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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大汉]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 200-210

200-210(2 / 2)

毕竟她有靠谱的父母,但她不想当靠谱的父母。

她年幼时望父成龙, 现在就想望女成龙。

刘曦学业已经开始了,刘昭本来想要许负给孩子启蒙, 但又怕她搞封建迷信,本来刘曦抓周的时候, 就抓了道。

于是就让少年状元郎贾谊当她启蒙老师, 韩信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非要过来抢,说他来教刘曦,吵得刘昭头疼。

张不疑还没走近刘曦居住的兰林殿偏殿, 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以及温和清朗,正在耐心讲解着什么的声音——

正是贾谊。

张不疑脚步轻快,笑着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三岁的刘曦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可爱的团髻,正坐在铺了软垫的席上。

她面前摊着简单鸟兽图案的小板板,贾谊跪坐在她对面,手指着图案,温言细语,“殿下,这是鹿,其角峥嵘,其性温良……”

刘曦却有些心不在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显然对鹿的兴趣远不如对窗外偶尔飞过的蝴蝶。

她每天学的东西好多,天天看着这人,明明这是她玩的时候,她不是很想看见他。

比她阿父还烦。

她继承了老刘家的好样貌,玉雪可爱,尤其那双眼睛,灵动异常。

“曦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刘曦一听这声音,眼睛立刻亮了,扭过头,看到张不疑和他手里的蝈蝈笼子,顿时把什么鹿啊鸟啊全抛到了脑后,“不疑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就要往张不疑那边扑。

贾谊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对张不疑拱手一礼,“张千户。”

“贾先生。”张不疑也客气地回礼,随即蹲下身,将蝈蝈笼子举到刘曦面前,“瞧,会叫的,喜不喜欢?”

“喜欢!”刘曦伸出小手,好奇地想碰碰笼子里的蝈蝈,又有些怕,缩了回来,“它们叫得好听!”

“那是,这可是我特意去上林苑边上给你逮的,最精神的!”张不疑得意洋洋,顺手将笼子递给旁边侍立的宫女,示意她小心拿好,然后将刘曦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颠了颠,“曦儿最近有没有乖乖听先生的话?有没有想我?”

“想!”刘曦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先生教的字,曦儿都认得!母皇夸我了!”

“我们曦儿真聪明!”张不疑毫不吝啬地夸奖,逗得刘曦又是一阵笑。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叫得这么欢?扰了殿下学习的清净!”

话音未落,那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张不疑一看,正是韩信。

韩信那股子渊渟岳峙,睥睨自若的气场很足。

简单来说,看谁都像看垃圾。

至今还没被打死,纯粹是没人打得过。

他看到殿内情形,尤其是被张不疑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刘曦,眉头皱了起来。

韩信语气不善,“张不疑?你小子又跑来捣什么乱?没看见贾先生正在授课吗?”

他对这个靠着家世和皇帝宠信,行事有些跳脱的张不疑,非常看不上。

除了一张脸,这人还有什么?

张不疑抱着刘曦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他就气他,“原来是韩太尉,下官只是见殿下中午休息,带个小玩意给殿下解解闷。怎么,太尉连这个也要管?”

“休息?”韩信哼了一声,“某与贾先生约好了时辰,此刻该轮到某教殿下辨识方位了!你抱着殿下像什么样子?快放下!”

贾谊在一旁有些尴尬,忙打圆场,“太尉,张千户也是一片好意,殿下确实刚歇息……”

“刚歇息就能玩物丧志了?”

韩信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不疑手里的蝈蝈笼子,他就是找张不疑的茬,“殿下将来要承继大统,整日里听这些虫鸣鸟叫,玩这些市井小儿的把戏,能有什么出息?某的兵略阵法,贾先生的经史文章,哪一样不比你这蝈蝈要紧?”

张不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特么的,他给他脸了,他最不怕的就是吵架了,都是他爹一辈的人了,真是为老不尊!

他将刘曦小心地放回席上,示意宫女照顾好,然后站起身,与韩信面对面。

他身高不及韩信,但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尉此言差矣。”

张不疑声音冷了下来,“殿下才三岁,正是天真烂漫,认知万物的时候。让她听听虫鸣,看看鸟兽,知晓天地间生灵有趣,有何不可?难道非要整日枯坐,对着兵书竹简,才叫正事?太尉的兵略自然要紧,贾先生的文章也是根基,但殿下也需要知道,她将来要守护的天下,不仅仅是疆域版图、律例条文,更是这天下间活生生的人,是四季花开,是虫鸣鸟叫,是百姓的喜怒哀乐!下官以为,让殿下保有这份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喜爱,同样重要!”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倒是太尉,张口闭口承继大统、出息正事,未免太过心急了些。”

我看你韩信是想造反!

“你!”韩信被张不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顶得一滞,脸色更沉,但他哪会吵架?就开始人身攻击,“我是殿下的老师,你是什么?还搬出什么天下大道理,你也配?”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贾谊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如何劝解。

小刘曦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一扁,有点想哭。

“吵什么?”

刘曦的贴身宫人早就见势不对,早就去搬救兵了。

听到声音,三人俱是一震,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刘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身着常服,神色淡淡,目光在韩信和张不疑脸上扫过。

刘曦立刻委屈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母皇!”

