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不及待地问。
“他……”
贵宝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
“如何会不知道?”
素萋焦急万分,道:“你们先前不是被关在一起吗?”
“是关在一起不错。”
贵宝挠挠头,道:“可自从那日你们去过之后,我们几个便被分开了。我被带走的时候,也没见过他们,更不知他们被关去了哪里。”
素萋听了这话,赶忙掀开衾被爬起来,推开贵宝就要下榻。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贵宝仓促地拦住她,急切道:“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上次那番折腾,已有好些伤处都裂开了。医师也来看过,说要静养,千万不能乱动。”
素萋道:“我要去找公子,我要去问问他,到底把子晏怎么了。”
“哎呀!”
贵宝急得满头大汗,慌忙道:“你去找他又有何用?”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当日你那般刺激他,如今他正在气头上。你偏在这个时候去质问他,岂不是把他们几个往火坑里推。”
“这几日,他就算来看你,也是趁你睡下,为的不就是怕你问他吗?”
素萋道:“那我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子晏他们因我……”
说到这,她不敢再往下细想。
如今冷静下来,回想起那日的荒唐,她恨不得狠扇自己几巴掌。
她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那么轻易地被公子的几句话激怒,以致做出那等失智之事。
她怎么能当着公子的面吻子晏,并以此挑衅他、报复他。
她明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何等心深似海,何等叵测善变。
她要是能压住自己的倔性子,千柔百顺地再装一会,等公子彻底放下戒心把人放了,事情也就不会变得如此棘手。
这都怪她,一棋落错,满盘皆输。
她懊恼道:“事到如今,又该怎么办才好。”
贵宝提议道:“要不,你再顺着他试试?”
“像他这般身居高位之人,向来习惯了周围人的阿谀奉承。你若同他反着来,他定然心有不顺,可你若顺着他来,说不定他一高兴,什么都应下了。”
素萋摇摇头,道:“行不通了。”
公子一贯深思多疑,鲜少轻信他人。
此番能上她的当,被她利用一回,也是看在她忠心多年的份上。
他自以为对她了若指掌,才会一时大意。
如今他得了教训,自是看透了她。
纵使她再卑躬屈膝,也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信任。
贵宝一拍脑门,惊道:“有了!”
素萋狐疑地看着他。
“有什么了?”
贵宝喜道:“你不是就想见他一面,好找个机会打听清楚吗?”
“他每日夜深人静之时都会来看你,今夜你就装睡,等他来了,你再睁眼。这回你可别同他怄气,又惹恼了他,好声好气些,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
素萋点点头,叹道:“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夜里。
春寒逼人,残月如钩。
窗外几条新枝被寒露浸润,窸窸窣窣地颤缩着,发出微弱静谧的声响。
廊下忽地闪过一道昏黄的灯火,由远及近地映在门上,照出一条条长格状的光晕。
轻轻地推开门,风趁机溜了进来,光点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宛如黑暗中尽力燃烧的萤虫。
俄顷,那微光来到身前,倏然定住,不再摇曳。
一只修长的手缓缓钻入被中,带着夜的寒凉,缓缓渗入。
素萋面色沉静,火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目舒展,神情宁和,如熟睡一般。
良久,她听见有人在叹气。
一声又一声,沉郁、困顿,仿佛浓稠夜色荡出的涟漪。
她的心如擂鼓,不知何时才是“醒来”的时机。
倏地,她感到一片温热的呼吸靠近。
一层单薄的柔软轻轻覆在唇上,久久停滞,不肯离去。
他轻轻浅浅地贴着,不敢深入半分,犹如蜻蜓点水般流连忘返。
被底,他握住她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却极力地克制着,不再加重力道。
风掠过枝叶,细碎的声响似是他来不及咽下的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颤着离开她的唇畔,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恰在此时,一只野狸蹿上屋顶,发出“喵呜”一声长叫。
素萋顺势睁开眼,佯装被叫声吵醒,在迷蒙中拉住他的衣摆,含糊不清道:“公子来了?”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身。
她攥紧掌心,紧张得手足无措。
那日她惹怒了他,两人不欢而散,一连几日也未曾见过。
此刻,是她有求于人,即使放下姿态,却也怕他不留情面。
许久,公子才道:“见你睡得安稳,我就不搅扰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说完,逃也似的慌不择路。
素萋急忙起身,一把将他拽住,温声道:“公子害怕见我吗?”
他默然摇头,只道:“你身子不好,要多睡会儿。”
素萋并不理会他的堂皇托辞,又道:“公子可还在生我的气?”
公子不假思索道:“没有。”
他虽如此说,可语气却生硬得离奇,一点也不像毫不在意的模样。
素萋走到公子面前,抬头看着他,开门见山道:“那公子为何要躲着我?”
公子别开脸,眼神有些闪躲。
“你多虑了。”
素萋笑道:“公子何时起如此口是心非了?”
“难不成要躲我一辈子?”
“既是这样,又为何执意要带我去齐国?”
公子道:“明日便是会盟之期,过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急急抬脚,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见拦不住他,她口不择言道:“公子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与子晏心意相通的吗?”
果然,公子停下了脚步,像颗挺拔千年的老松,一动不动。
她心平气和,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把刀。
“假若我说,我钟意他、恋慕他,此生非他不可,无他不行。”
“公子……”
“会成全我们,放我们离开吗?”
