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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1 / 2)

第201章 锦衣夜行(一) 这件事舍他其谁?……

“锦衣卫?”许砺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号, 咀嚼着其中意味。

锦衣,华服常衣,便于藏匿市井。卫,拱卫, 执兵。

名号直白, 却透着内敛的锋芒。

“不错。”刘昭颔首, “锦衣者, 便于行走民间, 不显山露水。卫者, 乃朕亲卫, 唯奉朕命。其职责有三, 侦缉不法、刺探情报、拱卫宸极。”

她详细阐述构想,“锦衣卫不隶南军北军,不属九卿任何一府,乃朕之直领私兵。其成员, 从三处简拔,一为北军、期门军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锐士。二为江湖市井中身怀绝技、重信守诺之豪杰游侠。三为墨家、公输家等学派中精通机关、追踪、探查之术的奇才异士。”

“他们入职即与家人分离,由少府另置妥善之处, 周全供养保护,以绝后顾之忧。彼此或只识代号, 不晓真名。一切行动,只听朕与指定统领之令。”

许砺听得心惊, 如此一支力量, 若建立起来,可解决她提出的诸多难题,但其潜在的破坏力与失控风险,也同样骇人。它不属于朝廷机构, 直接对皇帝个人负责,其权柄既特殊又模糊。

“陛下,”许砺声音更沉,“此锦衣卫权柄特异,若用之正则利国,若失其制,或为权臣鹰犬,或成天子私刑之具,恐伤国本,动摇法统。且其行事隐秘近乎鬼蜮,非光明正大之道,易遭朝臣非难。”

“卿之虑,朕岂不知?”

刘昭神色平静,“故锦衣卫不可独大,需受制约。朕意锦衣卫设指挥使一员,为最高统领,直接对朕负责。下设南北镇抚司,分理内外。”

她走到许砺面前,目光恳切,“北镇抚司,主内勤、情报汇总、案牍梳理、证据固定、内部监察。此司,朕欲交予廷尉你兼领。”

许砺蓦然抬头。

“由你这位总掌天下刑狱,熟稔《汉律》的廷尉来兼领北镇抚司,便是给锦衣卫这柄利剑,套上最坚实的法理剑鞘。”

刘昭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所有锦衣卫外勤所获情报线索、人证物证,必须经由北镇抚司按律整理、鉴别、归档,形成可供廷尉府与御史台采信、能公开质证的合法证据链。”

“北镇抚司有权驳回调查不实、程序有瑕之案,更负有监督锦衣卫内部,防止其滥用职权、罗织罪名之责。”

“南镇抚司,”刘昭继续道,“主外勤,负责侦缉、刺探、跟踪、保护、以及必要时的缉拿。此司,朕属意由盖聂执掌。他江湖经验丰富,武艺超群,识人辨势,可统御那些三教九流之士。”

“重大行动,需南北镇抚司共议,指挥使裁决,最终报朕批准。日常事务,南北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指挥使一职……”

刘昭略一沉吟,她想不到人,“朕暂且亲领。待机构运转顺畅,再择绝对忠诚可靠之重臣担任。”

刘·皇帝·指挥使·昭,觉得不错。

许砺欲言又止,皇帝的安排,可谓煞费苦心。让她这个廷尉兼领北镇抚司,将这支隐秘力量的产出牢牢绑定在明面法统之上,确保其行动最终能见得光,经得起朝堂检验。同时,南北分治,相互监督,指挥使暂缺,皇帝亲领,又确保了最高控制权不会旁落。

这确实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她所提困境的方案,尤其是人力耳目,保护取证,以及对抗地方保护伞方面。

风险巨大,一旦此例一开,后世之君若滥用此剑,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思虑周详,制衡之策已备。”

许砺缓缓道,“然锦衣卫之名目、权责、编制、行事规章,乃至其与廷尉府、御史台之权责界限,需有明诏定下铁律,昭告相关人等,以为永制。更需精选首批人员,宁缺毋滥,确保其心性忠诚、行事有度。此机构初立,首战尤为关键,须一击而中,立威树信,却又不能过度,引发朝野过度恐慌。”

刘昭见她已然心动,且思虑周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卿所言极是。具体章程,朕会亲自拟定,名为《锦衣卫条格》。首批人员选拔,由你与盖聂共同主持,务必精审。至于首战目标……”

她走回案前,翻开冯唐的章程,手指点在某一行,“冯唐审计曹已从渭水漕运近三年的旧账中,发现几处衔接仓廪的损耗数字异常,与气候、里程明显不符,且有押运小吏私下怨言佐证。牵扯的不过是长安附近的两个转运丞及仓啬夫,官不过六百石,却直接经手钱粮,且地处京畿,便于控制。就拿他们开刀。”

