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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在这环台,公子的狂妄,又有谁人敢说不是。

但换作子晏可不一样。

他在楚国大小也是个令尹之子,踏踏实实的贵族子弟。

他是若敖族里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也是未来楚国雄心勃勃的逸群之才。

他也有他的傲骨,怎容他人践踏鄙夷。

纵是齐国的公子,也断然不行。

此番赴齐,一是送亲,二是扬威。

好叫这些犹如井底之蛙的中原人知道,他们楚人也不是好惹的。

说迟但快,子晏不知从哪儿摸来一颗石子,转瞬就冲公子的面前弹去。

公子微一偏头,轻松躲过。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轻缓地将怀里的素萋扶倒栏边坐下,接着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挥舞着朝子晏刺了过去。

素萋秀眉紧皱,暗叫糟糕。

这两个人,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敌意,见过的次数,统共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可愣是结结实实地从岚港斗到了临淄,每每见了,拌嘴几句是小,稍有不慎还得动手比划两招。

先前都是素萋横在其中,二人对不上几招,便都被她统统拦了回去。

这下可好,她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眼下别说劝架,纵使那二人扭打在一起,移形换影之间,她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贵族出行一般都会身佩利剑,以作防身。

但今夜是外使入宫参宴,为示对东道主的尊敬,楚人一行并未携带任何利器。

公子赴宴,亦是两手空空。

毕竟谁会想到,吃顿筵席罢了,竟还能打起来。

于是,二人只得赤手空拳,近身搏斗。

公子用树枝作剑,招招直指要害,但无奈枝叶细软,不仅刺透不了分毫,搁着衣料,连划都划不出痕迹来。

子晏则是以闪击为主,在躲避之余,借势挥拳还击。

公子的功力素萋是知道的,也不知是不是身中毒伤留下的后遗,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动作好似较之从前迟缓了些许,渐次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就算如此,子晏也没占得多少上风。

他此前喝了不少齐人的黍酒,一时酒气上头,招式自然也算不上敏捷,能次次避过公子的出击,已算不易。

素萋沉住气旁观几个来回,只见二人虽打得不相上下,有来有回,却也伤不了对方半分,适才松下一口气,顶着沉重的脑袋,兀自吹起了凉风。

约摸一炷香过后,两人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公子的领口扯松了一半,子晏的束冠挑歪了半截。

二人也均是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眼见出招还招的动作都变得愈发缓慢,素萋算算时辰,筵席也差不多该散了。

她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抬手招来一直躲在廊柱后的红绫,嘱咐她前去搬救兵。

红绫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往殿前方向一溜烟地跑没了。

不一会儿,几道零碎的脚步便急急忙忙往这处赶来。

芈仪越过廊前,立在庭院外沿,朝着院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两道人影,提声喊了一句:“子晏哥哥,别打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乍然打破静谧的空气,同时也打乱了子晏的注意力。

他一下避之不及,猝不及防地被公子挥出的树枝击中面颊。

枝桠锐利的尖端,其锋利程度不输于精心打磨过的利刃。

在枝头划过他右脸的那一刻,细腻平滑的肌肤上涌现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嘀嗒嘀嗒——”

几滴血珠沿着面部的轮廓滑落至下颌线,最终都清晰地坠在了颈间的空处。

子晏捏紧双拳,凤眸怒瞪,看向公子的眼中蹿出噌噌火苗。

他锉紧牙关正欲还击……

“住手啊!”

芈仪再次大声吼道:“我让你别打了,听不见吗?”

与此同时,周王姬也领着众人火急火燎地到了跟前。

她走到公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袍袖,温言劝道:“公子消消气,齐楚两国多少使臣们都在看着呢,莫叫人瞧了笑话去。”

周王姬这话一出,公子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树杈,装模作样地理着松散的衣襟,神情从容且镇定。

仿佛刚才那一场你死我活都是酒后幻觉,如今再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武艺切磋。

也是,他才娶了楚国的公主,喜结两地之好,这还不到一天的工夫,竟又同楚国的使者打了起来。

这一出,着实不是待客之道,有失齐国东主之面。

子晏这厢却仍是愤愤不平,这原也怪不得他,分明是公子得意忘形,欺人在先。

他虽不再主动出击,但还维持着剑拔弩张的防御姿态。

芈仪见他也不动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拖二拽将他往后拉开一大段,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我如今初到齐国,人生地不熟,本就不大好过。”

“你也看见了,那个周王姬时刻都在寻我的不是,巴不得随时把我们赶回楚国才好。”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是铁了心要破坏齐楚之间的关系,好让我在齐国待不下去,只能跟着你灰溜溜地滚回去吗?”

子晏深吸一口气,收敛目光,倔强地蹭了一把脸上的湿红,愤恨地扭头走了。

看着子晏离去的背影,芈仪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来到公子身前,盈盈款款道:“公子,我等楚人酒后无礼,还望公子海涵。”

公子点头,冷淡“嗯”了一声。

她谨小慎微地打探了他几眼,问道:“公子无恙吧?”

公子扬了扬头,故作自在道:“无碍。就凭他,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了我。”

他说罢,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素萋身旁,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硬邦邦道:“戏看够了,回去吧。”

等素萋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公子寝宫的软榻上。

朝阳初生,柔软的暖光钻进窗棂的缝隙,投在白玉般的纱帐内。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窝,目光中,尽是皎色的朦胧。

“醒了?”

