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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尽头传来“放食”二字,人们死寂的目光再次闪动起来。

所谓放食,每日仅有一回,给的也不是什么能饱腹充饥的干粮,而是稀得不能再稀的豆沫,与汤水无异。

这类吃食并不能供给人的体力,仅能最低限度地维持生命,好让他们不至于还没踏上战场,便都死在了半路上。

纵使如此,每日放食依旧挤破头来。

纵使如此,也依然有不少人病死或饿死在途中。

素萋身旁一老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木栏的缝隙,捧来卒役浇出的豆粥,也来不及吹,一股脑地吸溜了下去。

“咳、咳咳——”

猛地一阵咳嗽,老伯登时倒抽一口气,哗啦一下往后仰倒。

素萋顾不得接粥,慌忙接住老伯,急道:“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呃、呃……”

老伯哽着喉咙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原本灰扑扑的脸也被憋胀得又青又紫。

他哆嗦着干枯的手指,指向喉头的位置。

素萋瞬间明了,这老伯应是被粥里的异物卡住了气管。

每日发放的豆粥都由菽豆制成,菽豆本就是黑乎乎的,碾成豆沫后也是黑褐混杂,又因烹煮过程极其肮脏、粗劣,因而也时常掺杂一些未曾碾碎的豆壳。

半生不熟的豆壳会散发一种难闻的腥气,坚硬的壳角也极为锋利,囫囵吞下,不亚于直接吞下一捧粗糙的砂砾。

果然,老伯的嘴角溢出几缕血丝,翻出白眼,眼看就要窒息。

素萋环视四周,只见周围人的脸上只剩麻木、恐惧的神情。这一路走来,耗死了太多人,每个人都见怪不怪,无一人敢上前来帮忙。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经过的卒役,央求道:“大人行行好,可否开锁让我们出去?”

“这里人多腾不开空,若有空地,我或许能救他。”

卒役猛力将她甩开,怒目呵斥道:“滚开!死就死吧,死了才……呃啊——”

那卒役话未说完,忽地被一只箭镞穿破了喉咙。

带着浓烈腥臭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炙热、滚烫。

与此同时,远方响起澎湃纷杂的呐喊,如滔天骇浪席卷而来。

铁蹄与战鼓齐鸣,骨笛迸发出尖锐刺耳的长啸。

马声嘶叫,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处,竟是无数涌动着的人影。

他们高大粗蛮、披头散发,每一张脸都漆黑得吓人,如同地狱中四处游荡的鬼魅一般。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嚎叫:“是赤狄人!”

“啊!是赤狄,是赤狄!”

“赤狄人来了!赤狄人来了!”

无数人瞬间乱作一团,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左拥右挤、抱头鼠窜。

阵列的脚步声轰然逼近,如天雷滚滚、排山倒海。

看守囚奴的所有卒役们纷纷举起兵器,嘶吼着与赤狄人厮杀在一起。

“杀啊!”

“杀——”

一时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

唯剩残忍窒息的黑,和刺目灼烧的红。

鲜血飞溅旌旗,赤狄人的马蹄踏碎数不清的人骨,冰冷的刀锋划开数不清的胸腔。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

更是一场残忍肆虐的屠杀。

而这里,距离邢国最近的一处城邑不过百余里。

乌云散去,飞雪骤停。

满地遍布着断臂残肢、枯刀裂刃,视线中的血流成河渐渐被无声飘落的积雪覆盖,白雪染成了粉,血泊凝固变得愈加深沉。

所有押送囚奴的晋人卒役全都尸首异处,浑身浴血的赤狄人兴高采烈地扬起了手中的刀矛和首级,发出如野兽般狂放的欢呼。

他们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劈开囚车的铜锁,像抢夺战利品一样,把车中的囚奴全都拖了出来。

他们把囚奴们围成一个圈,一个个扒拉、翻检,遇上同类族人便收回部落,遇上老弱病残便就地斩杀,遇上年轻力壮的统统捆起来做奴役,遇上像素萋这般有些姿色的女子,便集中归置到一起,只待另行发落。

等凶恶的赤狄人持刃走到面前时,素萋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方才眼中惨烈的一幕,如一场失控的烈焰,焚烧了她的大脑,掠夺了她的思绪。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杀过人。

可她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血腥的战场。

不知怎的,她蓦然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他口中说过的那个乱世。

她本以为身在乱世,只是难活一命罢了。

却不知,这乱世中的生死竟比公子说过的还要残酷、不堪。

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了公子的良苦用心。

殚精竭虑地教她武艺,教她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只因这乱世弱肉强食。

而公子,不想她死。

此刻,身边躺着的老伯早已没了呼吸,枯槁的身躯在寒风的啃噬下愈渐成冰。

他睁着眼,悄无声息。

倏地,一个凶神恶煞的赤狄人揪住她的后领,将她从车上粗暴地拖了下来。

那赤狄人嘴里咕咕噜噜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胡乱地抽出绳索把她捆牢,又扔上了另一趟囚车。

她转眼一看,这才发现车上绑着的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子。

一阵打马吆喝,囚车再次颠簸地滚起了轮子,摇摇晃晃地朝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车上一女子嘤嘤哭了起来,也不敢放开声,拼命地咬住嘴,只发出零星的呜咽声。

旁边另一女子好奇道:“你哭什么?我们还没死。”

那女子哇一下哭得更惨了,上气不接下气道:“还不如死了呢!”

