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昨日那棵繁茂的大树底下,衣衫完好,穿戴整齐。
身下是一片松软的草丛,平展舒坦,散发出淡雅的清香。
身上则盖着她带来的那件大氅。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雪青马也不见了。
而凌乱倾倒的草面却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剧烈的颤抖。
他绝望的叹息。
他极度忘我之下,似泣非泣的哽咽。
都让她印象深刻,难以忘却。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仿佛一只暴风雨中破碎的蝶,历经这一夜的挣扎,他终于剥离了他的翅膀。
她紧了紧发胀的鼻子,咽下心中酸涩。
强打起精神,颤颤巍巍地走到溪水边,而后,再也撑不住瘫软的双腿,颓败地跪坐在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捧起一掬清水,洗去脸上的尘土。
下一刻,无声的泪水彻底将她冲垮。
她深深地匍匐着,把脸藏进清新的草甸里。
这一日的秋,是难得的明媚、透亮。
而她的心,却如凛冬那般荒芜。
等她慢悠悠地骑着马回到营地,已然过了正午。
秋阳高照。
子晏一脸焦急地守在营门前,身后的玄马也不耐烦地扫着尾巴。
“素萋!”
好不容易见到来人,子晏急急迎了上去,关切地问:“守卒说你昨日一夜未归,你上哪儿去了?快把我急死了。”
她疲倦地笑了笑,道:“迷路了。”
“迷路?”
子晏困惑不解。
“好端端的,怎么会迷路呢?”
她无力地摇摇头,还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实在抵不住头重脚轻,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的,她似是听见子晏在她耳边的仓皇喊叫。
“素萋、素萋,你醒醒!”
“好烫啊!”
好烫,真的好烫……
浑身上下就像被抛进熔炉里,烈火焚身一样。
她病了。
这一病,昏昏沉沉几个日夜,都是子晏不眠不休地守在榻旁。
医师开出的汤药,一熬就是一两个时辰,他不放心营里的那些齐人去做,生怕他们粗心闪失,因而都是自己亲自去盯。
几日下来,她依旧昏迷不醒,连带子晏也熬瘦了一圈。
她时常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梦。
有时会看见一大片盛放的杏花林,洁如傲雪,灿若云霞。
那片静谧的杏林,比环台林苑种下的还要多、还要广。
她偶尔也会看见姊姊模糊的脸,虽辨不清她的神情,却依稀能猜到,她一定在笑。
后来,她梦得浅了,也能听见一些支离破碎的话。
她听见子晏在跟她说话,附在她身边,一遍遍地喊她。
他说:“素萋、素萋,你定要快快醒来。”
“等你醒了,我就该带你回郢都了。”
多好啊,她就要跟子晏回郢都了。
去见识那南方的风土,去见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子晏说,楚国鲜少下雪,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子晏还说,楚国的雨水缠绵如丝,不似北地那般猛烈寒凉。
她怕冷极了。
因而只要去了郢都就好了。
只要去了郢都,她便再也不用害怕下雪。
再也不用害怕会死在哪一年的大雪里了。
子晏会陪在她身旁,他会用他温暖的怀抱去融化她。
她会陪伴他的,长长久久地陪伴他。
这是一件好事呐。
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呐。
可又是为何?
她会觉得痛?
真的好痛、好痛……
痛到剐骨蚀髓,形神俱碎,再也不能完整。
痛t到梦里那清冷疏离的身影渐行渐远、土崩瓦解,她却再也不敢触碰。
再也……
不敢了……
五日后的一个清晨,素萋醒了。
睁开困顿的双眼,她恍惚觉得手边压着一道温热坚实的力量。
“子晏?”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和煦的日光落在他的眉梢,他缩了缩眉,从榻边抬起脸,声音喑哑道:“素萋,你终于醒了。”
“辛苦你了。”
她笑得有些艰难。
“照顾我这么些时日。”
“没有。”
子晏认真地摇摇头。
“你醒来就好了。”
他起身,替她把身前的锦衾掖紧,柔声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些?”
“好多了。”
她扯了扯发白的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子晏见她大病初愈,也没什么精神,只道:“别说话了,再歇会儿吧。”
她没接话,双眸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帘,眼底似有晶莹闪烁。
“没人来过。”
子晏淡淡地道。
她别过头,把脸转向榻里,静悄悄的。
子晏重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要不……”
“不必了。”
她决然地打断了他。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便也没有勉强的必要。
纠缠,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沉默良久,她又问:“子晏,我们什么走?”
“这个……”
子晏垂下头,思索片刻,答道:“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眼下才刚入秋,天气也不算太冷,路上少吃许多苦头。”
“那便尽快吧。”
她静静地道:“越快越好。”
“可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不要紧。”
她急切道:“我是习武之人,一点小病小痛,还奈何不了我。”
怎能奈何得了她呢?
她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比谁都强烈。
纵然从晋国的死刑场上逃下来,一路重伤拖到赤狄,那么痛、那么苦,她从未有过一日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如今只是寻常发热而已,又怎能轻易将她击垮。
还是快快走吧。
早一日到郢都,也能早一日重新开始。
更能早一日……
忘了他。
子晏深呼吸着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准备一下。”
翌日,子晏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马车,虽算不上豪华,但该有的一应俱全。
骈马雄骏、健壮,一赤一黄,鞍辔鲜明,稳稳地拖拽着缰绳,蠢蠢欲动。
车中陈设简洁,三张软垫,一方品几,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炭炉。
等再过些时日,天气又冷了些,便可生火取暖,路上也不必忍饥受冻。
只是车辇不比单骑,跑起来总归要慢些,只怕入冬也到不了楚国。
子晏做此安排,也是想让她过得安逸舒适。
秋风阵阵,黄沙漫起。
车夫高扬马鞭,辘轳辚辚。
子晏高骑玄马,引着车辇向南而行。
忽地,一阵苍凉埙声响起,呜咽低回,如泣如诉。
她撩帘回望,但见高耸的瞭台之上,隐隐地伫立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身影。
他穿着苍暮般的紫色,几乎与沉黯的苍穹融为一体。
他的衣袂,被旷野的风卷出好看的形状,如碧水涟漪。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从此以后,连风都是自由的气息。
果然不出所料。
路上走了没几日,天气便愈发恶劣起来。
先是大大小小下过几阵暴雨,紧接着就是一阵比一阵凌厉的冰雹。
本是越往南走,应当越暖和才是。
却也不知怎的,老天从未开过一次晴来。
子晏蜷紧衣袍躲车里,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叹道:“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该有雪了。”
素萋把手靠近炭炉,翻来覆去地烤着,说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子晏愁眉苦脸道:“我是没关系,周游列国,什么乱七八糟的天气没见过。”
“只是你大病初愈,万一又受了寒,怎可了得?”