身边的人声线喑哑,像是岚港皱起的海浪那般低沉。

她侧头看他,看着他身上云纱织成的绸袍微微敞开,袒露的肌肤曝出珍珠的光泽。

她没有回话,逐渐清醒过后t,只觉得身下湿漉漉的,瘫软的被褥像被打湿了的蝉蛹,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浑身的触感都在叫嚣着不适。

忽地,她脑中一热,犹如沸腾的热锅。

她掀开被褥一角,飞快低头往身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把她羞得无地自容。

柔美纤细的双腿深处,布满了不规则的绯红,那一朵朵斑驳的云霞,竟比环台春日的百花还要盛放。

公子指尖挑过她的脸,与她对视,意味深长地说:“昨夜的你,放肆得要命。”

他斜靠在松软的锦枕上,眼神涣散,神情痴醉,看上去慵懒极了。

可他的话,却叫素萋差点发了疯。

她拍拍脑壳,死气沉沉地回想起昨夜的情形来,但越是想,心里就越是死气沉沉的。

她并非不善酒力,相反,从前在凝月馆时还特意着人训过,随便喝倒两三个汉子恐也不成问题。

饮酒向来是妓子所擅的一项技艺,不仅要自己千杯不醉,还得把客人陪得尽兴。

怎料那楚公主竟也是个漏酒桶子,一两坛子下肚,几乎面不改色。

此回遇上高手,却叫她这个许久滴酒不沾,以致酒力减退的给败了下风。

纵她醉得糊涂,那也有几分底子在,不至于完全忘事,因而昨夜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细想起来,真恨不得一棍子把自己敲晕,还不如当时在席上就喝断过去,直接叫人抬回来也总好过现在。

她面朝公子,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道弧度,尴尬道:“昨夜……是妾发酒疯,说的那些,做的那些,全然作不得数,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公子轻挑眉梢。

“哦?你昨夜嚎得那般声泪俱下,我看倒不像是说假的。”

素萋连声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公子决不能信。”

公子扑哧一笑,扯下被褥将她拢紧,垂眸凝望着她。

“那该如何是好?”

他状似苦恼皱了皱眉。

“我可是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贴近在她耳畔,认真强调道:“一字不差。”

素萋咽了口唾沫,此刻才发现自己寸缕未着,她与公子之间,也只隔着他身上一层轻薄的绸料。

清晨的微风浮动,塌边熏炉中焚出春天的香气。

一室香雾缭绕,他迷情般的桃花眼中泛出潮湿的氤氲。

眨眼间,被褥再次没过头顶,她也再一次陷入一片沉醉的深吻中。

她听见公子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他说:“素素,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第67章

转眼过去,离楚公主进环台已有足月。

刚近黄昏,环台处处点起了灯火,五步一盏,十步一笼,华光湛湛。

红绫三步并作两步,一头闯进屋内,来不及顺上半口气,张嘴便道:“都问清楚了,今日的送行夜宴,公子并未前去。”

“想是君上不大好了,这几日都留他在金台随侍照应。”

素萋点头问道:“那都有谁去了?”

红绫翻起眼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答道:“公族的那几个宗亲,还有卿族的几位大夫,加上周王姬和楚公主,合合拢拢也有不少人,反正殿上殿下都坐满了。”

素萋又问:“可有说什么时候才走?”

红绫道:“说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毕竟路途遥远,趁着春气还在,暑前便能回了楚国,路上也好少吃些苦头。”

“哦,对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条白帛,交到素萋手上。

“我方才溜回来时,被楚公主身边的侍女给叫住了,这是她给我的,千叮万嘱,要我务必亲自转交给你。”

素萋展开白帛一看,上书几个蝇头小字——“今夜宴后,南面花庭一见。”

素萋卷起帛布,随口问道:“当真是公主的侍女给你的?”

“千真万确。”

红绫肯定道:“穿着楚人的衣裳,我怎会不认得?”

“再说了,她们楚人的口音也好辨得很。”

见红绫如此笃定,素萋反倒起了疑惑。

照理说,楚公主若想见她,随便遣人前来知会一声便是,她一个小小姬妾,如何也不会驳了堂堂公主的脸面。

何须大费周章,又是稍信又是约见,整得神神秘秘、偷鸡摸狗似的。

虽是这么想的,但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去探探究竟。

夜深了,环台高殿上的人群也渐次散去。

花庭之中,寂无声息。

素萋走到花池边,遥遥望见一道魁岸的身姿正立不远处的树影下。

月光清浅地洒在他的脸上,那道横在右脸上的伤痕显得尤为清晰。

来人不是楚公主,而是子晏。

“怎么是你?”

她悄然问道。

“一直都是我。”

他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明朗的面容暴露在月夜中。

“是我让人传信给你的。”

“为何?”

“因为我想……见你一面。”

他低下头,凤眼中闪过细微的颤动。

“我是来送嫁的,如今礼毕期满,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顿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道:“你已是他的妾,往后都得留在这齐宫,恐怕再也不能去郢都找我了。”

他低弱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

“今日这一面,也只怕是最后一面了。”

她抬头看向他,略显平静地道:“那祝你,一路顺遂。”

她看见他脸上的伤已然结了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一抹暗沉的红。

子晏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问:“你当真是心甘情愿的吗?”

“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只为了做他的妾?”

她垂下视线,不知该如何回他。

子晏又再追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恋慕他?”

她缓了缓,终于开口道:“子晏,我和他……这些对你来说……”

“很重要!”

