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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她还沉浸在悲伤中缓不过神,身体蓦然感到一阵温暖。

子晏轻轻将她带转过身,暗叹一口气,伸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周围的人悄然散去,月色的廊下显得有些冷清。

子晏拥着她,轻声道:“你还有我。”

她侧脸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还不算太惨。

谁说她一无所有,她明明还有子晏呐。

至少,她还有他。

有这个不管走到哪,都会义无反顾陪着她的人。

陪她哭、陪她笑,纵使她发疯,他也会不顾己身地陪着她。

他从不像公子那般阴晴不定,掌控她、约束她。

也不像公子那般利用她、欺瞒她。

他对她,只有笑意,永远挥之不去、如春阳一般炽热的笑意。

他总是会捧出一腔热忱献给她,永远都是。

眼中升腾起一团热气,她下意识地憋住呼吸,不让鼻尖泛酸的热潮触及眼底的湿润。

偏在这时,子晏抬起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眼尾,轻声细语道:“难过就放声哭吧。”

“哭完就不许再难过了。”

她再也撑不住,肩膀缩在他的怀里狠狠发颤。

泪水如暴雨倾盆,彻底湿透了脸颊,也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她从未这般痛哭流涕过,至少在她有记忆以来,便是未曾有过。

当年她手持利刃,以一己之力缠斗无数精兵甲士。

更是屡次命悬一线,几乎差点丢了性命。

纵是相处多年的师父音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冤死在眼前。

她都没有哭过。

只因公子曾对她说:“眼泪无用。”

若是哭了,她早就死了。

从此,她就记住了那个倔强的自己,那个倔强到无论遭遇什么,都执着不肯落下一滴泪的自己。

原先她总是一厢情愿的以为,那便是公子所爱的模样。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

是公子不允许她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

在他面前,她只能是杏花夫人的影子。

若是哭了,她就不是她。

只有子晏会放任她的眼泪决堤。

也只有子晏会接纳她所有的好与坏。

她的不堪、她的脆弱……

在子晏面前,她可以只做自己。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

这一刻,放肆的嚎哭再也不是弱者的宣泄。

是独属于她的一场诀别。

与过去那个压抑、麻木且无知的自我诀别。

是新生,是自由。

少倾,贵宝噔噔跑了过来,一个劲喘气道:“我、我知道了。”

素萋慌忙别过头,躲在光线的暗处抹净脸上的泪痕,佯装镇静道:“你知道什么了?”

贵宝急着道:“我方才看见几个戎狄人围在一块说话,好像都是来参加今夜宴席的宾客,便悄悄凑了上去。”

“我听他们说,中原话说不利索的那个,正是白狄大臣近日寻回的儿子。”

素萋凭着刚才的印象回忆起来,说话带有明显白狄口音的人是……

“你是说那个世子?”

贵宝点头如捣蒜。

“他乃狐氏,因而旁人都唤他一声狐世子。”

白狄,狐氏。

这与公子所说的无疾出身并无二致。

可公子也说,白狄是无疾的母族,他的生母出自白狄狐氏。

如此推断,无疾并非白狄大臣失散已久的孩子,而是同族的亲眷。

既如此,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赵晦。

难不成,赵氏才是他的生父?

思及至此,素萋又问:“狐世子身边的那个,可知是谁?”

贵宝坦言道:“赵氏少君,赵晦。”

“听闻赵氏家主有三个儿子,这个叫赵晦的是庶长子,虽然年纪最大,但性子却最文弱。素日既不喜结交,也不爱走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然自小养在绛都,也没多少人见过他……”

“近来狐世子认祖归家,兴许二人同出一族,适才熟络起来。此番若不是狐家世子办宴,恐怕还请不出他来呢。”

“等会。”

素萋猝然打断道:“你方才是说,他从小就在绛都?”

贵宝茫然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那些戎狄人都这么说。”

素萋垂下头,敛声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

贵宝惊呼:“会不会是弄错了?”

“他可是绛都赵氏。”

子晏拧眉问:“绛都赵氏……什么来头?”

贵宝咽了口唾沫,解释道:“你们来晋国不久,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这大名鼎鼎的绛都赵氏,出自嬴姓,家主位居六卿之首的中军将,不仅是三军主力的领帅,还是国君的心腹。”

“在晋国,中军将是正卿,权倾朝野,可与国君一同执政。”

子晏神秘一笑:“如此说来,他倒也算个权臣之后。”

素萋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口中喃道:“这、这不可能。”

“他分明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是……是赵氏的后人。”

他们一起在凝月馆里煎熬过,一起在小竹屋里相伴过。

过往的那些曾经,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真实的。

她记得无疾那双在寒冬里被冻得皲裂的手,记得他默默无闻的微笑。

记得那个曾被众人欺凌,也从不伤害别人的孤单身影。

记得无数次,凝月馆寒风簌簌的廊下,他总会在那静静地等着她。

记得那些痛彻心扉,那些历历在目,怎么可能有假。

怎么可能,说假就假。

子晏抱臂靠在廊柱上,一手抵着下巴,琢磨道:“若你当真没认错,那便只有两个缘由。”

“有何缘由?”

子晏轻嗤笑道:“一,他失忆了。”

“二……”

“他是装的。”

素萋紧蹙眉头。

子晏又道:“他既然在竹屋给你留下字,便是希望你能来找他。可眼下你真来了,他又将你视若无物。

“先前你叫住他时,他那反应我看在眼里。”

“怎么看都不像是失忆,倒像是故意。”

素萋道:“那他为何要装?又为何对我置之不理?”