“你这什么话?呸呸呸!净说些晦气的。好死不如赖活,你母亲没和你说过吗?”

那女子哭丧着脸,摇头道:“我母亲只和我说过,被抓去赤狄部落的女子都没好下场。”

旁边女子唏嘘道:“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有下场就行,有下场就还能活。”

那女子抽泣道:“你不知道,赤狄人每逢打胜一仗,便会抓走附近城邑的年轻女子带回去。”

“带回去?然后呢?”

“带回去……充营妓!”

此话一出,车上数名女子都跟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压车的赤狄人不胜其烦,挥舞着长矛敲打几下木栏,用陌生的言语呵斥了几句,女子们又害怕地止住了哭声,只敢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素萋重重叹出一口气,无奈地冷笑起来。

想她好不容易才从女闾逃脱,无数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却又被送了回去。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百般挣扎,终究摆脱不了妓子的身份。

只是不知,军营是否同似女闾,营妓又是否同似常妓。

如她这般在凝月馆学过本事的,也不知在军营里能否派得上用场。

倘若可以,那还不算太遭。

只要不是随时随地捆住她的手脚,她总能想出法子脱身,一旦脱了身,她就有救下子晏的希望。t

可到那时,她只怕再也不能跟子晏走了。

不能跟他回郢都,亦不能与他相伴。

风雪中走了一天一夜,车轮终于在一处广阔的木围前停下。门前两侧伫立着高大的瞭望台,围中错落着无数毛毡帐篷,如雨后春笋般杂乱。

最外是马场和牛羊圈,用削得尖利的木栅栏围成,从内散发出奶腥的膻味和牲口的粪味,令人几欲作呕。

居中有一顶最大最圆的帐篷,篷顶悬挂着一面旗帜,被凛冽的北风刮得呼啦作响,旗面上的狼头图腾凶狠残暴、栩栩如生。

素萋一行女子,被几个赤狄人压进了一顶四面漏风的小帐篷里,篷内无光,盆中空空如也,半点炭火也没留下。

脚下铺着一块残破的兽皮,到处堆满了缺裂的陶罐和皮囊,看来这里是他们用来囤放杂物的仓库。

身后的几名赤狄男子一下抽出腰挎的弯刀,发出兽嚎般的嗓音,像赶放羊群那样,将女子们聚拢在一起,接着示意她们抱头蹲下。女子们没见过这般野蛮的阵仗,纷纷吓得颤抖不止。

唯有素萋异常冷静,正借着透入的微光,仔细打量周遭环境。

第107章

夜晚,风声呼啸,吹得帐篷哗哗巨响。

中门以一道单薄的毡布隔开,冷风嗖嗖直往里灌,冻得帐篷中的女子们相互抱团、瑟缩发抖。

门外站了几个看守的赤狄小卒,腰悬弯刀,身背长弓,一脸严肃地站在风中。火把在头顶处闪动,照着他们的脸,愈显幽暗、恐怖。

素萋面朝帐门的方向,偷偷地转了转被捆在身后的腕子,粗绳摩擦皮肉,竟也一动未动。捆得如此紧实,只怕手腕都肿了。

腕间的疼痛尚未消散,掌心的伤痛依旧刻骨清晰。

当时她想也不想地接下赵明那一刀,只求活命,却从未想过这难捱的长痛才最为磨人。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浑身是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虽然她侥幸活了下来,可这些尖锐的痛楚却无时不刻不在折磨她。

她在疼痛中苦熬,在疼痛中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维持清醒,只要还活着,这些痛便不算什么,只要能活,再痛她也能忍受。

她思忖着,如何才能落下袖中的匕首,如何才能趁人不备地划开自己身上的绳索。她如何能逃得出去,又如何仅凭一只匕首,斗过门外几个手持利器的赤狄强汉。

她一心琢磨自己到底能有几分胜算,却忽略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徐缓的脚步声。

随着门外赤狄小卒的几声质问,一道轻轻扬扬的女子声线蓦地响起。

来人与赤狄小卒不轻不重地攀谈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掀帘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

穿着皮毛制成的绒衣,披散的头发在背后用一根细绳绑着,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挽髻、敷粉,展露出赤狄人最原始、野性的美感。

她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漆的木桶,桶上盖着光秃且厚实的兽皮。

只因拎着沉甸甸的桶,她走得极为艰难,一摇一晃地好像走在泥潭里。

等到了跟前,那女子揭开桶上兽皮,一阵热腾腾的白烟随之升起,一股怪异的腥膻味同时扑面而来。

中原女子们纷纷探长脖子往桶中望去,待看清桶里的东西后,又不约而同地呛咳干呕起来。

素萋也跟着睃了一眼。只见那桶里烂泥似的,混杂着各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有黑有黄,还有通红红、软弹弹的,看上去应该是血块。

那赤狄女子什么也不说,用脚从旁边拨拉来几个破破烂烂的陶罐滚到她们面前,从背后摸出一只木瓢,像喂牲口似的将桶中腥臭的食物舀进罐中,扬扬下巴,示意她们吃下去。

那些中原女子们哪里见过这般粗俗野蛮的进食方式,更搞不明白桶里装得究竟是什么。因而哪怕饿得头眼昏花,也无人敢上前捧上一罐。

可素萋却看出来了,那桶里装得不是别的,而是一些不大新鲜的牛羊内脏。

赤狄人素来以游牧为生,其饮食来源也与中原诸国的农耕产物不同。其吃食大多是荤腥,为数不多的黍、菽、麦、粟等,都得经过战争掠夺才能获取。

而牛羊肉中又以内脏最易腐坏、难以留存,在食物匮乏的冬季,能有这些存放已久的内脏杂碎给她们吃,恐怕在俘虏中还算优待。

只是中原人一向将动物内脏视作贱食,除了一些穷到揭不开锅的贫民,少有人会吃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但荤腥总比素食更能提供体力,这对饿得连路都快走不稳的素萋来说,却是最难能可贵的。