檐下春花沾上了寂夜的湿寒,飘飘然坠了下来,颓然地落在青石地上。
公子的脸上毫无血色,颤着唇,沉重地说了句:“会。”
他牙关紧咬,仿佛在做一场无声的抵抗。
“呵——”
没由来地,她轻声笑了。
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她笑他虚伪、自欺,明明不情不愿,却仍故作从容。
她笑自己天真、执迷,不管他如何哄骗自己,她仍无数次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到头来,他还是在骗她。
也罢,终究是强求不来。
于是,她将计就计,恭敬道:“敢问公子,何时才肯让我们走?”
“明日。”
公子镇定道:“等明日会盟结束……”
她没等他说完,侧身避t开,让出一条道来,躬身行礼,说道:“既如此,那素萋便祝愿公子,诸事顺遂,会盟大成。”
“祝愿齐国称雄寰宇,永为霸主。”
翌日,鄄地城中的阙台上,鸣钟击鼓,声震如虹。
高悬的祭坛上空,无数瑞鸟云集,发出嘹唳清啼。
丹墀之下,众侯俯伏,高台之上,守卫横戈。
公子一袭玄纁色衮服,头戴金玉色冕冠,腰束朱纁色革带,手持玉圭,足蹬赤舄。
威风凛凛,雄姿英发。
在他身后,摆着九尺案台,熊熊火把,光耀数十里。风动焰涌,绘有“齐”字的旌旗于风中猎猎作响。
行过祭天之礼,各路诸侯一同登上祭坛,订下盟约。
宰生牛、割牛耳、取牛血……
公子位列诸侯之首,手提牛耳,将新鲜牛血点在唇上,众诸侯饮下牛血,歃血而成,盟约立定。
此次共有十余国赴会,其中宋、陈、卫、郑是为大国,邾、莒、滕、蔡是为小国。
另有周王遣使来访,赐弓矢、旌旗,以表其功。
诸侯皆俯首,尊齐为盟主。
此时人群之外,贵宝蹑手蹑脚地扯了扯素萋的衣袖,小声问:“我们该回去了吧?会盟也快结束了。”
“要是让公子发现你我偷溜出来,恐怕难逃罪责。”
素萋指了指祭坛上手握盟书的祝史,说道:“再等等,就要念盟书了。”
贵宝满面愁容道:“念盟书怎么了?他念我也听不懂。”
素萋道:“这才是我来此的关键。”
只有探听到盟书的内容,她才能知道公子布局的计谋,只有知道了公子的计谋,才能借此反制,救下子晏。
她才不相信公子会放人。
更不相信公子能真心实意地成全他们。
他一向深藏不露,工于心计。
为达目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伪装的。
因而,她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哪怕不为自己。
哪怕只为子晏——
作者有话说:注:1.关于“会盟”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2.祝史——祭司官员。
第117章
祝史在台上念着盟书,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无非就说了那么两件事。
其一,今日会盟聚集而来的中原诸国将会以齐国为首,共同联合讨伐赤狄。
其二,齐国将施以大国风范,筹钱出力,帮助卫、邢两国异地复国。
这其一,素萋可以理解。
百年之前,周朝正值鼎盛时期,周天子大权在握,中原虽时常遭受周边蛮夷部族的侵扰,但皆受天子之令,各诸侯一同征讨。
如今,周王室衰微,周天子大权旁落,诸侯各自为政,征讨蛮夷一事,便也成了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由此才放任北边狄人一再入侵中原,横行无忌。
直至卫、邢两国被攻破,中原诸国终于如梦初醒。
卫、邢地处中原北部,是抵御北方蛮夷的第一道防线。而今两国朝不保夕,不禁让中原诸国也闻风丧胆、危如累卵。
此时,联合清剿北狄已成了板上钉钉,不得不为之事。
齐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主持会盟,一呼百应,替天子行实权,是为名副其实的霸主。
这其二,就更容易理解了。
作为霸主,只争强斗狠,组织征讨还是过于粗浅。
若能锄强扶弱、帮助弱小,才能在诸国中博得一个伸张正义的好名声,从而立住脚跟。
想来公子的计策定是从未出过错的,这每一局、每一子,如何走、如何落,他早已在暗中盘算得清清楚楚。
素萋不由一笑。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男子,难怪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沦陷,落入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想通了这些,她也不再那么自责。
而是抖擞起精神,思索起下一步棋来。
妄想同公子对弈,先要有以身入局的机会,只有与他共处同一场棋,才能有逆风翻盘的机遇。
思及至此,素萋不敢多做停留,抓起贵宝的胳膊,一阵风似的跑了。
回到住处,贵宝气喘吁吁,扶着墙问:“何、何事啊?方才不肯走,这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素萋在房中来回踱步,翻箱倒柜,四处摸寻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住处是公子替她安排的,房内一应齐全,却无一物是她自己的。
她一路从绛都被押送到赤狄的营地,再从营地被带来这卫国的鄄地,随身携带之物不过一把匕首、一瓶伤药,还有一块儿子晏给她的珊瑚色玉髓,其他的一概失了踪影,连半块包袱皮也没有。
贵宝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又不知在忙什么,便问:“萋姐,你找什么呢?”
“衣袍。”
“衣袍?”
贵宝纳闷道:“你找衣袍做什么?可是觉着冷?”
素萋摇摇头道:“不是冷,是找件能参宴的衣袍。”
“能参宴的……衣袍?”
贵宝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问:“你要找参宴的衣袍做什么?”