子晏想也不想地接道:“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素萋,其实……我不希望你是心甘情愿的,可我更不希望,你过得不快乐。”

“要是你不快乐,哪怕我走了,回到楚国,我也安心不下。”

“子晏……”

她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自她十岁那年遇见公子起,她灰白的人生才终于迎来一丝曙光。

在莒父那场昏暗纷杂的大雪中,公子便是她唯一的黎明。

从那之后,她的人生似乎就只有他。

是他伴她长大,亦是他教会她成长。

他带她初尝了云雨之事,也让她通晓了男女之情。

她从未想过,若离了公子,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她不敢去想,更不愿去想。

她无法离开公子,此生都无法……

就像鱼儿离不得水,蝶儿离不得花。

“好……”

子晏应和着,从腰间摘下一枚珊瑚色的玉髓,放到素萋手中。

“倘若你今后想反悔,便派人拿着此物去郢都找我,我一旦看见它,就会来临淄接你。”

“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想方设法也要把你带出这里。”

他敛眉,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素萋,我一直……都会在郢都等你。”

素萋摩挲着玉髓上凹凸不平的凤纹,就像摩挲着子晏脸上粗糙坚硬的痂壳。

那玉髓中遍布的绯色云斑,是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赤红。

静夜如水,月华淡然。

荒寂的树影下,子晏的背影是那么单薄。

公子在金台一待就是数日,期间环台无主,周王姬便成了最大的那个。

还因公子不在,本该天天被困在殿中读书的信儿,一时也少了许多束缚。

阿莲向来只做慈母,念在孩子以往熬过苦头的份上,管教起来自然多了几分宽宥。

难得无人看管,这几日的信儿就像匹脱了缰的野马,每日清晨两眼一睁,便是冲到华居去找素萋玩儿。

这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信儿才刚进宫不久,环台中熟悉的人并不多,加之公子也才娶妻,未曾有过子嗣,环台里更是没有同他年纪相仿的玩伴儿。

除了去找素萋,他好像也无处可去。

一日清早,素萋刚洗漱梳妆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唤。

“兄嫂,兄嫂……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和信儿一同去放纸鸢吧!”

红绫前去开门,只见信儿肩上挂着一只巨大的纸鸢,呆头巴脑地杵在那儿。

五彩斑斓的纸鸢做成了燕鸟的形状,剪刀似的燕尾足有半个小人那么高,宽大的鸟翅几乎把他小巧的身形全部遮盖,只留一个圆圆的脑袋还露在外头。

红绫苦叫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小点声儿,一大早鬼哭狼嚎什么?要是吵醒了王姬,看你挨不挨罚。”

信儿捂嘴细声道:“是我不好,光顾着来找兄嫂,还没想过这些。”

素萋闻t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取下信儿身上的纸鸢,笑着道:“走吧,去林苑放纸鸢。”

“好好!”

信儿扭头就往外狂奔,也不管身后二人有没有跟上,闷头跑进廊檐下,不料却迎面撞上一道人影,只听嘭地一声过后,他人仰马翻地滚到地上。

“啊——”

周王姬捂着腹肚,疼得直不起腰。

信儿抬头一看撞上的人是周王姬,即刻拍拍屁股跪得板正,叩了一头道:“信儿无礼,冒犯王姬了。”

周王姬眯眼皱眉,问道:“你这小皮猴,跑那么快做什么?”

信儿挠了挠头,歉疚道:“回王姬,信儿是要同兄嫂一起去放纸鸢,只是一时兴奋,没仔细看路,是信儿疏忽。”

“放纸鸢?”

周王姬有些好奇地问:“哪儿来的纸鸢?”

“是母亲给信儿扎的,从前在岚港的时候,母亲就常给信儿扎纸鸢玩,岚港海边风大,放起纸鸢来可有意思了。”

“是吗?”

周王姬饶有兴趣地笑道:“我还没放过纸鸢呢,要不你也带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好啊!”

信儿欢快应道。

这时,素萋和红绫二人也追了上来,见了周王姬,躬身行过一礼。

周王姬道:“这孩子说要带我去放纸鸢,我寻思稀奇,正想跟着去看看。”

素萋道:“王姬一起也好,人多才热闹。”

信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牵起周王姬的袍袖就往外走,同时故作老道地解释着说:“放纸鸢要在空旷的地方才好,要是再赶上风大那就更好了……”

春季的林苑草木葱茏,蓊郁茂盛的花丛中彩蝶翩然起舞。

信儿手牵绳线,在广阔的草坪上迎风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硕大的纸鸢乘风而上,犹如大鹏展翅,翱翔天际。

素萋与周王姬一同站在草场外的树荫下,仰头看着碧空如洗,云霞叆叇。

“你说,日子要这么个过法儿,是不是也畅快些?”

周王姬蓦然问道。

素萋拧了拧眉,有些不大明白。

“王姬是说?”

“我是说,像这孩子一般。”

周王姬自顾自道:“你看,孩子就是孩子,只要奔起来跑几圈,什么烦恼也都记不得了。”

素萋摇摇头,面带失落道:“妾不知道,妾小时候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都忘得一干二净?”