“想知道?”

子晏挑起眉峰,故作高深地问。

素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这还不容易。”

子晏扬起一道露齿的微笑,松松肩臂,扭扭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越过廊边木栏,朝幽暗的一处走去。

“你去哪儿?”

素萋趴在栏上,急切地问他。

子晏爽朗道:“去把人绑来,好叫你一次问个明白。”

素萋急得原地直跺脚。

“这里是晋国,他是正卿之子,你可别乱来。”

“放心吧,一看他就不会武艺,以强欺弱我最擅长。”

子晏摆了摆手,随意道:“安心在这等着。”

“我去去就回。”

随即,身影一闪,眨眼消失在黑暗中。

素萋和贵宝在原地等了半天,眼看坊里的宴席都快散了,也不见子晏回来,属实有些放心不下。

想他一个楚人,在绛都也不便开口说话,若当真惹出什么事端,叫人抓了起来,只怕会有危险。

素萋想了想,正想同贵宝说,让他一人先回去,她上别处找找子晏,刚要开口,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人围了上来。

他们个个五大三粗、身形粗莽,更有几个脸横刀疤,凶神恶煞,一眼便知不是善茬。

那些人手握圆棍,步步紧逼,不一会儿就把她与贵宝二人团团围住,面露狰狞。

“你们……想做什么?”

素萋一手将贵宝护在身后,不由握紧袖中短匕。

看这眼前架势,显然来者不善。

足足十来个糙行大汉,若只有她一个人,就凭她的身手,想要脱身也不是难事。

但眼下还有贵宝在身边,他一个瘦小少年,手脚孱弱无力,毫无反抗的余地,带着他还剩几分胜算,却也不大好说了。

倏尔,人群的缝隙中挤出一个人来。

屠敦手叉圆腰,斜勾嘴角,阴险笑道:“女子,好久不见呀。”

素萋面色一怔:“是你?”

“怎么?很惊讶?”

屠敦道:“我可是派人盯了你好几天,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叫我逮着你落单了。”

素萋后背一凉,用身体死死挡住贵宝。

贵宝哆嗦着躲在她的身后,双手紧攥她的衣袍,不敢抬头。

“别害怕。”

屠敦弯下肥硕的身躯,直直瞅着贵宝,贼声说道:“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啊——”

贵宝尖叫一声,吓得双眼紧闭,浑身发抖。

素萋赶忙抱住贵宝的脑袋,不断柔声安抚,好半晌,他才平静下来。

“有事说事,别吓唬他。”

素萋眼神凌厉,语气如冰。

“好好好……”

屠敦陡然换了一副面孔,慈眉善目道:“既然女子发了话,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金珠……还有多少?”

素萋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屠敦还对她手里的金珠贼心不死。

她凛然t道:“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没了。”

“没了?”

屠敦脸上的肥膘一绷,顿时又凶恶起来。

“还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那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崭新的金珠,玲珑精致,卡在他粗黄的两指间,却依旧不掩闪烁金光。

这是……白日她给酤坊柜台伙计的那颗。

“没想到吧?”

屠敦哂笑道:“在绛都,我可是顶了天的家大业大,这家酤坊也是我手下的营生。”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要在绛都,所有宝物最终都会落到我的手上。”

怪不得,短短一日就找上了她。

只要她还在绛都,只要她再拿出一颗金珠,屠敦迟早会发现,掘地三尺也会找到她。

屠敦冷哼道:“你这女子也真是,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先前我好声好气同你商量,愿意拿出百物庄里的任何一件宝贝同你交换,你偏不肯。”

“这下好了,若再不交出金珠,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条活路!”

第92章

屠敦适才放过狠话,素萋却盈盈笑出了声,长袖掩面,眉目微弯,要多娇弱有多娇弱。

屠敦被她出乎意料的反应弄懵了,一时古怪道:“你、你笑什么?”

也不怪他摸不着头脑。

这乱世之中,女子鲜少迈出家门。

纵有,大多也柔弱可怜,不得不畏强权。

谁让这世道是男子的世道。

女子因天生弱势,只得沦为男子的附庸,就算面对不公,也是有苦难言。

屠敦以为,以他在绛都的霸道,再带上十几个打手,便能轻轻松松地将眼前这个弱女子吓得魂不附体,梨花带雨地奉上全部金珠。

哪承想,她不仅不怕,竟还笑得出来。

毕竟,素萋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她出身女闾,像屠敦这样的粗蛮之人她见过不少。

见钱眼开的有,见色眼开的也有。

从前音娘是如何应付这些人,又是如何在这些人中混得如鱼得水,她自是有样学样。

音娘曾教过她,比起活命,万贯家财尽可抛。

音娘还教过她,美貌是女子的利器,娇媚是女子的铠甲。

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逃脱美丽女子精心布下的陷阱。

是以,温柔刀才最致命。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个个来势汹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来硬的,必定讨不得半点好处。

唯有智取,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她和颜悦色道:“行,不就是金珠吗?”

“好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这回换屠敦乱了阵脚,着急忙慌道:“你什么意思?”

素萋勾唇一笑,显得有些媚态。

“屠店家别那么疑神疑鬼的。”

“奴家能有什么意思,自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屠敦眉间一皱:“你当真愿意把剩下的金珠都给我?”

素萋道:“愿意。”

“钱财乃身外之物,哪能有命重要,您说是吧?”

