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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你分明就是无疾,这伤,我都还记得。”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温热。

无疾亦是低下头,沉默着始终不语。

子晏不知何时也进了屋里,抬眼看见素萋神色不对,径直走到她身边。

他刚想转过她的肩膀,好让她面对自己。

只这一瞬,无疾那双干瘦到有些脆弱的手,却不顾一切地牢牢抓住了她。

不知怎的,那双通透的浅眸中浸满了畏惧,可纵是如此,他依旧不肯示弱地直视子晏,眼神中的畏惧也逐渐转化为恨意。

“你为何会和几个楚人在一起?”

他语气生硬,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

子晏不动声色地收紧眉头,冷声反问:“你说什么?”

无疾又一次重复道:“素萋,你为何会跟这几个楚人在一起?”

子项闻声跳脚,不甘示弱道:“我、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楚人是杀你父母了吗?”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当心爷爷我……”

“噌——”

子项话还在嘴里,只听铿锵一声脆响,剑锋顺势而出,眨眼架在无疾的脖颈上。

子晏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你再说一遍?”

第96章

素萋搭住子晏的手腕,说道:“你先别急,让我再问问他。”

子晏冷哼一声,收回剑身,却依旧负手立在素萋身旁,寸步不离,只有表情多了几分缓和。

素萋继续问无疾,道:“你分明就还记得我,又为何要装作素不相识?”

无疾慌忙垂下头,眼神有些闪躲。

许是看出了他的顾虑,素萋好言相劝道:“你不用怕,他们几个都是好人,一路与我同行至此,尽心护我周全。若是没有他们,只怕我还到不了这绛都来见你。”

无疾摇头道:“我并非是怕他们几个,我是……”

说到这,他硬生生顿住了,再没开口接下去。

素萋道:“这里除了他们,也再没旁人。”

想了想,她还是又补了句:“先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些晋人都不在,我们只将你带了回来。”

无疾浅瞳一闪,忽而又确认道:“当真只有我一人?”

“那些人……没跟来?”

素萋不明其中缘由,顾及此事也许无疾另有隐情,想来不便与她细说,于是她也没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无疾的神情这才从警惕转为担忧,问道:“你怎么会在绛都?还和几个楚人同行为伴。”

“公子人呢?”

“你不是跟他走了吗?”

提到公子,素萋心中一阵莫名酸楚,她稳住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公子是齐人,自然是留在齐国了。”

“那你为何没一同留在齐国?”

无疾又问。

“我又不是齐人,哪有留在齐国的道理。”

“我走的那日说过会回去,还让你等我,我总不能言而无信。”

素萋从怀里抽出一块碎布,上头是用烧黑的木炭灰画出的“晋”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这个,不是你特意留给我的吗?”

无疾道:“是我留给你的不错,可我以为你会与公子一起回去,若有公子同你来晋国,我也能安心。”

“他是齐国的公族,想必纵使晋国的国君,也不会轻易为难他。”

他叹了口气,万般哀叹道:“何曾想,你竟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了绛都。这晋国内外危机四伏,你单枪匹马、孤身闯入,倘若……”

“唉,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单枪匹马、孤身闯入?”

无疾话还没说完,子项就打断了他,愤愤不平道:“我们几个难道不是人吗?”

无疾斜了一眼子项,说道:你们几个楚人还不如不来,晋人有多仇视楚人,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你们跟在她身边,才更易叫她招致危险。”

“我说你这人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子项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高声斥驳道:“若非有我们哥几个,你还不定能见得到她呢。”

眼见两人越争越凶,子项急得面红脖子粗,无疾虽不多言辞,却也气势不弱。

素萋束手无策,只得朝子晏拼命使眼色。

子晏心领神会,转头一把薅过子项的肩膀,将人连推带拉的送了出去。

子章跟在最后,把一直杵在门外不敢冒头的贵宝一并拖了下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终于,屋里只剩下她与无疾。

幽静,安宁。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从前他们一同在竹屋度过的那些日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与他之间,好似从未有过的陌生。

她该叫他无疾,还是阿狐,亦或是……赵晦。

她心里没有答案,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去问。

许久,还是无疾先开了口,他说:“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如今没有外人,我也没必要瞒你。”

素萋点点头,问道:“你为何会来晋国?”

无疾自嘲一笑,勾起的薄唇显得有些苦涩。

“我本就是晋国的少君,回到晋国也是理所应当。”

“你真是晋国的少君?那个什么中军将的儿子?”

素萋几乎不可置信地问:“你母亲不是白狄人吗?你如何会是晋国的少君?”

“谁告诉你,我母亲是白狄人?”

无疾问。

素萋深呼吸一口气,说:“公子。”

无疾冷笑着摇头:“他只说对了一半。”

“我母亲是狄人,却不是白狄,而是赤狄。”

赤狄。t

就是那个攻入卫国,在都城朝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赤狄。

也是那个让卫国险些灭国,举国上下死的死、逃的逃,仅仅余下不过几千人的赤狄。

没承想,无疾竟然是野蛮无度的赤狄人的后代。

他的身上,流淌着赤狄人残暴、凶恶的血脉。

可他却又是如此的不同,他善良、仁厚……从不与人为敌,纵然受尽欺凌,也不曾还手伤人半分。

像他这般的纯良,怎会是赤狄?