有吃的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逃出去,逃出去才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她什么都肯吃。

于是,她第一个站了出来,垂头盯着眼前的腥物,强行咽下胃中翻涌的酸意。

那赤狄女子也不见怪,扭身替她解开身上的绳子。

紧接着,她没有片刻犹豫,捧起一只最大的陶罐,憋住胸中一口气,仰头全闷了下去。

“咳——咳——”

剧烈的咳嗽呛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间血的浓腥、脏器的腐臭全冲了上来,从肚腹冲向胸腔,再从胸腔冲上喉头。

她紧紧捂住嘴,忍着体内如烈火般灼烧的刺痛,强迫自己吞咽,强迫自己把每一滴汤汁、每一块肉末都吞下去。

纵然她下一刻就要呕吐,她也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呼出半口气。

终于,她好不容易把那满满一罐污秽之物全都咽了下去。

一旁围观的其他女子见她没死,也一个个颤颤悠悠地伸手捧起陶罐,一口一口地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素萋举起空荡荡的陶罐,朝那赤狄女子晃了晃,表示还想再要一些。

那女子看也没看她一眼,翻着眼皮走开了。

素萋一步上前,轻轻拉住女子的衣角,女子这才转过头来,面对面地瞪了她一眼。

这不瞪不要紧,一瞪可了不得。

女子当即惊呼一声,别别扭扭地憋出两个中原音——“是你!”

这回,素萋懵了。

她对着面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左思右想,怎么也没一点印象。她从来只生活在中原地域,鲜少见过戎狄人,若谈得上相识,那便更少了。思来想去,也仅有无疾一人。

她对这女子感到生疏,只得小心问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子又一声惊呼道:“怎能认错人呢?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这……

在中原,好像不是什么好话来着。

素萋不顾那些细枝末节,困惑道:“你认识我?”

“嗯嗯嗯!”

那女子使劲点头,喜笑颜开道:“你不记得我了?”

素萋皱眉,摇头。

女子放下手中桶瓢,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略显稚气的脸。

“是我啊!桑丽!”

桑丽?

是谁?

素萋不认识,又不好一再追问。

桑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拍脑门道:“哎呀!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素萋尴尬地笑了笑。

桑丽接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在绛都救下过一车人?”

素萋慌忙点头。

记得,她当然记得了。

若不是为了救下那一车戎狄人,她才不会拿出芈仪给的金珠,若不拿出那些金珠,她又怎会被贪财的屠敦盯上。

说来说去,原是那时便埋下的因果。

桑丽兴奋道:“像你这般好心肠的人,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那你是?”

素萋问道。

“我便是那一车人中的一个。”

桑丽飞快道:“那日若没遇上你,我还不知要被卖到哪儿去,这会儿也不可能回来。”

素萋忽然想起什么,惊怪道:“你不是赤狄人吗?如何会说中原话?”

桑丽道:“是我母亲教的,她和你们一样,是被抓来部落的中原女子。”

闻言至此,素萋也不知说什么好。

桑丽惆怅道:“自她去世之后,再没人同我说过中原话,时日一长,也都疏忘得差不多了。”

素萋抱歉道:“对不起,桑丽,不该问你这些的。”

桑丽微笑着摇头:“没事。虽然她不在了,可我也过得很好。我父亲如今是部落里的副统领,整个部落还没人敢欺负我。”

素萋也难得地笑了,好似被桑丽的乐观感染,先前绝望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一潭死水般的心也渐渐浮出波纹。

她故意打趣道:“副统领的女儿还需替俘虏送食?”

桑丽笑得前仰后合,说道:“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

“我同他们那些赤狄狂徒不一样,我看中中原人,特别是你们这些t中原女子。”

“为何?”

桑丽坦诚道:“一是因了我母亲,二是因了你。”

“我?”

“嗯。”

桑丽认真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还雇马车送我们回家。”

素萋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她不过一个随手的善意之举,没承想,不仅成全了她人,竟还成全了自己。

身在异乡、千远万里,一个截然生疏的环境,一种无法沟通的语言。能遇见桑丽这般善良淳朴的女孩,她好像也不再感到悲伤、孤寂。

想到这,她不禁双目微红。

桑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转移话茬道:“瞧我这脑袋,光顾着同你扯闲话了,你还没吃饱吧?”

她踢了踢脚边的木桶,嫌弃道:“不吃这个了,你等着,我再给你拿些更好吃的来。”

“桑丽。”

素萋一把拉住刚要转身的她,睁着湿润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了?”

