬笑了笑,看向素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素萋,这些年过去,你如何还同当年一般执迷不悟?”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况且他还是一国之君。”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比一个‘情’字重要,相反,唯有‘情’字才最不重要。”
“我早同你说过,什么情爱、恋慕,我都不在乎。”
“我不如君上那般守旧痴情,也做不到只对一个人倾尽终生。”
“在我心里,王室的荣耀和齐国的未来,才是重中之重。”
“我痛哭、难过,并非是因我没有孩子,无法成为人母,而是因君上无嗣,根基不牢,齐国朝局迟早生变,势必影响王室动荡。”
她说到此处,忽而换了副轻快面容,莞尔道:“不过现下好了,只要你肯留在金台,来日再为君上诞下太子。”
“如此,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素萋蹙紧眉头,略有不悦地问:“王姬要我留下,就只为了替君上生孩子?”
周王姬理所当然道:“你已为人母,既然能为那个楚人生孩子,为何不能为一直钟情于你的人生孩子?”
素萋下意识道:“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周王姬凛声反问:“难不成,你只爱那个楚人,却不爱君上?”
她默然垂下头,不再说话。
只因她心知肚明,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纵她无法对周王姬亲口说出,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
紫珠亦是他们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
可在他眼中呢?
她是否还是那个纯粹的自己,抑或许,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罢了。
如何能一样?
无论她当年有多痴情于他,那都是过去。
过去的那份真情,他掺了假,真情也就变成了一场虚妄,不值一提。
见她半晌不答,周王姬自顾自道:“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奈何口拙讷言,不善表露。”
“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会说什么,还要看他做过什么。”
“宫里的医师都说他不能人道,后宫遴选,年年都有花龄貌美的女子濯选入宫。”
“身为盟主,更有那数不清的附庸小国一心攀附,献上不知多少异域绝色。”
“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
“不管是南蛮女子的娇柔,还是戎狄女子的奔放,他一概视若无睹、漠不关心,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情愿背负骂名、为人诟病,也不愿委屈自己。”
“你说,他这是何苦,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周王姬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看得透彻。
什么落下病根,不得人道,无非都是他掩人耳目的托辞。
那些大逆不道的闲言碎语,确实是从宫里医师口中传出来的,可若没有他暗中授意,又有谁会不顾脑袋,胆敢背后嚼他的舌根。
而周王姬和楚公主派去的医师,都不约而同地被他赶了出来,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言尽于此,周王姬长叹一声,说道:“我听说,你跟过他近十年。”
“想来短短十年,却是把他的一生都掏空了。”
此时,素萋深深低下头,极力掩藏眼底红翳。
周王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你放心,将来孩子生下来,我必视如己出,尽心养育。”
“届时,你想去哪里,我都不拦你。”
“这天下之大,凡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帮你。”
“我可从洛邑调来兵马,护送你们平安抵达,纵使楚人,也不敢妄动。”
素萋仍没有回话,只伏在地上,叩拜一礼,沉声道:“王姬,素萋昨日宿醉,酒意未散,仍感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
周王姬点点头,平缓道:“好,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素萋再次拜道:“谢王姬。”
说罢,她颤颤巍巍地起身,许是跪坐得久了,本就酸胀的双腿愈发变得沉迟,不听使唤。
“素萋……”
周王姬清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没有一丝起伏,显得淡漠而又冷静。
“我同你说的这些,你不妨好好考虑。”
她没有出声,抬脚便离开了。
出了门,她径直往西殿中的庭苑寻过去,才拐过一道弯,但见波光粼粼的清池旁立着两道人影。
小的那个,掌中握着掰碎了的饼饵,挥起手臂,一下一下往池中抛洒。
大的那个立在一侧,身着金台清一色的婢服,髻上系着的红飘带随风轻扬。
“红绫!”
素萋骤然惊呼出声,面上欣喜溢于言表。
红绫缓缓转过身,待看清阳光小径下的来人,陡然绽放笑颜。
“素萋!”
二人一同快步走近,迎面抱在一起。
红绫眼中泛起闪烁的泪光,带着哭腔拖长尾音,道:“素萋,好久不见。”
“我还想,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素萋亦是含泪轻笑,嘲弄道:“傻红绫,哭什么呢?”
红绫揩去眼角泪花,故作凶狠道:“你管得真宽,我想哭就哭,还要你管?”
素萋看到红绫的眼泪,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了信儿。
原是当年信儿落水,正是红绫哭着跑来告诉她的。
那日的红绫,亦如眼下这般,哭得声泪俱下,不可自抑。
信儿、信儿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个由她一时疏忽,不幸搭上性命的孩子。
她终是对他有所亏欠。
纵历数年,也难赎罪。
更何况,他还是姊姊的孩子,是她的甥子,她的血亲。
心有惦念,便如何也不能忽视、遗忘,故而她问:“红绫,我走以后,信儿他……”
“怎么样了?”
