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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子晏道:“从小到大,他最爱唱的就是这出,你不好好看戏,反倒枉费他一片苦心。”

子项掩面泣泪,凄厉惨叫:“云朗,你好狠的心啊!”

这场闹剧摧枯拉朽,眼见就要无法收场。

子章终于忍不下去,出言劝道:“子晏,当初我们三人说好的,去临淄救下素萋就回。”

“我们二人从小与你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当初见你去意已决,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冒险脱队跟了你走。”

“作为送亲使臣,擅自返回已是重罪,可为了救人,我们还假扮齐国公卒,此举便是罪上加罪。”

“如今你不管不顾,偏要去那晋国,又何曾为我们兄弟二人考虑过?”

“就是!”

子项哭诉道:“你只管你的小妻妇,却从不管我们死活。好惨呐!”

这般声泪俱下、感天动地的场面,看得素萋心里也不好受。

此事确实是子晏考虑不周,她也好言相劝道:“要不你还是跟他们回去吧。”

“子项、子章都是为了你好。”

子晏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正色道:“素萋,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也绝不会改变主意。”

“晋国,我一定要陪你去。”

“子晏,你不必如此……”

素萋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才道:“去晋国寻无疾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如何与我无关?”

子晏急切抢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话刚说完,两个人的脸上都燃起不自然的红晕。

素萋左右为难道:“可……我不能放任你的安危不顾。”

子晏道:“你是信不过我?”

“不是。”

素萋摇摇头:“我是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

子晏又道:“大t不了继续装个哑子,我不说话,谁还能知道我是个楚人?难道我脸上写了字不成?”

就在此时,子项哐叽一下扔下手里的刀,倏然大义凛然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子晏挑眉,懒懒道:“不死了?”

子项道:“迟早是要死的,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晋国。”

“谁让我们是好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死也要死在一起。”

子章畅快一笑:“那便也算上我们一个。”

素萋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颤着声道:“你们三个是去送死吗?”

子晏笑道:“不会死的,素萋,相信我。”

“我一定会将你们平安带回楚国。”

忽然眼眶一热,烟熏火燎了似的又胀又涩,瘪了瘪嘴,极力压抑着抖动的嘴角。

她再掩藏不下去,扭头跑去了屋外。

子晏起身刚想去追,却被子章一把按住。

子章道:“谁脆弱的时候都不想给人看见,更何况她还是个要强的女子。”

子晏点点头,满腹忧虑地坐了回去。

子项腾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挤着屁股在子晏身边坐下,眼泪鼻涕一把蹭干,赔着笑道:“怎么样,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子晏眉目未动,只道:“还行。”

“就还行啊?”

子项指着自己满脸的水光,问道:“我这么拼尽全力,你都没看见吗?”

子晏冷道:“有点过了。”

“啧,这你就不懂了,不过点怎么行?”

子项摆出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道:“我不哭天喊地的,那小妻妇怎知你会如此偏袒她?”

子晏一时急道:“可你都把她……她哭了。”

子项惊呼道:“哭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就这最后一击,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心软是要前功尽弃的。”

子章认同道:“子晏,这事你我都没什么经验,还是得听子项的。”

子项尾巴翘上天,得意道:“那可不,像你们这样的,一个二个都是愣头青,纵是把女子送到你们手上,都不懂该如何去接。”

“还是多听听爷爷我的吧。这要想让女子爱慕上你呀,就得使下点手段才行,不要怕龌龊,怎么龌龊怎么来。”

“这世间女子,皆有一颗怜爱之心。”

“你多付出一分,她便多怜爱你一分。”

“你肯为她付出所有,她便会怜爱你的所有。”

“所谓女子,毕生所求,不过男子的一片挚诚痴心。”

“你若能情真意切地待她,她必然生死相随与你。”

子项侃侃而谈,越说越起劲。

子晏泼冷水道:“你那么厉害,二姨母家的小表妹为何至今也不愿多见你一回?”

子项冷嘁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子章别过头,暗自偷笑。

子项拱了拱子晏的肩膀,换了个话茬道:“对了,方才刚进来时,我明明看见你们……嗯?”

他咧嘴坏笑。

言有尽而意无穷。

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子晏左顾右盼,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见他不答,子项又开始得寸进尺。

“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突飞猛进嘛。”

子晏面色铁青,暗暗咬碎了牙。

“你们再晚半刻回来会死吗?”

子项幸灾乐祸,朗声大笑:“放心吧,得不到的才是最好。”

夜里,月上梢头。

素萋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忽听身后脚步一轻一重,愈加渐近。

“还不睡吗?明日就要启程了。”

子晏在她身旁坐下,悄悄地隔了一段。

素萋坦然道:“睡不着。”

她撑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发呆。

“你在想他吗?”

子晏低声问。

她心中蓦然一沉。

谁?

公子?

“你的亲人。”

她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公子曾经也算她的亲人,可如今,再也不算了。

“如此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想见他。”

“无疾吗?”