桑丽满脸疑问。

素萋微微动了动双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帮帮我。”

桑丽郑重地握住素萋的手,同样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们什么都没说,却又似胜过千言万语。

后来几日,素萋虽还和那些一同抓来的女俘们关在一起,但每日的吃食却有了很大的不同。

与旁人不一样的是,她不必再吃桶中污秽难闻的内脏糊糊,而是可以吃到新鲜美味的炙肉脯,偶尔还能喝上一碗肉糜汤,吃食上恐怕比部落首领也差不了多少。

素萋知道,这都是桑丽的功劳,若非桑丽在暗中帮她,她说不定早就饿死,或被身上的伤痛折磨死了。

人一旦吃得好了,精神体力也跟着好了,受过的伤也逐渐恢复得更快了些。

几日下来,剥皮抽筋似的疼痛也不再那么难捱,只是偶有牵扯,仍会痛得她头皮发麻。

帐篷外的守卫一茬换过一茬,从来没缺过、也没少过。

素萋透过门缝,看着外头那一张张日日不同的陌生面孔,不由地心生忧虑。

从那一日见过桑丽,至今再无她的下落。

桑丽……

是不是把她忘了。

第108章

这一日,天还未擦黑。

帐篷外传出一串吵闹声。

原是几个赤狄小卒在门外起了争执,虽听不明白他们在争些什么,但从骂骂咧咧的语气也能听出,似乎矛盾不小。

吵了不一会儿,门帘哗啦一下被人卷起,两个五大三粗披着兽毛皮的小卒硬闯了进来,抬手在女俘们头顶一划拉,随便抓起其中一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

“啊——啊——”

不幸被选中的女子一时受了惊,不要命似的惊声尖叫,无力的双手攀住赤狄人的手臂,又是恸哭、又是求饶。

那赤狄人许是烦透了女子刺耳的哭声,皱起粗眉,反手掴了她几掌,嘴里啐出一口污秽,凶恶地骂了几句。

女子似是被打蒙了,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再出声,嘴角流出一道道血沫,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就在这时,另一赤狄小卒跨步上前,一下提起素萋的胳膊,同样将她蛮力往外拖拽,那力道大得似乎是在拖一头待宰的牲口。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看到那女子反抗后的下场,又不得不有所顾忌。

她袖里藏着狐世子给的短匕,以她的身手来说,杀掉这几个空有一身横肉的赤狄人,本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这毕竟是在赤狄人的营地,她若轻易杀了他们,势必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届时何止是她,恐怕连带这些无辜的女子都得跟她一起死。

想到这,她不得不忍了下来,任由那人拖着,再想方设法地见机行事。

几人一前一后刚出帐篷,又有两个看守的小卒迎面拦下,嘴皮飞快地叫骂了几句,抽出腰中弯刀,作势就要动手。

那抓人的两个也不甘示弱,极不耐烦地将拖出来的女子扔到一边,摩拳擦掌正待接招。

看样子应是有一方要强行将人带走,而另一方却执意阻拦,适才发生争吵,眼看都快打起来了。

素萋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才能趁乱逃走,可一想到若没有桑丽的帮助,就让她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偌大的营地里转,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又得被人原封不动地抓回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昏暗的光线尽头忽然出现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还在大老远时,便出声呵止了他们,接着一段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眼前。

素萋抬眼一看,心中不禁窃喜,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来人正是桑丽。

桑丽拧着秀眉,怒气冲冲地对那两个抓人的小卒训了几句,转头又命人将另一女子送了回去。

小卒也许是忌惮桑丽副统领女儿的身份,不敢同她多做争执,鼻孔一声冷哼,扭头负气走了。

桑丽对着看守小卒微笑点头,感谢他们尽忠职守。只等那小卒要将素萋也一并带回去时,她却意外地拦了下来,简单沟通过后,小卒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退回原位。

桑丽转过头来,眉眼一挑,对素萋道:“跟我走。”

素萋眼中一亮,心中涌起希望,又紧张、又激动。她本想开口说几句感谢之词,可见桑丽一脸严肃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便又将那话头生生憋了回去。

她埋头跟在后头,桑丽挺身走在前头,两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显得毫无关系,又不显得过分熟悉。

不多时,桑丽领着她来到一处较为宽宏的大帐前,帐门口躬身立着两位年轻俏丽的赤狄女婢,见了桑丽,二人纷纷跪身伏地,替她拉开帐帘。

桑丽停住脚步,扭脸勾了勾下巴,让素萋跟着进去。

两人进入帐中后,帐帘才将落下,素萋刚想说话,就见桑丽面露急切道:“你先听我说。”

素萋闻言噤声,屏息静听。

桑丽叹了口气道:“我这几日想尽了办法,可能行得通的,也只有这一个。”

“什么办法?”

素萋问。

桑丽道:“我先去求过我父亲,想让他出面向首领求情,把你给放了。但说什么他也不肯,还说我若把你放了,首领一旦知晓,定会将我也一并处置,到时就连他都保不了我。”

此举定然行不通,不用桑丽说,她猜也能知道原因。

不说赤狄,所有的戎狄人都将中原人视作如牛马一般的牲口。凡要是牲口,下场也都一样,能用则用,用不了就宰了吃肉。一头牲口和一群牲口的下场没有任何区别。

况且,对人烟稀少却又好战善斗的赤狄来说,人口便是壮大种族的根基,有人才能上战场,人多才能去侵掠。

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才能为战争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可决定人口多少的关键,便是适育女子的数量。

因而,像素萋这般适龄,相貌又有几分出挑的女子,更是极为稀贵的生育资源。

如她这等品貌相当的,并不会被随意处置分配,而是会被封赏给有一定战功丰绩,或对部落有过重大贡献的肱骨之臣,说不定还会被首领亲自挑中,成为部落里一位夫人。

这也难怪,方才那两方小卒竟会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想必是有一方要私自将人带走,而另一方却因值守之职,不得不大动干戈。

如此混乱之下,才让桑丽有了可乘之机。她一个副统领之女,说话总还有几分分量,一般小卒见了她,也不敢有所怠慢。

思及于此,素萋的心思依旧难以安定,心生焦急,不免说话有些急促,直言道:“那你为何把我带来这,这……”她四处望了望,“又是哪里?”