周王姬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素萋苦涩笑了笑。

“妾也想知道,可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被人故意抹了去,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

没有过去,也没有记忆。

没有家人,也没有牵挂。

她仿佛是从天地间突然冒出来似的,孤身一人,就连仅存的印象也是从遇见公子才开始的。

在遇见公子之前的那十年里,她好像只有一片空白。

本是有些忧闷的喟叹,可不知怎的,却叫周王姬生出了一股艳羡之意。

她自愧弗如地叹道:“真好,我也想什么都不记得。”

第68章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失忆,但周王姬好像不太一样。

“我自小生在王室,一言一行都要讲个规矩。”

“我从未像信儿这样,迎风放飞过纸鸢,莫说是纸鸢,在那洛邑的王宫里,尽是些高楼殿宇,参天古树,我连蓝天都鲜少见过。”

话到嘴边,周王姬停了停,临了还是没再往下接去。

言尽于此,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话,素萋多少也心知肚明。

想她身为王室之女,虽是金枝玉叶,光鲜亮丽,背地里也定有旁人难以想象的苦衷。

所谓享多大福,便要遭多大罪。

周王姬的苦楚,又怎可轻易言说。

纵使失忆也不愿记起的,必然是比死还要痛苦的过去。

从她出生在王室的那一刻起,此生的不幸就早已注定。

如今王室衰微,再尊贵的王女,也不过是王室用来笼络群雄的工具。

至于她的意愿,无人问津。

没有人会在乎她在想什么,他们只会在乎她能为王室做些什么。

素萋想了想,宽慰她道:“见不见过,也不重要。外头倒是天大地大,可多得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周王姬问道:“宫外的日子好过吗?我从未在宫外待过。”

素萋道:“好过,也不好过。”

“王宫也好,齐宫也罢,虽是个鸟圈,却能实实在在护住鸟儿的性命。”

“这偌大的宫门坚不可摧,广阔的深殿不可窥探。”

“关住鸟儿的笼子,有时是禁锢,有时也是保护。”

“宫外的鸟儿看似自在,可稍有不慎,就只能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素萋这话说得不假,也并非故意为了宽抚周王姬才说的。

她出自女闾,深知在这纷乱的世道,女子的宿命会有多难。

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还能保住自身的清白,实属不易。

现今,她能平安无事地留在环台,待在公子身边,她已然十分满足。

较之从前在女闾的日子,暗杀的日子,刀尖舔血的日子,眼下这日子显然安稳太多,安稳到她差点就想这么安稳地过一辈子。

她自是深知,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绝对的自由。

困在女闾中的她是如此,困在王宫中的周王姬亦是如此。

就连小小的信儿也是一样。

他们都一样。

这天下、这世道,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宫闱,只有战乱还在,只要纷争依旧,便永远都不得自由。

而公子想要做的——继任齐国,争霸天下。

又何尝不是在为他们讨得一份自由。

轻风簌簌,枝头落叶盘旋而下。

她抬手,从容接住一叶握在手心,晃神道:“妾坚信,有朝一日,这环台之主,亦能为你我打下同一片天。”

话音刚落,身后草丛蹿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一看,只见芈仪不知从哪棵树荫下冒了出来,怪声嗔道:“好啊,你们几个躲着一块儿放纸鸢,竟然不叫上我。”

周王姬学着公子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抱起双臂,没好气道:“我当是哪个小贼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摸进环台行窃,不承想,原是楚国的公主。”

芈仪回头扽了两把挂在枝杈上的裙摆,费了半天劲也没解下来,索性两袖一甩,反唇相讥道:“我不过是趁着天好,寻着一处阴凉地小憩片刻,也不知是谁,鸟雀似的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搅了人家清梦,还不自知,甚是无礼。”

这话一出,周王姬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素萋显得有些局促,方才分明是她话比较多,想来搅了他人美梦的也应当是她。

她拂了拂衣袖,拘礼道:“方才多是妾之所言,搅扰公主休憩,是妾之过。”

芈仪来不及摘掉头上的叶片,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说你……”

“不必理会。”

周王姬一把挽起素萋的手臂就往外拖,口中仍不忘念道:“好一个蛮夷,放着软塌不睡,偏要枕草而卧,怪得了谁?”

“哎哎哎,你们等我会儿……”

芈仪又使了几下蛮力,依旧没能把挂住的袍裙扽下来,急得满头是汗。

素萋笑笑,反身走向芈仪,半蹲下身,仔细替她解了束缚。

芈仪哂笑道:“还是姐姐人好,以后有事不妨找我,我定替你出了这个头。”

不知怎的,素萋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酸楚不是滋味。

也不知是不是楚人的共性,凡要是认准的人,都颇讲义气。

上一个对她说过这番话的人,是子晏。

她含笑,点了点头。

“兄嫂,兄嫂!快来一起放啊!”

不远处,信儿激烈的叫嚷声响彻天际。

“此刻风大,正是好时机!”

日风渐起,把轻薄的纸鸢刮得像一只迷失的蝴蝶,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芈仪挽袖撩袍,二话不说奔了出去,回声叫道:“你兄嫂斯文跑不快,还是让我来吧!”

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在广阔无际的草坪上放肆奔跑,犹如两条遨游在水中的金鱼,活泼灵动,天真烂漫。

阳光明丽,金风掠阵。

春野萌动之际,风儿掀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发尾。

在众人的期待中,象征着自由的纸鸢越飞越高,飘然跃过环台最高的穹顶。

约摸不到半个时辰,信儿一脸苦相地跑来素萋面前,告状道:“楚国来的姐姐不会放纸鸢,失手把绳子拽断了,纸鸢也丢了。”

“丢了?”

素萋忙问:“可知丢哪儿去了?”

