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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1 / 2)

第111章

公子亲自给晋国国君写了一简书信,派人快马不停连夜送往绛都。

公子在信中写道,其身为齐国太子,已与楚国公主结亲,是以,齐楚本有姻亲之缘。而今,楚国令尹之子意外误入绛都,为晋国军将错擒于市,其中定有误解。

吾妻楚公主,同其令尹之子自幼相伴,青梅竹马、情同兄妹。公主泣泪相求,吾深感怜惜,故此修书一封,望晋君察其冤情,念三国之睦谊,释其归楚。此番恩义,齐国必铭感于心。

公子搁笔合上竹简,用一柔软华贵的布帛包好,抬手交给了前来领命的卒役。

素萋见状,不大放心道:“这就妥了?”

公子点点头,道:“都妥了。”

她仍是不敢相信,又问:“你就这么三言两语,那晋君便能乖乖放人?”

公子轻笑道:“与几言几语无关,他若忌惮我齐国,哪怕只写一句话,他也会照做不误。”

“若不忌惮,纵是写满一车闲言碎语,亦不会撼动他分毫。”

“我能写上这么几句,已然是尊他为君,给了他三分薄面。”

嚯,好大的口气。

如此说来,晋国难道真就忌惮齐国?

素萋在脑中盘算起来,齐晋虽有接壤,却少有不睦,想来是晋国树敌太多,惟恐前狼后虎、深陷危机,加之齐国向来国力强盛、甲胄精良,并非散兵游勇,故而不敢轻易招惹。

眼看公子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她不禁怔然失神,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年纪轻轻的公子却将一方大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令周遭诸国,为之俯首称臣。

公子也看出了她的忧虑,宽言道:“放心吧,再过不久,晋国定会周全地将人送来。”

“素萋,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权势的力量。”

这话公子是同她说过。

公子曾说,这世上,唯有权势才能保住软肋。

公子还说,这世间能留住他的,唯有权势。

他从不在乎任何所谓的情义,他在乎的只是权势。

从前,她总认为公子说的是假的,是他为权势所蒙蔽,寻来的一套托词而已。

如今再看,他却从未错过。

更是看得格外透彻。

若无权势,仅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救出子晏。

若无权势,她也毫无倚仗,只得任人宰割。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最虚伪、最不堪的那个,一面鄙夷着公子擅权,一面心安理得地依附于他。

他的心思缜密,比针细、比海深,他如何会识不透自己?

正当她神游之际,帐外一阵异动。

一小卒屈身恭敬道:“家主,饭食送来了。”

“端进来吧。”

“是。”

小卒双手呈着描金托盘,盘中摆着几只铜俎,俎中盛满新鲜煮熟的肉块,冒着腾腾热气,蜜汁流油。

小卒将铜俎逐一端出,置于几上,猫腰退了出去。

公子扬了扬下颌,示意道:“你先用食,我还有些政务尚未处理,晚些再用。”

本着齐宫中的礼节,讲究个尊卑有序,公子为尊,他不入席,自没有旁人先吃的道理。

因而她也不敢擅动,依旧埋头杵着,装聋作哑。

公子叹道:“无碍,让你先吃你便先吃,t不必等我。天冷肉食凉得快,等凉透就不好吃了。”

既然他话都说到这,她也不再故作矜持,抚着饿扁的肚皮,快步走到几边,落座、割肉、入口、嚼细、吞咽……一气呵成。

起初那几下吃得还算容易,持柄执箸的时间一长,便觉着掌心伤口疼痛难耐,针扎过似的刺痛不已。

她索性扔下箸和匕,徒手抓了起来。

可那厚肉肥油腻腻,滚烫的肉汁顺着指尖滑入裹伤的白布中,更痛得她拧眉抽气,猛地一搐。

这时,公子放下手中竹简,从案台走到她身边,拿起几上干净的帕巾,替她细细擦拭手指上的油渍。而后执起刀匕,切下几片嫩肉,递到她嘴边。

这一切,他做得极为自然,全程不发一言,就像早已习惯了似的。

可他分明从未做过这些,从前在宫里,不,哪怕是在竹屋,这等用餐饮茶的琐碎都是由她来做,公子只需静静地等着。

可笑的是,如今竟都反了过来。

她一时慌了神,止不住往后缩了几分。

公子却不紧不慢地伸长手,又将肉再次喂进她嘴里。

她按下心中狂跳,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再平静些,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强装镇定地咀嚼起来。

一连吃了好几块,直到肚里差不多有了八分饱,公子这才放下刀匕,状似不经意地问:“你那手上的伤,到底从何而来?”

他问得平淡,宛如随口一提,看不出是关切,还是担忧。

她本想缄口不言,但又念在公子替她救人的份上,便也不好再瞒。

她垂下头,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当然,她也留了个心眼,只把到了绛都以后的事说了出来,并未提起子晏他们从夜邑附近把她带走的事。

她潜意识地以为,公子本就对子晏他们几个楚人心存偏见,倘若让他知道她的出走与他们有关,说不定便会派人追回书信,不再救人。

他向来是心思叵测、思绪善变的,因而还是不招惹得为妙。

怎料,公子听了竟径直站起身,快步往案台走去。

“你去做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问。

“写信。”

“怎么又写信?”

“再写一封。”

他干脆利落地说:“让晋君一次杀了赵明父子。”

她顿时慌了,急忙扯住他的衣袍,温言相劝:“公子要不再冷静冷静?”

“赵氏好歹是一国之将,位居中军,乃晋国之股肱。这晋国的内政之事,如何能让你一个齐人插手?”