红绫摇摇头,扭着脸,哽声道:“我不敢说,此事你要去问君上。”
第157章
红绫随素萋回了环台,周王姬遵从先前所说的,并未阻拦,还着人送来许多金玉珠翠、蜜饵香糕,好似生怕有所怠慢。
红绫环视着一排排晶莹璀璨的珠钗绸袍,一盘盘色香俱全的珍馐美味,不禁哇声一片,就连半大的紫珠亦是小嘴圆张,不时发出惊异怪叫。
素萋却与她们不同,看着那堆庸人俗物,她心中忧思难解,面上愁眉不展。
周王姬这般厚待,显然不易消受,只怕此后在这环台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比这更令人忧心的是,信儿之事尚未有着落。红绫说什么也不敢吐露分毫,只说倘若开了口,君上定会要了她的性命。
素萋不便强人所难,想过去问周王姬,又恐王姬句句离不开生养。想过去问楚公主,又怕公主不愿牵连陈年旧事。
思忖再三,想来只能去问他了。
可那夜过后,她与君上之间,仿佛远隔山海。
一个在金台,一个在环台。
漫漫无尽的长阶宛如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河流,将他们二人隔绝两端、分落彼岸。
若此时去见他,也只剩窘迫和尴尬。
无济于事。
因而,她只得悬着一颗心,日日没着没落地熬着。
她虽不愿去见君上,可有一人却极为乐意——紫珠。
他每日都会命人从金台下来,从环台把紫珠接走,据说是专程请了医师来为她诊病调治。
素萋对他惟恐避之不及,红绫又害怕见到君上,故此,每回都由青衣领着紫珠前往金台。
她本就是君上身边的婢子,自是对金台十分熟悉,把紫珠交给她,素萋也能放心。
这一来二去,紫珠便同青衣熟络起来。
偶尔君上得空,也会留下紫珠一同进飧食,青衣则在一旁作陪,晚些再将紫珠从金台背回来。
而紫珠去过几回金殿之后,便愈发兴高采烈、活蹦乱跳,每日一睁眼,就直冲殿外,翘首望向通往金台的回廊长阶,望眼欲穿地等待从高处而来的传令寺人。
孩子的期待总是热烈而直白,而孩子的热烈和直白也总是那样简单。
原是紫珠每回从金台离开,都不是空手而归。
今日得了羊皮制的拨鼓,明日多了牛骨做的哨笛。
如若不然,就是风轮、木偶、兽像……当然还有她最喜t爱的饴糖,诸如此类,都是总角小童欢喜的玩意儿。
素萋心中暗自感叹,孩童就是孩童,些许零碎小物也就轻而易举地收买了。
不过看着紫珠天真烂漫的模样,她终归狠不下心来。
到底还是孩子罢了,喜玩爱闹是天性。
她和君上,成人之间的纠葛,又何必牵涉一个孩子呢?
直到有一日,让她觉得,再不能这样纵容下去。
那日,春光明媚。
红绫挑着小桶,立在庭院里用长瓢淋灌花卉。
鲜嫩的花苞上淋漓着清透的水珠,在灿光下显出多彩之姿。
紫珠不知从哪偷偷钻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红绫背后,在十余步的距离前停下,猫腰掏出怀里一把金灿灿的小弩,鬼头鬼脑地将弩首准心对上红绫的后背。
一阵风过,紫珠嘴角咧开贼兮兮地笑,轻巧扣下扳机。
“哎呀!”
红绫哀嚎一声,抬手捂住刺痛的脖颈,只觉指间一阵微热,扭头一看,竟是流了不少血。
“小鬼东西,你拿什么射我?”
紫珠眼见闯了祸,牙关一紧,赶忙把那金弩又藏了回去,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我能冒血?”
红绫双目一横,叱道:“还不从实招来,当心我告诉你母亲。”
“不要啊,红绫从母,紫珠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素萋从殿内走了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吵吵嚷嚷的。”
“母亲。”
紫珠一头抱住素萋大腿,泪眼汪汪地道:“是紫珠错了,紫珠也是不小心的。”
“到底怎么了?”
见紫珠哭得眼红鼻子肿的,想来并非小事,于是正色道:“趁母亲还未动气,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我……”
紫珠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地从胸前的衣襟里取出一把金色小弩,交到素萋手中,委屈巴巴地辩驳道:“紫珠真的不是故意的,原本只想吓唬一下从母,可是刮了风,把弩箭吹偏了,这才误伤了从母。”
素萋将那小弩放在手中盘摸片晌,仔细打量。
纯金打造,做工精致,机关精巧,价值不菲。
当真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
她拧眉,凛声道:“哪儿来的?”
紫珠低下头,抿了抿嘴,好半天才道:“母亲,紫珠知错了。”
“我问你哪儿来的!”
她陡然拔高音量,几乎吼了出来。
紫珠的眼眶忽地一下变得又红又湿,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脱了线似的,接连不断。
“素萋,算了,别吓着孩子。”
红绫拉了拉她的手臂,故作轻松地把沾了血的手摊开,说道:“你看,我没事,好着呢。”
“哎,不就流了点血吗?”
“我从前也没少挨过罚,这你是知道的,哪回不比这流得多?”
“你何必同个孩子一般见识呢?”
“孩子?”
素萋咬牙冷笑,道:“我再不管她,她连人都敢杀。”
“呀呀呀,哪有那么严重?”
“是吧,紫珠?”
红绫挤眉弄眼道:“一把小弩而已,怎还会取人性命呢?”