刘昭走进来,先将女儿抱入怀中,然后才看向两个争执不休的货。

能不能正常点,多大的人了,跑孩子这来吵。

“朕让二位教导曦儿,是盼着她能博采众长,明理强身。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高下、论长短,更不是让你们把这里变成校场或者衙门。”

刘昭的目光落在贾谊身上,“贾先生。”

“臣在。”

“今日的文课,就到这里吧。曦儿受了惊,需要缓缓。”

贾谊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诺。”

人走了后,她的目光落在张不疑身上。

张不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等着接下来的发落。

“不疑,”刘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带来的东西呢?”

张不疑愣了一下,忙示意宫女将蝈蝈笼子呈上。

刘昭看了一眼那笼子里依旧精神,聒噪不停的碧绿蝈蝈,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仍好奇地偷眼去瞧的女儿。

“东西留下。”她淡淡道,“曦儿今日受了惊,心神不宁,不宜再学什么。你既来了,又是特意逮来的,便留在这儿,陪她玩一会儿这蝈蝈,等她情绪平复了,哄她睡个午觉再走。”

张不疑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忙应道,“诺!臣遵旨!”

他就说他在皇帝这比韩信重要!

刘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些,“只许玩蝈蝈,不许再提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再与人争执。若再吓着曦儿,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一定小心陪着殿下!”张不疑立刻保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韩信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刘昭将孩子递给乳母,扯着韩信走了。

韩信正气着呢,跟在她后面脸扭一边去,刘昭瞧了一眼,服了。

“你与小孩生什么气?”

韩信扭头看她,磨了磨牙,“他可不是孩子,他大放厥词说殿下是他的孩子呢!”

哼!还在他面前偏袒那小子!

刘昭咳了咳,牵着他手,不说这话题,这多尴尬。“这胡言乱语,从何说起啊!对了,看你最近闲着,要不重领军队吧。”

她上次去看都散漫了,这怎么行?

韩信被她牵着手,原本那点憋闷的怒气,被她掌心微凉的触感和这句话搅散了大半。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刘昭,眉头皱着,语气却放缓了些,“陛下这是何意?哄了小的,又来哄我这个老的?”

刘昭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朕何时哄你了?”

刘昭神色认真,“军中之事,朕一直记在心上。今岁北巡,你也看到了,边军虽未懈怠,但承平日久,难免有些散漫之气。朕有心整顿武备,加强训练,以备不虞。太尉乃当世兵家之首,总领天下兵马,此事非你莫属。”

韩信听她提及正事,也不争这一时之气了,他早有整顿之心,只是之前朝局纷乱,皇帝又大力推行新政、整肃吏治,一时无暇顾及。

但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陛下现在想起臣的用处了?方才在殿中,可不是这般说的。”

刘昭知道他还在为张不疑的事耿耿于怀,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韩信这性子,好胜,记仇,还有点别扭。

“方才在殿中,是你们二人争执不休,吓着了曦儿。”

刘昭耐心解释,“朕若不喝止,难不成由着你们吵下去?至于让不疑留下陪曦儿,一则,曦儿确实被他带来的玩意吸引,情绪刚缓过来。二则,”

她顿了顿,看着韩信,“他年纪轻,性子跳脱,但心思不坏,对曦儿也是真心疼爱。你与他较什么劲?他是曦儿的玩伴,你是曦儿的老师,将来更是要教导她统兵御将,安邦定国的太师,身份不同,职责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第208章 锦衣夜行(八)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

她废了老大劲将韩信哄好, 将虎符给了他,明天再与他细议军中事,看着他离去,她站在原地,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

还是不能让他们撞一起, 她给张不疑与韩信都多派点活吧。

太可怕了。

殿内, 张不疑凑上去, “曦儿, 看, 虫子还在叫呢。”

刘曦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眼泪还没干, 就好奇地伸出小手,隔着笼子去碰。

张不疑指着笼子里的蝈蝈,用夸张的语气说,“殿下你看, 这只绿些的,叫得最响,它肯定是蝈蝈王!这只颜色深点的, 是它的护卫将军!”

刘曦被他的说法逗乐了,破涕为笑, 奶声奶气地问,“它们吃什么呀?”

“它们吃草叶, 吃嫩瓜花。”张不疑耐心地回答,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片嫩草叶,递给刘曦,“殿下可以喂喂它们。”

刘曦接过草叶, 学着张不疑的样子,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看到蝈蝈果然凑过来啃食,高兴得拍手,“它们吃了!吃了!”

刘昭进来看着女儿笑颜,又看看张不疑那副眉眼弯弯哄孩子的模样,这小子,虽然闹腾了点,跳脱了点,但对曦儿,倒是真心实意地好。

殿外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入。

张不疑一边逗着刘曦,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坐在光影里的刘昭。

皇帝陛下神情放松,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静谧美好。

他心头一热,连忙低下头,继续给刘曦讲着蝈蝈的故事,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陪了一会孩子,他们回到宣室殿,张不疑拍了一下脑门,“陛下,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看着他,“有事就说,怎么了?”

张不疑想着有些难以启齿,他都不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是关于宗室的。”

刘昭顿了顿,“刘家人有人犯事了?”