信儿扭头指了指林苑中最高的那棵大树,愁眉苦脸道:“在那儿,挂树上去了。”

周王姬道:“嗐,这也不算难办。”

“待我命人去找个梯子搭上,爬上去取来不t就行了。”

信儿慌忙摇头道:“怕是行不通。”

“那树可比房子都高,梯子也派不上用场。”

周王姬道:“一个不行,那就多搭几个,搭着搭着总能够得着。”

说罢,转身就要去叫人来帮忙。

素萋急忙拉住周王姬,说道:“这么个搭法儿,那得搭到什么时候,恐怕天黑也取不下来。”

周王姬苦恼道:“可也没别的法子了。”

素萋笑道:“没事,我去取吧。”

周王姬难以置信道:“你如何能取?你会爬树吗?”

素萋卖着关子道:“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跟着信儿来到树下,芈仪正双手叉腰,围着粗壮的树干转圈,不时还往树干踹上两脚,企图以此晃动大树,好把挂在树枝上的纸鸢给摇下来。

素萋见状,拉过芈仪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还是让我来吧。”

她在树下寻了一圈,在看清纸鸢挂住的具体位置后,拢起长袖,跃跃欲试。

芈仪惊诧道:“不是吧,这么高的树,你说爬就爬?”

“不行呀,这也太高了,弄不好会摔死人的。”

周王姬也急道:“是啊,要不就算了吧,一只纸鸢罢了,丢了再做一个就是,犯不着冒险拼命……”

“噔噔噔——”

周王姬的话还在嘴里,只听三声闷响过后,素萋的身影已然没入茂盛的树冠中。

芈仪瞪大双眼,惊呼道:“我、我我……我刚是不是看错了?”

“她她她……她是飞上去的?”

周王姬亦是目光呆滞,神情恍惚,附和着道:“不,你没看错,确实是飞上去的。”

树上的素萋在枝桠的缝隙间来回穿了几步,好不容易才靠近纸鸢附近。伸手去摸,还是离了半尺,再想往前,脚下已没了可供踩踏的枝干,繁茂的枝芽夹着她的身子,往后同样寸步难行。

低头往下探了探,好在还有通往地面的空隙,估摸着高度也算合适。

她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以投掷暗器的力道飞了出去,叶片击中纸鸢被卡住的翅膀,跟着飘落了下去。

树下的信儿看到纸鸢飘了下来,张开双臂去接,兴奋地喊道:“掉了掉了,我捡到了。”

素萋抓住手边几根藤蔓试了试,找出其中韧性最强的一根,运足内力,纵身一跃,轻松荡回了地面。

芈仪简直被这一幕给吓傻了,磕磕巴巴道:“你、你会武功啊?”

素萋温柔一笑:“略懂些皮毛。”

“你这也叫皮毛?”

芈仪感叹道:“在我们楚国虽然也有女子习武,但能有你这身手的,我还从来没见过。”

周王姬也道:“别说是女子,纵有这般武艺的男子也是少见。”

芈仪赶紧点头。

“不错不错,若敖族那几个是出了名的骁勇好斗,可依我看,还远远不是你的对手。”

素萋略显惭愧道:“瞧你们说的,我哪儿有那么厉害。”

她的武功都是公子教的,若说起真正的高手,也应当是公子,跟公子比起来,她的功力简直不值一提。

信儿得意道:“兄嫂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子。”

芈仪恍然道:“兄嫂?她不是你的母亲吗?”

信儿回道:“我何时说过她是母亲?”

“嘶。”

芈仪倒抽了口冷气,摸着下巴想了又想。

“好像是没说过。”

“那是我记错了?”

信儿笃定道:“定是你记错了,方才我还叫过兄嫂的,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芈仪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叫王姬。”

信儿拉低芈仪的身子,踮脚凑到她耳旁,神神秘秘地说:“我母亲说了,兄长喜欢的,才是兄嫂。”

第69章

芈仪琢磨半天,好似发现了惊天的秘密,讶异道:“如此说来,公子是你兄长?”

信儿点头。

“嗯呐。”

芈仪又道:“那你兄长眼光不赖,你这兄嫂,果真有两下子。”

信儿瘪嘴偷笑。

他一笑,芈仪也跟着笑了。

两人偷偷摸摸笑了好一阵子,看戏似的,直笑得素萋后背发凉。

她也没法子,只好佯装镇定地当做没看见,从怀中抽出一捆备用绳线,重新在信儿的纸鸢上绑好打结,僵硬道:“别笑了,再容你放一会儿就该回去了。晚些若遇上公子从金台回来查你功课,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此话一出,芈仪笑得更大声了。

只有信儿垂头丧气,两眼巴巴道:“兄嫂,那晚些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素萋故作嗔怒道:“行了,那都是你自己的功课,我如何帮得了你?”

信儿哀求道:“别啊,你定能帮得了我,兄长最听你的了。”

素萋道:“他才是这环台的主,又怎会听我的?”

信儿叠声撒娇道:“听你的、听你的,只听你的。”

“环台的主怎么了,环台的主他也只会听你的。”

信儿是个半大不大的小机灵。

若说他不懂,他比谁都看得通透,还知道纵是环台之主,也会有偏听偏信的人。

可若说他懂,他又是个马虎眼,这话当谁的面都说得,却唯独当周王姬的面说不得。

她乃公子正妻。这一番话虽是童言无忌,但也叫周王姬无颜示人。

果然,信儿话音刚落,芈仪古怪地瞥了周王姬一眼,再忍不住,捧腹大笑,愈加放肆。

谁能想得到,堂堂周朝王姬竟是个纸扎的老虎,只会狐假虎威罢了。

素萋急忙手脚并用地捂住信儿的嘴,生怕他再漏牙缝,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神色不安地看向周王姬,歉疚道:“王姬见谅,信儿一个孩子,哪儿懂那么些,多是信口胡说,不见得就是真话。”

“惹得王姬不快,要罚只罚妾就好。”

周王姬面带红温,憋了口闷气在胸,可对上个孩子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从素萋手中夺过纸鸢,一把扔回信儿身上,恼怒道:“放你的纸鸢去吧,闭嘴别再说话。”

“如若不然,回头我便向公子好好告你一状,你这泼皮小猴,几日来不仅功课懈怠,就连骑射也一并荒废了。”

“到时候纵你这兄嫂有天大的本事,且看能不能救得了你?”