“不过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我方才也看过了,弩箭都是钝头,意外罢了。”
素萋甩开红绫的钳制,冷声道:“红绫,你别替她说话。”
“回回都叫她这般侥幸逃脱,往后只会越发无法无天。”
“如今我们母女二人身在齐宫,是寄人篱下,不比从前在楚国那般自由。”
“我若还纵容于她,便是彻底害了她。”
红绫张口,欲言又止,斟酌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说辞。
只因她也知道,素萋既为人母,这么做也没错。
这时,廊下青衣匆匆走来,跪道:“夫人,君上命人来接女公子前往金殿。”
紫珠眼中倏然升起一束光,像是得救了似的,转身拔腿就跑。
素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质问道:“你去哪儿?”
“母、母亲,伯舅喊我去呢。”
她眨巴着双眼,无辜地看向母亲。
“哪儿也不许去!”
她沉下声,冷冰冰地说:“今日莫说是君上,纵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她抬手一指,怒道:“去!给我廊下跪着。”
“是,母亲。”
紫珠一脸哀怨,缩着脑袋,慢慢悠悠地往廊下蠕动,动作迟缓得宛如才刚苏醒的毛虫。
素萋转头,正想对青衣说,劳她去禀告君上一声,今日紫珠就不过去了。
可往廊下看了半天,哪儿还有青衣的影子。
奇怪,她教训紫珠,怎么还把青衣吓跑了。
再看紫珠,果然乖乖在廊下跪得笔直,小身板挺得如若一座坚实的小峰。
也是,这回她是真动怒了。
紫珠打小机灵,自然看得出来,因而也不敢再偷奸耍滑。
看她还算老实,素萋转身带红绫回去包扎伤口。
约莫不到小半个时辰,她才又回到廊下,对紫珠厉声道:“纵然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弩是谁给你的。”
“你若识相,不想多受皮肉之苦,便自觉将弩还回去。”
“若是不然,干脆跪到你情愿为止。”
“母亲……”
紫珠幽幽地抬起眼,拖着哭腔道:“紫珠当真喜欢这把小弩。”
“伯舅也是一片好心,母亲千万不要责怪他。”
素萋叹气摇头,心想这堂堂一国之君,收买人心的手段居然如此下作、不堪。
既是无颜面对,却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下手。
果真是,不择手段。
她严肃认真地道:“紫珠,人这一生,会喜欢很多东西,也会有很多种喜欢。”
“不是所有喜欢,都要得到,且拥有的。”
“若是喜欢,却不得到、不拥有,那还是喜欢吗?”
蓦地,一道清冷缥缈的声线从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轻缓从容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来人一袭明紫锦衣,灵动的衣袂在春风下荡开微澜,仿如一只蹁跹的紫蝶。
她起身,俯身垂首,拜道:“君上。”
他随意点了个头,淡然道:“不过一个孩童喜欢的小东西,不还便不还,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素萋不好与他争辩,只道:“这东西太金贵,本不该拿的。”
“金不金贵,她还小,尚且不能分辨,只有喜欢才是真心实意的。”
他敛眸,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半是质问道:“你少时喜欢的东西,我何曾剥夺过你的?”
“这……”
她一时语塞,红着脸想起从前。
确实,在竹屋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然后来,她去了楚国,嫁给子晏,与之相伴相守的日子虽幸福安逸,却再不如少时那般纯粹、平淡。
人的一生,唯有年少的时光才最让人怀念。
不论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所谓怀念,只会随着光阴的流逝,有增无减。
连带着少时记忆中的人,也变得愈加深刻、难忘。
她恍然望向眼前之人,迷惘之中,仿佛生出一丝错觉。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亦如当年一般,从未变过。
第158章
趁她沉默的片刻,他轻声道:“推己及人,这东西就归她吧。”
一国之君都发了话,哪还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低头,算作默认。
紫珠当即破涕为笑,抬袖胡乱抹去眼泪,余光又见母亲神情严肃,骇得一下失去笑意,瘪了瘪嘴,又快哭了出来。
他见状,屈身将小人从地上抱到身上,抬手拭泪,温声哄道:“也罢,不跪就不跪。”
说完,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君、君上?”
素萋登时慌了神,急忙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道:“还没罚完呢。”
“那便不罚了。”
“不罚怎么行?”
她急切道:“小童犯了错,该当受罚。”
她幼时的记忆虽都记不清了,但在女闾的那段记忆,却是刻骨铭心。
音娘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以往她但凡有一丝不顺从,音娘定会抽出皮鞭,好一顿教训,只把她打得又乖又服为止。
想起从前受过的皮肉之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因而也从未真正动手打过紫珠。
只在她实在调皮犯浑的时候,才罚她跪过几回,比起从前自己经受过的那些折磨,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怎料,他却平静道:“你少时,我可曾罚过你?”
这,怎么又是这一出?
是!
她少时,他的确从未罚过她。
可那并非是他不罚,而是她深知他下手狠决、不留情面,故而从不敢触怒于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少时奉若真理的生存智慧。
她哪敢像紫珠这般娇纵放肆,行而无忌。
再者说,就如他这般的冷漠脾性,才懒t得动心思罚她。
如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一枚九齿轮就能轻易教她做人,省时省力,立竿见影,何必花那良苦用心,多费口舌。
她肩头的那枚伤疤,至今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她被他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紫珠勾嘴暗笑,把脸埋在宽实的肩膀里,只留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母亲。
心里思忖着,谁说伯舅不管用的,想来伯舅可比神仙管用多了。
没想到,她怕母亲,母亲却怕伯舅。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双臂托着紫珠,往前走出几步,蓦地想起什么,侧身对一旁的青衣说道:“传人去金殿,把孤今日要批的文书全都拿来。”
“是。”
青衣应下,躬身退走。
“君上,这是?”