她不相信。

却在不经意间,眼底流出一丝迟疑。

偏这片刻的迟疑,都尽数落入无疾的眼中。

在他那张苍白到几近无色的脸上,满是落寞。

那双如琥珀般通透的瞳仁,也不再闪烁。

他半垂双目,视线落在地面的光影上。

忽地,窗外疾风一闪,带动帘幔轻摇,光影也随之晃动了几下。

他的目光,变得黯淡、迷惘。

“我的母亲是赤狄部落里最烈、最像火一般的女子,她自信张扬、桀骜不驯,却也与人为善、赤诚热忱。”

“可偏偏就是如此美好一个女子,却受尽命途坎坷,战争磋磨,不得已背井离乡,四处漂泊……”

在他低沉缓慢的声线中,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猎猎的山川草原。

那里有碧蓝的苍穹、阴翳的丛林,有最广褒的大地和最自在的飞鸟。

同样,那里也有最为残酷的纷争,有数不清的硝烟与战火。

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他们一贯被中原人视作蛮夷。

其中南蛮的楚人开化极高,经过世代的延续,时至今日,已然形成能与中原诸国势均力敌的楚国。

而东夷因毗邻强齐,早在不知不觉中被齐国打得半身不遂,轻轻松松收拾得一干二净,如今也没了蹦跶的力气。

唯有西北两面的戎狄人,你来我往,交战得水深火热。

之中,又以北狄更甚。

北狄一向政权分散,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部落,每个部落皆由首领统帅,一旦互相看不顺眼,提刀上马就是一场恶战。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

北狄人生性英勇好斗。

换首领就像用食就寝一样频繁。

在无数次的角逐中,赤狄与白狄愈渐脱颖而出,成为北方大地上最凶猛的两支部落。

一次赤白交战,白狄大败赤狄,战败的赤狄为了避免被敌军乘胜追击,以致亡族灭种,于是连夜往更偏远的地方迁移,却因逃得仓促紧急,留下了许多不适远行的老幼妇孺。

而那被抛弃的上千人,于次日清晨,便通通沦为了白狄人的俘虏。

无疾的母亲,正是在那时被抓去了白狄。

身为俘虏的她,自然没有选择的权利,能有一条活路实属不易。

彼时,晋国的公子因内乱逃去母族白狄避难,携几位心腹在白狄将将安顿下来。

赤狄的俘虏到了白狄之后,为庆祝战事的胜利,白狄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

也是在那晚,她与同族的另一名女子,被白狄人一同献给了来自晋国的两位贵族。

那名女子献给了晋国的公子。

而她则献给了公子身边的一位重臣。

从此,她跟了那个赵氏的大臣,死心塌地地跟了他,再没想过回到故乡赤狄去。

她与丈夫也算在白狄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直至来自晋国的势力逐渐渗透白狄,赶尽杀绝也随之接踵而至。

晋国公子倍感忧心,生怕哪一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白狄。故此幡然醒悟、痛下决心,带着几位心腹之臣,再次踏上了流亡他国的旅途。

她也要跟着丈夫同去。

纵使前途未卜、生死不明,她也下定了决心。

只因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若是离开孩子的父亲,乱世之下,孤儿寡母唯有一死。

就这样,她登上了那趟前往中原的马车,用赤狄女子的一腔孤勇,为孩子博个活下来的机遇。

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

不过是个可怜孩子的母亲。

后来,她在逃往莒国的路上生下了孩子。

一个男孩。

模样神似她这个母亲,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忽闪忽闪,好像天上的星星。

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甚至莫名涌起一股揪心扒肝的忧虑。

这个孩子,长得并不像他的父亲。

不像他的父亲,就意味着这孩子没有生出一张中原人的脸。

没有中原人的脸,却生在了中原。

往后的命运将会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似乎早有预料。

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一刻,她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与后悔。

她恐慌孩子的未来。

更后悔当初的决定。

来到中原,也许并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倘若当初留在白狄,纵使最后唯有一死,却也能死得有所尊严。

中原人瞧不起蛮夷,更将他们这些戎狄人视作犬狼一般的畜生。

可人的样貌更改不了,北狄人的长相也瞒不过任何人。

她唯有一个办法,便是从小告诉孩子,他们来自强盛壮大的白狄,而非战败失势的赤狄。

她想用这个善意的谎言,尽量护住孩子童年脆弱的尊严。却从未想过,在中原人的眼里,白狄与赤狄并无二致,都是茹毛饮血、粗俗无礼的野蛮人。

再后来,她在一次逃亡中与丈夫失散。

她的丈夫,为了能一心保护晋国公子躲过追杀,曾有几次将她们母子二人藏在无人的房舍中,给了些许散钱以作安抚,并承诺只要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就会回来接上她们。

她信了。

带着孩子一次次等、一日日盼。

前几次,他都回来了。

抱着孩子,笑得慈爱,让孩子糯糯地喊他父亲。

只最后一次。

他再没回来。

身上的散钱也很快花光了。

莒父眨眼到了冬天,没了炭火,寒冷的朔风剐肉刺骨,冻得人浑身疼痛。

她抱着孩子,缩在破旧残损的泥瓦下,仍由风雪呼啸,却也无处可躲。

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小小的身子被寒气倾注灌满,嘴唇乌紫,面如土色。

她想。

或许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

他已经死了。

第97章

此刻,无疾的眼中晶莹涌动,几乎落下泪来。

原来,这过去的一切,他都还记得。

他记得,母亲是如何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面前,也记得,她是如何不甘不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

他的父亲还活着。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晋国权倾朝野的中军将。

“在白狄时,她是战败的俘虏,被那些白狄人买来送去,如同货物一般。”

“流落莒国后,只因带着我,就连女闾都不肯收下她。”

“她一个赤狄女子,既不会讲中原话,又无所依靠,还始终因狄人的身份备受冷眼、排挤。”

无疾抽噎着道:“自我记事以来,便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残羹剩饭也鲜少有过。”

“可纵是如此,我也从未怪过她。”

“她天生命苦,可她是一个好母亲,无论多苦多难,她也从没想过将我抛弃。”

听到这,素萋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为无疾的过去悲戚、感伤,更因自己曾丢下他而内疚、惭愧。

她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亲人。

可她却还是跟着公子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在那寂寞的竹屋,寂寞地过着一个人的日子。

她很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宽慰。

可看着他心碎的神情,再对上那双脆弱的浅瞳。

她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这一刻,不管她说什么,都像是为自己曾经的决绝狠心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默了许久,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秋风,打得树梢簌簌作响。

这一室的清寒,终究抵不过那些年前,莒父下过的每一场风雪。

也是从那时起,幼年的无疾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哪怕亲眼目睹母亲死去,他纵使泪流满面,也哭不出一丝动静。

在这般惨烈的重创之下,似乎只有将自己的痛苦封闭,才能活得下去。

活下去。

这也是十岁那年的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

她何曾不与他一样。

哪怕痛到只剩一口气,也绞尽脑汁地想要活下去。

良久,无疾恢复了平静,轻声说道:“她能有什么错?”