素萋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在莒父大雪里活下来的人。”
“那时候,我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又破又薄,风一吹就透。哪像现在,又是绵袍,又是毛氅,还能守着炭炉子烤火。”
“这日子也好过太多了。”
子晏满脸心疼地看着她,把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手中,轻轻哈了哈气。
“还是先回蔡城吧。”
他思忖着道:“郢都路途遥远,再走下去,真要在路上过冬了。”
“蔡城离得近些,加快脚程,不过月余便能到。”
“你等得了吗?”
素萋似笑非笑地问。
子晏红着脸别过头,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等不等得了的。”
“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再说……”
“再说什么?”
她歪着头,故意逗他,笑得格外灿烂。
子晏扭了扭脖子,耸了耸肩,显得极不自在。
“我一听到你去了郑地边邑的消息,就即刻向大王请命,跑了出来。”
“什么也没来得及准备……。”
他支支吾吾的,俊俏的脸仿佛红透了的云霞。
“我……总得……先回去一趟。”
“也好请父亲母亲提前将聘礼置办齐全……”
“扑哧——”
素萋忍不住笑了出来。
子晏还以为她不信,心急如焚地解释道:“素萋,你相信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依楚国的礼俗,春为婚配佳期。”
“天地和同,万物生发,才最是吉利。”
“等过了冬天,我再接你去郢都。”
“好吗?”
素萋想了想,欣慰地点头应下。
如此也好。
必然是要先回蔡国的。
一来是和那个不成器的兄长蔡君详说齐国退兵一事。
二来也能趁此时机多陪陪年迈的祖母,宽慰一下她老人家。
说话间,地上车辙改道,马车摇摇晃晃折往蔡国的方向远去——
作者有话说:注:骈马——特指两匹马并行驾一辆车的配置。
第137章
车辇刚进宫门,甬道上远远驶来一架牛车,粗壮的脖颈上系着一只铜铃,随着迟重的步伐清脆作响。
车上人从窗框中探出头,一面催促车夫加紧施鞭,一面冲着前方渐近的马车大声喊道:“葵儿、葵儿!为兄来迎你了!”
素萋听见声音,也拉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蔡君上半个身子都挤出车外,激动地挥舞着双臂,满脸兴奋。
不一会儿两车交汇,还等不及停稳,蔡君一个纵身,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急急围到马车边,抻脖探脑地问:“葵儿,你可总算回来了。”
车门微微一动,嘎吱一声开了。
子晏板着脸从车里钻出来,先是白了蔡君一眼,顺势懒懒地靠在车门边。
“哎呀,这是……妹婿呀!”
蔡君双目圆瞪,状似惊讶地道:“妹婿啊妹婿,此番多亏有你,若不是你,孤的妹妹怎能平安归来?我蔡国又岂能逃过一劫?”
“妹婿实在是劳苦功高、劳苦功高啊!”
他一口一个“妹婿”倒是叫得熟稔,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也不顾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只一味地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子晏本就脸皮薄,叫他这一闹腾,多少有些下不来台,只得清了清嗓门,尴尬道:“好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嘿嘿——”
蔡君显然并未放在心上,脸上堆笑,熟络地扑了上去。
“妹婿,这往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我们哥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说对不对?”
子晏梗着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
蔡君大手一挥,搭上子晏的肩膀,一阵接一阵地狂笑,中气十足地说道:“孤就说嘛,妹婿乃宽宏大度之人,定不会将先前那些鸡毛蒜皮放在心上。”
“妹婿就是孤的亲兄弟,情同手足。”
“今后,我蔡国可全都仰仗妹婿了!”
“君侯说完了吗?”
素萋忍无可忍地制止道。
她这个兄长,见风使舵的能力已然炉火纯青。
先是劝她追随公子,嘲讽楚人是深山砍柴的野蛮人。
这才多少时日,又将子晏认作妹婿,却对齐国盟主只字不提。
想来他也心知肚明,此番去楚国寻求援助,便视作同齐国彻底决裂。
眼见婚约无从更改,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从此也只得全心全意依附楚国。
素萋刚从车里探出头,子晏便急忙牵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扶她下车。
她转头,对蔡君冷嘲热讽道:“君侯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来迎我,还是来迎他?”
子晏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自然是来迎葵儿妹妹的。”
蔡君厚颜无耻道:“边邑相别,数月之久,为兄这心里当真不是滋味……”
他抬起打着补丁的袖边,用力擦了擦干涩的眼眶,直至把双目擦得充血t泛红,这才故作感伤地抬起头来看她。
素萋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缩着肩道:“行了,快别演了。”
“你那是怕我回不来,进而把楚国也得罪了吧?”
子晏闻言,没憋住笑出了声。
当面被人拆穿,蔡君脸上也挂不住,只好干笑几下,不再吱声。
素萋见他不再作怪,方才宽下心来,语重心长地对子晏说:“既然把我送回来了,不如留个几日,歇歇脚再走吧?”
“是啊是……”
“你闭嘴!”
蔡君连声附应,话还在嘴边,便被素萋劈口打断。
他不自在地摸摸头,顺顺袖口,装作很忙的样子。
子晏轻声道:“不了,早些回去,才能早些来接你。”
他略一倾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可一日都等不及。”
素萋脸上浮起一抹红,微微地笑了。
子晏又细致地叮嘱了几句,无外乎要好好用食、好好休憩、好好养病,莫要操劳。
只管安心等来开春,待到春暖花开之际,便能望见从郢都而来的迎亲仪仗。
蔡君听了这话,立马点头如蒜捣,只是这次他再也不敢插话。
子晏说完,轻轻地拥住她,在她眉间落下轻柔如羽的一吻,随后转身登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蔡君杵在原地,振臂高呼:“妹婿,记得多来蔡城找孤玩啊!”