她温温吞吞地问。
他淡道:“紫珠不去,那我只好来了。”
“为、为何?”
她一脸不解。
他瞧了瞧怀里的紫珠,轻飘飘道:“这孩子与我投缘。”
投缘?
他当真会喜欢孩子,她怎么不知道?
从前信儿还在时,也没见他像如今这般,日日陪着信儿。
何况,信儿还是他的血缘至亲。
而紫珠……
想到这,她陡然额冒冷汗,战战兢兢道:“那便都随君上的意思。”
撂下这句话,她脚底抹油,转头就要溜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夜里的凉风似的。
“我……素萋就不打扰君上理政了。”
她垂着头,不敢回身。
他缓道:“无碍,你来,替我研墨。”
她尴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这等小事,不如就交由青衣去做好了。”
他冷冷接道:“那我养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你既非姬妾,无须侍寝,又非侍婢,不做粗活。”
“眼下就连这清闲小事都要推辞,难不成是那楚人把你骨头给养懒了?”
他、他、他!
七年未见,还是嘴下不饶人。
简直欺人太甚。
她一时气上心头,险些发作,深呼吸几口气,才强压心中怒火,转过头来,平心静气道:“遵命,君上。”
“走吧。”
他略一挑眉,脚下生风地把人甩在后头。
到了殿中,他径直落座案前,把紫珠放在腿上,冲刚踏进门的素萋一抬手,凛道:“拿来。”
“什么?”
她装傻。
“金弩。”
他耐着性子。
她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金弩,拱手奉于案上。
他拿起金弩,放回紫珠手中,说道:“还你。”
“嘻嘻——”
紫珠禁不住偷笑,把金弩捧在手里蹭了又蹭。
接着,他颇有耐心拾起长袖,用身上名贵华丽的锦缎,陪紫珠把那小弩擦得又光又亮,金灿灿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
不一会儿,青衣果然率着两名寺人把半筐竹简抬了进来,随即一卷卷列于案前铺陈开来。
待竹简摞成一座小山,他对紫珠道:“自己玩会儿,好吗?”
“伯舅还有政务要理。”
紫珠点了点头,应道:“好。”
他这才把紫珠放回席上,掀起眼皮看向素萋。
“研墨。”
“哦。”
她闷声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缓缓伸向砚台。
不知何时,青衣等人已然离开,宽厚的殿门紧紧地闭合着,只从两侧的窗棂里投下一束束斑驳陆离的阳光。
明光照耀在洁净锃亮的木地板上,又从地面折射在他的半边侧颜和眼尾。
此时,那对浓密的睫羽仿佛也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随着一双明丽的桃花眼起起落落,灵艳动人。
她兀自研着墨,只听恼人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还看?”
她甫一失神,手下颤动了几分,抖出几滴乌黑的墨汁,落在白净如雪的手背上。
他轻声笑了笑,搭住她的皓腕,拉至身前。
那带着润玉色泽的指尖,轻轻揩去她手背上的墨点,不经意道:“怎么还如从前一般冒失。”
从前、从前……
他的话,让她的思绪蓦然也回到了从前。
她恍惚记得,有一年的郑蔡边邑,他驻军郑地,留她在身边。
那一回,她也替他研墨。
记不清是什么缘由,她一不当心将墨洒在他身上。
他素来好洁喜净,却没有责怪她。
这回,竟也一样。
或许,这样的情形,再早之前,也还有过。
只是岁月太长,模模糊糊,她都记不得了。
他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想起了在那之后,他都对她做过什么。
于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四目交汇,眸光莹莹。
他试探着靠近,试探着垂下头……
微微一偏,明媚的阳光便从他的耳廓洒落,晕开一道光圈,盈满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眼前人影,只能感到温热的鼻息,在逐渐向她贴近。
分寸之间,呼吸缠绕。
他沉醉、迷离……
她失神、恍惚……
一片柔软的唇,徐徐落向另一片。
“母亲!”
猝然,紫珠的惊呼响彻大殿。
与此同时……
“啪——”
一个更为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陡然盖过孩童尖细的嗓门,声震屋瓦。
他猛地一歪头,眼底迷情尽失,填满了不可思议,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渐渐浮出一层淡红指印。
“对、对不住,君上。”
她像是被火燎似的缩回手,懊恼地垂下头,俯身一拜,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跑,说是落荒而逃也毫不为过。
着急忙慌地走到紫珠身边,捋顺了气,掩平心跳,才问:“紫珠,怎么了?”
“母亲,你看那!”
紫珠蓦地一伸手,指向窗外。
她蹲下身子,随着紫珠的目光往外望去。
但见一片蔚蓝的天空之下,漫云舒卷,两只灵动的蝶儿尽情地挥舞着翅膀,你追我赶,逐欢起舞。
一只蓝蝶,在春日的明媚中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
乍一看,另一只紫蝶却要黯淡许多,双翅犹如披上一层朦胧的丝绢,沉浸着落日暮光。
“好漂亮的蝴蝶啊!”