他的眼神涣散,声线沙哑。

“难道只因她是个赤狄人,就活该遭受这等非人折磨吗?”

看似平常的一个疑问,却承载着他心中数年来的委屈与愤恨。

他的母亲没有错。

那他又有什么错呢?

难道就因随母生了一张狄人的脸,难道就因为错生在了中原。

他就活该要饱受t欺凌和侮辱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嘭地一声大力推开。

贵宝从门外直闯进来,离弦的箭似的,在素萋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几步冲到无疾面前。

他一把揪起无疾衣襟,二话不说将人掀翻过去。

无疾本就清瘦,又身受外伤,一时无力反抗。

贵宝岔腿压在他身上,用尽全身的重量死死把他控住。

接着,捏紧双拳,一次次挥起,又一次次落下。

或锤或打。

那些凌乱且充满恨意的拳头,带着无尽的愤怒,全都一丝不差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头上。

贵宝一面疯了似的发泄,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些赤狄人没有错,那我们卫人就有错了吗?”

“你们无家可归、受尽屈辱,你以为我们就好过吗?”

“我们的家呢?”

“我们卫人的家呢?”

“都被你们这些可恶的赤狄人烧光、抢光了……”

“我们也没有家!没有家!”

“都怪你们!你们是畜生、是猪狗不如的混东西!”

无疾没有躲,任由雨点般的拳头尽数落在身上。

他既不喊疼,也不求饶。

只是又像小时候那般,双目放空地看向远方,神情麻木。

他向来如此。

面对他人的践踏、欺辱,他从不吭声,也不抵抗,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守都不会有。

他似乎比谁都更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出身、血脉。

痛恨自己长了一张狄人的脸。

更痛恨自己身上流着肮脏的狄人的血。

他从小被视作异类,如今又被视作仇敌。

如果可以,他或许比谁都更想改变自己。

所以,他才会不远万里地来到晋国。

来做他的晋国少君。

他不愿再是阿狐,抑或是无疾。

他是赵晦。

他想做个晋人。

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原人。

见贵宝丝毫没有停手的念头,素萋再看不下去,正想上前拉开他。

此时,门外的子晏走了进来,横手拦在她面前,说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你别轻易插手。”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子晏冷静道:“他俩都不会武功,闹不出人命,你大可放心。”

“国破家亡这种事,换谁都承受不了。贵宝年纪又小,心里憋了些怨气也是理所应当,一会儿就好了。”

素萋急道:“可无疾又不是他的仇人。”

“他虽是赤狄人的后代,却从未有过一天活在部落。”

“侵占卫国的不是他,烧杀卫人的也不是他。”

“那些都与他无关!”

“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

“赤狄人犯下的罪孽、欠下的血债,凭什么要他这个无辜之人去偿还。”

“如此不分青白,又与那些穷凶极恶的赤狄人有何不同?”

话音刚落,贵宝挥出的拳头陡然慢了下来。

只见他缓缓松开掌面,双臂颓然地垂在身边,霎时间就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子晏这才凑到素萋耳边,小声道:“这一招叫声东击西,学会了?”

素萋登时面红耳赤,也不知是与子晏贴得太近心生羞赧,还是一时没有领悟他的用意而自惭形秽。

或许,子晏是怕她会被误伤,才故作袖手旁观,引她说出那番话来。

贵宝到底不是个坏心眼的,不过年纪不大,偶有血气上头。

听得进道理是非,认清了,自然也就作罢。

他颤着身子从塌上爬了下来,全身骇得直打哆嗦,似乎终于意识到一个令人后怕的事实。

他竟一时失了神智,胆大包天地打了中军将家的少君。

他一个几近亡国的卫国遗民,得罪了晋国权势滔天的卿族勋贵,哪够用命去抵。

“萋、萋姐,我……”

他颤颤悠悠地转过头,满目惊恐地望着素萋。

素萋回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则走到无疾身边,将他扶正躺下。

她替他整理衣衫,捻紧被褥,拿出周王姬给的伤药,细细地擦在他唇角和面颊的伤口上。

无疾微微蹙着眉头,从头到尾也都一言不发。

只在碰触到他的痛处时,他才忍不住闷哼一两声。

素萋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思绪一下又回到了从前。

那一年,他们第一次相遇。

他将她护在怀里,为她挡下了音娘的那一刀。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隐忍、坚定,却又不失善意。

她叹了口气,起身将房内的人都赶了出去,而后,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再不去打扰。

翌日,天色初明。

素萋还在榻上熟睡,便被门外的几阵嘈杂吵醒。

一连串七零八落的脚步声穿过门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此间逆旅偏僻,并不在绛都闹市,因而住客不多,还留出了许多空房。

由此一想,门外如此喧嚣,可知来人不少,显然非同寻常。

素萋闻声赶忙起身,潦草地穿上一件外袍,就往门外去看。

忽见逆旅门前,乌泱泱站满了人,粗略一看,不少百余。

他们个个整装肃容,手持铁戈兵器,身着统一装束,并列而立,放眼望去,持刀握刃的姿势也都分毫不差,明显受过特殊精训。

少倾,逆旅店家慌慌张张迎了出来,冲着披甲戴胄的队列叩首一拜,抖颤道:“小、小店开门在此迎客,敢问大人们有何贵干?”