屠敦嘿嘿一笑:“你能识相再好不过,还不快快把金珠都交出来。”

素萋微微侧身,伸手往衣襟里探去,半掩半藏,语带娇气道:“金珠可赠,只是奴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屠店家垂怜。”

屠敦清了清嗓门里的浊气,狐疑地“哦”了一声。

“拿了金珠,便要放过我们二人。”

屠敦忽地仰天大笑,道:“女子似乎还没认清当下处境,此事可曾轮得上你来谈条件?”

素萋挑眉:“店家难不成还想谋财害命?”

“那倒不至于。”

屠敦道:“我屠敦好歹是绛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仁不义之事,断然不屑一顾。”

“只是我若轻易放了你们二人,又怎知,你能拿出的金珠就是全部?”

“店家是怕我还有私藏?”

“那是自然。”

素萋笑道:“这好办。”

“你把我身后的小童放了,我让他回去取,只留我在你手上,不怕他不拿剩下的金珠来换我。”

屠敦冷嘶一声,踱步想了又想,抬手招呼道:“来两个人,跟这小子走一趟。”

素萋转过身,双手捧住贵宝的脸,神色格外认真。

“贵宝,你听好了。”

“二楼南面的第三间房,到了什么也别管,直接推门进去,金珠就压在枕塌底下。”

贵宝受了惊,双目无光,魂不守舍。

但在听到素萋所说的第三间房时,眼珠登时一亮,神情也变得活络起来。

对了,第三间房……

他飞快点点头,用力道:“萋姐等着,我一定拿上金珠回来救你。”

“好,我等你。”

素萋温柔地笑了。

贵宝扭头拔腿就跑,两个彪形大汉跟在后头呼哧带喘。

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素萋这才松下一口气,转头对屠敦使了个水灵灵的媚眼,说道:“店家,这秋夜寒凉,与其杵在这干等着,不如……”

余下的半句话,她并未说出口,而是拿捏着腔调,截断得恰到好处,止不住叫人想入非非。

屠敦眼底闪光,嬉笑道:“女子这是……”

素萋垂下眉眼,显得有些顾影自怜。

“哎,店家难道还瞧不出奴家的心思吗?”

她眼波流转,又道:“奴家自幼家贫,双亲早亡,侥幸活到现在,也是吃过不少苦头。”

“奴家心中一直有个念想,那便是寻个可靠之人托付终身,相貌品行都不重要,唯有家财万贯,才能叫我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屠敦结巴道:“你、你当真如此想?”

素萋掩嘴哂笑,“还能有假?”

“像店家这般英勇魁梧的男子,不仅富庶,还又强壮,试问哪个女子见了,不会芳心暗许?”

她往屠敦身前微微一靠,整个身子半虚半实地贴了上去。

“奴家……自是也不例外。”

屠敦大声笑道:“好、好,那是再好不过。”

“可我家中已有妻室,跟了我,只怕委屈了你这等美人哇。”

屠敦肥厚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大胆地探头来嗅。

他干粗蓬乱的须髯如野丛荆棘一般刺挠,刮得她烦躁难耐,喉间反酸,直犯恶心。

但她还是强忍不适,装作一脸娇羞地躲过脸,轻声嗔道:“既做不了妻,也还能做妾。”

“只要您不嫌弃,肯给奴家一个倚靠,奴家愿一生侍奉郎君……”

“郎、郎君?”

屠敦眉飞色舞道:“这就叫上郎君了?”

素萋娇媚一笑:“那郎君……还在等什么呢?”

她一手沿着屠敦的粗腰缓缓摩挲,若有似无的拨弄激得屠敦心乱如麻。

“你随我来……”

屠敦拉起她的手臂,径直把人拖走。

越过几处廊庑,来到一间光线晦暗的房室前。

屠敦一脚踹开房门,推她跌了进去,与此同时,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她刚稳住身形,就见屠敦火急火燎地拆衣解袍,急出一头热汗。

“郎君莫急呀,奴家还能跑了不成?”

素萋面带笑意,伸手替屠敦松解腰带。

“奴家最会伺候人了,还是让奴家来吧。”

屠敦连连点头,满脸痴相道:“你来就你来。”

素萋不再搭话,娇笑着绕到屠敦身后,一双纤柔的手从背后摸至腰前,轻松几下就将腰带彻底卸了下来。

屠敦眯起眼,正想一把掐住她作乱的双手,却见她一个灵巧闪避,倾身凑到他头边,轻呼一口芬芳气息。

屠敦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搔着脖颈笑道:“美人别躲,让我好好看看你……”

“好。”

素萋暗暗锉牙。

“那你定要好好看看。”

说迟但快,霎时间一阵天旋地转。

只见她眼色一沉,猛地一招将屠敦掀翻在地,提足内力,往他隆凸的腹肚上狠狠踏了几脚。

屠敦一声嗷嚎,疼得满地打滚,口中不断囔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让你来人,你来啊,来啊……你来几个我打几个!”

她嘴不饶人,下手狠绝,不甘示弱。

嘭嘭几个铁拳,打得屠敦鼻青脸肿,满地找牙,口齿不清道:“你、你这个疯婆子,你胆大包天,竟敢动我,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还想要我死?”

她俯身捡起扔在地上的腰带,一脚踩在屠敦胸前,把他反手牢牢捆住。

顷刻,袖间匕首一落,寒光出鞘,映出凌冽。

“那我现在就取了你的狗命!”