素萋眼中蓄起一汪湿润。
凡女子出嫁,皆要置办嫁妆。
小到绫罗绸缎、金银珠玉,大到车马礼器、侍婢媵妾,都要张罗齐全。
可就以蔡国这稀薄的家底子,怕是如何也拿不出几件像样的东西。
堂堂国君都坐牛车、穿补丁,又能指望得了什么?
但这次联姻的可是楚国,是南方最鼎盛的强国。
令尹又是楚国首屈一指的军政之臣,手握楚国国政大权,千万不可怠慢。
因而只把蔡君急得团团转,白日心神不宁,夜里睡不安稳。索性命人掌了灯,一头扎进库房。此后足不出户,日日挑挑拣拣,眼看都把库房翻了个遍。
这件太陈旧、那件太寒酸……一连精挑细选好几日,竟没一件能入得了眼。
到头来,陪嫁的礼单还是空空如也,可算白忙一场。
素萋也知道,蔡君之所以如此重视她的嫁妆,并非只为她一人。
更是盼她能凭这份厚嫁,在楚国站稳脚跟,挣得几分体面,日后好多为蔡国周旋说情,从而庇佑母国。
纵然如此,她心里还是感念他的。
只因她从未体会过来自亲人的关爱,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温暖,也让她足以珍视万分。
这日,想破了头的蔡君终于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匆匆往素萋的住处赶来。
彼时,素萋正与几位兄嫂聚在一处品茶闲谈,几人围坐一圈,面前的燎炉里炭火正旺,暖烘烘的,叫人半步也舍不得挪开。
忽听嘭嗵一声巨响,蔡君夹着寒风撞开房门,径直闯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于众人面前拖起素萋就走。
“君侯,这是做什么?”
素萋一时疑惑,顿住脚不肯再走。
蔡君见她不动弹,只得绕到背后推着她走,口中还不忘催促道:“炭火什么时候烤都不迟。我有急事,快跟我走。”
“何事如此慌张?”
素萋的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串此起彼伏的娇言软语,如同春日的鸟雀,叽叽喳喳,啼叫不休。
“君侯是有何事?”
“有事在这说不行吗?”
“君侯,快放开葵儿妹妹吧!她一个女子,该抓疼了。”
“是啊,快放开吧!”
“快放吧、快放……”
“君侯、君侯……”
“啊——”
“能不能别吵了!”
蔡君忙捂着耳朵,一脸崩溃地叫嚷道:“你们几个!”
“身为孤的姬妾,不能为孤分忧,反倒吵得孤头疼,要你们何用!”
“信不信,孤统统将你们赶回母国去?”
一时,鸦雀无声。
寒风顷刻吞没了整间屋子,燎炉中的火焰骤然剧颤。
素萋好言劝道:“君侯莫急,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人多也好替君侯出出主意。”
蔡君顿了片刻,终于松开手,敛眉屏息,在众人当中来回踱了几圈,猛地大袖一掀,冲着几张俏丽娇嫩的脸蛋点了点,大声命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这就各回各处,去把自己所生的公主带来。”
“这……君侯,这是为何啊?”
“是啊,到底为何?”
众女子左顾右盼,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只是轻声细语了许多,倒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思。
素萋细一打量,忽然察觉被点中的那几位,均是一众姬妾里样貌较为出挑的,且皆有过生养,生的还都是公主。
蔡君意欲何为,此举不言自明。
想来众位姬妾也恐违逆惹恼了他,这才装傻充愣,只当没听明白罢了。
但蔡君又是个混不吝的厚脸皮,只要他心思活络了,便没有不敢开口的话。
只听他说:“还能是为何?自然是为替葵儿擢选陪嫁的媵妾。”
“君侯!不可啊!”
“不可、万万不可!”
众姬妾登时呼天喊地,掏心扒肝似的掩面痛哭起来。
蔡君拧了拧眉,心烦道:“瞧瞧你们这点出息!此次随葵儿嫁去楚国,那是去过神仙日子的。旁人削尖脑袋都求不来的好事,叫你们占了便宜,还一个个不识好歹,当真是……气死孤了!”
“你们都用那生了锈的脑袋好好想想,如今我蔡国是何等境遇?前狼后虎,朝不保夕。”
“可那楚国呢?日益崛起,渐而壮大,且有与中原王室问鼎天下之势。”
“即便去楚国为妾,也好过困守于此拮据度日。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自是乐得逍遥自在。”
“你们既为人母,不望自己的孩子荣华一世,反倒要她苦熬穷酸日子,又是何道理?”
蔡君这话可不算夸张,也并非为了说动众妾才刻意编造的谎言。
要知道,他自己破衣烂衫,粗茶淡饭,对付着也能过活。
假若再有会盟,他便亲自驾着牛车去,左右不过引人笑话,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况且,多送出去一张嘴,便能多省下一份口粮。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叫孩子过得富足。
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这为君为父的,又岂会不心动?
第138章
众姬妾闻听此言,纷纷抽抽搭搭起来。
“君侯,敏儿不过七岁,还请君侯三思!”
“君侯,彩儿也才刚满十岁,如此年幼,君侯身为人父,怎可忍心?”
蔡君虽比素萋大了几岁,到底也还年轻,纵然有儿有女,尚且还未成人。
七岁也好、十岁也罢,这都算大的,还有几个尚在襁褓,倘若此时拿出来说,也委实过分了些。
蔡君面带惊诧道:“年岁多少,有何重要?”
“葵儿陪嫁姊姊去齐国那年,不也是七岁吗?”
有姬妾壮着胆子道:“可……今时不同往日。”
“是今时不同往日。”
蔡君长叹一声:“如今蔡国的情形还不如先君当年呢。”
他眼神幽幽地望了众位姬妾一眼,又道:“你们自是宽心好了。那令尹之子相貌英俊,一表人才,且身怀奇功,武艺高强,想来再过几年,便能承袭父位,大有一番作为。”
“不仅如此,他对葵儿也是温柔妥帖,事事周到,此乃孤亲眼所见,必不会诓骗你们。”
“这般良善之人,想必对陪嫁之女也自然不会亏待。”
“若要等公主们长大再嫁,只怕再也寻不到此等良配。”
那姬妾又哭哭啼啼地说:“君侯用心,妾都明白。”
“可公主们实在还小,不谙世事,惟恐去了楚国也无法安身立命。”
“那郢都是何等繁华之地,岂是我等能够高攀得起的?”