“那能去参宴的衣袍自然是华丽无比、典雅端庄的,你向来也不喜穿这些,如今又要从何处去找?”
素萋猛地一回神,道:“你说的没错。”
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瞧,一件朴素的青灰色深衣,一条同样朴素的葛布束带。
再往头上一摸,两支细木簪交叉入髻,耳上空无一物,面上不施粉黛。
真是素到家了。
就这,还是她在赤狄那处遇上公子后,公子命人替她准备的。先前身上的那些,早就残破得不成样子,更不能再穿了。
想是公子也知道她一贯只穿素净的衣袍,这才没送来些华贵绮丽的。
可若要参宴,这一身恐怕上不得台面。
她正焦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贵宝还一个劲儿地不依不饶道:“萋姐、萋姐,到底是什么宴席?竟要打扮得如此隆重?”
素萋道:“自然是会盟的宴席了。”
“可会盟的宴席不是只能各国诸侯前去吗?”
贵宝眨巴眨巴大眼睛,惊诧地问:“你也要去?”
素萋点点头。
“必然要去。”
为庆贺盟约结成,会盟当夜照例由盟主设下宴席,邀请各盟国一同飨宴。
众诸侯使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场面甚是热闹。
只是这宴席有个规矩,唯有大国才能带女眷出席,小国能带上个得力的使臣就算体面。
齐乃盟主,作为主持会盟的齐国公子,定可带女眷共席。
可她无名无分,也算不上公子的什么人。
至于公子愿不愿让她同去,却也难说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响动,有一人影躬身立在外头,敲响门扉,轻声问道:“敢问女子可在?”
素萋听来人声音陌生,只凑到门边,低声道:“谁啊?”
“属下乃公子近侍,特来替公子传话。”
素萋把贵宝拢在身后,亲自拉开门栓,从狭窄的门缝里看到一张略显熟悉的脸,仔细一想,确实在公子身边见过。
于是,她道:“公子让你来传什么话?”
那近侍屈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命我来问问女子,今夜之宴,女子可愿一同前往?”
说来也巧。
她方才还愁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前往赴宴,转眼这就有人上门来请,当真会有如此巧合?
“公子可还说了些什么?”
她警惕问道。
“公子还说,若女子不愿前去,也不必强求,安心留在此处休憩静养,也无不可。”
“公子当真如此说?”
“正是。”
这下她心里更犯嘀咕了。
就凭公子从前的性格,凡要她去做的事情,就没有说“不”的余地,何曾在意过她的意愿。现如今,他竟过问起她的心思来,反倒显得意有所图。
她清了清嗓,正色道:“我与公子非亲非故,既非正妻,亦非侍妾,这般贸然前往,恐怕不合礼制。”
近侍谄媚一笑,道:“女子多虑了。公子有言在先,倘若女子肯去,旁的一切都不必担忧,公子自有说法。”
几番试探之下,见那近侍仍旧脸不红、心不跳,想来此事不假,她顺势应承道:“我在此处也闷得久了,实在无聊。多亏公子惦记,愿叫我去一同凑个热闹,此番好意哪有不领情的道理,只是我有一事尚且为难,不知……”
近侍抢着道:“女子但说无妨。”
素萋哗啦一下敞开大门,亭亭立在近侍身前,状似不经意地捋捋裙摆、整整发髻,面带忧色道:“可我这一身素简得很,若要赴宴,只怕有失公子盟主的颜面。”
近侍笑道:“此事好办,交给属下便是。女子想要t何等衣装?是庄重些的,还是华贵些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去置办。”
素萋道:“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既不要庄重的,也不要华贵的。”
她思忖片刻,又道:“要艳丽的。”
“艳、艳丽的?”
近侍瞠目结舌。
“嗯,越艳丽越好。”
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赤红色最佳。什么形制也不重要,但一定要红,又红又艳才足够抢眼。最好是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望见,一旦望见就再也挪不开眼。”
“这、这……好。”
盛宴装束通常以端方大气为主,只讲究个一出场便能震慑群雄。这也不是比美,哪用得着什么艳丽衣装去艳压群芳。
那近侍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秉着只管交差的想法,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转身打算要走。
“慢着。”
素萋忽然开口道:“劳你费心,再替我准备一把剑来可好?”
“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近侍吓得双腿打颤,一脑门冷汗,哆哆嗦嗦道:“携带兵刃赴宴,此乃重罪,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素萋扑哧乐道:“你会错意了,是要剑不错,但不是要取人性命的那种利剑。”
近侍举袖沾了沾头上汗珠,缓了口气道:“那是要哪种剑?”
“未开刃的就行。”
素萋眸光一闪,道:“今夜盛宴,我要向公子献上一支剑舞,为公子成功会盟而庆贺。”
“欸,好好。”
近侍闻言,欣然领命离去。
素萋合上门,转头看见贵宝满面忧虑地站在原处,愁声道:“萋姐,你当真要去献舞吗?”