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事就好办了。

“陛下是要……”

“让锦衣卫去查。”刘昭目光冷冽,“朕要看到,三天之内,涉事官吏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段,将多少官粮暗中倒卖给了哪些粮商,钱款流向何处,中间经手何人,所有证据,人赃并获。”

“然后移交廷尉府,依律公开审判。朕要借此案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贪墨国帑,侵吞民膏,就算只有一斛一斗,也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一柄利剑等着。这,就是昭武的规矩。”

许砺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血雨与风暴。她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冠,向着年轻的皇帝,深深一揖,她抬起头,“陛下既然决心已定,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屋宇,以迎新章。”

刘昭露出笑意,举起面前的茶。“以茶代酒,敬廷尉。此事机密,除你我、冯唐、陈平及少数绝对可靠之心腹,不可令第六人知晓全盘谋划。章程明日朕会批复,准冯唐依此筹备。而暗处的刀,何时落下,落在何处,你我随时商议。”

许砺举杯相应。“臣明白。”

锦衣卫成立,盖聂混这也六七年了,很熟悉了,迅速抽调人手。

成立得非常顺利,但刘昭觉得,第一次办案,不能跑空,这关乎于士气的问题,这个办事但人选很重要。

她福至心灵,这件事舍他其谁?

十日后,夜。

长安城西渭水码头附近,看似寻常的仓廪院落外,夜色浓重,只余几点灯火。院墙内,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细响与压低的人语,夹杂着酒气。

负责此间漕粮转运的仓啬夫王富,正与两名心腹仓吏围坐案前,就着烛火核对账册。

案上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

“这批湿耗的数目,与往常一般无二,上头查下来也能交代。”王富捻着胡须,眯着眼,“只是近来风声似乎有些紧,新来的许廷尉手底下那些人,算盘珠子拨得响,咱们……”

“啬夫多虑了。”一个仓吏笑道,“那些坐堂的官儿,哪里懂得咱们这水上的规矩?账目做得平,上下打点好,年年如此,从无纰漏。”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何况咱们背后……”

话音未落。

“砰——!”

院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带着风声砸在两侧墙上,震得檐灰簌簌落下。

屋内三人骇然变色,王富手一抖,险些打翻油灯。

他惊怒交加,刚要喝问何人敢夜闯官廨,却在看清来者时,喉头的话硬生生卡住。

踹门而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衙役兵丁。

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之中,未着甲胄,却自有渊渟岳峙的冷冽气势。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漂亮得过分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扫过屋内三人时,仿佛在看垃圾。他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随意,却让王富等人感到致命的压迫。

在这俊美青年身后,默然立着四五道同样身着常服,气息精悍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王富心脏狂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官廪重地!可知本官乃是……”

“王富,长安仓廪西三仓啬夫,秩三百石。”青年开口,声音清越,直接打断了王富的官腔。

他语速平稳,“经查,自昭武元年元月至七月,尔等利用漕粮转运湿耗,鼠耗定额,虚报损耗,勾结丰泰、永昌两家粮商,累计盗卖官粟一千二百七十四石,黍米八百九十石,所得钱款,除部分用于打点上官,余者皆由尔等私分。赃款藏于”

他念出一连串地点和数目,精确到斛、斗、钱,甚至包括王富偷偷埋在自家后院槐树下第三块石板下的金饼数量。

王富三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他们做得隐秘,账册也只有眼前这一本暗账,对方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埋金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王富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青年漂亮的脸上尽是傲慢,只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中阴刻着两个凌厉的小篆——锦衣。

令牌边缘,还刻有细微的云纹与一只半睁的龙目。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命缉拿贪墨要犯。”他语气平淡,“拿下。”

“喏!”身后两名影子应声而动,动作快如鬼魅,不等王富等人挣扎,已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反剪双手,捆得结实。

另一人则迅速上前,将那本暗账、桌上的私信、以及散落的银钱悉数收拢,动作干净利落。

王富被押着经过那青年身边时,崩溃嘶声道:“你,你不能动我!我背后是……是建成侯府的管事!吕家……吕家不会放过你!”

青年闻言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王富一眼,嘴角上扬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

还吕家管事,吕释之来了他也不怕,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哦,不是,也不看看他上头是谁?!

是皇帝!

第202章 锦衣夜行(二)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

院外, 早已有不起眼的马车等候。王富等人如同货物般被塞入车内,暗账赃物另行封装。那俊美青年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夜风中拂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恢复死寂的仓廪院落,漂亮的脸庞在月色下明明灭灭。

这是他第一次行动。

还蛮爽的!

他爹还说他不行, 这次不得让他张子房看看, 他张不疑能不能成事!

陛下说得没错, 万般枷锁困真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哼!