还有这种好事?是谁,她要削爵。

张不疑点了点头,“营陵侯家中的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是姓刘,就是本家亲戚了,缓缓打了个问号,“怎么了?”

“臣前些日子,去查案,营陵侯的弟弟,向臣求救,他说······”

张不疑欲言又止,刘昭云里雾里,“他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

于是张不疑就说了,反正也不是他家的家丑,“他弟弟告他强。暴,还囚禁他,他离不开哥哥的封地,遇到了我们,非要跟着出来,这才逃出魔爪。”

刘昭:······

刘昭:······

不是,这种家丑也是大庭广众能说的吗?

他们老刘家不要面子的吗?

刘昭扫了一眼殿里的内侍,通通低着头,但耳朵明显都竖着。

真是够了。

“都下去!”

“诺。”

内侍出去了,将殿门关合,殿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火的光就明显了。

周围都静下来了,刘昭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谁……强。暴谁?囚禁谁?”

张不疑脸上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摸了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营陵侯刘泽,和他的亲弟弟,刘涣。据刘涣本人哭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心腹仆役作证,刘泽对他有悖人伦之举,且长期将其禁于侯府深处,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动辄打骂,形同囚犯。他是趁刘泽外出狩猎、府中守卫稍懈,才在几个忠仆帮助下逃出来的。正好撞上臣在那一带查另一桩案子,便拦驾喊冤。”

刘昭沉默了。

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听过见过不少荒唐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丑震得一时无言。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上辈子耽美小说上,这辈子直接听现场版,这么开放的吗?

不对,这已经不是开放的问题了。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这人为什么是她亲戚,他们不能自己一个星球吗?

“你……核实过了吗?”

她艰难地问,“刘涣身上可有伤痕?精神状态如何?会不会是兄弟阋墙,编造构陷?”

张不疑一言难尽,“臣已初步查问,刘涣身上确有新旧鞭痕及一些……呃,其他伤痕。他形容憔悴,惊惶不定,不似作伪。臣也派人暗中打听过,营陵侯府中确有传闻,说侯爷与二公子关系非同一般,二公子常年抱病不出。刘涣带来的仆役,有两人曾在侯府伺候多年,所述细节与刘涣大致吻合。但此事毕竟涉及宗室隐私,又是兄弟相告,臣未敢擅专深入,只是暂时将刘涣及其仆役安置在京中一处安全所在,未让消息走漏。”

刘昭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先有吕释之,后有周逵灌强,这刚砍完一批脑袋,宗室里又冒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

营陵侯刘泽,她好像有点印象,是高祖的远房堂侄,因着血缘关系封了个侯,封地不大,人也算安分,至少明面上没听说有什么大恶。

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污糟!

还好她殿里的人都不是多嘴的人,“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几个经办的心腹,还有安置刘涣的那处宅子的看守,都是可靠之人,已严令封口。”

刘昭点点头。

这种事一旦传开,不仅是营陵侯一家的丑闻,更是整个刘氏皇族的耻辱!

皇帝刚刚以铁腕整肃外戚和功臣亲贵,树立法度威严,转头自家宗室就爆出这等乱。伦囚禁的丑事,简直是往她脸上抹黑,更是让刚刚有所收敛的勋贵看笑话。

你们看看,皇帝自己家都不干净!

“刘涣现在何处?朕要见他。”

“就在北镇抚司名下的隐秘宅院。”

“带他来,但要隐秘,从侧门入宫,直接带到宣室殿后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

刘昭吩咐道,“另外,立刻派人去营陵侯封地,暗中查访,核实刘涣所说。记住,要快,要密!若刘泽察觉刘涣失踪,恐会采取措施。”

“诺!”

张不疑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削单薄,面色苍白憔悴的年轻男子,被悄无声息地带到了宣室殿后暖阁。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眉眼与刘昭记忆中的刘家亲戚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孱弱,眼神躲闪惊惶,进屋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罪……罪人刘涣,叩见陛下……”

刘昭坐在上首,打量着他。

确实一副长期受折磨,不见天日的模样。

“起来说话。”刘昭语气尽量平和,勉强的说道,“将你之事,原原本本,再说与朕听。不必害怕,若你所言属实,朕自会为你做主。”

刘涣颤抖着爬起来,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遭遇又说了一遍。

内容与张不疑所述大同小异,只是细节更加不堪,描述刘泽如何对他施暴、如何将他关在暗室、如何鞭打凌辱,说到痛处,他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刘昭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怒火翻腾。

这种事放在故事里都很炸裂,别说现实里。

“你为何不早告发?”

刘涣哭道:“他是一家之主,封地上下都是他的人,汉律也没这律法,我又……又怕声张出去,名声尽毁,生不如死。也曾试图逃走,都被抓了回来,打得半死,这次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侥幸遇到张大人……”

刘昭默然。

汉律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么离谱。

在这个时代,这种丑事,受害者往往因为耻辱和恐惧而选择沉默,加害者则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若非刘涣走投无路,又恰巧遇到张不疑,此事恐怕会永远埋藏在营陵侯府的阴影里。

“朕知道了。”

刘昭缓缓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朕会命人保护你。待核实清楚,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刘昭让宫人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又召来张不疑。

“拟旨。”

她声音冰冷,“着宗**、廷尉府、北镇抚司,即刻会同前往营陵侯封地,缉拿营陵侯刘泽到案!以涉嫌囚禁、伤害、悖逆人伦等罪,押解入京审讯!查封营陵侯府,一应人犯、证物,仔细搜查,不得有误!”