她道:“我自然是想见他的,比谁都想。”

“可你刚才……却好像不是在想他。”

她哑然失笑:“想有什么用,我想过他无数回,却也只能越走越散。”

她没有骗子晏,她刚刚想的那个人,的确不是无疾。

是一闪而过的公子,是眼前这张有些执拗和稚气的脸。

可她,永远不会告诉他。

子晏笑着对她说:“不必担心,我说过的话必定会做到。”

“我们若敖族有句话,言出必行,行则必果。这也是我父亲一直教给我的道理。”

“你的父亲?”

子晏点点头,说道:“就是子项口中,那个堂堂大楚的令尹大人。”

素萋扑哧一笑:“这么说,你未来也会是堂堂大楚的令尹咯?”

子晏惭愧地摇摇头。

“那不一定。”

“在楚国一直奉行能者胜之,令尹身处高位,掌一国权柄,举足轻重,向来由大王从公族中挑选贤能者任命,而非世袭。”

“纵然我父就是令尹,若我无能,也绝不可担此要职。”

关于令尹,素萋知道的不多,但关于楚国的王位,她却有所耳闻。

楚国王位的继承与周朝一样,是以嫡长子制。但嫡长子能不能顺利继位,可就另当别论了。

若嫡长子身强力壮、经纬天地,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可若嫡长子是个只知纵情声色的废物草包,便极有可能被其他王族吃干抹净,斩于血泊。

只有真才实干,有能力、有功劳者,才能官居高位,稳坐江山。

素萋问:“那你呢?你想做令尹吗?”

子晏轻轻一笑,淡淡道:“我想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怎样的人?”

“壮大楚国,将楚国霸业推至天下的人。”

素萋看着他,似乎在他身上又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有这般报复。

他要雄踞齐国。

他要争霸天下。

第87章

头顶烈日,一路车马劳顿。

她与子晏一行,终于赶在夏末入秋前走到了绛都。

城门处的盘查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苛,守城官兵见她是个女子也只随口多问了几句,她照着几人先前商量好的说辞搪塞了过去,只道她乃家中独女,此番带上三名哑奴是来绛都寻亲的。

绛都,晋国的都城。

泱泱大国之都,人烟稠密,商贾云集。

一进城中,目之所及尽是广宇崇楼,车水马龙,繁华惊世叫人目不暇接。

子项暗自咋舌道:“嚯,没想到这绛都也不赖,竟有几分郢都的繁盛……”

话还没说完,子章连忙捂住他的嘴,嘘声警告:“还敢出声,不要命了?”

子项翻了个白眼,同样嘘声回道:“至于吗?大惊小怪。”

子晏回瞪一记眼刀,二人一同住了嘴。

几人沿着城中主道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也没遇上一处可以投宿的逆旅。

素萋随手拦下一位路人正想打听,却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各位乡亲们莫急,今日典卖即将开始,若有看中的、合眼的,不妨先出手下定,以免错过,痛悔惋惜。”

话音刚落,宽敞的门面前便挤满了围观之人,一时人声嘈杂,喧闹鼎沸,把店伙计脚下的台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萋本想问路,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改口道:“老伯,敢问那边是在做什么?”

白发参差的老伯眼中精光一闪,视若无睹地避开素萋,着了魔似的也往那处人群跑去,脚步飞快,一刻也不敢停。

子项冷声抱怨:“呵,晋人可真够冷漠的。”

子章又赶忙捂住他的嘴巴,回顾四周,好在路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没人留意到他们。

素萋的好奇心彻底被激起,转身对三人说道:“你们留在此处,我过去看看。”

她刚一抬脚,子晏就形影不离地跟了上来,子晏一跟上来,子项和子章就一同都跟了上来。

她叹气摇头,只得仍由他们跟着。

适才涌进人群之中,便听三声惊锣乍然敲响,如霹雳惊雷般震耳欲聋。

方才那卖力吆喝的伙计在锣声中退了下去,从店内走出另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子。

那男子身高体壮,面肥耳厚,脸上长满拉拉渣渣的络腮胡,两只眯缝眼透着微光,一开口便是声如洪钟。

“各位绛都的父老乡亲们,好久不见,我乃百物庄店家屠敦。”

此话一出,人丛中的吵闹声更甚了。

有一人喊道:“屠店家,这几年不见,你都上哪儿去了?”

屠敦哈哈大笑:“鄙人游历诸国,自然是为各位寻宝去了。”

“今日典卖,便是将鄙人这几年收来的宝物通通出手,可卖可换,金银作数,布币齐刀也作数,若实在没钱,拿人来换也可。”

素萋眉头一皱,心想这到底卖的什么宝贝,竟有如此t自信。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瞩目下,一排排奇珍异宝争相呈了上来。

有东海里捞上来的红珊瑚,也有几百年前商人宫里传出来的夜明珠,有会学人说话的翠鸟,还有见都没见过的巨兽骸骨。

总之应有尽有,大开眼界。

素萋曾在齐宫里待过,金台不提,就以公子的环台来说,自是天下珍宝无数,可那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却也不敌眼前的这般稀有猎奇。

很快,那一件件刚拉下红绸不久的宝物,便被几个同样披金挂玉的富人给卖了去。

就在即将呈上最后一轮宝物的空档,店家屠敦又一次扬声道:“各位、各位,接下来还请拭目以待,这最后一轮的宝贝呀,才是今日典卖的重头戏。”

说罢,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

只见从路边咕噜噜推来一辆沉重的木轮车,几个推车夫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而车上同样盖着厚厚的红绸布。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问道:“店家,这车里装的什么呀?竟如此神秘。”

屠敦怪笑道:“大家伙睁大眼睛好看了,这里头装的,可都是活物。”

“活物?”