“君侯不如……从公族旁支里选几个模样出色,与那令尹之子年纪相仿的。如此一来,等去了楚国也能为葵儿妹妹分忧。”
蔡君听到这,总算明白过来,一众姬妾这是铁了心要同他抗争到底。
他干脆两手一摊,收拢袍袖,摆出公君的架势,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如今我算是想通透了,既然陪嫁之物拿不出手,那陪嫁的媵妾总得挑几个好的送去。”
“此次结亲的是强楚,并非哪个无名小国,陪嫁若非公族直系之女,怕是不好交代。”
“人是堂堂楚国令尹之子,郢都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我蔡国本就羸弱,再从公族旁支里选,岂非有意践踏楚国颜面?”
“此般罪行,若楚国迁怒下来,你们可能承t担?”
此话一出,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次,再无一人敢言。
众姬妾们都心如明镜。
所谓陪嫁,并非是为了她们女儿的未来,而是为了蔡国国运作出的牺牲。
这不是她们一个女子,一个后宫姬妾可以干涉或改变的事,事已至此,显然再无回旋的余地。
素萋见蔡君总算不装了,这才打算开诚布公地同他谈谈,便道:“君侯急着找我,竟是为了这等小事?”
“小事?”
“你说这是小事?”
蔡君惊得合不拢嘴,放声大喊道:“此乃头等大事!”
素萋冷笑道:“辜负君侯好意,我不要什么媵妾。”
蔡君急道:“你不要,可不见得你夫君也不要啊?”
“再说了,当年素杏姊姊出嫁,陪嫁的不就是你这个胞妹吗?”
话音刚落,素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意识到说错话的蔡君急忙捂住嘴,讪讪笑道:“葵儿,孤这张嘴向来口无遮拦,你别同孤一般见识,莫往心里去啊。”
素萋面无表情道:“君侯既是替我选送陪嫁,难道不该过问我的意思,却要过问我夫君的意思吗?”
“当年姊姊嫁入齐国,嫁的是齐国国君,携送媵妾也是理所应当。”
“可如今,我嫁的人是子晏。他孑然一身,无官无职,自然无须媵妾陪嫁。”
她这坦坦荡荡的一番话,引得在场众位姬妾感激涕零,心中无不对她涌起敬意。
唯有蔡君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头,困惑不解道:“不对啊,当年姊姊原本要嫁的是齐国公子,也是走到半路才被告知,要嫁的人换成了齐君。”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奔忙的脚步声,不多时,一队寺人步履匆匆地从廊下小跑而来。
排头的那个躬身屈膝,双手高举过头,手中还呈托着一筒崭新的竹简。
“报——”
“启禀君侯,楚国的婚书来了。”
“婚书?”
蔡君面色一惊,甩甩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简,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展开。
几笔墨迹深沉,笔力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蔡君来不及倒气,当即身子一软,两眼翻白,哆嗦着歪了下去。
“怎么了?”
素萋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又唤来几个寺人一起撑着,这才没让他直直摔下。
众姬妾见状,亦是惊骇忧心,只有几个胆大的强自镇定地围了上来。
“快!婚书……”
蔡君喘着粗气,颤颤地伸出手,指着落在地上的书简,幽幽道:“葵儿,快看……婚书。”
素萋有些不明所以,但见蔡君面色发白,口吐虚气,估摸此事非同小可。
她也不敢怠慢,当即把那婚书捡了起来。
直至她看清书简上的内容。
这一刻,她恍遭雷劈,怔怔僵在原地,迟迟不得动弹。
片晌过后,缓过神来的她犹似不信,又将书中文字反三复四地检视了好几遍。
一字不落,半字不差。
她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却怎么都不敢相信其中之意。
蔡君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道:“这……这都是命呐!”
“葵儿,这郢都可是你吵着闹着要去的,事到如今,如何也不能反悔了。”
素萋垂着头,始终没有答话。
她面色如常,任谁也捉摸不透她此刻心中所想。
蔡君惴惴不安地劝慰道:“嫁楚王好啊,嫁楚王总比嫁个无官无职的令尹之子好。”
“楚王他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会疼人呐。”
“你再想,那楚宫王庭可多气派啊!想必不输齐宫,说不定比那周王宫还要奢华呢!”
素萋敛袍转身,愤愤道:“要嫁你嫁,反正我不嫁!”
“不可啊!葵儿!”
“算孤求你了!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蔡君蹭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拼命拉住她的袍袖,声嘶力竭道:“你想想素杏姊姊,当年不也是说嫁就嫁了吗?”
“嫁给楚王,总好过嫁给耄耋之年的齐君吧?”
素萋一脸凝固,面对蔡君的恳求,丝毫不为之动容。
蔡君慌忙绕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正视她道:“葵儿,你是个蔡人,总得为母国着想。”
“如今我们蔡国已与齐国决裂,此时你若不嫁,便是把楚国也开罪了。”
“那、那……那我蔡国不就要亡国了吗?”
他颤抖着咽下一口气,语气沉重地道:“当年若非姊姊舍身入齐,我蔡国又如何能苟活至今?”
“如若亡国,姊姊她……不就白死了吗?”
蔡君说完这番话,沉沉地低下头,不禁潸然泪下。
这一次,他既无假意,也无伪装。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掷地有声。
素萋无声地别过脸,静静地看向头顶上空,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极力逼了回去。
她本就不善落泪,更深知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离了齐宫,好不容易得了自由。
还以为从此,天高海阔,鱼跃鸢飞。
不曾想,虎穴之后却是更大的狼窝。
她不明白……
她要嫁的人分明是子晏,为何单单一卷婚书,便要她改入王宫,侍奉君侧。
直至此刻,她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姊姊当年的处境。
她的不甘、不舍,她的委屈和她的遗憾……
她统统都有所体会。
她的姊姊,为了母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换作是她,是否也要像她一样?