紫珠惊叹道。
“是啊,好漂亮。”
她亦是情不自禁地喟叹。
“紫珠只见过蓝色的蝴蝶,还没见过紫色的呢。”
她温柔一笑,道:“母亲也没见过。”
倏忽间,她虚神一晃,下意识转头,看向案边之人。
却见他双眸如星,盈盈望着她们,左手还抚在红透的脸颊上,不知不觉,浑然出神。
时近黄昏。
红绫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埋头奉馔进肴。
适才一只脚踏入殿门,便如痴傻一般,彻底呆住了。
案前,清冷孤傲的身影立得挺直,修长的双腿憋屈地盘坐一团,一边趴伏着一道蜷缩的人影,左大右小,两人均是面色红润,睡得正甜,时而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的那个,嘴角淌下一线口水,晶莹剔透,如蛛丝般挂在他华贵的袍裾上。
这时,殿上之人把手放在唇前比了比,再又轻轻一拂。
她眼力劲够足,当即举盘又退了出去。
是夜。
殿内灯火阑珊。
素萋迷迷瞪瞪地撑开眼,忽听头顶响来一道低沉的声线。
“醒了?”
“嗯。”
她揉了揉双眼撑起身,神志还有些迷糊,一件宽大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下来。
“君上还没走吗?”
“走?”
他眉尾一挑,目光睨了身下一眼,哂笑道:“如何走?”
她顺势低头看去,怔然发现紫珠还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身上,头脑顿时清明起来。
“搅扰君上理政。”
“实在多有得罪。”
她赶忙把紫珠抱了起来,扯袖擦干孩子嘴边溢出的水渍,干笑两声,道:“君上的衣袍脏了,还是回去换一身吧。”
她知他好洁,此番说辞,料他断然不会拒绝。
“想赶我走?”
他忽然冷道。
“啊?”
“没、没有。”
她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母女二人在此,只会有扰君上清净,耽误君上处置政务。”
“君上……还是回金台安逸些。”
她说完,又是一阵干笑。
“都批完了。”
他道。
“什么?”
她难以置信。
“这么多,就……都批完了?”
匆匆扫过一眼,七尺长案上铺得满满当当,哪还有半点缝隙。
他神色自在地点点头,抱臂往后一仰,轻阖双目,叹道:“累了。”
“替我捶捶。”
第159章
她静静挪向他身后,双手抚上他的双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打起来。
他微微仰面,坚挺的鼻尖朝上,垂眸看去,似是有莹虫般的星光落在上面。
她一时看得出了神,便如何也不能挪开视线。
下一刻,他忽地一睁开眼,凝亮的目光恰时与她撞了个正着。
她来不及反应,急忙别过头,眼底慌乱尽显。
怎料,他一把搭上她轻置于肩头的双手,t猛一施力,略倾身,便将她整个拉入怀中,轻轻缚住。
“君……”
“素萋。”
她将才发出一个音,他就低声截断了她。
他沉眸凝视着她,眼中晶莹闪烁,耳廓层起微红。
“你以许多称呼唤过我。”
“有父兄、有公子、还有郁容……”
“可那些称呼里,我唯独不喜这个。”
不喜什么?
是不喜她如此恭敬地称他为君上。
还是不喜她表露得与他这般陌生、隔阂。
他连自己不喜什么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强求挟制于她。
该是没有道理的。
因而,她道:“君上是齐国之主,更是天下霸业的雄主。”
“素萋乃楚令尹之妻,不得不尊。”
“令尹之妻?”
他忍不住嘴角轻扬,讽声笑道:“何来的令尹之妻,如今却在孤这个齐人怀里坐着。”
“他令尹人呢?”
他说罢,惩罚似的收拢双臂,将她如猎物那般困在身下,微张双腿,让她跌坐于两腿之间,却用膝头牢牢夹住,不许她再动弹分毫。
他的身体,顷刻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绝不容她有挣脱的机会。
她奋力推了几下,反而感到身前的铜墙铁壁愈渐逼近,索性放弃,不再抵抗。
“君上此举,实乃败常乱俗,有违人伦。”
她咬牙切齿,狠狠地骂他,还怕骂他不痛,干脆直言摊明。
“身为国君,却觊觎他人之妇,如此肆行失德,罔顾礼仪,就不怕受人耻笑吗?”
想他既为一国之君,如何也得好些颜面,顾及些名声才是。
她此番绞尽脑汁,尽挑些刺耳的来说,无非是想刺激刺激他,好叫他有所顿悟,渐而收敛。
可她却忘了,眼前之人向来是个厚颜无耻、睚眦必报的宵小之徒。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狠心将她送进女闾,逼她手刃染血,出生入死。
一两句刻薄之言,想必不能令他屈服、悔悟。
果然他轻挑眉眼,盈盈含笑。
“孤就是不顾廉耻,觊觎他人之妇,那又如何?”