她想,哪怕公子再有本事,也不得干涉他国内政,虽然她亦将赵氏父子恨之入骨,但公子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倘若晋国一个不小心,出言冒犯了他,就以公子的个性,恐怕天下都不得安宁。

她思来想去,纵是咽不下,也得咽下这口气。

有仇来日再报,来日方长。

公子闷闷地坐了回去,仍旧一言不发,面色沉静,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可那双清亮如星的桃花眼,却是凝了一层薄霜。

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她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冷冷沉沉的,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心疼。

心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居然在公子的眼中,看到了绝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换作从前,纵使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同公子说话。

可今日她不仅说了,还出手阻拦了他。

公子没有斥责她,甚至没有拂开她的手。

难不成他当真心中有愧?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许久未见,公子变了许多,但若要细说,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变了什么。

总之,她觉得公子很不一样了。

较之从前,大有不同。

终于,公子平息了下来。

只听他缓声道:“素萋,再给我一些时间。”

“待我将会盟一事落定,便带你一同回去。”

“只要你一心留在我身边,从此无人再敢伤害你。”

素萋这才知道,公子特意前来赤狄,并非无所事事、游历闲览。

他来赤狄,是谋定而后动,有备而来。

他为调和赤狄与卫、邢两国的战事而来,为尊王攘夷、诸国会盟而来,为齐国奠定中原霸主之位而来。

他深谋远虑,心怀天下。

可赤狄亦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岂会轻易任人摆布?

他是齐国太子,中原诸国尚且能高看他一眼。

可赤狄毕竟是异族,能对他以礼相待,已属不易。

赤狄首领恐怕在休战一事上正想伺机狠敲一笔,这才会殷勤恭顺、百般讨好于他。

他若意在会盟,从而争夺霸主头衔。

便不得不调停战事,尊王室之位,还天下太平。

这才是一个霸主,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这一刻,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惶恐。

一旦会盟落成,他便是代齐君之权,行周天子之实。

从此,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原霸主。

入夜,赤狄首领又遣人来请。

说是与中原公子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定要夜夜笙歌、推杯换盏,以叙前情。

素萋偷瞥了眼公子,只见他眉头紧锁,唇角紧抿,面上显然不大情愿。

她想起他素来不喜饮酒,也以为他会拒绝,不承想,他却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她替他拿来氅袍才刚披上,就听帐外北风愈发呼啸。

在呼呼啦啦的风声中,厚实的帐帘蓦地一掀,一道魁梧莽撞的人影出现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中,怀抱两只巨大的陶罐,沉甸甸的,将双臂压得动弹不得。

来人声如洪钟,朗喝道:“郁容老弟,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那人中原话说得极不利索,带着浓浓的赤狄口音,若不仔细听,还当是牛马在哞叫。

他倒也不见外,挺着比陶罐还大的酒肚,迎风走了进来。

公子不动声色地将素萋拉至身后,展开宽大的氅袍,倏然遮住她一半的身形,面不改色道:“首领大人真是雅兴,不等我移步赴约,竟急着不请自来。”

那赤狄首领显然听不懂中原话里的弯弯绕,还当公子是在夸赞他,于是乐呵呵道:“我这不是怕天寒地冻,再冷着郁容老弟吗?只好自行前来,你也莫怪。”

“昨夜我俩还未尽兴,你就推脱不胜酒力。今夜!今夜我们定当不醉不归、一醉方休!”

他说完,俩牛铃似的大眼泡子咕噜一转,往公子身后模糊的人影一打量,贼兮兮道:“这女子看来面生,想是从未见过。”

第112章

公子面露寒冰,道:“不是要来喝酒吗?”

首领嘿嘿一笑,连忙应道:“是、是,得喝。”

他一双眼珠瞪得锃亮,目光始终不离素萋,试探着问:“你就是桑丽送来的那个吧?”

见公子面有不悦,素萋也不便回他,干脆别过脸,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藏进公子身后。

被人如此抗拒,那首领竟也不觉得失了颜面,反倒愈渐喜笑颜开,道:“前几日,桑丽那孩子来见我,说是在抓回来的中原女俘里发现了个貌似天女的奇女子,我本还不信,这下亲眼所见,果真所言不虚。”

“郁容老弟,你瞧瞧,这张脸……啧啧,简直和我们部落传说中的天女神颜一模一样。”

他虽说得都是些溜须拍马的话,本不必放在心上。只这话说来却不是为了奉承公子,而是为了奉承她,这叫她心中不得不有所防备。

她一个女俘,于赤狄人而言,卑贱如蚁,有何要奉承的必要?

除非……他是想借着奉承她的名头,打探虚实。

毕竟桑丽也说,先前送来的那些女子全都被公子无情地拒了,此番只留下她一人,那赤狄首领怎会不好奇地前来查探?

倘若当真合了公子的心意,那今夜就是开诚布公的最好时机。

果然,赤狄首领眯眼笑道:“还是老弟眼光好,怪不得之前那些看不上,同这般天人之姿比起来,那不过都是些庸脂俗粉。”

“都怪兄长我,人丑眼界低,没见过什么好的,怠慢老弟了。”

公子不受马屁,首领挖空心思才说出的一番话,叫他听来就和耳旁风没什么区别。

他依旧不给好脸,只道:“还不开酒?那你不如带回去好了。”

“哎呀,叫我给忘了。”

首领乐呵赔笑道:“开,这就开!来人,摆台温酒。”

话音刚落,躬身走来两个小卒,将陶罐取走,用长柄舀出,再灌入一顶更大的铜尊中,悬于火上加热。

不多时,酒香四溢,t飘满整个帐篷。

待人将酒斟满铜爵,首领率先举道:“郁容老弟,此次真是辛苦你了,大老远从富庶的临淄来我们这蛮荒之地,兄长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你,这酒、这美人……全当赤狄人的一片心意了。”

“干了。”

说罢,不等公子说话,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第二爵,谢过你的仁义之举。”

“若非有你从中调停战事,只怕我们赤狄人都得死在战场不可。”

“如今休战之期指日可待,多亏了你呀!”