那朵杏花,终究是还未盛放便凋零了。
从此,蔡国的风,再也无法带她回家。
不知何时,祖母佝偻的身形悄然出现在眼前,蹒跚着脚步,艰难地朝她走来。
她慈爱的脸上尽显憔悴,深深的沟壑中填满了泪水。
祖母颤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轻覆掌面,轻柔地拍了拍,随即脱下腕上的一只白玉镯,缓缓推进她的手腕。
“这是祖母嫁来蔡国时陪嫁的物什。”
“这么些年过去,其余陪嫁之物也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这唯一的念想,祖母一直留着。”
“当年你姊姊出嫁时也很看中此物,祖母没舍得予她。”
“如今,就留给你吧。”
“祖母,这……我不能要。”
素萋急切地想要把那玉镯摘下来,可那玉镯就像只手梏似的,一旦套上就再也无法脱下。
她挣扎半天也无济于事,急得满头是汗,手腕处处都是勒红。
祖母陡然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葵儿,女子之命,身不由己。”
“若能入得楚宫,只待他日诞下子嗣,将来母凭子贵,也好侍奉君心,终身有靠。”
“蔡国贫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陪嫁,你莫要埋怨你兄长。”
“此物虽不贵重,却是祖母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素萋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祖母,恳切地问道:“祖母当真要我嫁入楚宫?”
祖母两鬓浮白如霜,看上去似是又苍老几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声沉滞道:“怪只怪你与那令尹之子有缘无分……”
“是命。”
是命。
都是命。
蔡君说是命。
祖母也说是命。
姊姊本嫁公子,却终嫁齐君。
这是命。
她意嫁子晏,却改嫁楚王。
这也是命。
到底都是命。
却由不得她半分。
她忽地,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清冷高贵的身影。
远远地立在九重宫阙,远远地遥望着她。
白玉阶上,他的影子显得单薄、寂寥。
暮春时节,风中杏花,兀自飘散不已。
第139章
春日,楚国婚使如约而至,并传来楚王之令。
因体恤蔡国国情,陪嫁礼俗一应从简,无须金银帛匹,无须随侍媵妾。
仅许一人只身前往,择日赴郢都完婚。
此事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后宫一众姬妾,再也不必担忧自己的女儿会被纳为媵妾。
愁的自然是蔡君。
这一无陪嫁器物,二无陪嫁妾女,只怕去了楚国,也会遭人轻贱。
倘若数年之后仍无所出,这场婚事也不过一桩废约,形同虚设,随时可以撕毁。
想来楚国还是顾虑蔡国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的作风,这才留有后手,以防有朝一日若要毁约,不至有失道义。
冥冥之中,似是轮回。
她的姊姊是在一个流金明媚的春天嫁到齐国。
数十年后,她在一个同样流金明媚的春天,与当年的姊姊一般,循着相同的命运轨迹,孤身嫁往楚国。
那些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兄嫂们,为了感念她为蔡国的牺牲,更为感念她救下了自己的女儿,纷纷不约而同地拿出当初陪嫁之物。典的典、卖的卖,众人东拼西凑,总算换来一匹价值不菲的锦缎,一同携手,为她裁绣出一身华美嫁衣。
春雨初霁。
马车孤零零地踏上漫漫归途。
马蹄践碎雨后泥泞。
车辇t中,珠玉步摇轻盈相撞,发出琳琅之声。
世人皆说,楚宫巍峨,琼楼玉宇,鳞次栉比。
素萋也曾见过环台的玉砌雕栏,金台的宏伟奢华。
更见过齐宫的广厦千阙,曲沼回廊。
直到她亲眼遥望楚王宫,看到那缭绕的云霭之上,雕梁画栋的九天玄鸟栩栩如生,盘根错节的繁花纹样若隐若现。
百年来,朱漆染就的殿门雄柱仿佛永不褪色,白玉砌成的殿台基石风雨不倒。
层台累榭,高耸入云。
依荆山之势,傍云梦之泽。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雀翎羽扇,轻抿唇畔,微微发颤。
不多时,马车穿过空旷宽广的青石宫道,几只金羽巨鸟从头顶盘旋飞过,发出穿云裂石似的鸣啼,宛如神话中的鲲鹏。
而后,她被匆匆赶来的一队车马拦下。
车上下来一位华服长袍的寺人,对她含笑行过一礼,什么也没说,转头引着她的车辇,往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去了。
殿内,百枝灯树金碧辉煌,灿若星河。
金银玉器流光溢彩,目不暇接。
殿中正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华锦,如夜幕般铺开,玄底赤纹,九首鸟身赫然其中,昂首振翅,气势恢宏。
她随寺人步入殿中,亦步亦趋跟得紧凑,却始终不敢发一言。
那寺人亦是自顾自地走着,宛如一匹识途带路的老马,既不发声,也不旁视。
穿过一扇殿门,楚地独有的翠羽华幔跃入眼帘,帐后是一方灵纹密布的象牙卧榻,榻边以青牛角做饰,垂落着织金缀玉的珠帘。
风动,珠帘悠扬。
金鼎中弥漫出幽兰芬芳,令人恍然如梦。
那寺人掀起幔帘,引她至榻边坐下,旋即俯首退出幔外,终于迟缓地开了腔。
“湢室在北侧,已注满热汤。”
“夫人可自行前往,洗净浊尘。”
那声音嘶哑、干涩,空洞平直,仿如没有生气的死物一般,直叫人听了,心悸发慌。
说完这几句话,他兀自转身离去,只留她一人在这空旷幽寂的殿中。
“且慢!”
她握紧雀翎羽扇,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夫人请吩咐。”
那寺人不再回首,仿佛铁了心要走。
她以羽扇覆面,轻柔地问:“敢问大王他……”
“大王政务繁冗,一时脱不开身。”
“晚些自会来此处,与夫人相见。”
“还请夫人稍安勿躁,小憩片刻。”
说完这番话,那寺人面无表情地走了。
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殿门被骤然合上。
高阔空寂的殿中,火光粲然,却又无比清寒。
她隐隐听见,从远处传来钟磬和鸣、鼓瑟吹笙之乐,乐声恢弘,振透云霄。
许久,乐声消散,广袤的殿宇终于恢复宁静。
和煦的晚风中,廊角檐铃清幽摇晃,几阵落花悄然飘过。
她一人独坐。
连日的奔波早已令她困乏不已,但她依旧紧绷心弦,强打精神,不肯轻易犯起迷糊。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渐近。
月光洒进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曲折蜿蜒的影子。
她听到脚步声由慢渐快,仿佛就在耳边。
她来不及思虑,赶忙垂下头,抬高手里的羽扇,把脸挡了个彻底。
随后,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她透过羽扇的间隙,看到一双绣凤鸟纹的丝履。
不仅如此,就连那浮动的衣摆、飘荡的袖边,都点缀着数不清的金鸟,繁美绮丽,独具匠心。
忽地,她感到一点温热的触碰,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掌心。
她顿感惊异,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连带羽扇也跟着颤了颤。
下一瞬,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覆住她的双手,强而有力,将她冰凉的手指连同那份慌乱,一并牢牢握住。
“不要、不要碰我!”