屠敦脖子一梗,壮胆吼道:“有本事你杀个试试。”

她将利刃抵在屠敦脖前,恶狠狠道:“像你这样的黑心商人,不管我是杀一个、杀一百个还是一千个,都是在替天行道。”

屠敦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柔弱不堪的女子竟有这般胆识,但怕归怕,面上却不肯露怯,横眉挑衅道:“你一个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今日你若杀了我,明日一早绛都便到处都是你的t追击令。”

“杀了我,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吗?”

素萋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不给你尝点新鲜,看样子你是不会怕了。”

刀光一闪,刹那就要落下。

“慢着!”

屠敦惊骇不已,紧闭双眼,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不怕死,难道就不怕牵连了你身边的那几个楚人?”

素萋手里的刀顿住了。

屠敦瞅准机会,赶忙又道:“你要是闹出人命,赔上自己的性命是小,可那几个楚人定然也走不出这绛都。”

见她眸中杀气未褪,他紧张得不停咽着唾沫。

“我可没诓你。”

他颤声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一时冲动,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如今天下不太平,晋楚之间更是势同水火。”

“他们几个楚人胆敢闯入绛都,已是冒死犯下重罪。若再牵扯进命案里,死的还是我这般有些脸面的人物,你说他们几个会不会被晋人碎尸万段。”

终于,素萋晃了神。

她想,屠敦虽然怕死,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一个人怎么着都行。

如今了无牵挂、孑然一身,是死是活,事到如今她也看淡了许多。

但她终究不能连累子晏他们,他们一心陪她从齐国来到晋国,受尽坎坷磋磨。

她总不能为了睚眦之怒,一时的仇恨、屈辱,害得他们一同搭上性命。

特别是子晏。

他该回楚国去的,去做他梦寐以求的令尹,去开疆拓土,去问鼎九州,去带领楚国,走向崛起。

他该有万里鹏程,光明未来。

他不该,死在这里。

正当她迟疑的片刻,门外纷纭杂沓的脚步声陡然逼近。

第93章

眼下这酤坊是屠敦的地盘,想来外头正匆匆赶来的应当都是屠敦的人。

她虽身负武艺,但为了不牵连子晏他们,也不敢随意出刀见血。

一时没了办法,只好先脱身为妙。

可一想到屠敦这人贪财好色、持强凌弱,拐卖妇孺不干人事,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转而收起匕首,抄起身旁的灯台,往他脑门上狠狠砸了几下。

屠敦抱头嗷嗷乱叫,口中一个劲地喊:“救命呐、救命……”

一转眼,几道高达粗壮的黑影出现在门栅外。

素萋不敢再多留,转头推开房内的一扇窗,滚身翻了出去。

“追!还不快给我追!”

屠敦高亢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她借着摇曳的月光和灯影,一路奔逃。

她只有一双腿,纵使一刻不停,在如迷宫般的酤坊回廊上依旧显得无济于事。

兜兜转转好几个来回,她也没能逃得出去,晕头转向之下,来时路已然都记不清了。

只见前后乍然涌出许多人来,个个牛高马大,手握重棍,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那些人将她团团围住,像逗弄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雉鸡一样,一个个冲上去与她过招。

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只得硬着头皮和他们缠斗。

拳如疾风,势如闪电。

她明明可以不顾一切,抽出短匕决一死战。就以她的身手,只需轻松几个来回,便可一刀刀抹了他们的喉咙。

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为了子晏。

她绝不能这么做。

纵她身形灵巧,招式迅捷,但长时间的打斗,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一群孔武有力的糙蛮大汉。

几十个回合下来,她早已精疲力竭,短匕握在手里越收越紧,却迟迟不肯扎进敌人的心脏。

此时的她,像走入穷途末路的困兽,只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退一步,那身后等待她的是万丈深渊。

有几个头脑精明的看出了她的窘迫,看出了她从主动出击逐渐变成了被动防守。

为首那个咧嘴一笑,招呼几人同他一起上,像把耗子玩弄得精疲力竭再一击致命的猫。

几根粗如手臂的木棍眼见就要挥下,强壮的身影围成一堵厚实的墙,叫她再也退无可退。

她绝望地闭上眼,咬紧牙关准备承受猛烈的痛击,却在恍惚间,跌入一个温暖而又坚定的怀抱。

她蓦然睁开眼,看见眼前的身影一晃而落,如寒秋颓败的枫叶,飘然下坠。

她看见,他的衣角从自己的指缝划过,无论她怎么去抓,也什么都不留。

“无疾!”

她几乎是嘶吼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把扔下手中的刀,颤抖着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始终不敢触碰。

“无疾、无疾……”

无论她怎么呼喊,地上的人都一动不动。

他仰面躺着,如同安详地睡着了一般,面色苍白,唇角微微渗出血色。

她眼泪决堤,吓得魂飞魄散,却也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此刻,那群享受围捕快感的猎手们,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纷纷扔下手中的长棍,全身抖如筛糠。

屠敦头破血流地被人搀着从远处赶来,一面捂着伤口,一面不忘骂咧道:“一群废物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把人绑起来。”

为首的那个缩着脑袋,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哆哆嗦嗦道:“店、店家,是……赵少君。”

“什么?”

屠敦一声惊呼。

“赵少君!”

“他怎么会在这?”

“这会儿,不、不是还在参加狐世子的宴席吗?”

那人为难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知从哪就冲了出来,一下挡在这小妇人面前,我们一时没收住,就、就……”

“就你个头!”