她赫然勾唇,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仅要献舞,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入夜。
湛湛光华,熠熠生辉。
九层玉阶之上,一袭红衣胜火,身后曳长的拖尾宛如山峦延绵。
夜晚的春风旖旎,月光明耀。
清风荡过她的衣袂,飘扬的裙裾犹似涅槃重生的凤凰。
华灯璀璨,映得她一身红妆恍若赤霞流光。
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美不似真。
她手持一把染尽银尘的长剑,反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步履沉稳,一如乘胜归来的战士。
她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明暗交织的光影间,缓步踏入殿中。
俯身下拜,依礼顿首……
高台殿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云锦天衣,头戴金玉华冠的天之骄子。
仪态威赫,无可比拟。
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雄才,是一代年轻的霸主。
素萋当着满座宾朋、众列君侯的面,朝着这位天下霸主端正叩拜,口中不疾不徐地朗道:“容妾为公子及诸君献舞一曲。”
第118章
两排编钟悬挂在架,在灯火的辉映下,敲击出轻扬优雅的曲调,一排编磬遥相应和,琤琮之声如流水击石。
大殿之中,鲜红的舞衣翻飞,似飞花盘旋,似烈火雀跃。
她身随乐动,抛出长袖在空中挥出几片云霞,步态轻缓,脚下踩出稀松的鼓点,纤柔的舞姿如梦似幻,风姿绰约,尽显妖娆。
渐渐地,华贵雍容的钟磬乐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亢奋激烈的丝竹管乐。
伎人们操持着手中乐器,随着愈渐勃发的乐声摆动身体。
鼓声鞺鞳,山崩地裂。
笙箫齐鸣,石破惊天。
她从身后抽出长剑,随着突变的曲风一改舞步身段。
她将云袖化作剑气,一剑刺破凛冽的空气。
簌簌风声骤起,剑身宛如一柄长扇,掀起千层风动涟漪。
一招一式行如流水,一举一动飒爽有力。
她眸中泛出锋芒,眼随剑走,气势如虹。
如此刚柔并济,姿态恢弘,可她却依旧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很快,一舞毕。
惊艳四座,众人哗然。
殿台两侧,如雁阵般落座的诸国君侯,一个个都伸长了脑袋往舞池中央望去,面露惊诧,不敢置信。
俄顷,掌声雷动,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听闻这位便是深受齐公子宠爱的姬妾蔡夫人。”
“蔡夫人?那岂非蔡国公族之女?”
“正是正是。老朽听说,她是随周王姬一道陪嫁入齐的媵妾。”
“媵妾?当真只是个媵妾?竟有如此大的排场和本事,我瞧着,可不简单呐。”
“贵兄所言不差,吾等对其也只是略有耳闻,却也从未见过,如今有幸观之,深感传言不虚。”
“这蔡国夫人才貌双全、气质出众,非一般女子可以媲美,不愧为霸主所爱。”
素萋无视众人的言语,步至阶前,向高台上的那个人再次曲身跪拜,凛声道:“妾以此舞庆贺公子会盟落成,天下太平。”
“辛苦你了。”
台上幽然传出一道声线,却不似从前那般清冷,反而透着丝丝柔和。
“坐到我身边来。”
台上话音刚落,台下又起一阵哗然。
会盟之宴,唯有盟主才能居于高位,这是规矩,也是对众盟国的尊重。
诸国奉齐为尊,臣服也好,恭谦也罢,所有的归顺都只对那霸主一人。
他们对他心悦诚服,对他敬畏有加。
只属于他的高位,怎能再坐一人。
何况还是个女子。
一个小国之女。
一个媵妾。
这岂不是对他们的藐视和轻蔑。
但众人忌惮霸主,自始至终却无一人敢言。
素萋垂头应“是”。
这时从旁走来一近侍,取走她手中的剑,将她引上长阶。
她于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傲然起身,端庄地登阶而上。
她嘴角扬起笑意。
现如今,宴上所有人都注意到她,并对她印象深刻,她的目的就快要达到了。
灯火辉煌,盛宴徐启。
百名女婢身着青纱朱履,如蛱蝶般在锦簇的花海中穿行,她们垂首屏息,呈上一碟碟珍馐佳肴,一樽樽玉液琼浆。
不多时,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婢捧上一盏描金铜樽,跪在公子身侧,毕恭毕敬地将樽中美酒倾入他面前的铜爵中,状似不经意地敛眉收目,神情娇柔,媚眼如丝。
素萋径直接过她手中酒樽,不冷不热地道:“我来,你且退下吧。”
那女婢眼含微红,俯身一叩,慌慌张张地走了。
公子轻抿着唇线,极力抑住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温声道:“你许久不肯为我花这般心思了。”
她低声道:“是妾的疏忽。”
公子从案下伸出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倏然握紧她放在膝头另一只手。
“想通了?”
她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公子不由地加重力道,半揉半抚地逗弄着她的手,直至她掌心温热,沁出薄汗,他又细心地翻开她的掌面,用绣工繁复的袖口替她轻柔拭去。
“想通了就好。”
“既是想通了,那我也不计较。”
“我知道,你那时都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他睁着一双水润晶莹的桃花眼望着她,眼中尽是期待。
她亦是不肯作答,挣扎着从他的掌中抽回,慌不择路地为自己倒满一爵酒,仰头一口闷光。
“咳、咳……”
一时喝得太急,她禁不住连咳几声,忽感一只温柔的大手抚上自己的后背,徐徐轻抚。
“你肯为我花心思,就是不怨我了。”
“有些话,不说也罢。”
他轻声细语地宽慰她,只这话听着别扭,怎么都像是他在宽慰自己。
素萋的思绪有些涣散,想来他定是宽慰过自己无数次了,才会说出这番言不由衷的话来。
她若真想为他花心思,就该身穿一袭雪白,头簪一朵杏花,抚琴弄曲,再唱一首《杏花恋》。
很可惜,她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她的心思,只为了她自己。
想到这,她面露正色,捋清嗓门道:“公子如今会盟大成,先前与赤狄人的盟约又该作何打算?”