“不要啊,不要!”

信儿急得双手乱挥,原地乱转,吓得差点失声痛哭起来。

七八岁的孩子正处在贪玩的年纪,一旦玩心大发,难免顾前不顾后,更是从未想过之后那许多。

此时一经周王姬提醒,冷不防回想起公子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登时骇得不知所措。

素萋面露难色,却也束手无策。

毕竟这几人中,信儿只同她更亲近些,她又怎好出言护短。

眼下周王姬吃了怨气,倘若她再偏袒,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畏周王姬,可有一人不畏。

芈仪抖着肩膀将信儿揽到自己袍下,强忍笑意道:“有本事的,你去同公子撒气,别在这儿吓唬小孩儿。”

“我瞧信儿说得未必有假,我们楚人相信童真无邪,只有大人才会说假话。”

“信儿别怕,凡要是知道的尽管同我来说,有我和你兄嫂替你撑腰,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睃了周王姬一眼,那表情看上去甚是豪迈。

周王姬一脸愤恨,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别理她,我们继续放纸鸢。”

芈仪拉起信儿就想走,不料信儿扭身挣开了她,哭丧着脸道:“还是不玩儿了,我还有不少功课没做。”

芈仪自拍胸脯道:“怕什么,有我在呢。”

“什么意思?”

信儿天真地说:“可我兄长也不听你的呀。”

“你这小孩儿真是个死脑筋。”

芈仪哀叹一口气,半眯着眼道:“帮你完成功课不就好了,为何非要让你兄长听我的?”

信儿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芈仪神秘兮兮道:“我从楚国带来了好几个老学究,就你那点儿芝麻大的功课,有何可难?”

“当真吗?”

“必是当真!”

“哇耶!”

信儿高兴得跳起脚来,扬起双臂满地瞎跑。

素萋无奈,只得摇头叹气。

本想制止,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公子回来,也由不得他再任性撒欢,细数下来也没剩几天好日子,不如就此作罢,让他彻底放松一下也好。

或许,正是因了她幼年过得凄惨,适才不想让信儿也同她一般。

她到底是有些心软的,何况是遇上一个与公子有六七分相像的孩子。

周王姬先行回去了,她便独自带着红绫找了块儿干净的空地坐下。

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晕晕乎乎的。

七色的光轮在蔚蓝的天空绽开,一圈圈、一道道,神似花池中被t风吹动的波纹。

流光溢彩,绚丽斑斓。

她在不知不觉中,昏昏欲睡。

梦中,她来到一片落英缤纷的杏花林。

林中落花无数,漫天盈盈飞舞。

一袭白衣胜雪的女子,孑然立在几近透明的杏花雨中。

娇艳欲滴的花瓣飘然从她肩头滑落,清雅脱俗,满目银霜。

那女子的背影朦胧,柔美的声线格外清晰。

“你不过是我的影子。”

“又如何能占满他的心?”

素萋茫然往后跌了几步,掩紧耳朵拼命摇头。

她不想去听那些嘈杂,扰乱人心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却像是挤进石缝的风一般,无孔不入。

“你不过拥有一张和我相似的脸。”

“你永远也不是我。”

那声音凄凉、惨淡,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鸣。

她不敢再听,尖叫着想要逃离。

可张嘴,却没有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那女子恍然回过头来。

就在这时,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她好奇了许久,心心念念地一张脸。

她看见她缓缓转身,从茂密的杏花雨林的中走了出来。

她……看见了她自己。

忽地,一道尖锐的箭镞穿心而过。

她喘着粗气,骤然睁开眼睛。

吃痛地捂上胸口,可除了蓬勃欲出的心跳声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眼前依旧是林苑蓊郁的树林,偶有几只翠鸟低空飞过,喳喳鸣啼。

“啊——”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寂静,林中鸟儿受了惊,万箭齐发般往空中逃窜飞去。

素萋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寻着叫声往草场外走去。

刚走出一段路,就见红绫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得了、不得了……出事了,完蛋了。”

“出什么事了?”

素萋忙问。

“信儿、信儿……”

红绫来不及换气,涨得满脸通红,仍是颤颤微微地伸出手,发抖地指向清池的方向。

“掉、掉水里去了。”

“什么?”

素萋惊呼:“怎么会掉水里去的?”

红绫摇摇头,急得哭了起来。

“不知道,我听见声儿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

素萋来不及细问,扒住红绫的双臂,叮嘱道:“快、快去!”