桑丽宽慰道:“不必担忧,这是我的住处,没人敢到这来抓你。”

“我虽没法直接放你走,但我这几日却得来一个意外消息。”

“若你能把握得住,兴许就能从这逃出去。”

“什么消息?”

素萋瞳孔震惊,止不住问:“可是寻着了守卫松懈的时机,抑或是……”

“想什么呢?”

桑丽哂笑着点了点素萋的额头,说道:“偷偷摸摸把你放走?我可没那么大胆子,若是被首领知道了,我也得把命搭进去。”

“那是?”

桑丽凑来脑袋,把声量压得极低,几乎与夏日的蝇虫无异。

“听说,近日从中原来了位贵客,贵得不得了。首领大人正变着法子想讨好他,又是送牛羊、又是送金银的,可偏偏什么都入不了那贵客的眼,只把首领愁得一连几夜也未曾合眼。”

“竟有此事?”

素萋也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毕竟这赤狄的首领,好t歹也算一方雄主,为何会对个中原人曲意逢迎,且还是他们戎狄人一向轻视的中原人。

桑丽应合道:“我起初也不敢信,直到昨日亲眼所见,首领大人是如何跟在那中原人后头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由此才不得不信。”

“我长这么大,那是第一次看到首领大人对个中原人如此礼待有加,若换作平常,只怕弯刀早就割下那人的脑袋了。”

她摸了摸下巴尖,琢磨道:“由此看来,那人定然来头不小,只是我父亲死活不肯告诉我罢了。”

素萋听到这,有点犯糊涂了,蹙了蹙眉道:“纵然如此,那和我有何关系?”

她想逃出去,那是她自己的事,与那中原来的贵客何干?

难不成,桑丽是要带她厚着脸皮去求那人,求他看在彼此同为中原人的份上,开尊口让赤狄首领同意放了她?

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

暂且不说她与那人素不相识,就算同是中原人,中原也有大大小小数十国,无亲无故,他人为何要鼎力帮她?

该说不说,桑丽还是年少单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她本以为桑丽会望而却步、知难而退,不承想,桑丽却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若能抓住,别说离开这里,纵是再带上两车皮毛珍宝,只怕也并非难事。”

“嗯?”

素萋终于察觉出桑丽话里的隐意,耐心道:“你且细细说来。”

桑丽清清嗓,仰首挺胸道:“送牛羊牲口不要,送金银玉器也不要,你说,这下一步该送什么了?”

素萋一脸怔忪地望着她,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飞快摇摇头。

“笨呐,笨呐,真是笨死了!”

桑丽故作嫌恶道:“自然是送女子了。”

“送……女子?”

“嗯呀。”

桑丽接着道:“他好像来了有一段时日,据说是代表中原诸国,来同首领大人斡旋卫、邢两国的休战事宜。”

“可不知为何,来了这许久,也迟迟未下定数。”

“从首领的待客之道来看,许是有求于他什么,只他执意不肯应下,这才被迫留在此处。”

言尽于此,素萋适才听懂了几分。

“你是说……”

桑丽用力地点点头,神色肃然道:“那贵客,我昨日远远望过一眼,身材修长、四肢健全,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但听闻,他来时只来了大批卒役,却并未带一个女子。”

“倘若……”

说到这,桑丽脸涨通红、口中微滞,斟酌了好半晌,才道:“若由我父亲将你献给他,若你能讨得他欢心,从此跟了他……还怕离不开这里,回不了中原吗?”

“可这……”

素萋面露难色。

“没什么好犹豫的。”

桑丽坦言道:“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他来赤狄和你们不一样,他不是被抓来、被俘来的,他是被人请来的。”

“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这,光明正大地离开,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你只有跟他走,才能有一线生机。”

素萋急忙摇头道:“不,我是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等不了太久。

她已然浪费太多时间。

多等一日,子晏便多一分危机。

她心急如焚,如火烧、如火燎,她恨不得即刻骑上马背,即刻奔离这里。她恨不得不分昼夜地一路疾驰,像只竭力飞翔的鸟儿那样,一刻不停地飞去他的身边。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桑丽沉静道:“你不试试,如何知道?”

第109章

天已见黑,帐篷内外都燃起了稀疏的火把。

帐篷内,桑丽命人抬进一只大桶,又令几名侍婢排着队往桶内倾倒热水。

少倾,氤氲的白烟和热气缓缓升起、漫向四周,迷蒙双眼。

桑丽转过身,将她推至桶的边缘,也不问她,径直帮她褪下身上带着血渍和污浊的衣袍。

她有些不适地缩了缩。

桑丽笑着说:“别怕,我来帮你沐汤。”

“这……”

她难为情道:“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桑丽道:“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为何还不能让我看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道:“你乃统领之女,怎能替我一介女俘沐汤?”