“可是猛虎野豹?”

“还是巨蟒飞龙?”

“非也非也。”

屠敦抽搐着嘴角,吐出两个字:“是人。”

“什么?”

“只是人罢了。”

“哎,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人。”

“走了走了,人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没人可卖。”

人群登时乱作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先行离开。

素萋兀自哀叹,没承想,如今世道竟已乱成这般地步。

买卖人口,却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更不比那些飞禽走兽博人眼球。

屠敦挥了挥手,示意围观众人稍安勿躁。

他拉长声调道:“是人不错,却非常人。”

在话音消失的那一瞬,车上红绸被人陡然扯落。

满满一车,是紧紧依偎、团团瑟缩的少女孩童。

她们身材瘦削、手足纤长,肤如麦麸,耳目深邃。

“她们之中,有白狄、有赤狄、有山戎、西戎……”

屠敦中气十足地介绍道:“无一例外,都是妙龄女子和稚气孩童。”

“若有看上的,价高者得。买回去做个暖脚婢,也比平常奴仆看上去新鲜些。”

近些年来,中原诸国时常与周边戎狄部落开战,抢夺地盘。因地势位置的缘由,其中又以晋国、秦国与之交战最为频繁。

有战争就会有俘虏,有战争就会有死亡。

从战场上活捉的俘虏,无非就是两个下场,要么杀掉祭祀,要么充当劳役,最后活活累死。

能真正活下去的只有部落首领的亲属或后代,但放归的终究只算少数,大多都会被扣为人质,忍辱偷生,苟活于世。

可纵是俘虏也多为成年男子,毕竟在战场上,如何会有女子和孩童的身影。

如此看来,这些被囚禁起来买卖的戎狄人,绝非俘虏奴隶,而是活生生被人从家乡抓来的。

木轮车在人群的包围圈中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好让里外三层的围观者看清车内囚人的模样。

女子们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孩童们满脸污秽,抽噎哭泣。

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发抖、颤栗,呜咽流泪……等待着她们未知的命运。

忽地,素萋看见了一个略显眼熟的人影。

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头发如杂草般枯黄,眼窝如坑洼般凹陷。

他麻木的脸上再没了以往的生气,神情呆滞,双目空洞。

“贵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贵宝迟钝地抬起头,目无神光的双眼迟钝地看向周遭。

“贵宝,我在这。”

她蹦着跳起脚,拼命朝贵宝的方向招手。

“是我啊,素萋。”

“素萋……”

贵宝嗫嚅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消瘦的身躯夹在车框和人体的缝隙里,哆哆嗦嗦地弓起身,一个劲儿地探长脖子,往人群中找寻。

眼光精明的屠敦一下就注意到了激动的素萋,笑着问道:“这位女子,可是有中意的?”

素萋没有搭理他,从人堆中挤了出去,来到车前,冲着贵宝大喊:“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应该在曲阜吗?”

贵宝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人,唰地一下泪水冲垮了面颊。

“素萋、素萋……”

他从车缝里伸出手,痛苦地嚎哭着。

“救我,素萋,救我……”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救你。”

素萋转头刚想问人,就见屠敦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道:“此小奴年有十二,身体康健,手脚齐全,吃得少、干得多,性子温顺,皮囊尚可。”

“女子倘若瞧上了,不如早些下手。

“买回去做些苦力自是不在话下,如若不然,送人做个娈童也算物尽其用……”

素萋懒得听他废话,打断道:“说吧,多少钱?”

屠敦谄笑,比了个手势,道:“一镒金。”

“什么?一镒金!”

围观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埋头议论纷纷。

“太坑了吧,一个小奴竟敢要价一镒金。”

“这也太贵了,一镒金可以买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战奴了。”

“呸,你们懂什么?”

屠敦衣袍一甩,板着脸呵斥道:“这等童贞尚在的稚嫩小奴,怎是战场上俘下来的粗汉能比的?”

他转脸冲素萋,扯嘴干笑道:“女子,别听他们瞎说八道。你看这小奴细皮嫩肉又模样清秀,当值这个价。”

“我屠敦做生意向来本分厚道,不会坑骗你的。”

素萋拧眉道:“可他并非戎狄之人,你要价这么高,属实说不过去。”

屠敦道:“女子有所不知。这做生意都讲究个本钱,本钱高低决定了要价的高低。本钱低要价高,那是黑心坑人钱财,可若是本钱高要价低,便是实打实的良心买卖。”

“假若这小奴是我从大街上随处抓来的,不费一点本钱,就算卖你三五个布币,也有利可图。”

“偏生他是我花了大价钱从狄人统领手里买回来的。戎狄豺狼,粗野不驯,同他们谈交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就得人头落地,凶险至极。加之这一路长途跋涉、人吃马喂的,不都是钱嘛。”

“一镒金,不多不多。”

素萋撵紧双拳,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晏在身后掏了掏背囊,又摸遍子项、子章两人全身,将搜刮来的金银细软,一股脑儿全塞进素萋手中。

他什么也没说,只对她笑,凤眸弯似新月,如清泉般澄澈。

第88章

素萋问道:“这些够吗?”