公子神色一晃,显然未曾料到她一开口竟问这个。
不过他随即恢复了镇定,坦然道:“尊王攘夷方为霸主,这尊的是谁,攘的又是谁,你可知道?”
素萋理所当然道:“尊的是周天子,攘的是……”
“戎狄蛮夷。”
“不错。”
公子轻快地笑了。
“你说,因尊王攘夷方能结成的会盟,如何会邀狄人赴会,又如何会与狄人结盟?”
“可、公子明明应下了赤狄首领,将以五年的耕种粮食换回卫、邢两国失去的土地,并与赤狄弭兵休战。”
公子平心静气道:“中原结盟立约须以歃血才作事成,你何时看见我与那赤狄首领歃血为盟?”
“如此说来,公子岂非背信弃义?”
公子笑道:“言重了。既无信约,又何谈背弃一说?”
“他们不过是些披发左衽的野蛮人,我能放下身份亲自前往,已属宽待。一方蛮夷,怎配与我t中原大国许下盟约?”
素萋愤慨道:“公子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约,不应不就行了,何必耍着人玩?”
公子道:“赤狄人素来阴险狡诈,若不想尽办法与之周旋,我们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
“就当日那般情形,莫说是五年的粮食,纵是十年、二十年的,我也会应。”
左右不过信口开河的一句话,既无盟书,又无佐证,自然不必履行。
只要不必履行,又何必在乎许下了几年。
一句空话罢了,说过就当随风散了。
任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素萋冷嗤道:“公子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赤狄人伺机报复吗?”
“报复?”
公子朗声大笑:“报复可是要讲究本事的。”
“倘若他们真有报复的能力,不如出兵先与我手上的盟军打一仗,若能胜之,那五年的粮食必然归他们所有。”
原来如此。
说什么阴险狡诈,分明阴险狡诈的人是他才对。
他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礼仪,罔顾廉耻。
他能做出以庶篡嫡之事,能不倚仗母国、不倚仗卿族,仅凭一己之力入主环台,窥伺金台,如今更是联合诸国,雄称霸主,靠的不就是这般雷霆手段,铁血心肠。
既如此,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像他这样的人,会在乎的唯有自身的权势、利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他有万般傲气,却也万般冷漠。
在他的心中,哪有过半点情分?
她又一次认清了他。
无论她预想过多少回,也终究会被他虚情假意下的真实所刺痛。
中原人打从心底瞧不起蛮夷,更不屑与他们为伍。
公子对赤狄尚且如此,对待子晏他们又能好到哪去?
或许,他从未想过放了子晏他们。
只是一味地拿他们做把柄,以此要挟她顺从听话而已。
可笑得是,她竟天真地相信过他,天真地对他抱有幻想。
如今,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纯善懵懂的她。
如今,她也有样学样,掌握了他的一切手段。
谋事以成局,再不让猎物有侥幸逃脱的机会。
她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下一瞬,她猝然转身,从袖中露出一截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力挥出,冷冽的匕锋顷刻横在了公子的脖颈间。
她眸色深沉,手中的银光轻颤,直逼他最为脆弱的喉头。
在那凝如脂玉的肌肤之下,圆润的喉结上下滚动几番,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你要杀我?”
他声调微弱,几近虚声。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持着铜爵的手不经意地松开了。那铜爵骤然砸地上,发出嗡声巨响。
刹那间,台下君侯众臣全都被这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惊起,茫茫然看向高台之上。
他们看到,一个身穿烈焰红衣的女子,正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匕,以尖锋直指他们的盟主。
她面色镇静,毫不畏惧,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猎手。
仿佛在她掌控之下的,不再是这天下的霸主,一国的太子,仅是一个落入彀中、无可逃脱的猎物。
她是一个真正的诱捕者。
却懂得藏拙,以一个受捕者的姿态出现。
她在大庭广众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局,是她赢了。
第119章
她一手掣住他的肩膀,一手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素萋不敢杀公子。”
“素萋的命是公子给的。”
“素萋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了公子的命。”
她虽学来了他的狠辣,却始终学不来他的无情。
她虽用匕首挟持了他,但她也知道,她伤不了他分毫。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得逞,毕竟以公子的武力和反应,想要躲过她的攻击简直轻而易举。
她还以为,至少要溅上几缕鲜血,抑或多划开几道口子,总得拼尽全力纠缠几轮,才能将他制伏。
她甚至做好了豁出命去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竟会毫不抵抗,几乎束手就擒。
不知怎的,她似是有种错觉。
错觉地感受到手下之人正在微微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似乎不曾畏惧,更不曾退缩。
只是木然地愣怔着,目光凝重而沉滞。
此刻,台下众人惊呼乍起,纷纷奔走相告,左右商议。
有几个胆大的,如郑君、宋君,结伴走上殿中,强压着惊惧往前迈出数步。
郑君提声高喊道:“蔡夫人千万冷静,有何所求如实相告即可,但凡我等盟国能够做到的,势必倾力相助。”
宋君毅然附和道:“如今众国已与齐国结成盟约,从此视为一体,齐国之事亦是我等之事。蔡夫人若有所求,但说无妨,无需这般铤而走险,刀剑不长眼,此举未免太伤和气。”
“是啊是啊!”