屠敦气得火冒三丈,跳起脚来冲着几人面门狂甩巴掌。

“这可是赵少君,不仅是酤坊贵客,还是中军将的长子。”

“他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你们加上我,十几个脑袋都不够谢罪。”

“是是是……”

众人叠声认错。

有人问道:“那、那……店家你看,这下怎么办啊?”

屠敦顶着血糊糊的脸,挤眉弄眼地笑道:“女子,哦不……仙女,你既与赵少君相识,为何不早说啊?”

“你看这误会闹得……”

“哎呀,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女,得罪了少君。”

说着,他在身上左摸右掏,拿出先前得到的所有金珠双手奉上。

“这些金珠如今物归原主,还望仙女大人大量,不与我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说完不等素萋发话,便又抬手招来几个身强体壮的,严词厉色道:“快把赵少君抬去上等卧房休息,再请最好的医师来瞧。”

“你们别碰他!”

素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声线颤动。

“你们谁也不许碰他。”

“好,不碰不碰。”

屠敦忙不迭应道:“但少君此番受了伤,总得想法子医治。”

话落,也不见素萋有什么反应。

他急得满地打转,血水和汗水融在一块,衬得一脸血红,面目可怖。

正当此时,贵宝嘹亮的声音传来,配着加快的脚步,越喊越急。

“萋姐,我带人来救你了!”

四道人影先后赶来,不多时便赶到眼前。

子晏见状,转瞬拔剑出鞘,一举横在屠敦肩上,怒气腾腾,杀气毕露。

屠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抱拳告饶:“贵人饶命啊,饶命……”

“我、我知错了,知错了!”

他砰砰往地上磕头,不顾早就血流不止的伤口,把头碰得又重又响。

子晏眼中寒光尽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看向屠敦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鄙夷,就像在看一个苟延残喘的畜生。

他略一施手,剑刃即将划破屠敦的喉颈。

“子晏!”

素萋厉声叫住了他。

子晏身形一僵,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子项赶忙冲了上去,抱住子晏的胳膊,拼命往后拖,同时不忘在他耳边小声道:“冷静、冷静,千万冷静。”

“这里是绛都,是绛都啊!”

“你给我清醒一点。”

子晏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抽手甩开子项,利刃再次抵上屠敦的脖颈。

屠敦惊惧,面如死灰地跪趴贴地,不敢再动半分。

素萋直起身,将怀中昏厥不醒的无疾交由子章扶着。

她走到子晏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终于肯敛下眉梢,看她一眼。

她对他摇摇头,双眸盈盈,如同一翦秋水,眼底尽是恳求。

这是绛都,不是郢都。

一旦出了什么事,没人能护他们几个。

子晏似是读懂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沉着脸收回剑锋。

屠敦登时松懈一口气,全身绵软地彻底瘫了。

这时,子晏忽然刺出一道剑气,直直穿进屠敦肥硕的大腿中。

“啊——”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鲜血喷涌,如泉水般流泻满地。

屠敦双手扶住残腿,声嘶力竭地哀求道:“放过我吧,求求贵人,放过t我……”

子晏收剑啐道:“还不快滚!”

“是是、这就滚,这就滚……呜呜。”

屠敦被人搀着,一瘸一拐地溜了。

每走一步,血水便拖出一步。

放眼望去,一路血色淋漓,骇人极了。

贵宝不敢再看,把头埋在素萋身后,身子瑟瑟发抖。

子章把无疾背在背上,说道:“他好像伤得有些重,还是快些回去,找个医师来诊治。”

素萋点点头,对子晏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子晏垂头不语,转身将素萋一下纳入怀里。

“对不起,素萋,都怪我……”

他低沉的声线微微颤抖,环住她的双臂也愈渐收紧。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更不该让你只身落入险境。”

“都怪我,都怪我……”

素萋轻轻回抱住他,柔声细语道:“不怪你,我永远不会怪你。”

塌边,清香袅袅。

无疾面无血色的躺在榻上,双颊微凹,双唇泛白。

双鬓斑白的医师颤颤悠悠地搭上脉,屏息凝气半晌,才缓缓蹙眉道:“此病者本就身虚体弱,如今还身受外伤,惟恐雪上加霜。”

“势必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以助体内精气复原,再以汤剂补内,伤药敷外,祛热除邪,双管齐下,方能治愈。”

素萋欠身道:“那就有劳医师了。”

贵宝识趣地替医师拿起药箱,躬身将老医送了出去。

素萋顺势扫了一圈周围,只见子项、子章两个抱臂站在门边,却怎么也不见子晏的踪影。

“子晏呢?”

她问。

子项耸肩摇头,表示不知道。

子章道:“一个人憋着,生闷气呢。”

素萋茫然道:“生什么闷气?”

子项不嫌事大道:“还能有什么,他这会儿肯定自责死了。”

子章道:“贵宝带了两个生面孔回来敲门,我们才知道出事了,那时子晏不同我们在一起,我们只好先放倒那两个壮汉,再赶去救你。”

子项道:“没错,那小子挺机灵的,还知道回来搬救兵。”

素萋心想,还好贵宝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谓的第三间房,正是子项和子章住的房间。

子章又道:“可子晏却不知道你出了事,我们是赶去穹庐酤坊的路上才遇见他的。”

子项也道:“你说他会不会自责,明明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就能免除这一遭,或是他若能早些知晓,也能早些赶来替你解围。”

“偏他粗心大意放任了你,又没能及时赶到,见你受了这般折磨,自是心里不大不好受。”

素萋道:“此事与他无关,是那屠敦蓄意在先,任谁也不能事先预料。”

子项道:“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臭脾气,你是不知道。”

“臭脾气?”