桑丽忍不住呵呵笑了。

“你如今可不再是女俘,而是要献给贵客的重要之人,往后我赤狄有个怎样的收场,还得全靠你来仰仗。”

“再说,纵然不算这层缘由,你也是我桑丽的救命恩人,我不过照料你洗沐罢了,委实算不得什么回报。”

话说到这,素萋也不便再推辞,只得点头默认下来,任由桑丽摆布。

水温经过女婢们几轮用心地掺调,早已热得恰到好处。

她光脚踩上桶边木阶,几步跨入水中,顿感一阵刺骨的痛楚从小腿处攀爬而上、遍布全身。

她浑身有伤,腿上有草杆划破的血痕,背上有刑场上挨下的鞭伤,胸口有赵明踢出的淤痕,手掌心中有她接刃时被豁开的口子。

这一路来,她历经艰险、磋磨,几经生死,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一块完好。

她一直咬牙苦苦撑着,直到后来,疼痛彻底麻木,便再也觉察不出了。眼下温水如烧滚的热油般浇透了她,那尖锐剧烈的疼痛又一次攻占了她。

桑丽也被她身上的伤给怔住了,赶忙摒退一旁众多女婢,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她亲自舀上一瓢水,慢慢从她的肩头浇下,语带怜惜地问:“是不是很痛?”

素萋强撑笑意,温声道:“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能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桑丽的眼神莫名闪躲起来,斟酌许久,她神色忧愁地道:“只怕这接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素萋问:“如何说?”

桑丽道:“实话同你说,献女也并非今日才想到的。听我父亲说,从那贵客来的第一日起,首领便派人送去了各色各样的女子,有赤狄的,也有白狄的,个个都是年轻貌美,俏丽可人。”

“但那贵客好似一个也瞧不上,不管送去几个,天将一擦黑就全被赶了出来。”

“首领也没了法子,便又托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模样出挑的戎人女子。想他一个中原人,定是没见过这般异域姿色的,还以为他会欣然收下。没承想,这回还不待入夜,只一脚才踏进那贵客的帐篷,就被卒役们的刀戟统统逼了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北夷的女子也送过,南蛮的楚女也送过,结果都一样。不论长得有多么惊为天人,也无法在他那大帐里过上一宿。”

“是以,首领大人再也无计可施,我这才壮着胆子同他提起你来。”

素萋回过神来,疑问道:“此事竟是你主动提的?”

桑丽点点头:“自然。这段时日部落一直与卫、邢两国交战,从中原抓来的女俘,隔上不久就会带回来一批,首领早也见怪不怪了。”

“况且,抓来的那些又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不过都是些平头百姓,样貌普通,身无所长,又如何能入那贵客的高眼,自是连提都不必提的。”

“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你想,他毕竟是个男子,不可能对送上门的女子无动于衷。如若不然,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送去的那些,都不得他的心意。”

“我琢磨着,会不会是戎狄蛮夷都不入他眼,只对同他一般的中原女子有兴趣?”

桑丽的话不无道理,中原人一向排斥周边部族,不管是戎狄人还是蛮夷人,在中原人眼中都是尚未开化的野人,与山间兽物并无二致。

那人既能代表中原诸国前往赤狄交涉,不仅不被狠辣嗜血的赤狄首领杀了祭旗,还处处颇受优待,想来身份应是不低。

既是中原贵族,又如何会瞧得上戎狄蛮夷的女子,原是一开始,赤狄人的谋划就走错了路子。

桑丽继而道:“如此我才敢同首领大人提你来。他现下也没更好的计策,战场上日日都在死人,若不想方设法说服这位贵客,为部落争得一些物资利益……”

话说一半,她鬼鬼祟祟地小声道:“他这首领恐怕也做不长。”

“我明白了。”

素萋道:“我虽为中原人,但对那贵客的品行喜好一概不知,倘若冒然上前,惟恐和先前那些女子落得一样。”

“若你能告诉我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来,兴许我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这并非是她失去信心、自我轻视,她毕竟出自女闾t,男子那几分摆不上台面的龌龊心思,她早已谙熟得一清二楚。

只是熟归熟,那人于她而言毕竟还是个陌生人。

从桑丽的那番话不难得知,此人挑剔谨慎、不留情面,只怕不好应付。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若能多知晓些,她也能安心些。

桑丽思忖着回忆道:“我父亲不让我掺和此事,他有意瞒我,多的我也不知情。”

“只听旁人捕风捉影过几句,说那贵客曾在中原有过一位夫人,可惜红颜薄命,那夫人不久前死了,我知道的也仅有这些。”

有过夫人。

还死了?

如此看来,他推拒那些女子,也许是在缅怀夫人,也许是还未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难办了。

经过齐宫里的那番遭遇,经过跟在公子身边的那几年。

她深知一个道理。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而她离开的希望,好像也愈发渺茫。

见她愁眉不展,桑丽换上一副笑脸,安慰道:“那些都是我的猜测,加上一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不一定就是真的,你无需往心里去。”

“依我看,你可是中原女子中一等一的美貌,试问能有几人比得过你?”