“去找几个懂水性的寺人来搭救,还有……”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快派人去金台禀告公子。”

“好,好好……”

红绫头点得飞快,蒙头拔足狂奔。

素萋亦是提起内力,加快脚步往清池边跑去。

事发突然,她惊惧不已,刚跑出没几步,便脚下一软,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下巴径直撞上一处奇形的怪石,锋利的碎石边缘划破她的皮肤,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嘀嗒嘀嗒……

一滴滴滚圆的血珠泫然而下,逐渐染透了她胸前素白的衣衫。

她皱紧眉头,忍着钝痛,从地上颤抖着又爬了起来。

而后,什么也不管不顾,依然往清池那头奔去。

池边,芈仪正失魂落魄地趴在岸上,衣袍泥泞,发髻凌乱,神情呆滞得仿佛吓丢了魂。

池中,信儿娇小的身子止不住地上下扑腾,一双细短的胳膊不停地在水面上拍打、挣扎,稚嫩的小脸隐没在暗青色的水花中,忽上忽下,就连脸色都憋成了与池水一样的暗青色。

“救、救我……”

“兄嫂!咕噜噜噜……”

“救我!”

听见信儿拼了命地呼救,素萋想也不想,扔下身上宽大的外袍就要往池里跳。

突地,身后猛然一紧,她来不及回头,只觉芈仪好像疯了似的拉住她,叫道:“不行,不能跳!”

“你会不会水?不会不能跳!”

素萋急道:“顾不了那么多了,总得先救人!”

她用力挣了挣,半点也动弹不得,没想到看上去娇弱的芈仪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救人也要先顾好自己啊!”

芈仪惊声吼道:“你若不会水,这一跳就是自寻死路。”

“池水幽深,水中又全是绿藻,你纵有武艺也使不上来。”

她说着语速越渐越快,最后竟呜呜哭了起来。

“我也不会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俩一块儿淹死。”

芈仪攥紧她的衣摆,怎么都不肯松开,几乎求道:“不要跳,姐姐,再等等,一会儿就该有人来救的。”

素萋沉声道:“来不及了,再不救就没得救了。”

趁芈仪不注意,她从背后使出一道暗掌,转瞬将人劈晕了过去。

接着,头也不回地跳入冰凉的池水中。

第70章

记忆中,岚港寂静的海水寒凉如冰,仿佛淬过千年的风霜,叫嚣着将她吞没。

这一刻,胸腔中陡然升起久违的疼痛,凌冽而浓重的黑暗再度将她包裹。

恐惧、压迫……令人绝望。

曾经,月光在银亮的海平面上闪耀,宛如满天的繁星坠落。

而今,她好似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片深海,却再也等不来她期待已久的救赎。

身似浮云,飘摇无依。

这一次的她,再看不见那一双明眸善睐的凤眼,也感受不到从他掌心传出的温暖。

可纵然如此,她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翻涌的池水中,找寻一丝可以喘息的机会。

她不断地告诫自己,冷静、冷静……

只是一方清池而已,她能在岚港汹涌的海浪中逃出虎口,亦能从这一处小小的池子中侥幸逃生。

她伸出双手平稳身体,仍由身体本能挥划起来,借力往信儿翻腾的池心飘去。

“信儿别怕,把头仰起来,我这就来救你。”

春寒逼人,池水冷得像是刚融化的冰,顷刻就将她冻得手脚发木,浑身无力。

下巴上磕破的伤口,在泡入冰水的一瞬间,疼得如同彻底撕裂了一般。

但她根本管不了这些,只能咬紧牙关,保持清醒,仅凭着一股劲儿强撑下去。

不远处信儿的哭喊声愈发低弱,身边扑腾出的水波缓缓平息,渐渐地再也没了动静。

“信儿、信儿……”

她一边大声地叫喊着,一边挣扎着荡了过去。

在信儿即将往下沉的那一刻,紧紧拽住了他。

她把孩子的头垫在自己的肩上,使出几分力道猛拍他的脸。

“信儿,醒醒啊!”

信儿柔软的脸蛋变得僵硬,原本红润的脸色也被冻得乌青带紫,整个人犹如一块坚硬的冰砖,无论她怎么摇晃拍打,也全然毫无反应。

她急得差点落泪,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才好。

可如今也不是自责的时候,她只得重新振作,一手架着信儿的脖子,一手往池边划拨。

终于,她费尽全力地拉住了岸边延伸出来的一根枯枝,借着枝条的力量拼了命地往岸上爬。

粗糙的枝干上布满了荆棘利刺,一根根尖利的刺头如银针似的直扎入手心。

血流了下来,顺着手臂的弧度蜿蜒着滑入衣袖里,或是滴入冰冷的水中,泛不起一点儿涟漪,眨眼消散了去。

全身冰凉,额间冒汗,疼痛敲骨吸髓,叫她禁不住一阵发颤。

她定了定心神,铆足最后一口气,奋力将臂弯中的信儿推上岸边,而后,双手攀住枯枝,脚蹬池壁,提气跃出水面。

“哕——”

刚一爬上地面,她便再也忍不住,猛地吐出满口污水。

她来不及擦干净嘴边的污渍,连滚带爬地抱起信儿,紧紧地抱着他,怎么都不敢松开。

信儿全身冰冷,四肢僵直,可面色平静得就像是沉沉睡了过去。

惟恐再耽误,她一鼓作气抱起信儿,跌跌撞撞刚走出几步,只一个趔趄,复又狠狠地摔了回去。

她欲哭无泪,抬起婆娑的双眼正想呼救,却看见一道身影在仓促间由远及近。

他在众人的最前方,脚下奔出的步子飞快,少倾便到了眼前。

他直直地伫立在她的面前,挡去了她眼中所有的光,也挡住了他身后的每一片云。

他的脸逆在光的阴影里,模糊难清。

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公子蹲下身,将躺在地上的信儿抱了起来,紧接着阔步离去。

他走得那么干脆、决意,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

好似她是一个透明的、压根不存在的人,好似她从未入过他的眼,他也从未将她放进过心里。

阳光尽数隐蔽在厚重的云雾中,苍茫的大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林苑中浓郁的青绿色在霎时间变幻成苍凉的晦暗,长满霉了似的,只剩满目荒寂。

在这个寒气砭肤的春日,她头一次感到了比死还痛苦的窒息。

室内灯线昏黄,火光穿过薄纱似的屏风投在华美的木质窗棂上,疏影摇晃。

一瘦弱的小寺人夹着脑袋从门内钻了出来,对着面前静候多时的三道人影,毕恭毕敬道:“几位夫人还是先行回去吧,公子说了,暂时不t见任何人。”

周王姬往前迈出一步,急道:“不见就不见吧,可总得让我们几个知道他现下如何了,身子可还安好?”