“回衙, 连夜突审。务必在天亮前, 拿到全部口供, 画出关系脉络。”

张不疑清冷的声音吩咐下去。

“遵命!”

刘昭觉得像张不疑这种, 一百多斤的人,三百多斤的反骨,锦衣卫简直为他量身打造的啊——

别天天来气皇后了,看皇后都气成啥样了, 一点君臣观念都没有。

但这种爱搞事的性格,就很适合当锦衣卫,于是那天刘昭在他来的时候, 听他茶言茶语,便将这职给他。

还好生激励了一番。

刘昭画饼是专业的, 张不疑岂是对手,那仿佛立刻就打了鸡血。

长安北, 锦衣卫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一处旧官署, 位置偏僻,高墙深院,看着就渗人。因为这里发生了几次灵异恐怖传说,原来新建的衙门就搬走了, 大汉地广人稀,没必要受这委屈。

这次被锦衣卫住进来,看着更渗人了,咳咳,看着更肃杀森严了,刘昭还准备在地下挖几层牢房,用那种厚重墙体,隔音会很好,小黑屋吓不死他们。

王富三人被分别关入普通牢房,如今的锦衣卫还是草台班子,家底很薄,没法,都没改动,凑合着用吧。

他们起初还存着侥幸,咬紧牙关,或是胡乱攀咬,试图混淆视听。

然后他们成了锦衣卫刑具的第一批人,刘昭可不是善良与罪犯讲人权的人,第一次办案,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撬开这些人的嘴。

昏暗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跳跃不定,将室内的一切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王富被上了刑,背上血肉模糊,他被架在十字架上,他脸色惨白,疼得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审讯他的并非张不疑,而是北镇抚司一名面容普通的百户,他可非常需要功绩,尤其是这是皇帝直辖的部门,他自然想在陛下那刷存在感。

“王富,”百户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漕粮损耗,虚报数目,勾结粮商,分赃细节···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

王富牙齿打颤,声音虚弱,强撑着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正常损耗,账目清楚,你们这是诬陷!我要见廷尉!我要······”

“廷尉很忙,”百户打断他,从旁边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具,“这里是锦衣卫衙门,我们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走到王富面前,炽热的气息几乎要灼伤皮肤,“你看,这烙铁若是落在身上,会滋滋作响,冒起青烟,皮肉焦糊的味道,不太好闻。后面你伤口化脓,生蛆,在溃烂里慢慢疼死。”

王富简直被他吓死,在他的烙铁越来越近时,终于崩溃大哭,“官爷,我说,我说—”

“早点说不就是了,还废什么话。”百户拿着烙铁又吓了他一下,然后才放回火盆,看着很是遗憾。

这刑具还没来得及用。

不过要是硬骨头,也不会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然后才搬来椅子,开始询问,他想起这人之前攀咬的管事,“那建成侯府管事姓甚名谁?何时与你交接?除了你,他还与漕运上哪些人有往来?”

“每次分润多少,是现钱还是折物?”

王富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所知的一切,其他从犯就更痛快了,口供像滚雪球一样汇聚到张不疑面前。

他坐在值房里,灯火通明,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线索很是清晰,指向了几个棘手的名字。

不仅限于吕家管事,更牵连到掌管京师部分仓廪的大司农下属某丞、一位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关内侯家臣,还触及了一位以清廉著称的朝中大夫。

“果然,蛇鼠一窝。”

张不疑很兴奋,他一出马,就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等他把这案子了结,看他父还怎么说他没弟弟能耐。

他提笔将整理的初步案情、涉案人员名单与证据,誊写一份,“即刻呈送陛下,咱们准备拿人。”

拿信的送走之后,见张不疑真马上要去拿人,一名下属硬着头皮问,“千户,涉及朝官与侯府,是否等陛下明示?”

张不疑抬起眼,看着他,“陛下与我说过,事急可从权,有证据就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链条清晰,难道要等他们互通消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吗?按计划,同时行动,务必在天亮前,将名单所有人控制,封锁办公之所与宅邸,搜检一切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与府中库房。”

“诺!”有上面顶着,他们就放心了。

随着张不疑一声令下,北镇抚司露出了獠牙,数支精干小队在夜色掩护下,扑向长安城不同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司农属衙。

值夜的胥吏正打着瞌睡,忽闻急促脚步声,刚睁眼,便被两名如鬼魅般闪入的玄衣人捂住嘴,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带队锦衣卫百户亮出盖有特殊印信的文书,低喝:“锦衣卫奉诏查案,噤声!”