素萋纳闷不解。在她看来,子晏性情直爽、言辞温润,虽谈不上温和儒雅的谦谦君子,但好歹也是个坦荡磊落的赤诚之人。

他从不轻易冲人发火,也不轻易摆人脸色,成日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比起公子那反复无常、半晴半阴的古怪脾性,真是好上太多。

当然,今夜除外。

第94章

子项唉声叹气道:“没错,就是臭脾气。”

“你别看他平日总是嬉皮笑脸的,一旦发起火来,别提多恐怖了。”

子章一个劲点头称是。

子项摸着下巴,回忆道:“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约摸十来岁上下,有回蔡国遣臣来郢都进奉,特意献上一块罕见的珊瑚色玉髓。”

“大王因一时高兴,又念及令尹有功于社稷,让周边诸国俯首称臣,便将那玉髓赐给了他父亲。”

“随后,他父亲命人将那块玉髓细细打磨,雕上神鸟凤纹,赠他做了生辰之礼。”

“我们那时都还小,哪里见过这等稀罕物件,听说后就想缠着子晏带出来,好让我们也开开眼。”

“可他说什么都不肯,护命根子似的成天藏着掖着。”

听到这,子章忍不住发笑,坦言道:“原是那回,我也想起来了。”

“后来,子项实在憋不下去,趁着子晏不在,偷摸钻进他的卧房,好一通翻箱倒柜,终于找着那枚玉髓。”

素萋忙问:“那之后呢?”

子章笑道:“之后,便是犹如触了天子怒颜,给子项摁在地上一顿暴打,足足三个月没能下得了塌。”

子项飞快点头。

“正是那次,可叫我吃尽了恶果。”

“他那铁拳一通乱挥,揍得我头大如瓮,全身浮肿,就连进食饮水都要人伺候。”

“若他当时手边有把刀,我毫不怀疑,他定会一刀了结了我。”

素萋双目震惊,结巴道:“竟、竟有如此可怕?”

子项理直气壮道:“我可没夸大其词,不信你问子章。”

子章也忙着点头,暗道:“不夸大、不夸大。”

素萋便问:“既如此,那为何你们还同他私交甚笃、相处融洽?”

“按说,应当避之不及才是。”

子项道:“说来说去,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缺点,遇事有些冲动罢了。”

“多迁就他一些,旁的也没什么。”

“这多年来,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不说,若我与子章遇上什么难事,也定有他冲在最前头。”

“为了我们,他不止一次受过重伤,好几次险些搭进自己的命,就只为替我们出口恶气。”

子章也说:“他是若敖族里出了名的骁勇,我们楚人素来以强者为尊,因而族中子弟都以他唯命是从。”

子项打了个寒噤,接道:“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何那么怕他了吧?”

“不怕不行,他这人豁得出去。”

“够狠够绝,疯起来连自己都砍。”

“没触及他底线之前,什么都好说,一旦有人胆敢越过雷池,触碰他在意的,那便有九条命也不够赔。”

素萋牵强笑了笑,思忖着就照子项这个说法来看,子晏不像是个人,倒像是条恶犬。

这添油加醋的一番话里,也不知能有几分真假。

细想下来,唯有一事绝对假不了。

那枚珊瑚色的凤纹玉髓。

却是实实在在的。

没承想,那竟还是王赐之物,是他身为令尹之子、楚国肱股的荣耀。

子晏离开临淄齐宫的那日,曾将那枚玉髓亲手赠予她。还曾对她说,只要带上这枚玉髓去找他,他便千里万里也会赶来赴约。

不知怎的,她竟十分坚信。

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并许下珍贵誓言的子晏,绝不会失信于她。

而那玉髓上栩栩如生的凤羽云斑,是他矢志不渝的见证。

见她有些发愣,子项轻咳两声,又道:“方才的情形,你也见着了。”

“今夜若不是有你在,那个叫屠敦的,不可能有命活着离开。”

“不卸掉一双手脚,那都算轻的。”

子章闻声叹道:“说到底,今夜之事皆由他一时疏忽而起。”

“纵你不会怪他,他必然也懊悔难当,引咎自责。”

话到此处,子章偷偷睃她一眼,装模作样道:“事已至此,也不知他会作何打算。”

“只怕以他的性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再去找那屠敦报仇泄愤,就不止扎穿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素萋腾一下站了起来,当即说道:“他人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子章慌忙翘起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

“屋顶。”

素萋一个箭步,飞一般冲出门外。

身后,子项、子章二人鬼鬼祟祟、相视一笑。

屋外,月华淡然,鲛绡般的银光浅浅笼罩大地。

素萋登上木梯,提气运力,三两下爬到了屋顶。

黑檐青瓦之上,果然躺着一道人影。

他仰面朝天,双臂枕在脑后,眼神迷茫,看上去有些落寞。

素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提起下袍,在他身边坐下。

几道轻浅的呼吸过后,她没话找话似的开了口。

“今夜月色不错。”

子晏没有回她,双眸依旧望向深沉的天空。

许久,夜色下只剩一片静默。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小声唤出他的名字:“子晏。”

这回,子晏不再沉默,轻声应道:“嗯?”