她拼命地挣扎,执着地想要避开。
她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慌张,不要恐惧,千万冷静。
倘若惹恼了楚王,只会让蔡国顷刻覆灭。
纵使她数次历经生死,纵使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一刻,她却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一味地浑身发颤,战栗不止。
“素萋,是我啊!是我!”
眨眼间,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暖的怀抱再次将她包围。
她立刻红透了眼眶,扔下手中羽扇,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子晏!”
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还不算完,像是气恼他来得晚了,又像是刻意惩罚他似的。
她肆意地挥动着双臂,或捶或打,雨点般的拳头全都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哭了半晌,她适才回过神来,抬起朦胧的双眼问道:“怎么是你?”
子晏俊朗的脸上满是歉疚,紧紧地拥着她,万分怜惜地说:“是我,一直都是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如何会来王宫?”
素萋一脸困惑,全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子晏拉起她的手,与她一同在榻边坐下,面色凝重地娓娓道来。
原来,自他一踏进郢都城门,便马不停蹄地进宫向大王复命,连家也来不及回。
大王听闻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齐军驱逐回国,不禁大加赞赏,并下令要在宫中设宴为其庆功。
他趁机向大王提出,想要求娶蔡国公主为妻一事,大王正值兴头,想也不想,当即应允下来。
此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备聘礼。
他心向往之,属意于她,便事事不敢怠慢,处处不肯将就。
玄纁束帛要绣工最精美的,礼器漆器均要形态最隆重的。
一对凤鸟青鼎必不可少,一对玲珑玉璧须得无瑕。
另有描金妆奁数件,内含钗簪珠翠百余。
楚地云锦数十端,百兽皮毛数十张。
清新馥郁的兰草香料,象征忠贞和睦的一双活雁,寓意绵延兴旺的蒲苇,一样都不可或缺。
他誓要给她一场最盛大的昏仪,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娶她。
他要全郢都城、全楚国、乃至全天下都看见。
他能为她张设纳征之礼,尽显楚之风华。
他亦能为她,倾尽所有,昭告四方。
可不知怎的,聘礼筹备过半,却有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进了楚王的耳朵里。
此番令尹之子轰轰烈烈、付诸一切也要求娶的,不仅是一小国之女,更是那入过齐宫而不受恩宠,乃至被遣回母国的弃妇。
一时间,众说纷纭,郢都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子晏不是没有派人去查过,可越是查,流言蜚语就越是势不可挡。
似是燎原之火,风愈吹愈烈,雨愈浇愈旺。
最终,索性不理,听之任之。
子晏道:“我知道,这些都是平日里与若敖族不和,或是与我父不睦的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散谣言,虽撼动不了我分毫,却也着实令人作呕。”
“大王知晓此事后,便传我进宫询问。”
“他一再问我,是否打定主意要娶你为妻,而非一时意气用事。”
“那你是如何说的?”
素萋急问。
子晏笑道:“我将你我相识相知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向大王如实陈情,事无巨细,丝毫未敢隐瞒。”
“我还说,此生……”
“非你不娶。”
他垂下晶莹的凤眸,卷翘的睫羽轻颤,于眼底漾开一抹微澜。
素萋抿了抿唇,红着脸又问:“那之后呢?”
“之后大王便替我出了这个主意。”
子晏继而道:“他昭告群臣,要与蔡国缔结盟约,重修旧好。”
“并纳蔡国公主为妾,以示两国邦交。”
“没承想,大王此举果然英明,此消息一出,那些不堪入耳的非议竟全都销声匿迹了。”
“想来此等小人也怕触怒了大王,故而缄口不言。”
素萋眸中泛红,语气幽怨地问:“那你为何不遣人送来书信,诉明原委,也好叫我尽早知晓,不至如此恐慌。”
“对不起。”
子晏深深地自责。
“我应当早些告诉你的,可大王不允。”
“这是为何?”
子晏叹道:“大王说,做戏做全套。”
“蔡城不仅有我楚国的细作,更有那齐国的细作。”
“倘若让那齐人知道,我如此兴师动众地娶你,只怕他坐立难安,绝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因此挑起齐楚争端,致使妄动兵戈,亦是大王不愿看到的局面。”
素萋闻言至此,不禁泪如雨下。
原来,子晏为了她,竟不惜付出至此。
想必陪嫁及媵妾事宜,也是他洞悉蔡国的难处,主动体恤免除。
曾几何时,她又是否对他落下过一丝埋怨。
埋怨他放弃自己,埋怨他辜负自己。
而如今,这埋怨化作一根尖利的刺,直刺她心窝,使之愧疚不已。
“好了,不哭了。”
子晏轻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t,温润的指尖似柔滑的翎羽。
“大王允你我在此处完昏,昏仪已毕,只是不便令你露面,委屈你了。”
“不委屈。”
她摇摇头,执拗地道:“我才不愿与那楚王共食同牢、共饮合卺。”
子晏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大王纳妾是不须同牢及合卺的。”
素萋脸上蓦地一热,滚烫如沸。
只见她气急败坏道:“好啊,你竟敢嘲笑我。”
说罢,两手一伸,又在子晏身上做起乱来。
子晏被她扰得左右乱扭,活似一条正在蜕皮的长蛇。
“不敢不敢!”