“干了!”

咕咚一声,他又灌下了这第二爵。

紧接着,第三爵斟满,又道:“你也知道,我们赤狄一族素来居无定所,走到哪算哪,一众族人们跟着风餐露宿惯了,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只是近年来天公不美、水草欠丰,以致六畜不旺、屯粮告急,眼看是真过不下去了。”

“族人们要吃要喝,兵马粮草都需钱财养活。我身为一族之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肚子。”

说到这,他拍了拍胸脯,痛心疾首道:“若能吃饱喝足,谁也不愿抛妻弃子远赴战场,实在是我这个首领,难做得很呐。”

“如今南下侵伐卫、邢两国,真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有意冒犯,愧怍之心,无以为报。”

“这第三爵,干了!”

这冠冕堂皇的一番托词,倒显得他们赤狄人何其无辜。可他们又何曾想过,那些流离失所、国破家亡的卫、邢两国的百姓,那些死在他们野蛮刀下的亡魂,又是何其无辜?

这近百年来,赤狄也好、白狄也好,纵是西戎、北夷,他们哪一族不是将中原诸国视作予取予求的待宰肥肉。

但凡遇上点风吹草动,吃不饱、穿不暖,便拿中原小国开刀试菜,打家劫舍、肆意掠夺那都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竟还敢侵吞灭国,可谓是目中无人、嚣张至极,又怎会是简简单单地为了口饭吃。

这话莫说公子,纵然是她也不会信。

赤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不及时扼制,只怕为祸中原。

公子想也看穿了这一层,举爵应道:“我此行前来,只为休战事宜。首领大人若有愧疚之言,不如待会盟那日,前往祭坛上敬苍天、下奠厚土,亲自告慰那些在天之灵。”

“诶——”

首领摸了摸嘴上酒渍,摆摆手道:“我等粗野之人,怎配上中原天子的祭坛,罢了罢了。”

素萋暗自腹诽,想来这首领还不傻,知道这会盟轻易去不得。若是去了便是承认了周天子的地位,也承认了他眼前这位齐国霸主的身份,往后再想侵犯中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公子道:“天子派我亲临相邀,便是认定了首领大人的诚意,大人若不肯屈尊前往,这休战一事只怕也无从谈起。”

首领哈哈笑道:“老弟的心思,我自是再清楚不过,无需拐弯抹角。”

“中原诸国都盼我赤狄撤兵退出中原,好归还他们的北地防线,令其高枕无忧。”

“我既认你做兄弟,便不会叫你为难。只要老弟肯应我一事,我即刻下令退兵,纵使不去那会盟,也影响不了齐国分毫。”

首领此言,开门见山。

一时说穿了公子此行的目的,也别有用心地坦诚了自身的需求。

公子若要成功举行会盟,定要得到赤狄休战退兵的承诺,不然无以安抚诸国,更无法令诸国归顺臣服。

狡猾的赤狄首领定是事先查明了这些,由此才敢夸下海口。

“哦,何事?”

公子问。

首领砸吧一口酒,道:“我赤狄只懂放牛牧马,不懂开荒农垦那一套。如今虽攻下卫国,但那地方并不适合放牧,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我可将占领下的卫国土地和部分邢国城邑原封不动地归还其国君,只求换取他们未来五年的耕种粮食。”

“倘若有了这些粮食,我赤狄一族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又何必非要开战不可?如此弭兵休战,岂不水到渠成?”

素萋没料错,这个赤狄首领只是面上豪迈直爽,实则暗藏精明,一言一行无不是为了赤狄人的利益。

亏他们敢想敢提,杀了那么多人不说,竟还得寸进尺,妄想收割两国的粮食。

这等恬不知耻、贪得无厌的请求,公子定然不会应下……

“好。”

什么?

她有没有听错?

这话真是从公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不是个锱铢必较、分毫必争的性子吗?

怎会心甘情愿地任人宰割?

她禁不住侧头看去,只见公子稳稳托起手中铜爵,饮下其中酒水,雍容大度道:“如此,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

首领朗声痛快道:“再喝再喝!”

酒过三巡,燎炉中的火焰忽明忽灭,不一会儿就奄奄一息了。

二人面前均是一片歪盅倒爵,硬生生将那一大尊酒喝了个底朝天。

帐外进来三个小卒,一人抱起上身,二人各抬一只脚,同心协力将醉得迷糊的首领给抬了出去。

还没走远几步,便听外头传来一连串爽朗大笑,那赤狄首领疯疯癫癫地大声嚷道:“划算呐!太划算了!”

“一个女子竟能换回五年的粮食,这谁能想得到?”

“你能不能想到?上天能不能想到?连我都想不到!”

“哈、哈哈——”

“送对了,送对了!”

“女子,我要抓好多好多的女子,天下诸国的每个国君、每个公子都送一个,这天下、这中原……就都是我的了!哈哈——”

素萋叹了口气,推了推歪在席上意识不清的公子,责备道:“你是不是醉糊涂了?什么都应?”

公子含含糊糊点点头。

“应、都应,只要能让我们走,他说什么我都应。”

素萋道:“走?你把卫、邢两国五年的粮食都送出去做人情了,哪还有脸回去?”