他好似终于回过神来,飘散四处的思绪渐渐回笼。

她不大会安慰人,只因从前都跟在公子身边。

如公子这般薄情寡义,何曾有过愧疚自责的时候,自然犯不上旁人多做安慰。

子晏却不同。

他重情重义,将身边亲近之人都视作珍宝。

像子晏这样的人,才真正值得人去心疼。

可她嘴笨得很,斟酌半天,到底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纠结良久,才听子晏说道:“素萋,跟我回楚国吧。”

他声音低沉,语气平静,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

“跟我回楚国,我定不会让人再伤害到你。t”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来,双目怔怔地望着她。

月似银霜,悄然落在他的脸上,眉弓下的那片阴影幽然深邃,宛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素萋心中百转千回。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也曾答应过子晏,只要找到无疾,就随他一起回楚国去。

等到那时,他们在郢都寻一处宅院住下,从此,再也不必沦落漂泊。

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而今无疾不知怎的,竟摇身一变成了晋国赵氏的少君。

晋楚之间,有如死敌。

带上无疾一起回楚国安居乐业的美梦,只怕此生都难以实现。

她叹了口气,垂下头。

回想从离开凝月馆的那一日起,人生踏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是玩笑一般。

她曾无数次被逼入绝境、身不由己,也曾无数次如临深渊、腹背受敌。

面对坎坷波折的命运,她从来都没得选。

她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如今想来,音娘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竟都是真的。

留在凝月馆,或许会受苦一生。

可离开凝月馆,却是生不如死。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早该死在莒父的那场大雪里,而不是苟活至今,害人害己。

见她始终不答,子晏忐忑地问:“你……不愿吗?”

她想了想,才道:“并非不愿,而是……”

“我怕牵连了你。”

子晏坐起身,提声接道:“什么牵连不牵连,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到底愿不愿意。”

素萋道:“子晏,你是因我才来的绛都,我又怎能不为你考虑?”

“这地方对你来说是险境,你应当带着子项他们早些离开。”

“你为我考虑,那谁为你考虑?”

子晏激动道:“既是险境,为何不是我们一同离开?”

“无疾还在这里。”

素萋颤声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不能又一次将他抛下。”

子晏垂下视线,苦笑道:“从前是那个齐国公子,现在是这个晋国少君。”

“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不,不是的,子晏。”

素萋认真地望着他。

“我与无疾,我们相依相伴一同长大,他和我一样,从小孤苦无依,受尽苦楚。”

“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离开莒父,若不离开莒父,师父就不会死,若师父没死,他还能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如今,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绛都。”

都是因为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当初执意要跟公子走,带上无疾去了小竹屋。

这才让公子拿到她的短处,对她威胁利用。

也是她离了小竹屋后,仍旧不肯死心,心心念念想要回去。

若非如此,她不会为公子所用,连累音娘做了替罪羊。

事到如今,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分明都是她的过错。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她又怎么忍心,不顾子晏,或是丢下无疾。

她就像那热锅上的蚂蚁,沸水煮熟之时,里外都是煎熬。

子晏见她难过不已,内心更是纠葛万分,满脸急切道:“都怪我这张嘴,又胡乱说错了话。”

他急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下,又道:“是我狂妄自大、行事莽撞,才叫你身处险境、命悬一线。”

他双目低垂,声线逐渐低落。

“我是个楚人,在绛都不能好好保护你,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纵使看到你受人欺凌,也不能替你出头。”

“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在这就好像个废物。”

“素萋,我并非有意质问你,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我一心想要带你回去,却忘了你也有你的难处。”

第95章

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清幽弥漫。

月光之下,他稠密的睫羽饱含光泽,映出月的朦胧。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手。

那纤长的手指略带粗糙,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与粗糙触感截然不同的,却是他指尖的温热与潮湿。

她抬眸,如月色般清亮的眼神望着他。

她对她说:“我愿随你而去,我愿……”

这语气坚定,好似不曾有过一丝动摇。

她的笃定,叫他心旷神怡。

子晏俯身,将她拢进怀里。

这个寻常而平静的拥抱,是他内心深处,最奢侈的渴望。

“素萋……”

他喉头发颤,颤抖到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能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一遍遍地确认,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素萋把头抵在他的肩上,鼻尖若即若离地碰触他的脖颈。

夜风淡淡,初秋的寒凉在不经意间沁入他的肌肤。

在这般难得的光景里,她打算将心中所想一次说个清楚。

于是,她说:“子晏,再等等。”

“等无疾醒来,我会问清他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要不要跟我走,也都随他所愿。”

“若他愿跟我走,我们就同你一起回郢都去。”

“若他不愿,那我便独自跟你回去。”

月光盈盈灿灿,如金沙银粉落满人间。

在这静谧如水的秋夜中,撩人心烦的夏蝉早已销声匿迹,不再鸣啼。

她以双眸描绘他的轮廓,将他迷离的神情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子晏什么都不说,恍然垂下头,紊乱的鼻息捕获一束芬芳的香气。

此时,她的胸前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塞满了无数只即将被诱捕的蝴蝶。

那些蝴蝶五彩斑斓,灿若云霞。

在一道道拥挤逼仄的心缝间不断地来回穿梭,拼命地煽动着美丽的翅膀。

它们就要羽化、破茧,在无声的震动中怦然纷飞。

这一刻,扰人的心跳声戛然而止。

他们唇畔相近,几乎就要贴靠在一起。

月光也窄成了一条线,穿针般穿过他们之间仅剩的空隙。

他们缓缓凑近,缓缓地越凑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

她也闭上了眼睛。

“萋姐,他醒了!”