“有本事,便让他提剑一刀杀了孤。”
“若做不到,就该对孤感恩戴德。”
“孤可用堆金砌玉的环台娇养他的妻女,用锦衣玉食荣宠你们,用兵甲戎马安护你们。”
“孤能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而这一切,他一样也办不到。”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往前大胆地凑了几分,似笑非笑地道:“素萋你说……”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争?”
她清眸忽闪,心头剧震,颤着牙关问:“你想……替代他?”
“说什么替不替代。”
他闻言,轻声笑了出来。
“你想太多了。”
“只要你愿意,素萋……”
“你把孤当做他。”
“也行……”
他低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靠近,屏气敛息,唇线绷得僵直。
“我可为你,做他能做或不能做的一切……”
“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那双莹光潋滟的桃花眼,好似冰雪初融,潮润微湿。
终于,他轻覆上她的唇,时轻时浅,撩拨辗转。
唇齿交叠的缝隙间,他借着喘息的片刻,沉沉吐出四个字。
“一眼就好。”
只要……
一眼就好。
旋即,她感到一阵令人心惊和恐惧的颤栗袭遍全身。
他以高大的身形顺势将她推倒在地上,轻启玉齿,如骤雨催花那般,啃咬、撕扯着她。
却又出奇的轻柔,不曾有分毫侵凌。
他一手承托住她的头,半是强迫地逼她回应。
灵巧的舌尖将她彻底搅乱,含住她,贪婪地汲取她的全部呼吸。
这一刻,她心如雷动,振如擂鼓。
好似有一阵风,将她高高卷起,再又飘飘坠下。
她只觉呼吸急促,几乎窒息,骨软筋麻,头晕眼花。
她蓦地,想起了从前。
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个从前。
想起了,在一场摄人心魄的大雪下,她与他永生难忘的初遇。
想起了,他教她练剑、煮茶,教她生存、欢爱……
想起了,又一年大雪,他在环台的寒风中将她拥紧,抱着她,一步步陷进雪里,走得极其艰难。
一时间,她想起了好多好多。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由分说地吞没了彼此。
她甚至想起了,他放她走时,在她腰间留下的那一滴泪。
是那么灼热、滚烫……
带着他的不甘与痴妄。
原来,寥寥七年过去。
他从未放下。
她也不曾放下。
只是自欺太久,一颗心,也早已变得麻木了。
两人不知疲倦地留恋着,直到身旁一阵异样响动,她才陡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他也顺从地放开了她,只是耳廓鼻尖都红透了,看上去委实有些狼狈,更与平日里的从容镇定大相径庭。
“母亲……”
紫珠搓着眼皮爬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紫珠饿了。”
“饿了?”
“好。”
“伯舅这就传人奉食。”
她还没整理好思绪开口,他便一口抢去了她要说的话,接着俯身将紫珠抱了起来,轻拍后背,耐心询道:“想吃什么?伯舅命人去备。”
“想吃……”
紫珠转了转眼珠,眉开眼笑道:“昨日在伯舅那吃的清蒸脩片最香了!”
“好,那便吃清蒸脩片。”
“还有吗?”
他笑眯眯地问。
“还有……”
紫珠舔着嘴角,继续细数。
“桃仁麦饭也不错,蜜枣莲羹也好。”
“那就都要。”
他揉揉紫珠纤软的细发,笑得格外宠溺。
她默默望着眼前亲密无间的两人,不禁有了须臾失神。
如今,子晏不在了。
他当真能代替他,给她们母女安定的生活吗?
当初,子晏留下的那四个字。
“离楚赴齐。”
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他是不是在临终前,就想过将她们母女二人托付于他。
只盼他能够顾念旧情,如他亲待那般,关爱她们,照拂她们。
思及至此,她不免泫泪欲滴。
不多时,红绫垂首进殿奉食,只这一回,她再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了七八名寺人、侍婢,每人双手呈上一只描金漆盘,盘中只放一件精致小簋,簋中尽是紫珠平日里喜吃的东西。
簋口微微冒着热气,想是提前备整妥当了的。
估摸着,他早把孩子的口癖喜忌摸得一清二楚,方才那般去问,也不过是与她逗趣罢了。
红绫与众人将饮食器皿一一布陈,而后便又猫腰退了下去。
偌大的殿中,只余三人。
火光微煦,竟是说不上来的温馨、旖旎。
素萋拿起一只漆碗,替紫珠盛了半碗莲羹,递过去,说道:“来,自己吃吧。”
“嗯。”
紫珠点头,捧起碗,大快朵颐。
她又盛上满满一碗,转而抬手奉至他面前,适才想起他不喜甜食,便收了回来,打算留作自己吃。
倏地,他一手夺了过去,微蹙着眉道:“奉上的吃食,哪还有撤回去的道理?不懂规矩。”
她默然垂头,道:“君上教训的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天叹出一口气,闷着脸,饮下碗中羹汤,不时还拿眼尾的余光瞟她。
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饮汤,不发一声。
紫珠那头倒是吸溜作响,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旋即两手一摊,把碗撂回案面,又从衣襟里掏出小金弩,兴致勃勃地把玩起来。
“就吃完了?”
素萋问她。
她一心摆弄着小弩,压根没心思应答,只敷衍地点了个头,算作了事。
“吃饱了吗?”