队前正中,一身穿铜甲的士卒,凛声问道:“你就是这里的店家?”

店家叠声应道:“是是、正是小人。”

士卒又道:“我乃中军将赵大人封地上的私属,特此前来,替大人寻人。”

“寻人?”

店家抖擞着两撇八字胡,斗胆问:“为寻何人?”

“可否说与小人清楚,若小人知其一二,也好、也好替中军将大人分忧。”

“赵家少君。”

那士卒板脸道:“你可曾见过?”

“哎,可是大人说笑了。”

店家满脸堆笑。

“赵少君这般人中龙凤,岂是我等草芥之人有幸得见的。”

“没见过?”

“那就给我闪开!”

士卒大手一挥,吆喝道:“弟兄们,跟我进去一间间搜,犄角旮旯也别放过,不翻个底朝天,誓不罢休!”

“若是寻回少君,中军将大人重赏!”

“是!”

一道齐声暴喝如雷霆般震天动地,几乎将屋瓦掀起,扰得四下鸡犬不宁。

顷刻间,士卒甲兵鱼贯而入,一下挤满了这间小小的逆旅。

素萋见状心有余悸,转身正欲回房。

突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站住!”

她不禁顿住脚步,脖间冷汗涔涔,却依旧不忘沉气稳住身形,好让自己看上去与旁人无异。

那士卒见她迟迟不肯回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的面前,狐疑地问:“你躲什么?”

“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轻扬眉梢,带了几分笑意,柔声道:“奴家是个女子,不曾见过此般兴师动众的阵仗,心底有些犯怵,还望大人见谅。”

士卒冷道:“没做过亏心事,有何可怕?”

话虽这么说,但看她一个女子,也并未继续深究下去。

转而将手中的布帛展开,指着布上的描像,问道:“这个人,你见过吗?”

素萋草草掠了一眼,垂下头,低声下气道:“不曾。”

“你再好好看看,这可是赵家的少君,若能提供寻人线索,必有重赏。”

她屈身行礼,颇为恭敬地重复道:“不曾便是不曾。”

那士卒双目如炬,看向她的视线如灼热的火球般紧追不舍。

他围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圈,突然冷嘶一声,疑道:“听口音,你不是晋人?”

第98章

为了不多生事端,素萋只得如实道:“奴家并非晋人,是莒人。”

“哦?莒人?”

那士卒眉头一挑,道:“你一个莒人,何故要来绛都?”

素萋一时语塞,正琢磨着该如何搪塞过去。

士卒又追问道:“只有你一人吗?”

“就你一个女子,从莒国到晋国?”

对于士卒的怀疑,素萋心知肚明。

莒国和晋国相隔甚远,中间又夹着齐国、鲁国和卫国,一路穷山峻岭、荒草胡坡,不是她一个女子可以长途跋涉的。

可对此一问,素萋却不能实话实说。

子晏他们几个都是楚人,来这绛都本就是冒了天大的危险,若再叫这帮士卒捉住,借此大做文章、邀功行赏,只怕会对他们几个不利。

她正欲一口咬定,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将她打断。

“你们可是在找我?”

无疾背靠门沿,双手撑在身后暗自使劲,尽力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纵是如此,他依旧抿紧发白的唇线,强t装无事。

素萋见状想去扶他,却看他咬牙摇头,使出一个警告的眼色。

她不敢再动,只能乖乖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少君!”

面前的士卒就像发现了稀世珍宝似的,火急火燎迎了上去,连声感叹道:“少君这一夜都去哪儿了?可把中军将大人给急坏了。”

“我等奉命寻人,一夜都未合眼,从城东搜到城西……”

“哎呀,这这这……少君怎么、怎么还受伤了?”

士卒凑近才看清无疾脸上的青紫,吓得连退几步,仓惶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中军将大人怪罪下来,恐怕大祸临头了。”

无疾格外冷静道:“没事,我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昨夜前往酤坊赴狐世子宴席,一时开怀多贪了几杯,晕头转向的也看不清路,摔得有些狠了。”

“竟敢让少君摔成这样?”

士卒怒道:“昨夜跟在少君身边伺候的都是些废物,属下这就回去禀明中军将大人,定要狠狠惩治一番,看他们今后还敢怠慢少君。”

无疾点点头,没再言语。

那士卒背对无疾,扑通一声跪地,道:“少君请上,门外有马车候着,属下背少君下楼乘车。”

无疾瞟了素萋一眼,对士卒道:“我会跟你们回去,不必像看犯人一样寸步不离。”

“你先带人出去等着,我还有话同这位女子说。”

士卒迟疑道:“少君认识她?”

无疾面不改色道:“昨夜我摔晕过去,多亏这女子出手相救,你们如今才能见得到我。”

士卒又道:“可她方才分明说没见过少君。”

“她一个外来女子,不知我的身份,有何可疑?你又何必强人所难,故意苛责。”

无疾双眸一凛,冷声斥道:“怎么?我想和救命恩人说几句话,还轮得到你来反对不成?”

“属、属下不敢。”

士卒膝头一转,朝无疾拱手抱拳。

“属下告退。”

不一会儿,逆旅中私属士卒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无疾一把将素萋拉至跟前,往门外觑了一眼,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他关紧房门,神色认真道:“素萋,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务必放在心上,定要时刻谨记,绝不能忘。”

“什么话?你说。”

见无疾从未如此谨慎,素萋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尽早离开晋国,越快越好。”

素萋下意识道:“为何?”

无疾焦灼道:“我一时无法同你说清楚,但你千万要走,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句,将她拒之千里的话。

当初她离开临淄,一心前往蓬莱寻药。

后来,长倾告诉她,那都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蓬莱,也没有长生之药。

长倾让她此生都别再回临淄。

可那里,有她一直珍重的公子。

如今,无疾也让她不要再来绛都。

可他,是不是也要留在这里……

于是,她急促问道:“那你呢?”