屠敦眉开眼笑地接过那些钱财,连声道:“够的、够的……足够了。”

他挥手命人将车门打开,拖起贵宝身上的锁链把人拽下车。

贵宝因长期忍饥挨饿,虚弱得连走路的力气都不够,刚迈出几步,便承受不住拖拽的蛮力,脚下瘫软,摔倒在地。

“你们松手!”

素萋从旁人手中夺过锁链,子晏见状抽出佩剑,一剑将链子劈开。

“萋姐姐!”

挣开束缚的贵宝痛哭着一下扑到她身上。

她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拍着后背,道:“好了,没事了,别怕。”

她搀起贵宝的胳膊正想转身,余光却瞥见那囚车中剩下的妇孺孩童。

她们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鲜红的双目中闪动着羡慕和期许。

她们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似乎她就是那仅剩的希望。

素萋的双脚定住了,像是被牢牢地粘在原地,挪不动半分。身体仿佛被一道道视线贯穿,如芒刺背,逃脱不得。

终于,她回转过身,再问屠敦:“剩下的这一车,还要多少?”

屠敦闻言,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贼眉鼠眼地又比划了个“十”的手势,笑道:“不多不少,十镒金。”

十镒金。

不是个小数目。

足够买三五间像样的宅邸,再买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奴仆伺候着过神仙日子,更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

正在她犹豫的片刻,子项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咬牙腹诽道:“你给我冷静一点,一个奴仆还不够你使唤,买那么多做什么?”

素萋低声道:“要你管。”

“你……”

子项心虚道:“我们哥几个身上没钱了,刚才全掏出来了。”

素萋道:“谁说还要你拿钱?”

她攥紧袖口转身,从胸前摸出芈仪赠的那支金珠凤钗,卸下一半金珠交到屠敦手里,朗声道:“还不快放人?”

“好,这就放人,嘿嘿。”

屠敦笑得愈发夸张了,哆嗦着肥硕的身子t招呼下人把人全放了,自己则偷偷别过身,细细掂量起金珠的分量,边看边数,险些流出口水来。

一车人,大大小小,差不多有十二、三个。

子晏他们仨将那些束着的锁链全都斩得一干二净,一行人步履蹒跚,正欲离开。

“女子留步。”

屠敦收起金珠,急急追了上来。

“还有何事?”

素萋紧眉问:“难不成是金珠有问题?”

“没问题。”

屠敦讪讪笑道:“是屠敦有一事不明,想问问女子。”

“说。”

“屠敦想问,女子这金珠是打哪儿来的?”

素萋怒道:“与你何干?”

“做买卖的,收人钱财够数就行,打听那么多是何居心?”

见她有些恼了,屠敦也不好再追问,赶忙换了套说辞,道:“女子误会了。”

“我乃百物庄店主,做的就是淘金寻宝的生意,哪里有宝物,哪里就有我屠敦。”

“我是看女子这金珠做工细致、雕花精美,绝非寻常俗物,一时好奇罢了。”

素萋道:“好奇归好奇,不该你知道的别瞎打听。”

屠敦道:“好,不打听、不打听……”

“我还想问问,这金珠,女子可还有吗?若有,还剩多少?”

素萋蹙眉:“你想做什么?”

屠敦笑了笑:“自然是做生意了。”

“这些金珠,女子有多少,屠敦就要多少。”

“女子不妨进店去瞧,凡要是看上的东西,我百物庄绝对双手奉上,不敢二话。”

“只要女子肯拿出剩下的金珠交换即可。”

“如若只对戎狄人有兴趣,再要几车也并非不可,不过得再等上些时日……”

“不必了。”

素萋打断道:“没了。只有这些金珠,全都给了你。”

“是吗?”

屠敦挠挠头,遗憾道:“那当真可惜。”

她点了个头示意,转身带人走了。

不多时,她让子章去找了间车坊,又让子项去买了些干粮。

等把十来个戎狄妇孺一一送上车,她道:“回家去吧。”

那些戎狄人听不懂中原话,不明白她的意思,还当又要被卖去下一个地方,纷纷抱头哭泣。

这时,贵宝忽然开口说了句狄语,戎狄人这才止住了哭声,不可置信地望向素萋。

素萋道:“贵宝,你告诉她们。我不是要奴役她们,买下她们是为了送她们回家。”

“她们,自由了。”

贵宝用力点点头,红着眼睛又叽里咕噜了几句狄语。

那些戎狄人听了,争先恐后地挤下车,跪地、磕头,嘴里呜呜囔囔着素萋听不懂的话。

贵宝道:“她们是在谢谢你。”

素萋道:“不用谢,活着就好。”

她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惊慌惶恐的神情,倏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曾和她们一样,从一间女闾到另一间女闾,不知经历过多少辗转,直到最终,她遇见了公子。

是公子救了她。

是公子带她逃出了女闾。

从此再也不必经受痛苦的折磨,不必再颠沛流离、无枝可依。

可公子却深深地禁住了她。

夺去了她的灵魂。

也夺去了她的自由。

而这份她被剥夺的、从未尝过的自由,应该归还给她们。

夜晚,他们一行四人找了家逆旅投宿,又问店家要了些黍饼、麦粥和肉脯。

贵宝一手抓饼,一手端粥,吃得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颈。

“你慢点,小心别噎着。”

素萋撕下一块肉脯,放进贵宝的盘子里,说道:“你怎么不在曲阜?”