素萋又问。
这次,她却连头都懒得点,一声不吭,双目紧盯着手中发着金光的小物。
素萋不动声色地拧紧眉头,冷道:“紫珠,放下。”
她却依旧不闻不问,痴迷其中。
“紫珠。”
“母亲再说一遍,放下。”
这回,她总算有了点反应,只这反应,还不如没有。
紫珠摇了摇头,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
“不。”
“嘭——”
她用力将碗掷回案上,极力忍耐着怒意,凛声道:“进食之时,不可嬉闹。”
“从前在楚国,母亲是如何教你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言语之中暗藏愠气。
“君上特意为你备下这么多你喜欢的吃食,你却只吃几口,一门心思都在玩耍。”
“如此将人好心视作草芥,随意践踏。”
“岂有此理?”
此话一出,紫珠抬起一双亮闪闪的瞳眸,不明所以地反问:“母亲为何只指责我?”
“伯舅对母亲也很好,母亲不也视作草芥,随意践踏吗?”
“你这浑孩!”
素萋腾地一下站起身,猛地把人拉至身前趴下,抬手就要去打她的屁股。
“素萋。”
霎时间,一股劲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一看,是他。
他唇畔带了几分笑意,眸底却显出一丝落t寞,只道:“莫打。”
她气有不顺,急道:“此番是她有错在先,无理取闹,君上也都看在眼里,还要拦吗?”
他道:“不拦。”
“只是你打她,她便恨了你。”
“生疏了母女二人的情分,何必呢?”
她愁眉不展,心中费解。
怎地,从小他不打她,难道是怕她恨他?
她不说话,仍气得胸前汹涌起伏。
他见势,顺手将紫珠从地上捞了起来,抹去她眼角吓出的眼泪,温言细语地说:“紫珠,此次就是你的不对了。”
第160章
紫珠呼哧呼哧吸了两下鼻涕,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唾泪横飞,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伯舅,紫珠哪里错了?”
“紫珠说的都是实话。”
他小心翼翼探到紫珠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实话也不可乱说,说多了,你母亲该生气的。”
“母亲为何要生气?”
紫珠困惑不已。
她想着,母亲一贯教她要实话实说,做个诚实磊落的好孩子,怎地她一说实话,反倒还惹恼了母亲。
她不明白。
故而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忽而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才道:“揭底露短,恼羞成怒。”
“哦。”
紫珠抹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她情绪总算平复,他才又趁机道:“还有,这把小弩可以玩,但不是现下玩。”
“那是什么时候玩?”
紫珠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把音量放回平常。
“弩是攻击利器,是会伤人的。”
“此处是飨食之所,见血的东西,自然不能摆在进食的案上。”
“不在案上,那该在哪里?”
他道:“该在战场。”
“战场?”
“对,战场。”
他万分肯定道:“弩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若遇上敌人,紫珠才可将其取出。”
“击退敌人,保护母亲。”
“保护……母亲?”
“是啊,紫珠应该保护母亲,而不是激怒母亲。”
他循循劝导,继而道:“武器的作用,便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这也是伯舅将这小弩赠于紫珠的缘由。”
“伯舅希望,紫珠保护母亲?”
他微微点头,道:“没错。伯舅希望,紫珠能和伯舅一起,保护你的母亲。”
“好。”
紫珠含泪笑着,片刻又疑惑道:“那伯舅……什么才是敌人呢?”
他抬眸思索一瞬,认真道:“伤害你母亲的,便是敌人。”
“知道了吗?”
“知道了!”
紫珠用力应下,稚嫩的瞳仁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了,不哭了。”
他捏了捏紫珠软弹的小脸,温柔地问:“还吃吗?”
“这么多好吃的,可都是紫珠喜欢的呢。”
“吃!”
紫珠胡乱两下抹光泪水,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回席地上,埋头,吭哧瘪肚地大吃特吃。
他微笑着挑眉,轻巧耸了耸肩,侧目觑了她一眼。
“别发愣了,坐下吃吧。”
她这才缓神过来,仓皇跪坐回去,言不由衷道:“没承想,君上育人还真有一套。”
他略一紧眉,面无表情地问。
“是驭人,还是育人?”
她尴尬笑道:“必然是养育的意思了。”
他勾唇淡笑:“你莫不是忘了,从前是谁将你抚养长大。”
她低眉道:“素萋不敢忘。”
他道:“紫珠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可比你少时好多了。”
“你才是一副狠倔脾性,发起倔来,谁的话也不听。”
“我能拿你有何办法?”
是吗?
因而,他从前才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用九齿轮教训吗?
如此说来,竟还是他有理了。
她听了这话,甚是刺挠,嘴角忍不住直往下撇。
“我……”
“并非有意触及你心事,过去便当过去了,好吗?”
“我失言在先。”
“你也别多虑。”
他忙于辩解,却因急于一时,倒成胡言乱语。
她仍旧面色不软,顶着两条硬邦邦的秀眉,横眉冷对。
“君上快别说了,言多必失,越描越黑。”
“安生吃吧,再不吃,该凉了。”
“素萋……”
他偷偷从案下探出一只手,缓缓爬上她的手背,圆润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背上一轻一点。
见她也没太大反应,适才撑开掌面,将她整个覆于其中。
他温热的掌心渗出薄汗,顺着皮肤、肌理,一同渗进她的身体里。
此时,她的手背、心底,几乎同时泛起微潮。
片晌,他食尽碗中羹汤,腾出右手拾起银著,夹来几片脩肉放进她的碗里,说道:“这个,你且尝尝。”
“紫珠说,在楚地从未吃过。”
“应当是你会念想的。”
是了。
楚地湿热,食物不易保存,向来也只吃新鲜的脍肉,如何会有这腌干的脩肉呢?