“诺!”

张不疑精神一振,又要办大案了!

“记住,”刘昭补充道,“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务必低调处理,尽可能减少影响。但对刘泽本人,审讯不必容情!若查证属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刘氏天下,容不得此等禽兽不如之辈玷污门楣!”

张不疑凛然应命,快步离去部署。

秋风吹过庭院,刘昭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真服了。

楚王刘交没回封地,还兼任着宗正呢,他听这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啊,什么?

他怎么听不明白。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

第209章 锦衣夜行(九) 亚夫,阿姐问你

刘交素以醇厚儒雅, 喜读诗书闻名,被刘邦称为书呆子。他如今留在长安,一是因皇帝新立,朝局未稳, 他这个皇叔兼宗正需要坐镇。二也是因为他自己更喜欢长安, 封地彭城那边, 总觉得不如长安有天禄, 石渠两阁。

加上他的封地自有朝廷的官管着, 很是富贵清闲, 就带着王妃在长安住着了, 他还管着天禄阁呢。

此刻, 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楚王,听着锦衣卫用尽可能简洁委婉的叙述后,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 再到难以置信的扭曲,最后成羞愤,恶心与暴怒的酱紫色。

刘交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哆嗦着手指,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虚空,仿佛想确认什么, “你们是说, 刘泽他……对他亲弟弟刘涣,做了那等……那等猪狗不如之事?!还还囚禁鞭打?!”

张不疑沉重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是呢。“据刘涣哭诉及初步查证, 确是如此。皇叔,您是宗正,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他也从未听过如此离谱之事呢。

“如何处置?!”刘交气得拔高了声音,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几乎要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还能如何处置?!这等悖逆人伦、禽兽不若的孽畜!他……他简直玷污了我刘氏的血脉!辱没了高祖皇帝的英名!不,他根本不配姓刘!”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我这就去彭城!不,去营陵!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孽障!清理门户!”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冲,马上要亲自提刀去砍人的架势。

“皇叔!皇叔息怒!”张不疑连忙起身拦住他。

“陛下已命廷尉府和北镇抚司会同皇叔前往拿人、查证了。”

张不疑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刘交,将他按回席上,“此事需依法办理,更要顾及宗室体面,不宜大张旗鼓。皇叔若亲自前往,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让天下人看笑话。”

刘交被按着坐下,“体面?我刘氏还有何体面可言?!出了这等事,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还是宗正,气得捶胸顿足,老泪差点飙出来,“高祖皇帝在天有灵,看到这等不肖子孙,怕是……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那是有点吓人噢——

刘交的愤怒是真切的,那是源自血脉和礼法的震怒与羞耻。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自诩为斩白蛇起义,承天受命的刘氏皇族来说,内部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

emmmmm

他亲自去向皇帝请罪,要辞去宗正位,那刘昭哪能同意,这个时候去哪找冤大头?

“皇叔,别气,”刘昭等他情绪稍缓,才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处理。此事若处置不当,不仅刘泽一人之罪,更会累及整个宗室声誉,动摇国本。朕已下令严查严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若属实……”

“朕必会以最严厉的律法,给刘氏列祖列宗一个交代!绝不容此等害群之马,继续玷污我刘氏门楣!”

她必得让刘家人醒醒脑子!

刘交喘着粗气,看着侄女脸上的决绝,心中的怒火被理智压下去。皇帝说得对,这种事捂都来不及,怎么能闹大?可一想到刘泽干的那些事,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将那孽畜千刀万剐。

“陛下……”刘交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耻辱,“臣,臣失态了。只是臣实在,实在难以接受!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他怎么下得去手?!简直是疯了!疯了!”

刘昭叹了口气,亲手给他倒了杯安神茶,“皇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心鬼蜮,有时比妖魔更可怖。此事也提醒我们,对宗室子弟的管束和教育,绝不能放松。富贵荣华之下,若失了礼义廉耻,便会滋生如此恶魔。”

刘交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刘昭,眼中恳切,“陛下,此事务必严办!不仅要惩处刘泽,更要以此为鉴,整饬宗室风气!臣这个宗正,有失察之责,愿受陛下责罚!”

“皇叔言重了。”刘昭摇摇头,“您远在长安,如何能事事洞悉封地侯府的阴私?此事罪在刘泽一人,与王叔无干。待此案了结,朕确有意与皇叔商议,加强宗室管理,订立规矩,防微杜渐。”

顺便把推恩令一起办了。

刘交重重地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那刘涣,如今何在?可还安好?”

“朕已将他安置在安全之处,派了太医诊治,也有人保护。”

刘昭道,“待案情明了,再行安置。”

“好,好……”刘交喃喃道,神色复杂。

叔侄二人相对无言,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过了许久,刘交才缓缓起身,对着刘昭深深一揖,“陛下,臣先告退了。此事,臣会督促宗**,全力配合廷尉府与北镇抚司查办。有何进展,随时向陛下禀报。”

“有劳王叔。”刘昭颔首。

刘交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宣室殿,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楚王,此刻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刘昭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叔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冤孽——

绛侯府

周勃看着回来述职顺便过中秋的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日穿着男袍,也不梳发髻,一根簪子了事,府里是买不起你首饰吗?”