角落里的蔡君陡然冒出声来,惶惶不安地道:“常言道,夫妇没有隔夜仇,你既已嫁作公子为妾,便要以夫为天,恪守妇德。如此大逆不道,有损夫君颜面,委实欠妥,还是赶紧把利器收、收起来吧!”
蔡国乃一介小国,常年徘徊在周边强国之间,犹如墙头野草夹缝求生。
因而蔡君一向谨言慎行、胆小怕事,若放在众位君侯之中,只怕三棍也敲不出一个屁来。
敢在此时站出来说上几句,无非是怕台上那个胆大妄为的女子顶着蔡夫人的名头,伤了盟主贵体,再把罪责算在他们蔡人的头上,那可真就落不着好了。
众人皆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劝,各说各的好话,各表各的忠心,谁都想赶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向一匡天下的霸主献媚争功。
素萋冷笑道:“看不出来,公子竟有如此好的人缘,任谁都要替你求一回情。”
沉默半晌,公子失神道:“你只是想要我放了他们,我已经应过你了,你又何须做到这个份上?”
“应有何用?”
素萋反问:“公子也应过赤狄人,不是说废就废了吗?”
“那不一样!”
他急道。
“有何不一样?”
她直言道:“若说不一样,赤狄为一族,而我仅为一人。”
“公子连一国一族之约都可背弃,与我这一人,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我在你心里,就当真这般可耻吗?”
“只会更可耻。”
她挫紧牙关。
“哈、哈哈、哈哈——”
公子忽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惊天动地,穿透整座空旷深沉的大殿,回荡不绝,久久不息。
他眼尾湿润,险些落出几滴透明。
良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笑声耗尽了气力,嗓音也变得嘶哑粗粝,再不似从前那般清越迷人。
“那你到底想怎样?”
他问。
“公子果真会放人?”
她禁不住再三发问。
公子闭上双眼,语气倦怠道:“你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还有的选吗?”
“口说无凭。”
她笃定道:“那便用中原人的礼法,歃血为盟。”
说罢,她朝台下众人高声道:“烦请诸位君侯做个见证。”
“今日,小女素萋与齐国公子郁容立下盟约。”
“三日之内,放楚人子晏、子项、子章三人释归楚国,不得怠慢,不可毁约。如若不然,甘遭天谴,万劫不复!”
她言语铿锵,字字珠玑。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凿进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还来不及回神,她倏然收回匕首,在指尖割开一道血口,往案上一只斟满酒水的铜爵中挤入几滴血珠。
接着,她将酒爵双手奉至公子面前,垂头恭顺道:“请公子饮下。”
公子一言不发,双眸沉静地看着她。
他微颤着接下她递来的酒爵,不再犹豫片刻,举爵一饮而尽。
他是那般的决绝,似乎不给她一丝迟疑的机会。
过了许久,他才漠然道:“如今约成,你大可放心了。”
“多谢公子成全。”
她亦是不带一丝情绪地回道。
伏地行过一礼,正欲起身,忽听殿外传来猛烈轰鸣。
如大厦将倾,为之颓倒,亦如雷霆震怒,欲摧天地。
大批公卒持刀握戈鱼贯而入,铁甲铮铮、步履隆隆。
转眼间,乌泱泱满殿人头,黑压压似层云过境。
高阶华殿之上,里外围堵,水泄不通。
素萋眉头一紧,不怒反笑。
“这便是公子对待盟友该有的礼数?”
公子面沉如水,从容道:“这只是一个盟主应有的自保之举。”
宴会不得携带兵器,无论盟主或是盟国,都得遵循这条铁律。
她今夜抓住的就是这一疏漏,却没想到周全如他,竟还是做足应对之策。
“公子已然饮下歃血之酒,如今再想反悔,可就违背霸主威信t了。”
她早料到他会留有后手。
于是从一开始便以献舞为由,故意引起在场众人的目光,为的就是让诸国的每一位君侯都清楚地记住她,并亲历见证她与公子立下盟约。
要做天下霸主,必不能失去对众国君侯的信任。
倘若不讲道义、失了信任,众盟国又怎会听命于他。
哪怕只为霸主之位,盟约一旦立成,他便再也不敢轻易毁约。
公子沉稳道:“谁说我要反悔?”
“他们是奉命前来,只为护我周全。”
“你若不伤我,无人能阻拦你离开。”
素萋闻言,当即扔下手中短匕,目光灼灼地望向公子。
“有公子这番话,素萋别无他求。”
公子蓦然起身,拂袖挥开一众公卒。
众公卒听令,即刻分退两侧,默然让出一条路来。
素萋敛裙而起,只身步下长阶。
绯红的裙裾掠过青砖,宛若一朵红莲绽于墨池。
她亦步亦趋,走得极为缓慢,在无数人或钦佩、或惊骇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下。
素萋走出大殿,穿过殿前一片宽阔的空地,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贵宝的身影。
他抱膝蹲坐在树下,小巧的身躯缩成一团,被身后粗壮的树干凸显得愈发渺小。
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贵宝茫然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中一亮。
“萋姐!你没事吧?”
他急切地围了上去,绕着素萋左右各转三圈,仔细打量道:“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受伤?”
素萋摇摇头,轻笑道:“什么伤也没有,好着呢。”
“真的?”
贵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死心似的又看了几遍,直到确认她身上没有一处外伤和血渍,才大松一口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素萋道:“对不住,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能不担惊受怕吗?”