“又为何和戎狄人关在一起?”

贵宝把饼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哇一下就哭了。

“萋姐,红香馆败了,管事的……死了。”

“怎么?死了?”

素萋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贵宝哭哭啼啼道:“自你离开红香馆不久,馆就败了……”

“君上的公卒从馆里抓着了个从莒国来的妓子,偏说是她害死了大夫修阳。那时你又不见了踪影,管事的在公卒面前也说不上话,只能仍由他们诬陷栽赃。”

“后来,听说那个妓子在囚室里畏罪自焚了。馆里出了这等大事,也再没客人敢来。”

“支武大人做了鲁国的大夫,红香馆成了他不堪回首的腌臜事,他自然不会再管。”

“没多久,长倾大人也回了齐国,红香馆就彻底……”

言尽于此,贵宝再说不下去,颤抖着抽泣。

提到音娘,素萋心里一阵抽痛,沉默了好久,才问:“那你呢?”

“管事的死后,我没了去处,只好回老家了。”

贵宝擦了两把眼泪,继续道:“我家在卫国,一个小小农户。幼时家中贫寒,吃不起饭,适才出走到曲阜谋条出路。”

“既然出路没了,我也该回家去的。种田耕地也好,只要有双手在,总能活得下去。”

“可好景不长……”

他说到这里,哽咽声愈发明显。

“赤狄攻破卫国,在都城朝歌到处烧杀抢掠,就连君上都被狄人杀了。”

“短短时日,卫国几乎破灭,活着的人都成了狄人的俘虏,只有区区几千人逃了出去,被赶来宋国的军队救下。”

“我双亲年迈,腿脚不便,一家人四处沦落,怎能逃得出去。”

“躲藏途中父母不幸逝世,我遇上了狄人,被他们抓回了部落。”

素萋接道:“之后你就被屠敦买下,绑来了绛都?”

贵宝点点头:“抓我的那个统领位高权重,同样也是见钱眼开。就他抓的那些俘虏成千上万,用不完、杀不尽,养着又费粮食,不如变卖了换成粮草钱财,也好供给长远战事。”

“屠敦瞧上了我,被狄人狠狠敲了一笔,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

素萋道:“如此说来,他倒没有骗我。”

“剩下那些呢?”

“那些戎狄人,难道都是他买来的?”

贵宝摇头:“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趁乱偷来、抢来的。”

“我就知道。”

她一拍案几,骂道:“那个屠敦,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贵宝庆幸道:“我本也是恨他的,但如今一想,要不是他把我买走,我也不会遇到你。”

“萋姐,要不是你,我现在说不定……”

“不提了。”

素萋揽住贵宝的肩膀,宽慰道:“以后没人能把你买来卖去。”

“嗯。”

素萋问:“今后,你有何打算?”

“回家吗?”

贵宝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没家了,国……也快亡了。”

素萋长叹一口气,觉得贵宝何尝不同自己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便道:“不然,你就跟着我吧。”

贵宝眨眨泛红的双眼,问:“可以吗?”

素萋展颜一笑:“有何不可?”

贵宝双目翻涌,就要放声大哭。

此时,门却被人砰砰敲响。

素萋起身开门,只见子晏抱臂靠在门外,一脸兴致勃勃。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子晏唇角一歪,笑道:“好消息,不想听听?”

“哪来的好消息?”

“总得让我先进门再说。”

他挑了挑眉,眼中波光流转。

素萋侧身,让他进来。

子晏撩袍坐下,兀自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素萋急不可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子晏凤眸一闪,抿紧唇线,道:“你那个白狄的亲人……”

“有着落了。”

第89章

案上灯火微闪,子晏缓道:“方才我同子项和子章一道去了这绛都最繁华的几间酒居食肆,想来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说不定能探出些什么消息来。”

“没承想,果然不出所料。”

素萋急道:“都探出什么了?”

子晏道:“我原先只知晋国有位白狄来的大臣,位列六卿之一。”

“今日一探才知,原来这位大臣竟与晋国国君沾亲带故,说来还算是亲眷。”

素萋不明所以地问:“这与无疾有什么关系?”

“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子晏端起水碗,润了几下嗓子,又道:“听说当年晋国国君还是位公子的时候,曾因躲避追杀逃去了母族白狄。”

“而这位大臣正是白狄首领的儿子,当时已在部落成了家室。”

“后来,他随晋国公子奔走各国,一心辅佐,鼎力相助,不得已将一双妻儿留在了白狄。”

“直到晋国公子继任国君,他担任六卿便也在绛都定居下来,再没回过白狄。”

“听闻这十余年间,他曾数次遣人前去白狄,只为寻回当年离散的妻儿,却无一所获。”

“直至前些日子,适才有了转机。”

“当年那个留在白狄的孩子,如今已被寻了回来,只是其母至今依旧下落不明…t…”

素萋将子晏的话反复琢磨,最终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无疾……难不成是白狄大臣失散多年的儿子?”