“先前被轰出去的那些,是她们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心,换你必定就不一样了。”

“我在绛都见到你时,当即就被你那飒爽英姿给震慑了。莫说是中原,就是戎狄加在一起,也难寻出如你这般英气逼人的女子。”

“你务必要对自己有信心。”

“有血有肉的,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

“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沐汤已毕。

桑丽搀着她出水,用柔软的白巾擦干她身上的水珠。在即将触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她会刻意避开,刻意地别过头,不忍直视。

她穿上侍婢送来的一件枣红色曲裾长袍,这是中原贵族女子最寻常、也最时兴的装扮,只在赤狄这件看似平常的衣袍可不好得,看样子桑丽已然谋划多事,为她费尽了心血。

她又替她篦发梳髻,描眉染唇,替她里里外外打理妥帖,这才拾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语重心长地说:“此番前去,尽力就好。若成不了事,也不必惊慌。”

她看着素萋的眉眼,从眼底掠过一抹炽热的闪动。

“我就在此处等你,只要你能安然回来,无论如何,我也会帮你离开。”

素萋郑重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桑丽已然帮了她许多。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她都得只凭自己的本事。

若有朝一日她真能活着离开,桑丽这个人,她必然会记在心上一辈子。

只这一瞬,她眼中也泛起热意,但依然什么也没说,朝着桑丽俯身一拜,行了中原人礼节中最庄重的叩拜之礼。

她转头跟上引路的侍婢,裹紧身上的衣裘,一头闯入夜晚的寒风中。

耳边风卷沙尘的声音沙沙作响,她在灰白朦胧的月色中回头,看见桑丽半倚在厚重的帘后,双目深沉,满是担忧。

约摸半柱香的工夫,她被领到了一处更为宽敞的帐篷前。

这处帐篷显然不同于先前看过的那些,不仅位置更近营地的中心,篷顶也更为高耸。除了原先搭建的帐布外,帐壁的外围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毯。

凛冽的寒风也不能撼动这处坚固的大帐,不论远看近看,这帐都有一种雄伟威严的感觉。宛如一处不容亵渎的圣地,叫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随意踏入。

赤狄的侍婢不会说中原话,到了跟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大着胆子找来位通晓些狄语的卒役,恭敬地与其交代了几句,而后对素萋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那卒役上前一步,冲素萋抬手赔礼道:“实在不巧,今夜首领大人宴请,家主不善饮酒,醉得不省人事,已然睡下了。女子不如请回,择日再来。”

素萋暗自咬牙,不肯让步。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倘若错过,还谈什么脱身之说。

她本想说些什么,也好为自己争取一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卒役身后的帐帘蓦地被风掀起了一角。

顷刻间,从帐内涌出一股清透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皮革味,冷冽而又疏离。

这会儿,那卒役先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看清她的容貌后陡然色变,禁不住跌退了几步,随即飞快地侧过身,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埋首躬身,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小人该死,女子请。”

第110章

走入帐内,昏沉的光线显得很暗。

空旷的室中只点了一盏极其微弱的羊脂灯,灯架直挺地落在一方矮塌边,宛如一个守卫了多年的将士。

塌上虚虚晃晃地侧着个人影,微光幽暗,他的身形轮廓全都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亦模糊不清。

素萋不敢多看,低头缓挪轻步。

柔软的鞋底踩过同样柔软的长绒地毯,发不出丝毫声音,空气静谧安宁。

她走至正中的燎炉前跪下,双手伏地,面贴手背,显得极为恭顺、虔诚。

面前炉中燃着无烟的木炭,忽明忽暗的火星卷着炭灰,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微声响,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

许是炉中还添了些安神的沉香,深呼吸了几下,竟也觉得心下也跟着安宁下来。

她仍旧目不斜视地跪着,生怕搅扰了榻上之人的美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始终没有一丝动静,或许早就睡沉了过去。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离开,更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跪了良久,她只觉得腿脚酸麻,小腿上的伤也不合时宜地显了出来,凑热闹似的隐隐作痛。

倏然,头顶前传来啪嗒一声响,清脆悦耳,却不尖利、生硬,仿佛一块温润的玉石掉在地上,温柔地发出空灵之声。

她斗胆抬起眸,借着黯淡的灯光,看向声音的尽头。

塌上那人迟缓无力地转了身,修长的手掌微微张开,一支莹白的玉簪恍然坠在他手边的地上。

她下意识地往前膝行几步,想替他拾起那支玉簪还给他。

偏在此时,一道冷冽到近乎无情的声线响起——“出去。”

这声音平稳克制,完全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绪,细一听,又带了些许酒后的压抑。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几乎一瞬间红透了眼眶,双手紧紧攥住膝头的衣料,心口抽痛得就要彻底死去。

她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可不论过去多久,她始终都会记得。

记得他的一切。

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句。

她竭力地抑制自己不要颤抖、不要出声,也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她沉稳地起身后退,沉稳地转过头,眼看就要沉稳地迈开步子离去……

“站住。”

他蓦然叫住了她。

抬起沉重的头,恍恍惚惚地看向她的背影。

接着,他摇晃着身子,从榻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后,却迟迟没有作声。

她的双腿如同冰塑,再也挪不开一步。

她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呼吸愈渐凝重,宛若高空坠落的冰雪,被寒风裹得窒息。

她看着,他暗紫色的袍摆被炉火映出摇曳的流光,墨玉般的长发垂落袍边,逶迤且华丽。

“你来看我了。”

许久,他才颤颤悠悠地说。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好似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眼前的一幕,从此烟消云散、再也难寻。

“你……为何现在才来看我?”

他一连说了三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像从不奢求她的回应。

她一直低头不语,宛如一个真正的梦境。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在仅剩一指空隙时,猝然又缩了回来。

“你过得还好吗?”

“我……”

“很想你。”

她发誓,她本想什么也不管不顾,扔下他一走了之。

可当她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却又莫名一阵焦躁、气闷,像本就沉重的胸口又憋了一股浊气,又钝又痛,郁结于心、挥散不去。

于是,她想也不想地转过身,目光灼然地望向他,讥诮道:“这下看清了吗?”