贵宝拍了拍胸脯,强压下心中后怕。
“那宴上可有大大小小数十国君侯,你就这么贸然闯了进去,可不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仅以一人一刃,却能斗过那老谋深算的齐国公子,还毫发无伤。”
“你可真大的本事!”
素萋微微一笑,道:“侥幸罢了,万不敢再有下次。”
贵宝连忙点头,忽地想起什么,便问:“这么说,子晏兄他们几个……”
“会放了他们。”
“耶!”
贵宝激动得连蹦三尺,止不住地手舞足蹈。
“萋姐,我们终于、终于可以一起去楚国了。”
素萋揶揄道:“你就这么想去楚国?”
贵宝喜不自胜道:“只要有你在,我去哪都好。”
“那你为何偏要去楚国?”
她接着刨根问底。
贵宝长吁一声,挤眉弄眼道:“分明是你想去那楚国吧?还来说我?”
素萋面色一红,有些羞愤难耐。
“行了。我看还是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一会儿想走也走不了。”
“有理有理。”
贵宝咧嘴笑着拉起素萋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正打算离开。
“葵儿!”
恰在此时,寂静中冷不丁飘来一道全然陌生的声音。
素萋蓦地顿住脚步,回身去望,除了几簇树影在风中晃动,什么也没看见。
许是风声太烈,她听差了几分,因而并未放在心上,与贵宝一同又往前走。
“葵儿、葵儿,留步啊!葵儿!”
这一回,她还没来得及迈步,那声音便像阴魂不散似的,恍然又追了上来。
再听,这声音断断续续,却也急急促促,像是极力压抑着生怕被人发现,又像迟上片刻便会错失什么。
少顷,几道晦暗的人影依稀出现在来时路上,一人为首赶在前头,几名随从跟在后头。
为首的那个是名男子,一身隆重的锦衣华服,却因步伐迅疾而显得狼狈不堪。
随后的那几个均身着清一色的侍者装束,体态个头也都差不多,一看便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那男子一阵风似的小跑而来,哪怕累得气喘吁吁,口中始终不忘念叨着“葵儿”二字。
只这二字,叫她听来却是格外生疏。
而那个火急火燎追来的神秘男子,也有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第120章
“君侯、君侯——”
“君侯慢点啊,君侯。”
“当心摔着,注意脚下。”
跟在那男子身后的侍者们个个面色慌张、语带惊恐,快步紧跟,生怕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们的君侯便会原地消失似的。
待那人着急忙慌地追到跟前,素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来人似乎是——蔡君?
先前在宴席上,蔡国因是小国,蔡君便被安置在一处犄角旮旯里坐着,毫不起眼。
她一心救人,只着重精力与公子斗智斗勇、设法周旋,因而并未注意到多余的旁人。
之所以能够认定此人正是蔡君,除了她曾在齐宫里为扮作蔡姬,学过些许蔡国贵族的着装礼仪外,便多亏了他方才在席上嚎出的那一嗓子。
若不是那一嗓子让她印象深刻,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可她并非蔡人,也不出自蔡国,与那蔡君更是素不相识。
一无过往,二无瓜葛。
他为何这般穷追不舍、紧咬不放?
但人都站在了眼前,她自然也不可失礼,于是屈了屈身,缓声道:“君侯有礼。”
“葵儿不必多礼。”
来人扯袖抹了抹眼角水汽,语重心长地感慨道:“为兄想见你一面可当真不容易。”
看来这蔡君真把她当做随周王姬一同陪嫁入齐的蔡姬了,“葵儿”说不定便是那位蔡姬的闺名小字。
她只好客客气气道:“君侯认错人了,小女不叫葵儿,名唤素萋。”
“方才宴上,我与公子郁容立下盟约之时,还曾自报名讳,君侯莫不是忘了?”
“嗐,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蔡君把嘴一撇,道:“什么素萋,难听死了。谁给你改的名,如此没有品味。”
“葵儿多好啊,叶片圆润、玲珑可爱,是蓬勃顽强之物,好听又有寓意。”
“那个什么萋的,一听就惨兮兮的样子。做什么不好,偏要做根草,上哪儿都不受待见。”
“嘁,不好不好!”
他一边说,头也一边摇个不停。
人之名终归是有些含义的。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公子曾说,她的名就从这诗中得来。
如今,她再不想追究那个“素”字取自哪里,唯剩一个“萋”字,还属于她自己。
要是这蔡君知道,她的名是由他追随的盟主所起,是否又会堂而皇之地改套说辞。
再者说,此番初次相见,他便对他人名讳评头论足,真是殊为可笑。
素萋面无表情道:“君侯特意拦住小女去路,难不成就是为了品评小女的名字?”
“不是。”
蔡君连连摆手,忙道:“葵儿,你一去齐国这般日久,为兄终于见到你了。这藏了许久的心里话,也该一吐为快……”
这话还未说完,素萋急不可耐地打断道:“小女说过,君侯认错人了。”
蔡君啧声道:“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我知道,你如今是齐国公子的宠妾,是陪在霸主身边的女子,但做人势必不能忘本。”
“你是出嫁的早,可母国好歹生你养你一遭,你不能转头就忘,说不管就不管了吧?”
“是,眼下蔡国日子不好过,日日如履薄冰、夹缝求生。我这个做君侯的,确有不可推卸之责,可你这个当公主的,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越说越急,卷起长袖满地乱转,长篇大论更是滔滔不绝。
“现今你是齐国的姬妾,好不容易才攀上这天下的霸主,未来的主君。为兄和蔡国子民们日盼夜盼,盼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
“葵儿啊,你多少听为兄一言。”
“你定要为母国出一份力,为母国谋条生路啊!”