周岑这几年在地方上当郡守,很忙的,她在的又是水患频发的地方,修建水利是基础,在治水方面,她都快成专业的了,还好有墨家子弟帮她。

她晒黑了不少,但也强了不少,不再是那柔柔弱弱的模样了,仿佛变了个人,“一家人吃个晚饭,你都不安生,什么你你你,我比你官小,那也是官,人家都叫周郡守。”

可把周勃给气得,“真是孽女!你明天打扮打扮,去见见崔家郎君,这长安,没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

周岑刚夹起一筷子炙肉,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家郎君?哪个崔家?太常卿崔广家的?还是那个刚死了妻子,急着续弦的崔御史家的?”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父亲,“父,您省省心吧。我明日要进宫述职,后日要去丞相府呈报治水图册,大后日还要去少府核对明年春修的款项。”

“没空。”

“你!”周勃一拍桌子,杯盘震得哐当响,“你就知道公务!公务!一个女子,整日混迹在男人堆里,成何体统!你今年都二十有四了!再不成婚,你让为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弟弟以后如何议亲?人家会说我们绛侯府没规矩,养出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周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多年的地方历练,让她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柔婉,多了几分沉稳。“规矩?阿父,大汉律法哪一条规定女子必须二十岁前嫁人?我靠自己的本事考的状元,如今是一郡之首,掌数十万百姓生计,修水利,劝农桑,平冤狱,哪一样做得比男儿差了?我凭本事吃饭,凭功绩升官,怎么就没规矩了?”

她微微倾身,看着周勃,“长安城里,是没我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的女郎,可长安城的侯府里,有我这么大能耐,官居两千石的女郎吗?一个都没有!爹,您该骄傲,不该觉得丢脸。”

周勃被她话噎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你还有理了!是!你能耐!你了不起!可你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女子终归要嫁人,要生儿育女,这才是正道!你现在年轻力壮不觉得,等你老了,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看谁管你!”

一直埋头吃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少年周亚夫,抬起了头,看看暴怒的父亲,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姐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想跑路——

周岑的目光转向弟弟,“亚夫。”

“在,阿姐。”

周亚夫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他对这个常年在外,每次回来都给他带新奇玩意,讲外面广阔天地的姐姐,既崇拜又亲近。

“阿姐问你,若阿姐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也没嫁人生孩子,你会不会照顾阿姐,给阿姐养老?”

十岁的周亚夫想都没想,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单薄的胸膛,声音响亮,有着少年人的认真,“阿姐放心!亚夫以后一定做大将军,挣好多好多俸禄和田地!阿姐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亚夫给你养老!谁敢说阿姐不好,亚夫替你揍他!”

童言稚语,却说得掷地有声。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勃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儿子,又看看显然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的女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周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周亚夫的脑袋:“好弟弟,阿姐没白疼你。”

她转向周勃,“父,您听见了?您儿子,未来的大将军,说要给我养老呢。您还担心什么?”

周勃张了张嘴,他能说什么?看着她如今这副自信干练的模样,再回想几年前那个虽然孝顺却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孩,周勃心底深处,也有隐秘的骄傲。

只是这骄傲,和根深蒂固的女子当嫁的观念激烈冲突着,让他烦躁不已。

“你,你们……”周勃最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随你们去吧!”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周岑见状,起身亲自给周勃斟了一杯酒,语气也软和了许多,“阿父,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将来。但女儿的路,女儿想自己走。治理一方,为民做事,看着堤坝筑起,良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女儿觉得充实,觉得有意义。这比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更让女儿觉得不枉此生。”

她顿了顿,“阿父,您也是带兵打仗,安邦定国的人,应当明白,人活一世,总有些比柴米油盐、儿女情长更重要的追求。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但这路,女儿想试一试。”

周勃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被晒成小麦色,眼神明亮的面庞,心中百味杂陈。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行了,吃饭吧。”

都是债!

第210章 锦衣夜行(十)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

刘泽是在一次醉酒后的迷梦里被惊醒的。冰冷的铁链锁上手腕时, 他还以为是噩梦未醒,直到看到闯入府邸的的锦衣卫,以及面色铁青,眼神如同看秽物般的宗**属官, 还有宣旨内监手中诏书, 他才如坠冰窟, 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没有激烈反抗, 也没有大声喊冤, 只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 任由锦衣卫将他押上囚车, 在封地百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离开了封地。

押解回京的路上,刘泽异常沉默。

只在一次宿营时,他望着篝火,对看守他的锦衣卫小旗嘶哑地问, “我弟弟刘涣……他还活着?在哪儿?”

那小旗得了上头吩咐,对这等禽兽不如之人无需客气,冷冷瞪了他一眼, 啐道,“侯爷还是想想自己的下场吧!陛下自有公断!”