“你要留在这吗?”

无疾哑然失笑道:“你说什么呢?”

“我是个晋人,我的父亲是晋国的正卿,绛都就是我的家,我不在这,还能去哪?”

素萋张口,心中的话几欲脱口而出,但斟酌片刻,她又再度冷静下来,话到嘴边也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的,半个字也不能提。

她不能对无疾说,她如今还盼望着,带上他一起去楚国的郢都。

若是从前的无疾或许可以,从前的无疾无依无靠,和她一样,是个流离失所的孤儿。

可如今的无疾是晋国的少君,他有家了,绛都就是他的家。

他有了父亲,有了家人,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也不再同她一样。

她怎能自私地、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番话。

他一个晋人,此生都不可能踏足楚国。

她也不能再来绛都。

从此,后会无期。

想到这,她的心仿佛被马蹄踏碎,碎成了千千万万片,恍如这绛都的秋风一吹,就会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这一生,只有那么几个亲近之人。

音娘死了。

公子高居环台。

而今,无疾也要与她分别。

她这一生,兜兜转转,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

可是,她不应该难过的。

至少在无疾的面前,她没有难过的资格。

曾经,她狠心将他丢下,跟着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

如今,她又怎能奢求无疾,不要与她分开。

她不该那么失落。

她该替他感到高兴才是。

高兴他有了自己的家,从今往后,再也不必颠沛流离。

他过了太多的苦日子。

她要祝愿他,不是阻拦他。

她敛起热泪,轻声道:“好、真好,那你今后,定要过得好好的。”

无疾沉声道:“素萋,你不要怨我。”

“我只是……再也不想像从前那样飘泊。”

她破涕为笑道:“傻呀,我为何要怨你?”

“你如今身份尊贵、不可一世,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怨你?”

忽地,无疾面色沉滞,好似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记得我说的,一定要走,若是晚了,就怕……再也走不了了。”

素萋心头一震,问道:“可是因为子晏他们?”

无疾困惑道:“我说不上来,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之,你还是快些走吧,莫要久留,不然你和那几个楚人,兴许都有危险。”

素萋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无疾道:“我一夜未归,也得尽快回去了。”

“今日一别,往后……”

“别再说了!”

素萋猛然将他的话截断,红着眼眶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无疾……”

她哽咽地叫着他的名字,紧紧地抱着他。

她叫他无疾,而不是赵晦。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那个充满温柔善意的少年。

是那个默默守护着她,默默等待着他的少年。

年少时,她和他相扶相依,不离不弃,留下了隽永的记忆。

她哭,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让他走。

她哭,是因为她的竹屋、她的年少,再也回不去。

无疾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拥抱过她那样,轻柔地抚慰她。

他问她,声线低沉、悠扬。

“离开绛都,你会去哪里?”

素萋拭去泪水,回道:“郢都。”

“你要跟那个楚人回去?”

她点头道:“子晏对我很好。”

无疾会心一笑。

“只要对你好就行,不论是齐人还是楚人,只要对你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一年,她随公子离开竹屋,那时的无疾还不能流利地说话。

那些他曾经未能说出口的话,现下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当年的他,目送她与公子离去时,心中也是这般作想的吧。

他靠在她耳边,缓缓道:“走吧,去楚国,去追逐你想要的,飞得越远越好。”

眼前,无疾的背影渐行渐远,受过伤的他脚步踉跄,却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单薄纤瘦的模样。

她看着风鼓动他的衣摆,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音娘。

她本想寻个机会,告诉他音娘已经死了。

可看他如此神伤,她终究没能开得了口。

算了,有些话不说也罢。

门外刀枪林立的私属长龙将才离去,身后突如其来一声轰隆巨响。

子项一脚踢开房门,大摇大摆走了出来,一连打了几个哈欠,仍不忘咒骂道:“哪来的人一大清早吵个没完,叮铃哐啷的上房揭瓦吗?害得爷爷我连觉都睡不安生。”

听他这一通抱怨,素萋禁不住扑哧一笑。

想来他是不知方才有多凶险,若不是无疾及时制止,等那批私属闯进屋子一间间去搜,此刻被架走的人就是他了。

子项见她双眼泛红,却又笑得前仰后合,这又哭又笑的,直叫人摸不着头脑,心里也跟着瘆得慌。

“你笑什么?”

他抖腿走到素萋面前,探头往屋里一看,榻上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那个白眼狼呢?走了?”

素萋懒得理他,收起笑意,略微正色了些。

子项抖搂两下肩膀,揶揄道:“走了都笑这么开心,看样子你也没多在意他。”

“啪——”

话刚说完,一个漏风巴掌从天而降。

子项捂着后脑勺嗷嚎:“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打爷爷我!”

转头一看,子晏一本正经站在那,双手抱臂,冷着脸道:“说什么?你再说个我听听。”

“啧,我不跟你玩了。”

子项鼓起腮帮子,佯装赌气。

“你就护短吧!”

他说完,生怕再挨一记巴掌,连忙脚底抹油地溜了。

素萋对子晏微微一笑,突然开口道:“子晏,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子晏一脸茫t然。

屋外突如其来地照进一束光,陡然打破了这一室的冷清。

淡淡秋风拂过,吹来一片落叶,轻巧地擦过她的黛眉,落于她的脚下。

她眉目低垂,轻启朱唇,显得温柔又娇艳。

“郢都。”

第99章

一行人终于决定要离开晋国前往楚国,子项、子章两个更是喜不自胜,离家这大半年长路奔波,好不容易能回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子项得了消息,连忙拉上子章出门,又是买新马、又是囤干粮,生怕晚了一步便走不成了似的。

子晏则是默默地帮着素萋收拾行囊,虽面上没有过多表露,但从压不下去的嘴角也能看得出来,他同子项、子章他们一样迫不及待。

唯有贵宝一人,愁眉苦脸地杵在旁边,近也不是、远也不是,手足无措的模样叫人心疼。

“贵宝,你怎么了?”