听到这,素萋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蔡君变着法套近乎,是为了让她能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好为蔡国讨些好处。
只可惜,他当真认错人了。
她不是个蔡人,是个莒人。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坦诚相告。
“小女明白君侯的意思,但君侯确实错认人了。”
“我并非随周王姬一同嫁进环台的蔡姬,君侯若是不信,大可派人修书一封,去向王姬打听清楚。”
蔡君火烧眉毛似的急道:“哎呀,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随周王姬陪嫁的。”
“淑文是淑文,你是你。”
“你们两个长相天差地别,为兄如何会认错呢?”
淑文?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想起来,当初与周王姬同去环台探望齐君t的时候,病中垂暮的齐君曾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周王姬为了替她隐藏身份,便说出了陪嫁蔡姬的名字,正是淑文。
如此说来,这看似不大稳重的蔡君,竟真没说错?
怕她不信,蔡君又趁热打铁道:“分明多年未见,可方才在那殿上你舞着剑,我一眼便认出你了。”
“还记得幼时那会儿,你总缠着我要我背,我要是不依,你就去向父君告状。父君念你年幼,时常偏袒于你。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素萋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见蔡君一脸严肃认真,倒不像在说谎,反而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忽地长叹一口气,道:“不过,也难怪我能认出你来。”
“你这张脸长得……”
“竟和当年的素杏姊姊一模一样了。”
“素杏……姊姊?”
素萋不敢置信地问:“君侯是说,齐君的爱妾蔡国夫人素杏,是君侯的姊姊?”
“嗯啊。”
蔡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好似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见他一本正经道:“她不仅是我的姊姊,还是你的姊姊呀。”
“我的姊姊?”
素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猛地往后跌了几步,幸亏贵宝眼疾手快,使劲将她撑住,这才稳住踉跄的身形。
“可我明明是个莒人。”
她喃喃自语。
“瞎说什么呢?”
蔡君翻着眼皮道:“你是个蔡人,货真价实的蔡人。”
“你在蔡宫出生,在蔡宫长大,如何会是莒人?”
“你同那莒国,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干系。哦不,也并非全然打不着干系……”
他陡然回过神来,搓着下巴回忆道:“如我没记错,你的母夫人,便是莒人。”
“我还有母夫人?”
“废话。”
蔡君又翻了个白眼,险些背过气去。
“没有母亲,你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
“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身世之事。
她还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早已是这世上的孤寡之人,或是四处漂泊的一缕游魂。
由此,她才会拼了命地珍惜出现在生命中的每一个人。
哪怕薄情如公子,她也曾倾尽一切,试图去温暖那颗凉薄的心。
只是世事难料,她越想挽留的却越是留不住,越是想遗忘的却越是忘不掉。
而越想记起的,却偏偏越是记不起。
见她发愣也不说话,蔡君面露难色,困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琢磨着从头到尾又捋过一遍,登时惊掉下巴,眼珠圆瞪。
“葵儿,你在齐宫这么些年,到底都经历什么了?”
“你怎会、怎会失忆了呢?”
素萋一连深呼吸几次,终于强行稳住心神。
现下仅凭蔡君一人之言,并不能证明什么。
她的身世、身份,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个未知的秘密。
她不相信公子没去查过,可公子却从未对她透露过半个字。
也许她的身世极其复杂,也许根本无从查起。
眼前这个蔡君,面上一派焦急、关切,可谁也不知道他心底究竟有什么盘算。
蔡国一直是如墙头草般依附于各国之间,朝令夕改,左右逢源。
如今看她胆敢胁迫公子,并能全身而退,说不定才故意设下此局,只为诱她深入。
她失忆是真的。
可她到底是不是个蔡人,尚且未有定论。
她保持镇定道:“君侯方才说,我是嫁进齐宫的?”
“没错。”
蔡君忙不迭点头:“不嫁你怎能去得了齐国。”
“敢问是如何嫁的?”
“自然是陪嫁了。”
素萋疑道:“君侯不是知道我并非陪嫁的淑文吗?”
“你的确不是淑文,淑文是个病秧子,哪能像你这般把剑舞得飒飒生风。”
蔡君哀叹一声道:“你是陪嫁。”
“不过不是周王姬的陪嫁,而是素杏姊姊的陪嫁。”
素萋蹙紧眉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指着自己,惶恐道:“我……本就是个媵妾?”
“嗯。”
蔡君状似平常地应道:“一母同胞的姊妹,同嫁一夫,乃是常礼。”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她嫁了齐君,而你如今却跟了齐国公子。”
素萋正色道:“君侯,此事事关重大,更牵扯两国联姻之策,切不可胡言乱语。”
蔡君急得直挠头,焦灼道:“我骗你做什么?”
“王姬出嫁,一娶九女。”
“我蔡国虽摆不出此等排面,但陪嫁两三个媵妾还是送得起的。”
“倘若有疑,你不如随我回宫。”
“祖母仍健在,你的母夫人就是她亲自选入蔡宫的,就连你小时候也在她膝下长大。”
“等你见过祖母,真相皆可大白。”——
作者有话说:注:在春秋时期的文献(如《诗经》《周礼》)中,“葵”是葵菜,即今人所说的冬葵。
《诗经豳风七月》——“七月亨葵及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