刘泽便不再问。

抵达长安, 直接入狱。这里的审讯,由廷尉府主审, 宗**陪审, 北镇抚司协理。

刘泽试图狡辩,说是兄弟不和,刘涣诬告。

刘涣同意去狱中与他对质,他看着囚室里的刘泽, 哪怕他站在外面,刘泽站在里头,还是本能的惧怕。

刘泽看到他,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涣弟,我们不是最亲的兄弟吗?从小你就最黏我了,记得吗?父母去得早,是我把你带大的,给你最好的衣食,教你读书认字,谁也欺负不了你……”

刘涣受不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捂住耳朵,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破碎,“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你后来变了!你对我做那些事,那不是兄弟!那是禽兽!”

“禽兽?”刘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是禽兽?涣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你保护得那么好,不让你见那些污浊的外人,不让你沾染世俗的烦忧,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只有我最懂你!那些女人,那些外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用肮脏的眼光看我们!”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要遵循那些俗人定的规矩?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些礼法,那些人伦,都是束缚!是枷锁!我们明明可以……”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刘涣哭喊着打断他,“那是错的!那是大逆不道!你会遭天谴的!”

“天谴?”刘泽嗤笑一声,慢慢走近,握住栏木,看着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天谴又如何?涣弟,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营陵,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我会对你更好的,再也不打你了,我发誓……”

“不!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再回去!”

——

主审的许砺服了,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她以前养两个郎君被巨子一通说教,就该让巨子来审审这案子。

很好,罪证确凿,她将刘涣血泪斑斑的证词扔在他面前,当庭厉声喝问,“刘泽!你身为宗室侯爵,受国恩禄,不思报效,反行此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事!囚禁亲弟,凌辱施暴,长达数年!你还有何话说?!”

“有何话说?”他抬起头,“你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对他?”

庭上除了刘交,他们还真想知道,吃瓜是人的本性嘛。

刘泽的目光扫过堂上面色铁青的刘交,扫过张不疑。

“刘涣,我的好弟弟……”他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他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那么漂亮,那么乖巧,我们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

他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我继承了爵位,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依赖。他开始有自己的心思,开始结交外人,开始想要离开我!”

“他是我弟弟!他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视线所及,都该只有我!”刘泽的声音拔高,带着疯狂的偏执,“那些试图接近他的人,那些想带他走的人,都该死!他只能待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只能属于我!”

刘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泽,不能理解,“所以你就囚禁他?折磨他?用那种,那种方式对他?!”

“那不是折磨!”刘泽反驳,眼神狂热,“那是爱!是最深最真的爱!你们不懂!这世上没人懂!只有我知道怎么爱他!把他关起来,他就不会跑,不会看别人!打他,是让他记住谁才是他的天!是让他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血肉相连,灵魂相融,永远,永远也分不开!”

这番惊世骇俗、逻辑混乱却又偏执入骨的剖白,让整个审讯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见惯了罪囚各种丑态的廷尉府官员,也被这番言论震得目瞪狗呆。

长,长见识了。

人类的多样性让他们觉得,对面不太像人,不然他们怎么听不懂?

刘交更是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刘泽,手指颤抖,“孽障!疯子!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什么爱?不过是极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披上了自欺欺人的外衣,掩盖其自私、残忍、变态的本质。

许砺服了,“所以你从未觉得有错?”

“错?”刘泽不觉得,“我爱他,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这些外人!是你们总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他又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刘交的方向,“皇叔!你不能拆散我们!他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住口!”刘交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喝道,“将此悖逆人伦、神智昏乱的孽畜拖下去!严加看管!”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还在嘶吼挣扎的刘泽拖出了审讯堂。

堂上众人,良久无言。

只有烛火跳动,映照着各自复杂难言的表情。

刘交觉得自己一生守礼守法,他做错了什么,今天要听这些,还是他刘家人,这得让人笑话多少年?

让他怎么出门?

张不疑吃完了瓜,就准备撤了,可以了可以了,他要去对陛下说说,“皇叔,案情已明。刘泽供认不讳,且毫无悔意,证据确凿,供状在此。”

刘交拿起那份疯狂的供状,声音沙哑,“拟文吧。将此案详情,连同刘泽供词,一并呈报陛下。该如何判,请陛下圣裁,我刘氏容不下此等魑魅魍魉!”

——

刘昭吃着瓜表示,别说了,死刑吧,家丑不可外扬。

但这种惊天大瓜,怎么可能瞒得住,但又事关皇家,于是暗地里八卦,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香艳。

只要不指名道姓,他们就不承担责任。

刘交觉得,彭城挺好的。

刘昭知道想压舆论,应该放出一个更大的瓜,但是找出比这个更炸裂的,还是很有难度的,起码短时间之内。

他们老刘家是洗不白的。

都怪汉初娱乐太匮乏,这群人不会错过任何乐子。

刘交更觉颜面扫地,整日闭门不出,连天禄阁的差事都告了假,只上表恳请回彭城封地静思己过。

朝会之上,连带着其他宗室诸侯都感觉同僚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氛尴尬。

舆论的沸水已经烧开,光是压盖是没用的,必须用新的来转移视线,重塑焦点,那就来人人关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刘昭决定开会,她找来了太后吕雉、萧何、曹参、陈平、被刘昭强留下来的刘交、以及留侯张良、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几位重量级功臣列侯。