“要回去的,回去。”

公子把头埋在手臂内,瓮声瓮气道:“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去。”

“平安无事地带你回去。”

听罢,她又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要事先就有这不顾一切的打算,只怕早就离开赤狄回临淄去了,何必日日困在这一方帐中,受寒受冻。

她抬手招来两个卒役,合力将公子扶上卧榻,又打来一盆热水,润巾替他擦脸。

他本就酒力不济,昨日宿醉一夜未睡,今夜又接着喝了个酩酊大醉,整个人瘫软得不成样子,半死不活,这般糟蹋自己,也不知为何。

她耐心地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亲手褪去他的外袍和皮履,盖上温软的锦衾。

待他安稳睡下,她才敢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忽地,她感到手腕一紧,被人从身后牢牢拽住。

她来不及回神,就发现自己已然同他一般,整个倒在榻上,与他肩并肩、头靠头地躺在一起。

“喂,你松开,我不是你的素素。”

她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

他闷闷地说:“是素萋,不是素素。”

她心下蓦地一沉,又涩又酸。

“那你还不放手?”

她用力掰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怒道:“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素素吗?”

他仍是闷闷道:“我没有素素,只有素萋,只有……”

“素萋。”

第113章

风雪初停,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数条公卒甲士组成的长龙里盔明甲亮、整装肃容。队列上空一面面旌旗猎猎、随风飘荡,旗上鲜明的“齐”字在风中盘旋,宛如生长着黑色翎羽的巨鸟,即将腾飞长空。

一顶装饰华丽的车辇稳稳停在长队前方,车前立着一道气质清冷的身影,正与面前身形粗莽的赤狄首领相互拜别。

朔风掠过他的长发,他的神情犹如凛冬般寒寂。

赤狄首领却显得毫不在意,满面笑容地甩开膀子,不顾礼节地揽住他的肩膀,套着近乎道:“郁容老弟,今日一别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老兄我一想起来,不免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他扭过脸,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干爽的眼角,哽道:“你我虽相隔甚远,却意气相投、情比金坚,老兄欣赏你,也当真是舍不得你。”

公子沉声道:“既如此,首领大人不如同我一道回中原?”

“不不不,这可使不得。”

首领大人略带惊慌道:“我们赤狄人向来狂野奔放、不服管教,想必老弟也有所耳闻。”

“部落散乱,亦不比中原国度那般礼教森严。倘若我跟你走了,只怕要不了多久,这部落就该让其他部族给吞了。”

公子依旧冷着脸,只道:“那可真是遗憾。t首领大人无缘见识中原的繁华,更无法一睹诸国会盟的盛况。”

首领嘿嘿笑道:“是有些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乃一族之首,总得多为族人们做打算。老弟身为齐国太子,应当能体谅为兄的一番苦心。”

公子没说话,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我便不多留了。”

首领终于撒开攀着公子的长臂,拱手抱拳,行了个中原的礼数,爽朗道:“下次得空定要再来,我赤狄随时欢迎齐国老弟。”

公子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转头正欲上车。

就在这时,首领对着他的背影,倏然道:“老弟,先前立下的盟约,你千万别忘了。我赤狄一族的生死,可全托在那五年的粮食上。”

公子没有回头,淡淡道:“知道了。”

打马启程,车轮在冰滑的积雪上慢慢朝前滚,旗帜迎风翻飞。几点水珠凝在马车檐上,随着颠簸一滴滴落下。

素萋掀开车帘,蓦然回首,看见马车的后头,桑丽急急忙忙地赶来。

她站在长龙的尾巴上,朝车里的人挥手告别。

素萋从车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同样冲着那道在苍白雪景中逐渐变得模糊的人影招手。

她想喊出些什么,可一张嘴,风声夺去了她的声音。

她只能默默地振臂高挥,默默地在心中许下心愿,期待此生还能再相见,期待还有机会能同桑丽说一声“谢谢”。

“回来,坐好。”

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素萋回过头,只见公子坐在对面,表情冷得仿佛能淬出冰。

她向来知道他不好惹,更别在他心绪不平的时候触他霉头。

虽不知是谁又得罪了他,但为了不继续火上浇油,她只好合上车帘,配合地坐了回去。

她乖乖坐着,盯着二人面前的火盆发呆。

这时,公子忽然脱下身上的氅袍,露出内里的银白色底衣,动作干脆利索,令她一时反应不及。

“你、你要做什么?”

她惊慌失措地望向公子,看着他玉润般的指尖泛出月色的光泽,不经意地撩过胸前的衣襟。

她不由地拢紧衣领,往后缩了缩。

“这、这是在车里,外头还有人,只怕、只怕……”

公子白了她一眼,将手中华贵的氅袍掷入火盆中,面无表情道:“胡思乱想什么?”

素萋看看火盆,再看看火盆后泰然自若的公子,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

双手愤恨地敲了敲脑袋,脸上瞬间就红透了。

公子道:“行了,越敲越笨。”

她垂目,看着盆中火堆越烧越旺,不一会儿就将那件崭新的袍子烧成黑灰。

浓烟升腾而起,刺鼻难闻,她捂着口鼻问:“一身新袍,好端端的,为何要烧了?”

“脏了。”

公子眉目不动。

“脏?”

她锁眉想了想,恍然想起方才那赤狄首领揽住公子肩膀时,碰过的就是这件外袍。

原来如此。

这便是他所谓的“脏”。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同赤狄人做交易,还许出去卫、邢两国未来五年的粮食。

于是,她小心试探地问:“公子为何要应下赤狄首领的提议?这分明就不公平。”

“何谓公平?”