子晏沉静道:“只是推测而已,若不见着人,谁也无法断定。”

“对,没错。”

素萋抬起头,急切说道:“总要想法子见上一面,是与不是,眼见为实。”

子晏点头认同。

素萋拽着子晏的袖口问:“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可知他现在住在哪里?如何才能去见?”

子晏叹了口气,道:“尚且不知。”

“我等只是在酒居食肆门前守着,偷听往来的闲言碎语,不敢搭腔去问,惟恐暴露了楚人的身份。”

素萋低头,心下了然。

这确实是她自己的事,找人也好、寻亲也罢,都是她一己之愿,与子晏无关。

子晏他们能陪她走到这里,千辛万苦从夜邑到绛都,其中艰辛她都看在眼里。

她又怎能无济于事,心安理得地拖累他们。

想到这,她一把抓起案边立着的佩剑,挺身道:“我自己去问。”

“且慢。”

子晏赶忙起身将她拦住。

“这夜深人静的,你要上哪打听?”

“等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素萋握紧手中的剑鞘,五指关节略微发白。

两年了。

她离开竹屋将近两年了。

这两年来,她无数次回忆起从前在竹屋的日子,回想起那张令她印象深刻的笑脸。

她多想再回到那里。

回去当年的时光里。

去问问他。

他有没有怪过她。

有没有埋怨过她。

埋怨当时的她,一心只有公子。

埋怨她,想也不想地将他丢下。

如果可以,她好想再问问他。

如今的他,过得……还好吗?

子晏将她的懊恼和悔恨全都尽收眼底,他沉默着,轻轻把她拢进怀里。

轻柔地抱着她,轻柔地附在她耳边说:“我会帮你的,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靠在他身前的这一刻,竟是如此温暖,如此出乎意料地安心。

好似久违的寒冬突如其来地迎来了一阵和煦的春风,更似冰封过的雪花悄然被春光的融化。

她承认,这一刻的她,几乎就要沦陷。

沦陷在他的温柔里。

沦陷在他那双惆怅的凤眸中。

“咳咳——”

一旁默不作声的贵宝装作不经意地清了清喉咙,轻声细语地试探道:“那个……兴许我知道该去哪打听。”

素萋匆忙推开子晏,这才想起房里除了他俩外,还有一个人。

贵宝年纪虽小,但也并非不懂人事。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瞬间羞红了两人的脸。

素萋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故作镇静地问:“你说说看,该上哪打听才好?”

贵宝放下喝空的粥碗,胡乱抹了把嘴。

“我被关在百物庄的时候,曾听几个打下手的伙计提起过,说是绛都里戎狄贵族最多的地方,便是那城北的穹庐酤坊。”

“那里不仅有从戎狄之地运来的美酒佳酿,更有数不胜数的戎狄美姬,绛都凡要是有些钱财身价的戎狄贵族,皆往那处寻欢作乐。”

“哪怕是晋国的寻常百姓,也有不少积年累月地吃苦攒钱,只为上那风流一回,见见世面。”

“还有,听说百物庄的屠敦就是那的常客,也正因此,他才能和有权有势的戎狄人搭上关系,买卖戎狄妇孺来晋国。”

素萋思忖道:“就以无疾的性子,他素来孤僻独行,定然不会去那种地方。”

“他去不去不重要。”

贵宝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是为了去那找他。”

“此话怎讲?”

子晏接道:“白狄大臣寻回亲生子这么重要的事,势必在戎狄人口中传扬纷纷。”

“小童说的不错,是以戎狄人最多的地方,便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素萋恍然道:“我明白了。”

“若无疾当真在绛都,当真是那白狄大臣失而复得的亲子,在那一定能打听得到。”

子晏笑道:“如此你总算可以安心了。”

素萋看向子晏,回以温软的微笑。

翌日清晨,素萋早早便梳洗妥当,去敲隔壁的房门。

因买下那批戎狄人花了不少钱,为了节省房费,子项与子章同住一间,子晏则与贵宝同住一间。

素萋拍了几下门,来开门的正是子晏。

他披在身后的长发有些散乱,两鬓毛毛躁躁的,几根碎发倔强地支棱着,看起来有些粗放。

想是起得有些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底衣,赤足落地,没来得及披件像样的袍子,也没来得及穿上鞋履。

她每每见到子晏,都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

盘高的长髻上垂下一缕发尾,以简约大气的弦纹铜簪做装饰。

腰系金玉革带,身穿兽面曲袍。

尽显灵气、英武,神采烁烁。

她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宽松的领口袒露着光滑的肌肤,健硕匀称的肩膀,棱角分明的锁骨,一览无余。

她到底不是当初那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子。

她出身女闾,也进过齐宫。

自然早就知道男子是怎么一回事。

但眼下,她却像什么都不懂似的,没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只剩尴尬和局促。

她慌忙瞥过视线,喉间像是烧了一团火似的,燎得她浑身不适,吞咽都变得困难起来。

子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瞧,终于发现自己前襟豁开,衣冠不整。

于是飞快地拢紧双襟,不自在道:“都怪我,吓着你了。”