还有许砺、许负、陆贾、张苍等心腹。

刘昭没有绕圈子,让人一起坐,她的办公桌头一次排上用场,在书房里,直接将誊抄好的《推恩令》草案分发给众人。

“营陵侯之事,令朕痛心,亦令朕警醒。”

刘昭的开场白直指核心,“宗室享国恩,裂土封爵,本为屏藩帝室,共享富贵。然封国坐大,子弟骄逸,监管乏力,乃至生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丑事,不仅玷污刘氏门楣,更动摇国本民心!此非朕所愿见,亦非列位先帝封建之本意。”

她看向身边的母后,又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故朕与宗正商议,拟定此《推恩令》,意在厘清宗室与王侯分封,恩泽后世,永固社稷。诸位都是国之柱石,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

草案的内容清晰明了,其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剧变,让这些老臣们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萧何眉头紧锁,他是丞相,最重实务。此令一旦推行,数代之后诸侯力量必然分散弱化,地方割据风险降低。但这触动的是整个宗室的根本利益,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陛下,此令立意高远,旨在长治久安。然推恩之名虽善,实则为分封之变。骤然推行,恐诸王侯心有疑虑,滋生不安。”

陆贾出来力挺她,“陛下,臣以为,法贵乎一,刑贵乎公。营陵侯之罪,正在于封国内无法无天。若各封国皆能如朝廷直辖郡县般,法令畅通,监察有力,何至于此?《推恩令》使封国变小,直隶中央,正可加强法度贯彻,使皇恩政令,无远弗届。臣附议。”

刘交作为宗正,心情最为复杂。

草案是他参与拟定的,他深知其必要性。但想到要由自己亲手去推动这项可能被部分宗亲视为削藩的政令,心中仍不免忐忑。他缓缓道:“陛下,萧相所言顾虑,不无道理。然陆大夫所言,更是根本。宗室享厚禄,当为天下表率。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营陵侯案已警示天下,宗室管束,刻不容缓。《推恩令》以恩为名,渐进推行,或可减少震荡。老臣愿竭力向宗室阐明此中深意。”

张良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纷扰。“陛下,”

他的声音舒缓,“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则焦,缓则生。《推恩令》如良药,可祛沉疴。然药性温和,徐徐图之,方不致伤及元气。老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以营陵侯府为试点,依令分割,安置其子弟,一则处置罪臣后事,二则昭示新法可行,三则观各方反应。待明年再以大赦天下,推恩宗室为名,渐次推行于各诸侯府。如此,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周勃觉得没问题,他有长子,但更喜欢幼子,女儿也出色,他死后家产均分,也好啊,“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老子带兵就知道,号令必须出自一人!下面山头多了,迟早要乱!这《推恩令》好!把大山头切成小土包,看谁还能蹦跶!老臣赞成!”

灌婴也点头,“臣附议。军权贵乎一统,政令亦当如是。陛下此策,深谋远虑。”

见几位重臣基本持赞成或谨慎支持态度,刘昭心中稍定。

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那些封地广袤的诸侯王。

毕竟列侯手上又没兵,都是他们孩子,好处让老大一个人占了他们也觉得不公,尤其是长子平庸的情况下。

利益受损的长子们没有参与决策的能力。

有了中枢重臣的支持,尤其是张良提出的试点渐进策略,就有了操作空间。

“诸卿所言,甚合朕意。”

“便依留侯之策,以营陵侯府为始,推行《推恩令》。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宗**会同拟定详细施行细则,务求稳妥。对诸王侯,当以宣导、劝谕为主,阐明此乃陛下推恩子孙、福泽宗室之德政。若有冥顽不明、抗拒新政者……”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北镇抚司与廷尉府,当依法稽查其不法事,严惩不贷!朕既要施恩,亦要立威!让天下宗室明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臣等遵旨!”

吕雉一直没说话,等众臣们一一退去后,她才看向女儿,夸了聪明。

待众臣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回廊,书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她方才一直静坐旁听,未发一言,此刻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皇帝,”

吕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你这《推恩令》,思虑得很周全,手段也很老辣。”

刘昭为母亲斟上一杯热茶,“母后谬赞了。儿臣也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为。营陵侯之事,看似偶然,实则是积弊爆发。若再不设法约束,只怕日后更难收拾。”

她顿了顿,想起先前吕释之的事,“儿臣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如履薄冰。”

吕雉接过茶盏,“冰上行走,总好过火中取栗。”

她抬起眼,“你能想到用推恩之名,行分势之实,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说动萧何、曹参、张良这些人。”

“此策确实比一味强压硬削要高明。先拿一个罪臣的封地开刀,名正言顺。再以恩泽为名,徐徐图之。让那些非嫡长子、平日里分不到多少好处的宗室子弟看到甜头,自然会有人心向朝廷。而那些嫡长子们……”

吕雉笑了笑,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他们或许不满,但法理上,他们依旧承袭了爵位和大部分封地,只是少了些。若敢公然反对,便是贪得无厌,不识抬举。此令一旦推行,那些诸侯王、列侯为了在自己死后不让家产过于分散,也会更用心管教子弟,约束行为,免得生出不肖子,把家底败光,或者惹出更大的祸事,连累全家。”

刘昭听得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母后……”

吕雉摆了摆手,阻止了她后面的话。“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这大汉的江山,如今是你的了。是好是歹,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站起身,“孤乏了,回宫歇息,你好自为之。”

刘昭起身送母亲离开。

望着吕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

吕家的事终究让她们母女有了隔阂,但她赐死吕释之的时候就想过了,大不了过年的时候这事淡了,她撒撒娇就过了,母女哪有隔年的仇?