素萋开口问他。

贵宝吸吸鼻子,带了点哭腔。

“萋姐,你们……真的要去楚国吗?”

素萋道:“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去的,怎么?你不想去?”

“我?”

贵宝惊诧地瞪大眼睛。

“我也能去吗?”

素萋道:“为何不能?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一起去。”

贵宝闻言,破涕为笑,禁不住提声道:“去、去!”

“只要跟着你,我哪里都去。”

素萋笑道:“那还不赶紧收拾东西?”

“欸,好嘞。”

他忙不迭应下,扭头跑进自己房间收拾去了。

子晏见状,无奈笑了笑,说道:“这小子居然如此兴奋,不知道的,还当是要送他回卫国。”

素萋叠着衣物,头也不回道:“他这个年纪,既没了亲人也没了家,自然是孤苦无依的,只要有人肯带他,刀山火海他都愿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迟缓、低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子晏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也曾像他这样?”

像吗?

她问自己。

像,也不像。

像的是她确实曾和贵宝一样,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第一次遇见公子,她做出了和贵宝同样的选择。

不像的是贵宝还曾有过父母双亲,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根又在哪里。

而她……

她不仅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更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至于家,就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

想到这,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我还没有他这般幸运。”

她望向窗外飘飘散散的秋叶,声调低哑。

“从十岁那年开始,记忆中我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要说起来,可比贵宝还小些。”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若是活着,如今又身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剩没剩下别的亲眷,我没去找过,也无处可找。”

“我曾有过一个师父,她虽然打我骂我,可却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只是后来……她也死了。”

“我和无疾一起长大,他总是为护着我,挨过师父不少打,纵使如此,他也没吭过一声,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他。”

“我之所以会一心跟着公子,想来也是为了贪图些什么吧,转眼再看,还是我太天真了,不提也罢。”

人一贯如此。

越是没有什么,便越是向往什么。

越是失去什么,便越是追求什么。

她自幼无亲无故,辗转大大小小的女闾之间,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由此,才会愈发渴望一份温情,一份如至亲至爱那般永不离弃的温情。

可偏偏,初次让她感到这份温情的人是公子。

而他在这份虚伪善变的温情背后,掩藏着的是根根夺人性命的利刺。

这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也让她明白了,乱世之中的女子想要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便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三个人,也是我一直以来,颇为珍视的三个人,可如今,他们全都离我而去了。”

“慌慌张张这些年,我好像又成了一个人。”

她眼中泛出红潮,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不肯让眼泪夺眶。

子晏走到她身边,用掌心覆住她的双眼,替她拭去眼底的潮湿,随之轻轻将她抱住。

他的掌心温热,宛如春日的和风骀荡、缓缓轻拂,他的怀抱坚实,宛如铜墙铁壁将她包围。

“素萋,那我呢?”

他低下头,声线低沉又颤抖。

“能不能让我成为,你第四个重要的人?”

“我知道,你的那些过去、困苦,我参与不了,也改变不了。”

“可看你这般难过,我就好像自己也死过了一回,痛彻骨髓。”

“如今你终于肯跟我回郢都了,今后就由我好好善待你,好吗?”

她趴在子晏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仿佛再多的言语也无法诉说她心中的感动。

缓了片刻,子晏又小心试探道:“等到了郢都安顿下来,我便让我父母亲自去向你提亲,你……会愿意吗?”

素萋张嘴,正欲说些什么。

正当此时,门却被人敲响了。

她掩住砰砰直跳的胸口,逃似的跑去开门,边道:“定是子项他们回来了。”

开门一看,外头竟站着两个陌生的面孔,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二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袍子,袍领上还绣了一个小不起眼的“赵”字。

高个头满脸堆笑,从身后拿出一张竹简呈上,恭敬道:“奴是赵大人府上的仆役,此番是来替家主送请柬的,烦请女子过目。”

素萋瞥了一眼竹简,果断回绝道:“我不认识你们家主,请回吧。”

说罢,她正要拉门关上。

“哎哎哎,请慢……”

那人慌忙将手臂塞进门缝里,心急如焚道:“女子不认识我们家主,可总认识我们少君。”

素萋顿住双手,狐疑道:“你是中军将大人家里的?”

“正是、正是。”

那人急道:“试问这绛都还能有几个赵氏,怪我,忘了女子是外来的,没有说清楚,叫女子误会了。”

素萋拧眉问:“你们家主请我去做什么?”

那人道:“这不,我们少君刚回去,就跟家主说了昨夜醉酒得女子相救的事。”

“我们赵氏那是绛都城里的名门大户,家主为人正直、品行端方,晋国上下皆有耳闻。”

“此次幸得女子出手相助,才让少君平安归家,家主知晓了,定然是要设宴款待,厚礼相送。”

“女子倘若不信,打开请柬一看便知,这请柬可是由少君亲自写下的。”

他说完,不等素萋有反应,就自顾自地拆开竹简,呈在她面前。

她扫眼看了看,这歪七扭八的字迹一般人确实仿不来,看样子果真是无疾亲手写的。

她转头对子晏道:“我去去就回。”

子晏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

“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那送信人阴阳怪气道:“这可就难办了,我们家少君指明了只请女子一人。”

素萋凑到子晏跟前,尽力压低声量。

“你是楚人,待在晋国本就危险,这回还是去中军将的府上,你若偏要跟去,岂非硬闯那虎穴狼窝。”

“可、你一人,我放心不下。”

子晏心如火燎,恨不得把她跟自己栓在一起。

素萋宽慰道:“没事的,无疾他不会害我。”

“想是有什么该说的话忘了说,又不便前来寻我,只好出此下策。”

子晏叹气,认命道:“那好,我就在这等你,你要尽早回来。”

“好。”

她笑了笑。

“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素萋跟那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儿抬起四蹄在绛都的青石大道上悠闲地散着步。

晃了约摸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高大宏敞的府邸前停了下来,府门前挂着两条八角长灯,白日未点,倒也显得素雅韵致。

门外私属站成两排长龙,纷纷持戟侍门而立,与两条八角长灯并齐,又显庄严肃穆。

府前中门大开,却并未有人出门相迎,细一打量,就像特意在等什么似的。

方才送信的仆役埋头掀开车帘,躬身敬道:“女子,到了,还请移步下车,随我一同进府。”

素萋缓步下了车,随口便问:“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你们少君呢?”