素萋急急摇头,本想说她见得多了,转念又觉得不大对劲,只道了句:“无碍。”

子晏笑了笑:“你等着,我穿好衣物就来。”

“好。”

他转身进屋,从榻上将贵宝拖拉了起来。

“天亮了,还不快起。”

贵宝搓搓眼角,睁开迷蒙的双眼往窗外瞧了瞧太阳,嗟叹一声,倒头又躺了回去。

“还早呢,酤坊得到晌午之后才会开门迎客。”

子晏耸耸肩,只好让他继续睡。

梳洗穿戴整齐回到门前,对素萋道:“他贪睡,一时半会起不来。我陪你上街转转吧。”

素萋看着贵宝瘫软的身影,想他这一路来挨过多少苦头,定是吃也吃不得,睡也睡不成,便就由他去了。

她道:“也好,不如就去买些吃食回来。”

“嗯。”

子晏应下,随她一起出了门。

二人一同走在街上,肩并着肩,臂贴着臂。

街上人头纷杂,小商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燕地枣栗、齐地浆饮、戎狄皮毛、南楚山货……应有尽有。

素萋走到一户小食肆前,要了几块新鲜出炉的饼饵,正等店家包裹之际,却听从远处传来一阵人吼马嘶。

“让开,快让开!”

车夫奋力地挥舞长鞭,打马急奔,车轮在地上碾起滚滚尘烟。

车仗一阵风似的从身边擦肩而过,晃神的片刻,素萋往薄纱半掩的车窗匆匆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一个侧脸。

她看见了……

那个记忆深处,令她久久不忘的熟悉面孔。

是他。

她万分肯定就是他。

她不会认错。

绝不会。

他穿着繁复华贵的衣衫,带着珩璜琚瑀的玉饰。

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竟叫她轻易不敢相信。

等她终于缓过神来,车队已然远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素萋指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开口问道:“店家,可知方才车中是何人?”

店家只顾忙着手上的活,头也不抬道:“说不上来,不过看排场,多半是六卿世家之子。”

六卿……

难道无疾当真认归了身世,摇身一变,成了白狄大臣的亲生子。

若果真如此,她又该如何去寻他。

子晏在她身后悄声问道:“真的是他?”

她笃定道:“错不了。”

她从十岁那年和他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坎坷扶持。

六年的岁月,六年的朝夕相处。

她又怎会认错。

她只恨自己不能早点与他相认。

更怕自己,再也不能与他相认。

第90章

穹庐酤坊门前挂满了各色绸带彩灯,木质招牌上的“酒”字金光闪闪。

走进一瞧,坊内以赤色毛毡铺地,踩在上头松软舒适,头顶悬着数盏羊油铜灯,纵是白日却依然灯火不灭,明光夺目。

素萋走到大酒缸的柜台边,伸手拍了拍台面。

“伙计,打听个事。”

样貌古怪的柜台伙计一看就是个戎狄人,听见有人招呼也不搭理,白了一眼,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哎?”

素萋正有些纳闷,天下哪有这样做生意t的伙计,竟敢斜眼看人,还开门做个什么生意。

她本想再问,却被贵宝拦了下来。

贵宝道:“萋姐,他们戎狄人听不懂中原话,你问了也是白问。”

“哦,原始如此。”

素萋这才恍然道:“那该如何问?”

贵宝道:“我替你问吧。”

原是贵宝自从被抓去赤狄部落,就成日和狄人混在一起,若是不开口说话便要挨打,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他多少也学了些狄语。

赤狄虽不与白狄同在一处,但语言却是通的,只是声调略有不同,贵宝会的那些,也足够应付些平常。

贵宝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没承想,那个柜台伙计的态度竟然更加恶劣了。他用力拍着柜面上挂出的一块牌子,口气不善地回了一句。

素萋虽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看他那不好惹的表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什么?”

素萋问。

“他说,只卖酒不打听。”

子晏闻言,二话不说找了处柜边长凳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指着酒缸冷哼了两声。

伙计眼珠一转,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赔着笑脸从柜后钻了出来,打开酒缸舀满几碗酒。

“见钱眼开的东西。”

子晏微微一笑,对那伙计冷不防地骂了一句。

话是在骂,可面上和善,语气也很平淡。

那伙计没听明白,还当子晏是在道谢,点头哈腰地把酒端了上来。

子晏接过酒,仰头就是一碗。

喝空一碗又要一碗,一刻不停,不多会儿,手边的空碗便叠出老高。

直到喝得肚皮圆鼓,实在憋不住打出几个酒嗝,才转过头对贵宝小声道:“该是差不多了,你再问问。”

“好嘞。”

贵宝扭身,又叽叽咕咕地问去了。

那伙计没再像之前那般不耐烦,但态度依旧没好到哪去。

“这回怎么说?”

子晏问。

“这回他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贵宝叹了口气,满脸尽是无奈。

“嘿,好一个见钱眼开的东西。”

子晏说着就想发作,一时酒气上头,起身正要拔剑。

素萋飞快拉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别冲动。”

“能收钱的就不算事。”

说罢,她转身从凤钗上又卸下一颗金珠,一把拍在柜面上,没好气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伙计仍没听懂她的话,但看到金子大体也能猜出她的意思。

于是扭脸对贵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完事偷笑着把金珠藏进了袖子里。

贵宝说道:“这伙计说,近来确实有位白狄贵族找回了失散的亲人,可是不是咱们要打听的那个人,他就不清楚了。”

子晏气不打一处来,提声吼道:“就这,他敢收一颗金珠?”