就这一口,她怕是也心心念念了七年之久。
她执著,将脩片纳入口中,细嚼慢咽,品出其味,不禁莞尔。
“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她喃喃道。
他挽袖,又替她夹过几道摆放较远的菜式,直到足足堆出小半碗,才肯罢休。
“这些,你都尝尝。”
“是不是还与你当年喜好的一样。”
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看她,眸中尽是期待。
她徐徐扫过一眼案几,恍然发觉,这一案紫珠喜吃的,竟与她喜吃的相差无几。
既是母女,喜忌相同无可厚非。
只他为何,还记得那般清晰。
她默了好久,紧着发酸的鼻尖,将那半碗佳肴,一口一口,吞咽干净。
就像她对紫珠说过的,不可拂人好意,更不可将人好心视作草芥,随意践踏。
紫珠不能。
她也不能。
可不知怎的,她吃着吃着,蓦地眼角滑泪,一滴滴,接二连三砸在案上。
啪嗒、啪嗒……
如明珠落入玉盘,发出清越的声响。
“你……怎么了?”
他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慌乱地别过脸,飞快掩去泪痕,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紫珠也发现她的不对劲,抬起吃得满嘴流油的脸,茫然地问:“母亲哭了?”
“没有。”
“紫珠看错了。”
她倔强地眨了眨眼,苦涩笑道:“风太大,迷了眼。”
“风?”
紫珠四处转悠脑袋,惊奇道:“哪来的风啊?”
有一只手,缓慢地从她背后伸了上来,藏在垂长的袍袖中,悄无声息地揽紧了她的肩膀。
她落进一个宽广而又坚实的臂弯,仿佛再也不是一只无枝可依的倦鸟。
糟糕,她更想哭了。
好似前半生历经风雨,几经生死,都没这么想哭过。
人还真是,年纪愈大,便愈发多愁善感起来。
她赶忙把脸埋进碗里,哪怕嚼得两腮发酸,也一刻都不敢停。
恍惚一刻,她却觉得,这些色泽鲜美的玉肴珍馐,竟都变得很咸很咸,咸到难以下咽。
少顷,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如疾风骤雨,毫无征兆地错落在廊下木道上。
殿外灯影摇晃,门栅上长长映出几道人影,还未看清,那些人影便猝然蜷伏跪地,颤抖着缩成一团团黑雾。
“君上,东殿有异。”
门外,寺人拉长的声调又尖又细,如利爪刮过铜镜那般喑嘶难听。
“何事?”
他沉声问道。
“君上……”
“还是移步亲往吧。”
殿外之人踌躇再三,终究不敢正面回应。
他当即起身,对素萋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君上!”
她蓦地一把抓住他的长袖,颤声问道:“东殿……住着何人?”
他俯下身,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的双眸,颇为轻柔地重复道:“你只在此处等我就好,我很快回来。”
“我随你一起去。”
她亦是万般执拗,丝毫不容他逃避。
正如他所言,她倔气极了,因而一旦笃定要做的事,便如何也不肯更改。
“素萋。”
他沉沉唤她,带着命令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抗拒。
“我说过了,你就在这等我,哪也不去。”
“我要去!”
她格外清晰地反驳他,眼底殷红尽显。
“东殿住的人……”
“是……”
“信儿。”
这并非一个问句,亦非向他求证。
纵然他闭口不提,红绫也守口如瓶。
纵然整座齐宫都对那处神秘的东殿讳莫如深。
但她依旧能够断定。
东殿之内,住的绝非旁人,必是信儿无疑。
只因,那曾是先君时期,姊姊住过的地方。
她是颇受先君宠爱的姬妾,是金台的琼英珍宝,是齐宫的杏花夫人。
信儿是姊姊的孩子,是姊姊惨薄生命的延续。
若他还活着,定会住在东殿。
只她一直寻不着机会问他。
偏他就在眼前,她也不敢触及。
仿佛那是一块深烙在两人心t底的陈年旧疤。
一旦撕去,便会鲜血淋漓,痛苦不休。
故而,他避之不及。
她也望而却步。
可今日,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缘,那她就该勇敢一点,直面过去。
无论信儿变成什么样子……
无论他到底如何。
他依旧是信儿。
是姊姊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他喉头微动,涩声问她。
“当真……要去?”
“要去。”
“我怕你……”
“我不怕!”
她回得干脆、决绝,掷地有声,不留余地。
“带我去。”
终于,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没再拒绝。
她转身对紫珠说:“紫珠,今夜母亲要与伯舅去一趟,让红绫从母过来陪你,可好?”
“那母亲今夜还回来吗?”
她哭笑不得,哑然道:“想什么呢,必然是回来的。”
“那好吧。”
紫珠想也不想地应道:“母亲快去快回吧。”
说完,又专心致志地啃起油亮多汁的酱骨。
趁孩子不注意,他沉稳地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拔步走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