仆役捂嘴偷笑,道:“女子恐怕不懂晋国的规矩。女子虽是我们少君的恩人,也是中军将大人的贵客,但家主和少君毕竟都是晋国的贵卿,亦是晋国的颜面,实在不便出门相迎,望女子见谅。”

素萋听了,不由自嘲一笑。

偏她没想到这茬t,如今无疾是晋国贵不可言的少君,尊卑礼数摆在那里,怎会亲自来接她一个平头百姓。

她没再追问下去,只对那仆役道:“行了,带路吧。”

两人先后进了府门,穿过草木蓊郁的庭院廊庑,走过溪水潺潺的假山叠石,终于来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堂室门前。

仆役猫腰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让步,说道:“就是这了,女子进去稍后片刻,奴已派人去请少君,这会也该在来的路上了。”

素萋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堂内宽阔整洁,窗明几净。

正中端端正正地摆了一方长案,上头铺了一层绣工繁复的菱纹锦缎。

案台上规规矩矩地放着一支形态优美的漆木樽,樽边有一暗金色铜鼎,鼎内静静焚着香草、香木、脂膏……升起青烟袅袅、香气袭人。

她实在没闻过这般清新雅致的香料,仿佛误入雨后洁净的山林,吸入满腔泥土和空谷的芬芳。

她像了魔似的越凑越近,直到一垂眼便能透过鼎上的镂空看清鼎中幽幽闪动的火星。

她看着那些火点子忽明忽暗,像人在呼吸一般不断地加重加快,渐渐地越烧越亮、越烧越旺,烈焰冒出银蓝色的火舌,似乎在拼命地吞噬着什么。

她定睛一看,像是某种草药的叶子正被火焰燃得团缩、卷曲,滋滋作响地化成灰烬。

什么!草药?

她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两眼发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100章

“嘀嗒、嘀嗒——”

冰冷的水珠落在地上,耳边传来细微清脆的声响。

周身感到一阵恶寒,从头到脚都像被浸在刺骨的深潭中。

素萋艰难地动动身子,却发现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如同一滩烂泥似的,只有手腕和脚踝处被绳索摩擦出的疼痛尤为尖锐。

这时,不知从哪儿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刻意压得极低。

“父亲,他本就弱不禁风,瘦得像把骨头,你这么捆着他,不会闹出人命吧?”

“哪儿那么容易死?”

另一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小子命硬得很,当年大冬天把他丢在莒国都没死成,如今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可您费尽心思,派出那么多人去莒国上上下下地找,这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如何向君上交代?”

那人嗤笑一声,道:“我儿啊,你怕是不知道吧?君上要的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只要是个长了狄人脸的中原人,是病是残都不在乎。”

狄人脸?

听到这,素萋的神经瞬间紧绷,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不好的念头随即涌上心头。

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看看自己身在何处,看看那两个丧心病狂的人到底是谁。可不论她怎么铆足了劲,两只眼皮都像粘住了似的紧紧闭着。

“放心吧,为父不会要了他的命。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赵氏的子嗣,只是一夜未归,若不施点教训,唯恐今后愈发无法无天了。”

“父亲,儿有一事不明。”

“说。”

“父亲当初铁了心将他们母子二人扔在莒国,便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相认。难不成就因君上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您就打算让他认祖归宗,顶着中军将长子的名头在绛都享尽风光?”

“明儿,为父知道你有埋怨,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赵氏的嫡长子,如今多横出一个人来,你自是心有不快。”

“可你也知道,寻他回来的事,君上虽未明说,但也旁敲侧击点过几回。我们做臣子的,一言一行都得为君上分忧,许多话君上不便开口,也要审时度势,如此才是为人臣的道理。”

“而今他虽是长子,可你仍是嫡子,等再过段时日君上下令将他送走,这往后的日子不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委屈你这些日子了。”

赵明急切道:“父亲,儿不是怕委屈,儿是怕……”

“怕什么?难道还怕君上反悔不成?”

中军将大人呵呵笑道:“傻孩子,你说当年我为何要将他们母子二人留在莒国?”

赵明摇摇头:“儿不知。”

“你好好看看他这张脸。”

中军将蹲下身,扼住地上昏迷之人的下颌,毫不留情道:“长得和他那个稀奇古怪的母亲一模一样,我见了就觉着晦气,适才起了个‘晦’字。”

“谁承想,到头来还得多亏了他这张脸,若非如此,君上又怎能想得起他来?”

“父亲,您是说……”

赵明的瞳孔一震,不敢再往下说。

此刻,躺在地上的人略微挪动了几下,撑开乏力的双眼,虚弱地说:“父、父亲……”

他刚一出声,便当头迎来一声暴喝。

“闭嘴!谁准你叫父亲的?”

赵明气急败坏,两眼直擦火星。

中军将抬抬手,制住了赵明的失态,换上笑容,面目慈爱道:“晦儿,你醒了?”

无疾抽抽胳膊,发现自己正如待宰的羔羊般被绑得死死的,他一脸疑惑问:“父亲,这、这是为何?”

“晦儿乖,为父只是想问问,昨日你一宿在外,到底去了哪里?”