素萋拉下他,使了个眼神,忙问贵宝:“还说了什么吗?”

贵宝道:“还说,找回的是个年轻人,体貌长相他说不出来,也没见过。”

“不过听说,今夜那位贵族要在此处举办宴席,庆祝认亲一事,绛都里有头有脸的戎狄人都会来凑个热闹,好好庆贺一番。”

子晏听到这,总算平息了怒意,说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就留在这。”

“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今夜趁机一探便知。”

素萋思忖着,点头应下。

当夜,坊中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

钟乐之声绵绵不断,舞女脚下的鼓点热烈荡漾,乐女的歌声充满异域曲调。

乘着月色,一辆奢豪轩车在酤坊门前停了下来。

十几个仆役立在周围,马儿轻打响鼻,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拉开车帘。

素萋在二楼雅间的窗棂后头,透过薄薄的纱帘,望向从车上走下的男子。

身量消瘦,个头却不低,身穿绣工精美的华丽长袍,只往那一站,便显得四周仆役矮得可怜。

他徐步登上石阶,两个奴仆躬身跟随,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

坊内涌出几个伙计,忙前忙后地引路恭候。

门廊下光影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脸,心跳愈发剧烈。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冲出二楼雅间,直往门廊处疾步狂奔。

终于,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杂乱的人头将他紧紧围绕,她被一道道如高墙般耸立的人影堵在最后,挤不进一丝缝,只能依稀瞧见他的一抹残影。

她看着他,即将穿过长廊,踏进喧哗的室内。

她看着,沉重的大门就快要合上。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扯开嗓门大声喊道:“无疾!”

“无疾……”

她一声声清丽的嗓音在秋夜中回荡,枝头的落叶稀疏地飘了下来。

一时间,空气静谧。

再也没了一丝嘈杂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蓦然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拨开人群,义无反顾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嘴角的弧度,用带有浓浓白狄口音的中原话问道:“女子是在叫我吗?”

素萋愣住了。

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白狄男子。

陌生的五官,陌生的面容。

从头到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不是无疾。

双脚禁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往后跌了几步。

过了好半晌,她才整理好脑中思绪,赶忙俯身行了一礼,歉疚道:“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

男子温善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刚来绛都不久,偶尔也会被人认错。”

说完,他点了个头,抬脚准备要走。

这时,身旁突然冒出个奴仆,屈身禀告:“世子,赵家少君来了。”

“是吗?快快请来。”

男子一脸兴奋,激动地使唤身边人去请。

临街廊下,灯影摇晃。

一道同样颀长的身影从前走来,长发尽束,衣衫工整。步履轻轻踩过木质地面,发出低沉细微的声响。

此时,耳边觥筹交错的欢呼声尖利刺耳,酒碗碰撞,钱币脆响……

这一瞬,鼎沸的人声麻木了她的神经。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令她牵挂于心、无法忘怀的脸。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瞳仁,浅显的瞳色中是黯然的光。

他相貌奇特、异于常人,却是出奇的清秀、俊逸,宛如一只修炼千年才化作人形的狐狸。

她下意识叫了出来。

“无疾。”

他却并未听见,径直掠过她身边,朝等候多时的那位世子走去。

“无疾……”

她急切地又唤了他一声,脚步慌乱地跟在他身后。

他依旧充耳不闻,好似从没听见一般。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衣带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触碰,那轻柔的触感便荡然无存。

世子发现了她的异样,好意提醒道:“女子,你又认错人了。”

她拼命摇头,拼命否认。

“没错,这次绝没认错。”

世子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无疾。”

“无疾?”

世子禁不住笑了。

“还说没认错。”

“我这至友可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素萋抬头,视线泠然地看向无疾。

她多想,在他那双沉静的、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浅瞳里找到答案。

他为何不理她。

又为何装作与她毫不相识。

难道,他还在生她的气。

气她一走了之,丢下他,不管不顾。

世子正想回她,却被无疾无声制止,只好转道:“我这至友从小在绛都长大,平日足不出户,身边除了我,也没个相熟之人。”

“他向来不愿与生人来往,女子定是认错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疾神色平静,面无表情。

看着她,好像当真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那都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过她。

他与世子并肩,正欲往门内去。

那孤寂单薄的背影,在模糊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她陡然声嘶力竭道:“阿狐!”

霎时,他顿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她对着他的背影说:“阿狐,都怪我。”

“我来……找你了。”

他的肩膀有一丁点颤抖,始终强撑着后背,不肯低头。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吵闹声逐渐平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徐徐转过身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个晋人的礼仪。

他低声道:“赵氏,晦。”

而后,木门倏然合上。

她的眼眶登时红了。

他不是无疾。

他是赵晦。

他会说话了,还说得如此清晰流畅。

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名字。

他是赵家的少君,他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哑子。

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不仅离开了公子,还弄丢了无疾。

此刻,她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公子口中的孤家寡人。

从此,她便是那个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