公子反问。

“公平就是……”

素萋琢磨道:“赤狄侵占卫、邢两国,杀人越货,伤人无数,并非道义之举。纵使退兵还地,也不能弥补此前犯下的滔天过错,本该赔款偿物,以求赎罪,可如今不仅什么都不用赔,还要坐享五年的收成,难道不是本末倒置、违反纲常?”

公子淡定道:“你这是在怪我?”

她不敢说话,只以沉默回应他。

公子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这世上之事本就不能只用是非黑白来评判。”

“公平不过是寻常之人心中的美好愿景。”

“对一国之君而言,对执棋人,抑或是博弈人而言,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公平。”

“所谓公平,不过是以多胜寡、弱肉强食,最残忍的往往才最真实。”

“遇弱则强,遇强则弱。”

“这是活下去的道理,也是公平。”

素萋不可置信道:“公子以为,此事竟是卫、邢两国的错了?”

公子道:“卫、邢两国的位置处在抵御北境戎狄的缓冲之地,几百年来尚且如此,并非一朝更改。”

“是以,他们应当早做部署,联合防御外敌,却因国弱内斗,终成赤狄人的掌中鱼肉。”

“弱了就要挨打,只有挨了打才会涨教训,这无可厚非。”

素萋愤愤道:“公子既然认为此战是卫、邢两国活该,那又为何要亲自前来赤狄斡旋调和,为两国争取生机,岂不多此一举?”

公子认真道:“我此行并非为了卫、邢两国,而是为了齐国。”

言尽于此,纵然公子不再往下说,她也已然知晓公子的图谋。

他才不在乎什么卫、邢两国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齐国的霸主之位,只有诸国以他为首的追随。

他若能摆平此间战事,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地位,他又何必理会搭进去的是哪国的粮食,只要不是他齐国,足以。

素萋冷嗤道:“公子果然是好谋算。”

公子视若罔闻,道:“此次我亲自前往赤狄,是一次秘密行程,中原诸国不知,齐国上下也不知。”

“只要能先他国一步调停战事,替中原解除北境危机,就能得到诸国的信服,获取会盟的资格。”

“一旦会盟结成,奉齐为尊,就凭齐国的国力,可在中原称霸至少百年。”

“雄踞东方,傲视天下。”

“我齐国的子民便从此不必流离失所,受战乱之侵,也不必像卫、邢两国那般国破家亡、朝不保夕。”

一国太子,掩众人之耳目,亲身前往蛮荒北地,同狡猾多疑的赤狄人谈判,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只把国运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担当,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素萋一直以为,公子追权逐势,为的仅是自己的一己私欲。如今听他亲口所言,她才知道,原来公子只将齐国的天下视为己任。

他不怕死。

他敢来,就想过有可能回不去。

可公子却说,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去。

她也以为,公子不过说说而已。

毕竟公子也曾允诺过她,要带她回竹屋去,可到头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公子离不开齐宫,纵然一生都困在那里,他也放不下心中的宏图伟志。

而这一次,他却不再食言。

只因他又一次遇见了她。

他要带她离开。

亦如,多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再次掀开车帘,往车外望去。

车内弥漫的烟雾,从狭窄的缝隙中钻过,逐渐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雪,依旧是白茫茫的。

纷扬四散的烟灰被风吹乱,匆匆忙忙不见了踪影。

素萋望着远处几近透明的云霞,思绪一晃回到了从前。

从十岁那年遇见公子以来,每一年的每一场雪,她都同他一起看过。每一年的每一个冬天,也都被他细致入微地温暖过。

每一场雪,都是那般相似,那般似曾相识。

而今,不知怎的,她却与公子渐行渐远,仿佛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原来,她从未看透过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谜一般的男子。

从未……

雪路难行,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进得缓慢极了。

等走到卫国鄄地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之后。

冬末春初,下过最后一场小雪,檐外枯枝陡然冒出一丝青涩。

素萋推开窗,让料峭的春风轻轻扬扬地飘进屋里。

她转身走至案旁,添香研墨,将层叠铺满的竹简一一收拢、捆绑,再小心翼翼地放置一角。

忽地,她看到一卷摊开的竹简,上头只简单地落了一行小字,其余全都空着,更显得那字尤为显眼。

“晋国已将人质送出,不日即可到达。”

再看落款时间,已是数月之前。

莫非子晏他们早已从绛都离开,而今又在哪里?

为何公子从未同她提起过?

正当她怔愣之际,廊上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她赶忙将那一沓竹简合拢,塞回原处。

抬眼却见公子悄然站在门外。

第114章

公子走进屋内,自顾自地席地而坐,状似不经意道:“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何必做那些杂事?”

素萋从案边走开,来到公子面前坐下,替他倒上一杯热水,温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公子。”

这话并非是她刻意奉承,而是这数月来,公子日日派人为她诊治换药,精心照料伤口。多到数不清的名贵药材、珍馐补品,从临淄的齐宫里快马加鞭运送至此,这些灵t丹妙药灌下去,她想不好都难。

公子取下她手中的玉杯,托起她的手掌,轻轻抚着掌中疤痕,道:“你伤势过重,莫要逞强,倘若留下病根,我也于心不忍。”

他神色平淡,语气如常,唯有眉间微微蹙着,透出一丝忧悒。

素萋一时晃了神,这话倏然令她想起了待在他身边的这些年。

从前,他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可那好总像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清、摸不透,任由她拼了命地抓紧挽留,却始终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如今,公子对她无微不至,甚至比从前还要好。可她却恍然觉得,那层纱似乎更厚了,厚得像一座山、一条河。

若换作以前,她定有翻山越岭的勇气,也有填平山海的决心,但现在……

她累了。

纵使那层纱只需她轻轻一揭,即可烟消云散,可她却疲乏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齐宫,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她或许还会深陷其中。

不一样了。

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掌心的疤,仿佛镌刻在心上,永恒不灭。

身体上的伤尚有痊愈之时。

可他留在她心上的伤,却永远不会愈合。

公子看出了她的不适,耐心说道:“再等等,等过了会盟之期,我们即刻启程回临淄去,等回到宫里……”

他忽地一滞,沉思良久,才道:“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素萋冷然抽回手,面色突变。

“如何能同从前一样?”