昏黄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跃动。

他终于看清了她,面色怔然,双目微红。

“是你……”

他说。

“我是谁?”

她冷笑着问。

是她自己。

还是那朵早已凋谢的杏花?

他如今酒醉蒙头、神志不清,只怕更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可她再也不愿做任何t人的影子,若他不能认清,便也不必相认。

他声音抖颤不成样子,几乎难以成言。

“我以为你死了。”

“死了?”

她笑了。

那笑里既有苦涩也有悲戚。

“让公子失望了。”

他猛地身形一歪,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他缓慢抬起一只手,试探着想要抚上她的脸。

她扭头躲开,不再看他,眼神凛冽而决绝。

“他们说,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你的尸首,可能是被山中野兽给……”

说到这,他再难接下去,神情沉滞、血色尽失,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

她冷声嘲道:“我若死了,公子应当觉得高兴才是。”

“让我给信儿偿命,难道不正如你所愿了吗?”

“怎么眼下却是一副假惺惺的,还怕我是鬼魂,来向你索命不成?”

下一瞬,他疯了似的拥紧她,不顾她的推搡和挣扎,拼了命地将她拥紧。不留她挣脱,也不留她喘息。

“素素,素素……那都是些疯话。”

“别这么叫我!”

她像被撕碎般吼了出来。

悲恸、绝望。

“这不是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

“不是……”

那个拥抱太紧,紧到他身上的酒气一丝不落地闯入她的肺腑,袭击她的理智和神经。紧到霎时间,全身上下的伤口一并迸裂开,就像被人用刀照着那些旧伤,又再次剜了个遍。

一刀刀、一寸寸残忍地划过,犹如凌迟。

那些初渐愈合的伤,重新破开,重新溢出血。

她被拥得太紧,如坠入蛛网、濒临垂死的飞蛾。

这一刻,心上的疼痛,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还要痛。

她痛不欲生,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只觉头脑一沉,几近昏死过去。

在她失去知觉前的一眨眼,她看见方才那支玉簪掉落的地上,正开出一朵无比皎洁的玉色杏花。

她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在久违的梦里,回到了记忆深处的一片杏花雨林。

她又见到了那个头戴杏花的女子。

这一次,她依旧什么也不说,依旧只站在杏花落成的雨下,对她微笑。

她的笑容,竟是那般令人熟悉。

好似她早在何处见过,偏偏一时无法记起。

她想问问她。

为何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可下一刻,她又恍惚一下,消失不见了。

只剩一阵若有似无的杏花幽香,盈盈溢满鼻尖。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高阔明亮的帐顶和燃尽熄灭的灯台。

原来,她正躺在一方卧榻上,身上盖着温软的锦衾绣被,脚边还放着一个注了热水的铜壶。

一股暖流从头到脚蔓延开来,她徜徉在一片温暖的海洋中,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子。

“嘶——”

一口冷气倒灌,伤口处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此时,她感到手背微微一紧,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她蓦然侧过头,正巧撞上一双深邃忧愁的桃花眼。

“醒了?”

他轻声问。

她不应他,木然地转过视线,藏起眼中的所有异动。

“你怎么浑身是伤?”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带了点难以察觉的颤音。

“我的事,都与公子无关。”

她说罢,吃力地撑起身子,一把挥开他握住自己的手,掀开被角,趿起鞋履就走。

“我在塌边守了你一夜。”

他忽然开了口,朝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你伤得太重,一夜都在做噩梦,睡不安稳。”

安稳?

自从她跟了公子,哪一夜能睡得安稳?

身在齐宫时如此,离了齐宫亦是如此。

她从未尝过睡得安稳是何种感觉。

不,或许她也有过。

这一路来,虽然危机四伏、历经艰险,但有子晏在身边的每个夜里,她都能睡得安稳。

因为子晏会守着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夜夜都守,才不像公子,只守过一夜,便巴不得处处邀功。

她倏忽一下转身,瞪向那双眼窝乌青的双眸,冷冷道:“是你要守的,我可没求着你。”

说完,她穿好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萋。”

公子又一次叫住她。

这一次,她再没停下脚步,片刻也没有迟疑。

管他要死要活,是要留在赤狄,还是要回齐国去。

她已然同他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从此就该天涯海角,各奔东西。

“跟我回去,好不好?”

忽地,她停住了。

清晨微熹的阳光落在她的脚下,满目尽是阑珊。

他说出的话又沉又抖。

“只要你愿跟我回去,你要怎样我都应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着牙关问道:“公子此话可当真?”

“必然当真。”

他斩钉截铁地答道。

她正色又问:“那公子可认得我是谁?”

公子亦认真道:“你是素萋,不是旁人。”

素萋露出轻蔑一笑,道:“公子是悔了?”

这回,公子没有回答。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一味地看着她,不近不远,好似近一步她会逃走,远一步就会失去。

“算了,不说也罢。”

素萋自嘲道:“本也无甚重要。”

她可没自欺欺人。

事到如今,公子作何感想,对她来说,全然不值一提。

她现下所求,不过一事而已。

想到这,她大胆道:“我愿同公子回去,只不过公子也要应我一件事。”

“倘若公子能做到,素萋也决不食言。”

公子面色微动,难掩急促道:“什么事?你说。”

“帮我救几个人。”

“什么人?”

“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