贵宝圆圆的脑袋突然从木梯上冒了出来,一双灵动的大眼扫视一圈,最后不知死活地往屋顶上的两道人影瞧来探去。

在看清那两道影子贴得有多近后,他差点脚下一软,从木梯上滚下去。

“我、我……我来的不是时候,我先走了。”

贵宝的声音本就嘹亮,这扯破嗓子的一声喊,恨不得叫整栋屋子的人都听见。

素萋蹙了蹙眉,猝然往后缩了半寸,手忙脚乱地拾起衣袍,仓惶起身。

“我去看看无疾。”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说是逃也毫不为过。

子晏攥紧手心,额前青筋狂跳,忍不住自言自语。

“又是这样。”

“再有下次,得把他们全都迷晕。”

素萋顺梯而下,一转身,发现贵宝正缩头缩脑地守在梯旁,头埋得极低,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无疾醒了?”

贵宝惊慌失色地点点头。

“刚醒。”

素萋道:“那我去看他。”

“等会儿,萋姐。”

贵宝一把捞住她的衣袖,指了指屋顶的上方,求救似的说:“他……有没有生气啊?”

素萋展颜一笑,揉了揉他的头顶。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说完,她便走了。

贵宝搔搔头,左思右想,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推门回屋,塌上果然坐起一道人影。

只见他拥着被褥挡在前头,全身紧绷地躲在后头。

瘦削的肩膀微颤,清浅的双眸中满是惶恐。

明明是一副防御的姿态,却叫人看了只剩心疼。

子项、子章两个对立站在他面前,距离床榻约摸只有三五步的距离。

他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双肩宽阔似峰,这一高一低、一宽一窄的鲜明对比,反倒衬得塌上之人愈发单薄无助。

“你别怕啊。”

“又不是我们打晕你的。”

子项双手盘臂,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你、你们是谁?”

无疾颤声问道。

“我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

子项大言不惭地说。

“你说谎。”

“你们是楚人?”

子项试探地往前迈出一步,道:“楚人怎么了?”

“楚人就不能救你了?”

无疾下意识往塌里退了退,回道:“这是绛都,你们几个楚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嘿!你这白眼狼,怎么说话的呢?”

子项气不顺道:“什么叫混进来的?”

“爷爷我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如若不然,还得你们国君亲自来迎。”

子项性子本就善变,火星子似的一点就炸,此番又踩在他的痛脚上,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凶神恶煞,胜似匪盗一般。

无疾显然没见过这般穷凶极恶的“狂徒”,素来独自过活的他,也不大明白世道的险恶。

他被子项的口出狂言吓住了,半天出不来声。

子项见状,正欲反唇相讥。

这时,素萋再也看不t下去,出言制止了他。

“子项,少说两句吧。”

“啧,怎么就叫我少说两句?你听听,他方才说的那些是人话吗?真是狼心狗肺、不识好心。”

“明明是我们哥几个救了他,他倒好,不但不感恩戴德,还歧视起我们楚人来了。”

“谁给他的胆子?晋人了不起吗?晋人就能像他这般狡诈无赖、含血喷人吗?”

子项越说越起劲,张嘴就像泄洪似的滔滔不绝。

素萋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们若敖一族也只听子晏的。

她一个莒人,何来的立场约束他们。

她只得闷头不理,走到无疾身边,柔声宽慰道:“你别听他的,他这人就是嘴巴坏,心肠还是好的。”

无疾别过头,只当耳旁风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看到了,不是我脾气差,就他这态度,谁见谁闷火。”

子项仍在唠叨。

“一会儿子晏来了,准把他头给拧掉,你就等着瞧吧。”

素萋从小与无疾朝夕相处,自是对他的性子了若指掌。

他向来惧生,却也柔善。

不会伤害别人,却怕别人伤害自己。

因而只得造出一副厚厚的盔甲,将自己全副武装。那些尖锐的刺,都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

她继续耐着性子道:“无疾,这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没承想,无疾只是一脸冷漠道:“女子,你认错人了。”

“我是赵晦。”

“不是你说的那个无疾。”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子项火上浇油。

“人家根本不领情。”

“只我们在这一头热呢,千里迢迢跑来绛都,闹得人疲马乏的,也不知为了什么。”

子项的话,素萋全然充耳不闻。

她目光灼然地看着无疾,正色道:“我知道你心有怨念,也知道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会同你计较,无疾,我只是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无疾也严词厉色道:“都说女子认错人了,便是认错人了,一再追问,又有何意?”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榻,口中不忘说道:“如此叨扰得久了,多有不便,先行告辞。”

“唔——”

他刚一动弹,就牵扯了后背的淤伤。

那道道闷棍砸出的伤痕,疼痛分明,牵动四肢百骸,令他猛然又跌了回去。

素萋赶忙扶住他的胳膊,用身体的力量支撑他坐起身来。

他疼得头冒冷汗,汗水沾湿了身上的衣衫。

“还说你不是无疾,你要不是无疾,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些棍子。”

无疾颤着牙关,强忍痛意。

“女子误会了。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今夜若非是你,换作哪家的女子,我也会舍身相救的。”

“你才是说谎!”

素萋压根听不进去这些,只用一招抓住无疾的胳膊,掀开袍袖,露出纤瘦的手臂。

他不会武功,又因受伤而动弹不得,无奈只能任她摆布。

在那白皙到有些透明的皮肤上,一道狰狞、陈旧的伤疤横陈在上。

那是一道粗狞的刀疤,是被锋利的刃划破后留下的痕迹。

是他与她之间的一条纽带。

那一刀,出自音娘之手。

也是他和她初次相见时,他舍命为过她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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