她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做过的那些事,对她的那些伪善和利用,难道就想如此轻而易举地抹去?

他还想让她顺从地做个蔡姬?

一面是杏花的残影,一面是太子的媵妾。

痴心妄想。

她再也不想强迫自己委曲求全、装不知情,她用从未有过的凛冽口吻,对他坦白道:“方才公子都看见了吧?如今也不必再瞒。”

“子晏一行早从晋国释放,公子为何迟迟不告诉我?”

“我……”

他第一次顿住了。

素萋冷言道:“难不成公子是想一直蒙骗我,好让我以为他们仍被晋人所囚,骗我依附于你,骗我乖乖地跟你回齐国去?”

“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急于辩驳,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再也不见平日的从容。

“那是何意!”

她几乎是怒吼了出来。

倏忽,他手中的玉杯被打翻,惊慌失措地想要扶正,却被杯中溢出的热水烫得发颤。

“素萋,我承认,此事确有我的私心。”

“我怕放了他们,你会跟他们一起走。”

“但我更怕……”

“怕什么?”

公子斟酌许久,缓声道:“再过几日鄄地会盟就要举行了,中原诸国该来的也都来了。”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我担心那几个楚人会横生事端。”

“中原人一向不屑与戎狄蛮夷打交道,南蛮的楚人则更甚之。届时他们若自不量力,得罪了诸国势力,再被联合讨伐……齐为众国之首,恐也难辞其咎。”

素萋冷笑:“说来说去,公子是为了自保?”

“不是。”

他垂下双目,颤着声说:“我是怕他们死了,你会恨我……”

恨?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若真怕她的恨,又怎会将她养成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只做他为所欲为的一柄利器。

他想带走她便带走了,想得到她便得到了。

他何时在乎过她的想法、她的心情,眼下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既然他要演,那她必然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定要陪他竭尽所能地演下去。

于是,她恢复了平静,拿起一块干帕,替他擦拭起指尖的水渍,语气也重归平和。

“若我能保证他们不生事端,立刻离开这里回楚国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公子可愿放人?”

公子犹豫道:“你如何能保证?”

素萋道:“只要能让我见他们一面,我定会说到做到。”

他闻言不再出声,静默地看向手中的红痕。

热水在他白玉色的指尖滑过,留下沁血般的绯红。

终于,他紧紧地蜷起手指,任由绯红变成赤红。

“那你也要应我一事,若能做到,我即刻安排你们见面。”

“何事?”

“我要你亲口对他说,你要随我回齐国。”

“你不会跟他们走,你不会……离开我。”

“好。”

她想也不想地应下。

只要能让她见子晏一面,莫说答应这些,纵是要她拿命去搏,她也义无反顾。

公子轻轻地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宽慰,也有几分忧扰。

他缓缓地反握住她的手,倾身靠近了些,再一手勾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怀里带。

他微微低下头,想去触碰那片觊觎已久的柔软。

只在他闭上眼,即将探上她鼻息的那一刻。

怀中之人蓦地别过头,不再与他正视。

她道:“我伤势未愈,此事……容后再说吧。”

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好,是我唐突了,你多休息。”

说罢,他起身迈开步子,略显蹒跚地走出门外。

三日之后,公子命人将素萋接到鄄地城外的一处荒宅,宅前长满了野生的蓬草,足有半人那么高,若不仔细看,竟难以发现乱草尽处还有一间破败的房屋。

素萋下了马车,看见公子已然立在幽深的院门外等着她。

四周人烟阒寂,草木无声,显得极为安宁。

她探头往院内扫了一圈,除了满目荒草,不见人影。

公子走近车前,对她说:“跟我来,人都在里面。”

她点点头,默然跟在公子身后。

公子道:“卫国受赤狄侵占,百姓死伤无数,这鄄地城中仅剩诸国来的会盟君臣。”

“他们一行楚人,委实太过惹眼。若将他们安顿在城里,只怕迟早会被发现,藏在此处虽环境差了些,却胜在隐蔽。”

素萋道:“公子思虑周全,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院中野草横生,早没了可供人行走的小路。

公子一路在前,伸手拨开身前的杂草,每走一步都格外用力地踩了踩,将脚下草堆压得紧实。

她蓦然眼眶微热,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垂眸,不再看向他的背影。

少倾,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小门前。

公子侧身避让,示意她亲自推门。

这一刻,她双手颤抖得不可自控,麻木了一般全无知觉。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转瞬间,门后哗啦一声巨响,几声哀嚎响彻院落。

“子晏!”

她慌张地一把推开门,失魂落魄地冲了进去。

一眨眼,正巧撞见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只见四人被从头到脚牢牢捆住,身上缚着的麻绳比蛛网还密。

一人躺在地上,一人杵在旁边,一人脚踩一人,还有一人团缩在角落里。

她皱眉,有些不解。

喊叫声乍起,扯破了嗓子似的,乱作一团。

“素萋?”

“素萋。”

“素萋!”