“我再也不敢了。”
他喘笑连连,被她欺身压在榻上。
珠玉帘幕倏然撞上榻沿,莹白如玉的象牙闪出流转的光泽。
子晏看着她,凤眸泛出莹润。
“素萋,你我的昏仪当有同牢之食,合卺之酒。”
“该有的,一样也不少。”
素萋怔怔地回望着他,微笑地用力点点头。
子晏灵活地从榻上爬了起来,取来劳食和卺酒。
先是舀起一勺小的,递到素萋嘴边,见她轻启朱唇,含笑咽下。
这又舀起一勺大的,张嘴包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嚼碎,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抻脖子,眼白发青。
素萋掩嘴轻笑,嗔怪道:“你慢点儿。”
子晏依旧乐呵呵的,转身端来合卺酒。
这次他没让素萋先饮下,而是兀自闷上一口,眼眶发红地注视着她。
素萋猜到他心中所想,因而并未退拒,也不回避,依然目光定定地仰视着他。
子晏滚了滚喉头,抿下半口酒。
顶着两颊的绯红,陡然落下唇瓣。
将那剩下的半口,一滴不剩地渡入她的口中。
夜色静谧,而酒水清冽。
如春冰化水,寒雪消融。
顺着咽喉,一路涓涓而下。
一颗心的悸动,两颗心的蓬勃。
仿佛并蒂之花,于夜深人静之中交织共生,依偎缠绕。
月华初泻。
空气中的芬香之气愈渐浓郁,彼此二人的喘息也愈渐交融。
他极力描摹着她的唇畔,灵巧的手指不安分地挑开衣带。
情到浓时,所欲之事,自然明了。
素萋思之再三,终是往后退了半寸,推开眼前之人,郑重其事道:“子晏,我有一事,想要和你说清楚。”
“你说。”
他停下手中动作,怔怔然地望着她。
她深呼吸了几下,说道:“我出身女闾,并非完璧之身。”
子晏温声笑道:“那又要如何?我已然知晓。”
“你是如何知晓的?”
她惊诧得不能自已。
子晏理所当然道:“只准齐人查我,不准我去查他?”
素萋咽了口唾沫,又道:“我……无法生养。”
“你可又知道?”
子晏勾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哂笑道:“你哪来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要说?”
“不能生养便不能生养,那就让子项那小子多生几个。”
“只要若敖族后继有人,谁生的不都一样。”
“可……”
她还想说些什么,话刚到嘴边,却被他用吻堵了回来。
他轻覆着她的唇,柔声说:“楚国有句话,叫作——”
“灼灼春帐,鸾凤交颈。”
“如此良辰一刻,还是不要辜负得好。”
而后。
春宵旖旎,浪潮涌动。
月华辉映,星河漫天——
作者有话说:注:1.同牢——即共用同一个食器吃肉。
新婚夫妇在婚礼上,会共同食用同一鼎(锅)中烹煮的肉食。由侍者将肉食分到二人的碗中,夫妻一同食用。
《礼记昏义》中的记载:“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
2.合卺——即将两片瓢合起来,恢复成葫芦的形状。
将一个葫芦剖成两半,夫妇各执一瓢。其中盛满酒,先各饮一半,交换再饮尽。饮后,将两片瓢用线拴在一起,合起来保存。
《礼记昏义》中的记载:“合卺而酳。”
第140章
夏日。
暑气正盛。
蓊郁的花苑里,百花争奇,彩蝶纷飞。
娇嫩的花瓣迎着艳阳盛放,几滴水珠凝着花蕊,晶莹剔透。
忽地,一只幽蓝的蝶儿翩翩起舞,时高时低,轻盈地歇在一株粉紫色的木槿花上,静静停滞。
树影摇晃,遮住烈焰般的骄阳,不远处荫蔽的草丛中,涌起几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
“这次咱们用掣签来定,谁拈出最长的一支草杆,便轮到谁去捉。”
说话的是一个略显稚气的男童,约摸十岁出头的模样。
男童的对面,围坐一群年纪相当的孩子,细数下来,足有七八人,有男有女,却都没有他年纪大,更没有他身量长。
每个孩子手中都握着一柄捕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以最牢固的乌金丝织成,网面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男童发了话,其余的孩童们不敢有异议,一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大家依照事先定好的顺序,每人都从男童手中拈走一支草杆,紧紧地攥在手里,屏息凝气地盯着,生怕一阵风便会把手中的草杆吹走。
待众人拈完,男童嘘声道:“都看看,谁的最长?”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双团小髻的女童高举起手,软糯小脸上荡起灿烂的笑容。
“是我,我拈中了!”
“紫珠?怎么又是你?”
几个孩童耷拉下肩膀,唉声叹气地抱怨着,面上极为不悦。
这时,另一个梳着单髻的小男童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是她又如何?能拈中那是她的本事。”
“你们几个要是厉害,怎么不也拈一回瞧瞧?”
“嘁——”
不知是谁冷嘁了一声,嘲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耍诈,回回都叫她拈中,神仙也没那么好的运气。”
“你说什么呢?”
女童面色愠怒,涨得脸蛋通红,双手叉腰地斥道:“你们谁要是不服,不如和我比试一场,骑马拉弓都行,我紫珠奉陪到底!”
她将手里的捕网一扔,作势挽起袖子。
偏在此时,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激怒道:“你们若敖族都是一个样,嚣张跋扈,蛮横无理!”
眼见形势愈加恶劣,惟恐再打起来,单髻男童连忙拦下紫珠,说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这样要吃亏的。”
“吃亏怎么了?”
紫珠气鼓鼓道:“我父说了,谁要敢欺负我,先打了再说!”
对方也不是善茬,听了紫珠这话,当即站起身来,一个个束紧腰带,撩起长袖,来势汹汹。
风起云涌之间,大战一触即发。
年纪稍长的男童大喊一声:“冲啊!”
草丛里瞬间乱作一团。
蝉鸣喧嚣,百鸟惊飞。
花苑中,胜景依旧,明光正亮。
傍晚,两道小巧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落霞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紫珠叹了口气,想了又想,还是把腰间纱袋摘了下来,转身挂到男童身上。
“遂儿,这个还是给你吧。”
遂儿瞪大双眼,望着纱袋里不断扑闪的斑斓蝶翼,不敢置信道:“这可是你捉了一天的蝴蝶,说不要就不要了?”
紫珠点点头,道:“都送给你,只是……”
“只是什么?”
紫珠虚指了指遂儿眼角的青紫,万分小心地嘱咐道:“你受伤的事……”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遂儿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那要是你父亲母亲问起来呢?”
“摔的,我自己一不小心摔的。”
遂儿嘿嘿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我父亲那个大马虎,我说什么他都信。”
“真的吗?”