母后就她一个女儿了,能怎么办?

昭武元年,在这多事之秋,匈奴非要来凑一下热闹,不过他们一来,她与吕雉的关系又好了。

未央宫前殿,气氛凝滞如铁。

他们听着匈奴使者读着冒顿的大放厥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汉室重臣的心头,更扎在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吕雉的尊严之上。

殿下的汉臣们,早已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汉国母!”

樊哙第一个炸了,他须发戟张,虎目圆睁,踏前一步,声震殿宇,“陛下!臣樊哙请率精兵五万,即刻北伐,踏平匈奴王庭,生擒冒顿老儿,千刀万剐,以雪此奇耻大辱!”

周勃亦是脸色铁青,压不住冲天怒气,厉声道,“匈奴单于狂妄悖逆,竟敢以秽语羞辱太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出征,必悬单于首级于长安北阙,以儆效尤,震慑四方蛮夷!”

灌婴,彭越等将纷纷出列,怒喝请战,殿内一时杀意沸腾,仿佛立刻就要点兵出征。

帝位之上,刘昭面沉如水。

这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对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汉帝国权威最赤裸的挑衅。先帝新丧,这是她治理的第一年,匈奴便如此欺上门来,若不给点颜色看看,国威丧尽,何以立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中一人——

太尉韩信。

韩信对上她的目光,了然。就在樊哙、周勃等人怒吼请战,殿内喧嚣鼎沸之际,韩信动了。

他出门探手拔出了金吾卫腰间的佩刀!

金吾卫都没反应过来。

“锵——!”

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满殿怒吼。

寒光一闪,凛冽的刀锋刺穿了那名尚且带着倨傲神色的匈奴使者的咽喉!

噗嗤一声,鲜血溅上光洁的殿砖。

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敢置信之中,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手,面色冷峻如冰的男人,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喧嚣,所有怒火,仿佛被这一刀斩断、冻结。

文武百官,包括暴怒的樊哙、周勃,都愕然地看着倒地的使者,又猛地看向韩信。

韩信的指节修长有力,稳稳握着滴血的刀。然后他握着刀柄,将刀随手递还给那名已经吓傻了的金吾卫,动作随意得如同递还一杯茶。

“聒噪。”

“狂悖之徒,口出秽言,辱及国母,死有余辜。与其浪费口舌,不如斩其来使,以血衅鼓,昭告匈奴——汉土尊严,不容亵渎。汉室天威,不可轻侮。”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犹自震惊的众臣,最后落回刘昭身上,他自认很懂刚刚刘昭的眼神。

“若要战,臣可往。”

刘昭:······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杀都杀了。

不就是没马,不耽误他们恶心匈奴,冒顿要是主动攻来,就更好了。

她要试试她的火药与大炮。

不过韩信今天有点帅到她了,果然,他就是那个平日里看着不行,关键时候很行的人。

未央宫的喧嚣与血腥气,随着夜幕的降临,被沉沉的宫墙隔绝在外。长乐宫中,灯烛煌煌。

刘昭一身简便的深衣,来到了吕雉的寝殿。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吕雉坐在榻上,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白日里那封羞辱的信,那使者的狂态,那喷溅的鲜血,那朝堂上瞬间死寂又陡然沸腾的杀意,一幕幕,仍在她心头盘桓。

“母后。”刘昭走到吕雉身旁坐下。

吕雉看向女儿,白日里帘幕后的紧绷与冰冷褪去几分,“皇帝来了。”

她声音平静,“今日之事,你觉得,韩信做得如何?”

刘昭沉吟片刻道,决定将事担下来,“果决,狠辣,不留余地。他看懂了儿臣那一眼的意思,儿臣不需要虚张声势的犹豫,需要的是彻底撕破脸,一个足以凝聚所有人心,断绝任何软弱幻想的行为。”

吕雉嘴角都抽了抽,合着根源在你这,她还以为韩信想造反呢,“他看懂的是你想强硬回击,但未必看懂你更深层的考量。他那一刀,直接将大汉推到了与匈奴开战的悬崖边上。”

“但这悬崖,迟早要站上去。”

刘昭目光坚定,“先帝新丧,昭武元年,匈奴便如此欺辱,若我们忍气吞声,示弱半分,接下来的和亲、岁贡、乃至边关侵扰,将永无止境。冒顿此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他能以秽语求娶母后,明日就能要求割地称臣。韩信这一刀,斩断的不是一个使者的性命,而是匈奴试探我汉室底线的触角,更是斩断了朝中某些人可能存在的绥靖幻想。”

吕雉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一刀,杀出了气势,也杀出了决断。樊哙、周勃他们虽怒,但真要让谁即刻挂帅远征,心中未必没有对国力、对骑兵的顾虑。韩信这一动手,他们便只能同仇敌忾,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