“萋姐!”

四人异口同声。

子晏面露欣喜,子章尤为镇定,子项如蒙大赦,贵宝惊讶万分。

“素萋、素萋、素萋……你来了!”

“真的是你?”

子晏立马收回踩在子项胸膛上的脚,一蹦一跳地挪到素萋面前,喜出望外道:“绛都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素萋亦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子晏一行好在安然无事,忧的是见他满面血污,身上衣衫褴褛、破落不堪,想来应是伤得不轻。

“你没事吧?”

她难掩忧虑,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适?”

子晏飞快摇头,热泪盈眶道:“没有,我没受什么伤。那些个晋人忌惮我父,不敢拿我怎样。”

“那你脸上的血?”

“嗐,这是和子项打架打的。”

他愧赧一笑,用脚后跟点了点瘫得半死不活的子项。

“谁让他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光说你死定了,真是烦人得很。”

“看我不打烂他的嘴!”

素萋禁不住扑哧一笑:“那你也不必把他踢成这样。”

“他活该!”

话音刚落,子项嚎啕大哭,声嘶力竭道:“小妻妇啊!你总算回来了!呜呜呜——”

“你再不回来,成云朗就要打死爷爷我了!呜呜呜——”

“你快管管他吧!呜呜呜——”

“这泼皮崽子只有你管得了啊!呜呜呜——”

素萋没有理会子项的崩溃,径直走到角落,将瑟瑟发抖的贵宝扶了起来,柔声道:“贵宝,这些日子让你跟着受苦了。”

“萋姐……”

贵宝一头扎进素萋怀里,失声痛哭道:“我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素萋和颜一笑。

“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贵宝吸吸鼻子,闷声点头。

她拍着贵宝单薄的脊背,道:“我说过会带上你,就t绝不会把你丢下。”

贵宝睁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问:“你是来接我们走的吗?”

素萋轻声道:“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去哪儿呀?”

贵宝一脸疑惑。

她正欲开口,却骤然被身后的公子打断。

只听他声线清冷,仿佛不掺一丝情绪。

“素萋,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尽快说。”

这时,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子晏适才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门边的公子。

他蹙紧眉头。

声沉如铁,面寒如冰。

从牙关里锉出两个字——

“是你?”

第115章

素萋按住子晏,神色紧张地摇了摇头,暗示他暂时收敛锋芒。

眼下他们几人都被绑得紧实,若真起了冲突,就以公子的性格,只怕不会手下留情。

可她这极为细小的举动,却被公子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公子亦是面色铁青,和子晏的面带愠怒不同,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纵然子晏的挑衅如此明显,他也只是冷冷地负手而立,并未上前一步。

素萋忽视身后的异常,手忙脚乱地转去子晏背后,双手自上而下在他的身上不停摸索,只把子晏逗得面红耳赤、咯咯大笑。

“诶呀,素萋,你做什么呢?”

子晏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体,笨拙地配合着。

“我怕痒、怕痒得很,你慢点……”

素萋并未回答他,仍旧埋头苦寻着什么,额上不禁渗出热汗。

她是想尽快找出子晏身上的绳结,好在公子发作之前,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

倘若公子当真改变主意不愿放人,以子晏的身手,也难再次被束缚。

她越想就越急,越急手上的动作就越发没了分寸,好几次她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子晏的手臂、腰臀……和一些难以言说的部位。

子晏看出了她的顾虑,自然也不抵抗,任由她到处去摸。时间一长,反倒厚起脸皮来,不顾旁人眼光,摆出一副惬意的姿态,甚是得意。

此时,公子的双眸锐利、几欲喷火,仿佛有一道道烈焰从他脚底升腾、灼烧,将他整个包围起来,陡然变成一团刺目的火光。

“住手!”

他从喉头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重得如同秤砣,寒得如同冰棱。

终于,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迟疑停住手,冷静道:“公子还不放人?”

公子似是好意提醒道:“你是不是还有话忘了说?”

“公子当真要我说?”

“说!”

他言辞狠厉、果决,不容置喙。

“好,你要我说,那我便说。”

素萋绕到子晏身前,抬起头,双目灼灼地看向他,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说道:“子晏,你曾问过我的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子晏没有片刻犹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显然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不明白,她在此刻提起,到底是何用意。

素萋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轻声道:“上回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答案,我想……如今也是时候了。”

子晏颤抖着双唇,问:“什么答案?”

她粲然一笑,随即捧起他的脸,踮脚,重重地吻了上去。

她紧贴着他的唇,紧到几乎无法呼吸,她拼命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湿润的唇去滋润他干燥的唇。

子晏怔住了,身体僵硬得犹如铜铁一般,清透的凤眸瞪得又大又圆,眸中尽是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见他不作回应,她微微拉开一丝距离,唇畔蹭过他的嘴角,气若游丝道:“我愿意。”

下一刻,子晏倏地凑了上去,近乎狂热地亲吻着她。

他不顾自己被反绑着不得动弹的身躯,拼尽全力地回应她。

他在她的唇齿间放肆游走,与她一同纠缠、旋转。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一个炽热的吻,仿佛能将她的一切全都融化,仿佛能将她周身的阴寒尽数驱散。

她贪恋这个吻。

就像她贪恋子晏身上她所缺失的那些。

是他的真心,是他的赤诚。

是他给过她的温暖和信任。

“啊——”

“啊啊啊——”

子项、子章他们登时乱成一团,疯了似的鬼哭狼嚎。

贵宝躲在人后一探一缩,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这时,她感到后背猛地一紧,像被一股蛮力紧紧拽住,不受控制地往后拉扯。

她不肯松手,双臂用力环住子晏的脖颈,就像藤蔓依附于生长的大树,一旦脱离便会死去。

可纵是如此,她依旧抵不过身后的力道。

那力道狂暴无比,大得几乎要将她彻底撕碎。

她感到从身后袭来的烈焰吞吐着滚烫的高温,叫嚣着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感到自己被迫与他分开,被迫拉出一段空隙。

公子攥紧拳头,一拳挥在了子晏脸上。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狠狠的恶意,将积攒已久的怒意全都发泄了出去。

“子晏!”