中军将笑脸相迎,关切地摸了摸无疾的脸,平心静气道:“为父想你初到绛都,喜结好友、新鲜贪玩也是理所应当,可你不该彻夜不归,更不该把自己伤成这样。”

“从前你在莒国无人照应,为父问心有愧,如今你身份金贵不比从前,为父也想好生关照、尽力弥补,只当全了对你母亲的一份心意。”

“来说说,告诉父亲,昨夜你都去了何处,又同何人待在一起?”

他一番言辞恳切,乍听上去竟真像关心孩子安危的好父亲。

无疾颤抖着身躯,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迟缓道:“父亲,晦儿一早就说过了,昨夜受狐世子之邀,在穹庐酤坊内小酌几杯,儿向来不胜酒力,喝醉了才摔伤的,与旁人并无干系。”

“当真如此?”

中军将狐疑反问,显然并不相信。

无疾瑟缩着身子,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无力地点了点。

中军将突然冷笑道:“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如若不然,只得家法处置了。”

说完,他给了身旁赵明一个眼神。

赵明心领神会,亦是冷笑着说:“我听士卒来报,说你昨夜被一女子所救,二人还在某处偏僻逆旅共度一宿,此事可当真?”

无疾颤声道:“只是一陌生女子,不曾相识

“哦?竟不曾相识?”

赵明挖苦道:“看样子不把人带来你是不会认了,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话音刚落,指来两个壮汉,悉悉索索地打开身后的木门,将隔间里昏迷不醒的人拖了出来。

这会儿,素萋意识已然清醒不少,只是身体仍软绵绵的,无法动弹,想来应是之前吸入的迷香药性过重、仍在作祟。

她只能像只木偶任人摆布,虽能听见所有动静,却一点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把她抬到无疾面前,扶正她的头,露出她的脸,接着又双手一松,把她摔在了石板地上。

骨头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她顿感钻心的剧痛蔓延全身。

见她不省人事犹如睡着一般,无疾登时呼吸一窒,猛烈地咳嗽起来。

“看看,我就说不是素不相识吧?”

赵明得意道:“若非屠敦提前来通过气,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般能耐?”

“老实说吧,何时与楚人搭上关系的?”

“什么楚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疾急促反驳。

“怎么?还装呢?”

赵明躬下腰,一把揪住无疾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严声质问道:“那几个楚人什么来头,这女子又是什么身份?还不从实招来?”

无疾的脸本就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有屠敦那伙人留下的伤,赵明随意一出手,便叫他疼得浑身剧颤、生不如死。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咽地发出破碎的呻/吟。

素萋听在耳里,急在心里,恨不得将赵明父子碎尸万段。

“别以为装痴卖傻就能蒙混过关。”

赵明狠狠道:“屠敦说了,这女子身上有件宝贝,最能佐证她的身份,纵是你想瞒也瞒不下去。”

素萋结合赵明二人的谈话,仔细一掂量,这才捋清事情的头尾。

想来昨夜屠敦发现误伤的人是中军将长子,思来想去也自觉难逃罪责,与其担惊受怕何时受死,不如主动请罪,或许还能换回一线生机。

于是,他连夜带伤赶来自首,为了诉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早已将身怀宝物的神秘女子和几个武艺高强的楚人,通通交代得一清二楚。

眼见t无疾快被逼到窒息,也仍旧一言不发,赵明没了耐性,抬手就想落下两个巴掌。

中军将大人却在此时幽幽地发了话,只见他一边捋着下巴上的长须,一边慢条斯理道:“晦儿啊,和你相识的这位女子,该不会是楚国的公主吧?”

这话一出,无疾还来不及反应,倒是赵明先跳了脚。

“什么?楚国的公主!”

他止不住惊呼,几乎吓出一身冷汗,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地上瘫软无力的人,说:“这、她……真是楚国公主吗?”

中军将眼皮也不抬,淡淡道:“你把她衣袍扒光,亲自摸摸有没有宝物不就知道了?”

见父亲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赵明这才缓过神来。如今是在绛都,又不是在战场,何必怕个人事不知的女子。

纵是楚国公主又如何?就算是货真价实的楚国公主,在晋国也得听他的中军将世子的使唤。

于是,他咧嘴嘿嘿一笑,飞快应道:“好。”

“住手!”

赵明撸起长袖正要下手,一声撕裂般的低吼将他猛地镇住。

无疾目眦欲裂,眼泛猩红,虽依旧被紧紧束着摊在地上,但整个人却如同被撕碎一半,剧烈地蜷缩抽搐起来。

赵明彻底愣住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从天而降的兄长一贯是唯唯诺诺、仍人欺负的,更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怖的模样。

“我、我、我……我就不住手,你能如何?”

他心底打怵,说出的话也是磕磕巴巴的。

无疾道:“我再说一遍,住手。”

“她不是楚国公主,你们把她给放了。”

赵明强撑道:“你、你以为你是谁?”

无疾冷冰冰道:“你们不让她好过,信不信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赵明禁不住吓唬,一时自乱阵脚,转过头来对中军将说:“父亲,他说这个不是楚国公主,会不会是屠敦的消息有假?”

“他在莒国流浪多年,自身难保,如何能结识楚国金尊玉贵的公主呢?”

中军将阴笑道:“儿啊,你可真是傻。”

“人是会说谎的,可宝物不会。”

“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还得靠你自己去验。”

赵明勾勾嘴角,了然一笑,躬身靠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脚步声愈发逼近,无疾惨烈的咆哮声愈演愈烈。

素萋感到心中如擂鼓般砰砰作响,她将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舌尖上,而后将舌尖顶入齿尖,拼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随着疼痛的加深,一缕猩甜溢出嘴角。

她渐渐睁开眼,却朦胧地看见自己正身处一间阴暗冰冷的暴室中……——

作者有话说:庆祝100章!第二部完结,撒花撒花!

感谢各位追文,接下来请一起进入更加精彩的情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