紫珠将信将疑地问。
遂儿把头点得飞快,忙说:“当然是真的。”
“呼——”
终于得到肯定的答案,紫珠这才松下一口气来,扶了扶肩膀上的捕网,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还好还好,遂儿随他父亲,没存几分实心眼,轻易就收买了。
若是他父母知道他如何受的伤,定会找上她父母告状。
她父亲倒还好。
要让她母亲知道,她又带遂儿跟人打架,指定要狠狠惩戒一番。
沐风悠悠,轻柔地拂过两个孩童的脸颊。
紫珠揪掉歪散的发髻,干脆地披在肩上。
微风把她的鬓角吹乱,看着有些疏狂,仿佛一只毛躁的幼犬。
倏忽间,身后响起一阵轻扬的马蹄声,韵律有致,如清泉漱石的乐声。
她转过头,看见几道魁伟挺拔的身影落在马上,从不远处快步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身穿赤色锦衣,披风上绣着金翅银羽的凤鸟。
他剑眉星目,气质疏朗,在人群中最为耀眼。
紫珠看清来人,不由地振臂挥舞,踮起脚来又蹦又跳,高声呼道:“父亲!”
“父亲!”
她身后,遂儿亦是同她一般放声大喊。
两小童异口同声,只管比谁的嗓门更大t,谁的气势更足。
不多时,到了近前。
紫珠看到有一人黑着脸,从马上跳了下来,冲着遂儿忍不住骂道:“臭小子,你这脸怎么搞的?”
遂儿摸了摸脸上乌青,把嘴一瘪,登时大哭起来。
“父亲,有人欺负遂儿,哦不,是有人欺负紫珠。”
紫珠瀑出一脑门汗,心想这死小子的嘴真够漏风的,往后他的话断不能再信了,白瞎她一袋那么漂亮的蝴蝶。
她悄声往后退了几步,恨不得隐身遁地才好。
好在来人果然无视了她,只对遂儿蹙了蹙眉,不耐烦道:“行了,英雄救美的戏码演不腻吗?”
“天天跟着紫珠到处疯,不是上树抓鸟,就是下河捞鱼。她是野惯了的,你也跟她有样学样?”
他兀自说个不停,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扭头对马上之人指责道:“成云朗,你能不能管管你家紫珠?”
“你瞧瞧我遂儿这张脸给人揍的,她倒好,没事人一样。”
马上人闻言,低沉地唤了一声:“紫珠。”
“父、父亲。”
紫珠瞬间绷紧全身的皮,僵硬地抬起头,眼神忧惧地看向马背高处。
子晏伸出手,淡淡道:“到父亲这来。”
紫珠磨蹭着往前挪了几步,还没走出多远,突觉身子一轻,害怕地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适才发现自己已经坐进了父亲怀里,腰上正缠着父亲的软鞭。
子晏松掉鞭子,从衣襟里抽出一条红帛带,用十指梳拢紫珠披散的头发,替她细细扎好。
“怎么又把发髻拆了?叫你母亲知道,又该教训你了。”
他虽说着责备人的话,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怒意,听上去还甚是温和。
紫珠垂下头,视线落在肩头那多出的一截帛带上。
有些眼熟,是她母亲常用的那条。
原来,父亲一直带在身上。
她凝了凝神,歉疚道:“父亲,对不起。”
“紫珠不该犯错的。”
子晏宽慰道:“没事,只要紫珠没有受伤就好。”
“若是紫珠受伤了呢?”
紫珠睁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子晏微微一笑,道:“谁让紫珠受伤,父亲就扒了谁的皮。”
紫珠后背发凉,暗暗拢紧袖口,心里祈祷着手臂上的淤青可千万别被父亲发现。
他一贯笑吟吟的,可那也只是对待她与母亲时是这样。
紫珠曾见过父亲震怒的样子,不过是对待他的部下,若敖族的私卒。
有几人不知犯了什么事,一人领了五十军棍。
走的时候连屁股都开了花,不对,不是走的,是被人给抬出去的。
那血肉模糊的场面,紫珠至今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更是吓得好几夜不敢合眼。
年纪小小的她是偷爬上墙头才看见的,父亲母亲都不知道。
以致后来,她好长一段时日没敢同父亲说话。
只怕哪天不小心惹恼了他,也让自己的屁股遭了殃。
子晏勒转马头,抛下风中凌乱的一父一子,打算带紫珠回家。
子项在后头咆哮着道:“成云朗,你还惯着她。”
“再这样下去,往后谁敢娶她!”
子晏冷声道:“那就不嫁了,我养得起。”
他话刚说完,遂儿跟着提高嗓门喊道:“父亲,不许你欺负紫珠!”
“若是没人娶她,等遂儿长大就娶她。”
“你这个色迷心窍的臭小子!”
子项一巴掌呼在遂儿的脑门上,下手仍留了些分寸,没有碰到他眼角的伤。
“到底向着哪头的?”
“人还没大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遂儿低下头,委屈巴巴道:“是父亲先欺负紫珠的。”
“谁敢欺负她?”
子项怒气冲冲道:“她一口气能拉半石的弓,为父都不是她的对手。”
“噗——”
“哈、哈哈哈……”
人群中的子章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仰头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
“阴阳怪气的。”
子项嘟囔道:“连个像样的妻妇都没有,怎会明白我为人父的心思?”
子章笑得眼尾发红,前仰后合地道:“如你这般成天被妻妇追着打,这样的妻妇我情愿不要。”
子项冷嗤一声:“哼,你懂什么。”
子晏状似不经意地捋着紫珠额前的碎发,蓦地添油加醋道:“二姨母家的小表妹确实野蛮了些,但你该说也得说,别什么都忍着,男子颜面总是要的。”
子项双手抱臂,翻他一个白眼,诘唇反讥道:“那你怎么不说?”
“我看你被那小妻妇管得挺乐意的。”
子晏懒懒地扬了扬马鞭,漫不经心道:“我家素萋又不打我。”
说到这,他故意转头,正对上子项那张铁青的脸,恬不知耻地又补了句:“她才舍不得打我呢。”
“父亲。”
紫珠猛地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闹腾道:“我们快回家吧!”
“母亲该等急了。”
“好,回家!”
夕阳的余晖下,马儿欢快地扬起四蹄。
嘀嗒嘀嗒,宛如玉珠落盘,敲击出清脆的鼓点。
马儿的长尾如流云般扫过。
盛夏润溽的青石板路上,映照出两道跃动的剪影。
落日衬得他的背影如熔金所铸,轮廓煌煌。
他亦如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