素萋惊声尖叫,正想冲过去扶,奈何控住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强,她根本挣脱不了。

子晏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撂翻在地,额头撞在一块破木板上,磕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侧着脸,嘴角洇出血渍,被击中的左脸一下就肿了起来。

“就凭你也敢碰她?”

公子冷冷道。

子晏啐出口中鲜血,低声笑道:“有何不敢?”

“你以为你是谁?”

“是她的父兄吗?”

“你什么都不是!”

公子怒不可遏,揪起他的衣领,抬手又想挥出一拳。

素萋猛然拉住公子的手臂,提声吼道:“松手!”

公子一怔,手上的动作顷刻间顿住。

“你说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像是听错了那般再次确认。

“你叫我松手?”

“松手!我让你松手!”

她疯狂地叫喊,疯狂地拉扯着他的衣袍。

“松手、松手……你放开他,放开……”

她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宛如一场积蓄已久的倾盆大雨,再也抑制不住,滔天般下了起来。

公子浑身僵直,握住的拳头既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别让我恨你。”

她这话一出,霎时间,他紧绷的手臂恍然卸力,垂在身旁不可自控地发颤。

紧接着,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扛了起来,架在肩上,不管她怎么挣扎、踢打,他都无动于衷,像彻底聋了一般,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放开我!”

“子晏、子晏!”

她一个劲地叫着子晏的名字,不论身下的公子走出去多远,她口中始终重复着那两个字。

直到一面墙挡去了她的视线,直到子晏狼狈的身影不再出现在眼中,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子晏用尽全力对她喊出最后一句话——“素萋,等我!”

“我定按照中原人的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回去!”

子晏的声音越来越远,而公子的脚步声却始终徘徊在耳边。

他把她带出了荒僻的院落,两步登上马车,一脚踢开车门,将人扔了进去。

车外,一对人马卒役纷纷转身侧目,既不作声,亦不多瞧,一个个又聋又瞎,石雕似的举目远望。

车门訇然一声关上。

公子旋即欺身压近,一把扼住她的下颌,几近粗暴地吻了下去。

他狠狠地侵占着她,带着惩罚意味地掠夺着她。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双唇,翻涌着长驱直入。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按住她的腰身,不顾她的反抗和抵触,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的气息紊乱,几欲失去理智。

什么恨与不恨。

什么脏与不脏。

他根本不在乎。

抑或是他什么都不想在乎。

他只想让她口中的津/液都填满他的味道。

只想让她的灵魂、肉/体,只记得他一人,也只属于他一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

一刻也不能等。

就在胸腔内的空气快要被抽离干净,她终于被憋闷得清醒过来,鼓足勇气,一巴掌甩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他蓦地歪向一边,长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微红的掌印,却遮不住眼底的红翳。

她起身推开他,声音如寒潭结冰。

“让开!”

“不准走!”

他一把拉住她。

“我要去找子晏。”

“闭嘴!”

他愤恨道:“你胆敢迈出一步,难道不怕我杀了他?”

“公子是想反悔?”

“是你先反悔的!”

他已然疯魔得不成样子,拉住她的那只手抖得厉害,宛若一件精致的玉器,随时都会碎裂。

“是你先要离开我。”

他垂下双眸,叫人难以看清。

“那也是你逼我的。”

她亦是冷冰冰地回应他。

“你是不是从没打算跟我回去t?”

他惨淡一笑,声音又喑又哑。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装乖、装顺从,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骗我信你,骗我替你救人,骗我带你来见他。”

素萋凛然道:“是又如何?公子也想杀了我吗?”

公子凄怆地笑了笑,摇摇头道:“你真是在女闾学了一身好本事,竟连我也给骗了。”

素萋冷嘲道:“这都是拜公子所赐。”

“被自己一手磨出的利刃捅伤,这滋味……如何?”

公子哽道:“你利用我。”

素萋厉声反呛:“公子利用过我那么多回,我只利用你一回,怎么了?”

公子沉默了。

一双清寂的桃花眼变得深沉、忧伤。

过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何时同那个楚人好上的?”

素萋别过头,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答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渴望得到他的一丝温情,却屡屡失意,终不能自己。

如今这温情像一根锋利的刺,将她的心残忍剖开,留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伤害。

公子轻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道:“我记得你一贯倔强,从不轻易落泪,可你方才……”

“为他哭了。”

第116章

屋里的熏炉焚着袅袅余香,升起一缕缕清幽的白烟,如入仙境。

素萋躺在榻上,双目轻阖,眉头却不自觉地紧锁着。

吱嘎一声,门开了。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贵宝端着漆盘迎面走了进来。

“萋姐,你醒了?起来喝点麦粥吧。”

他将漆盘上的粥碗放在榻边,倾身扶她坐起,说道:“已经温过了,现下喝正好。”

素萋支起身子,面容有些憔悴,略带疲惫地说:“你怎么在这?子晏呢?”

贵宝左顾右盼,斟酌道:“是、是那个齐国公子让我来的。”

“他说你受了伤,身边无人照应,才特意把我放出来。”

“子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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