“回王姬的话,公子说,他身子无碍,就不劳王姬忧虑了。”

周王姬道:“这怎就是忧虑了?我不过看他先前受过箭伤,细心调养这许久,好不容易才好些。眼下出了这事,他一时急火攻心,只怕心绪忧愤伤了根基,怎可轻易了得?”

小寺人面露难色,挠了挠头,“这这……”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周王姬一把掀开他,差点儿猛闯进去。

“王姬冷静。”

素萋慌忙将她拉住,细声劝道:“公子向来是这样的脾性,若在此时还触他不快,于你我三人都没有好处。”

周王姬气得长袖一拂,憋闷道:“那你说,该当如何是好?”

素萋颔首,朝小寺人问道:“敢问小大人,那孩子……怎么样了?”

小寺人默然垂下头,重重叹气,看似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素萋蓦地心下一沉,周身仿佛跌进了寒冰洞穴,从头到脚都渗出阴冷的寒意。

芈仪生怕她跌倒,赶紧从身后将她扶住,宽慰着道:“姐姐不妨振作一些,此事原也怪不得你,孩童顽劣本就是天性,任凭谁也无法预料,姐姐又何须自责?”

周王姬也应承道:“我明白你的心思,谁都不想会发生这种事。”

“公子不在,理当有我操持环台的一切,倘若要追究起谁的不是来,也该有我挡在前头,自是与你无关。”

素萋知道,这些话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安慰她。

可她也知道,信儿落水,和她脱不开关系。

如果不是她骄纵孩子肆意玩闹,如果不是她粗心大意地睡了过去,如果她能时时刻刻地看护在他身边,今日之事势必也不会发生。

此事,只会让她后悔莫及。

听芈仪说,信儿落水之前,正与她一同放着纸鸢,只是那一阵风大,又将纸鸢刮到了池边的高树上。

芈仪让信儿去找她帮着来取,可当信儿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发现她已然睡沉了,便不忍心再打扰,于是又一个人傻乎乎地跑了回去。

芈仪指挥信儿守在树下等着,不许乱动,她去找人来帮忙,怎料刚走出一段,就听见噗通一声巨响,回头再看,信儿已经跌进池水里了。

原是信儿心生焦急,便趁着芈仪不注意,想自己爬树去取。在他看来,有素萋的模样在先,爬树应也不是桩难事,就想着不求旁人,自己取了才算本事。

可他不过是个孩子,体力耐力连一般的寻常之人都比不过,更比不得素萋一个习武之人。随即一时失手从树上掉了下来,这才酿成大祸。

当时跟过去的宫婢和寺人们,大多都随着周王姬一道回去了。

芈仪是一个人偷溜到林苑来的,因而身边也没带个什么人。

信儿落水之时,唯独红绫还在那附近,听了动静跑过去,却也没什么办法。她和芈仪两个都是弱女子,除了通风报信,什么也做不了。

等素萋被惊醒后再赶过去,能做的也为时已晚。

如此一来,她又怎能不自责,不内疚。

没有看管好信儿,都是她的疏忽,是她行事莽撞,没有给孩子留下个好榜样,亦是她的纵容,害惨了他。

周王姬见她神色愈发不宁,不禁开口道:“我已将从洛邑带来的所有医师都传了进来,要他们一个个仔仔细细地替信儿诊治。他们既能把公子受过毒伤的身子调养好,想来一个小童的病情自然也不在话下。”

周王姬拾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再等等吧,再等等定会好起来的。”

芈仪亦不甘示弱地接道:“我从楚国也带了好几个巫医来,他们个个医术高明,神通广大,只要有他们在,必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姐姐你就安心吧。”

素萋俯下身,含泪跪拜。

“妾……谢过王姬,谢过公主。”

周王姬弯腰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都是一家姊妹,何苦说这见外话。”

说着,摊开她的双手,看着那被荆棘划破的手心,担忧地道:“倒是你,你看看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赶紧回去妥善处理,倘若伤及筋骨,后悔都来不及。”

芈仪也指了指她下巴处的血痕,嗔怪着道:“还有这脸也是,我们女子家最当注重的就是容貌,你瞧瞧……这要是破了相,谁还会喜欢你。”

周王姬牵着她转身。

“走吧,回华居,医师已在那候着了,只等你回去。”

芈仪挽起素萋的胳膊,直往另一头拉扯。

“还是去我那吧,我那有楚国顶好的伤药,专为女子之用,对恢复容貌颇见成效,只要擦上那么一点儿,完全不留疤痕,保管你比剥了壳的鸡蛋还水嫩。”

周王姬和楚公主两人一人一边,把素萋当作彩头,左右开弓,争得你死我活。

恰在这时,方才不见了踪影的小寺人,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趴在门边,替里头的人传话道:“公子有言,传蔡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