随即带人直扑里间。

转运丞李茂还睡着呢,门已被踹开。他惊吓得跳起,色厉内荏:“尔等何人?!胆敢……”

“李茂!”百户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其制住,另一人迅速搜查,很快从其怀中摸出私宅钥匙,又从书案暗屉翻出数封密信及一叠地契。

百户瞥了一眼信上内容与地契位置,冷笑:“带走!查封此廨,一应物品封存!派人持钥匙,去他宅邸!”

汝阳侯府家臣赵襄搂着新纳的妾室睡得正沉,院门被拍得山响。

门房骂骂咧咧刚开条缝,便被撞开,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谁?!找死吗!知道这是谁的府邸?!”赵襄披衣冲出,怒不可遏。

带队者乃南镇抚司的总旗,亮出令牌:“锦衣卫办案,赵襄,你事发了。拿下!”

“放屁!我乃汝阳侯府家令!你们敢……”赵襄挣扎叫骂,话音未落,已被堵住嘴,捆缚结实。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奔其书房。侯府护卫想阻拦,却被森然刀锋逼退。

书房内,总旗目光锐利,很快在书架后发现极其隐蔽的夹墙。

破开夹墙,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数十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详细记录数年来与各地漕运官吏、长安粮商分润往来的账目,时间、人物、钱粮数目、交接方式,一笔笔清晰无比。

旁边还有一小箱,装着各色珍玩玉佩作为信物。

“哼,倒是谨慎,不存浮财,只记账。”总旗嗤笑,“统统带走!查封此院,要是侯府来人,让他们去廷尉府说话!”

东城赵大夫宅邸。

此处倒是清静,门房老迈。

锦衣卫叩门时,老门房还试图通禀,被直接推开。赵大夫被从卧房请至前厅时,仅着中衣,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尔等简直是强盗!本官要上奏陛下,弹劾你们无法无天!”

带队的是张不疑亲自指派的心腹百户,闻言只是拱手,“得罪了,赵大夫。奉旨搜查,请大夫稍安勿躁。”

说罢,根本不理会赵大夫的斥骂,指挥手下分头行动。

赵大夫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强作镇定,呵斥家人不得慌乱,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信隐秘之事藏得极好……

不到一刻钟,便搜出数箱金饼,还有帛书,帛书上正是赵大夫与粮商秘密往来,约定利用职务之便,在漕粮验收、仓廪调配环节行方便的密信,以及收受酬劳的收据。金饼成色极新,与近年少府铸造的官金一致。

赵大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瘫坐在席上,面无人色。

百户检查过帛书金饼,确认无误,转身对失魂落魄的赵大夫道:“赵大夫,人赃并获,请吧。”

拂晓时分,各路人马押着人犯、携着搜获的账册、密信、金银、地契等物,陆续回到北镇抚司衙门。

衙门前院灯火通明,堆积如山的证物被分门别类,初步清点。

张不疑一夜未眠,精神却愈发亢奋。他看着清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密信竹简数百卷,涉及官吏二十余人、商贾十余家。地契田契涵盖关中、河东良田数万顷,起获现钱虽不多,但也有数万金!

这还只是开始的小鱼。

“好,很好!”张不疑漂亮的眼睛里寒光烁烁,“铁证如山,看他们还如何狡辩!立刻整理所有口供、证物,形成完整案卷。同时,抄录关键证据及案犯名单,急送宫中!”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他实在厉害,这一夜的雷霆行动,不仅抓住了蛀虫,更向整个帝国,宣告了一把名为锦衣卫的利剑,已经淬火出炉,锋刃直指一切阴暗腐秽!

中二少年中二之火熊熊燃烧着。

下属请示,“大人,这些人犯……”

“分开严密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等陛下旨意和廷尉府交接!”

张不疑顿了顿,补充道,“给那个赵大夫优待,单独关押,让他好好想想。”

怎么说也是大臣,还是得看皇帝的意思。

天色大亮时,沉甸甸的密报送入未央宫,不久,廷尉府的人,手持正式文书,带人来提走案犯与主要证物。

昨夜锦衣卫奉旨拿人,抄检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些贪墨数额,瞬间在长安官场引起地震。

皇帝想干什么?!

第203章 锦衣夜行(三) 有本事他们让刘邦诈尸……

早朝五日一次,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气氛非常诡异。

当日常政务议毕,一位须发皆白,如今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的老勋臣, 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为案犯求情, 也未指责程序, 而是以悲怆的语调, 开始追忆往昔。

刘昭看着他, 听着这必经的风浪, 如果她怕这个, 她就不会办这锦衣卫, 但她也没有打断他。

“……老臣犹记得,高皇帝初起沛县之时,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樊哙、周勃等寥寥数人, 粮草不济,甲胄不全。是萧相国于后方筹措粮秣,一粟一铢, 来之不易。是曹参、灌婴等将军,于阵前浴血拼杀, 方得尺寸之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时, 何来这许多规矩程序?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高皇帝,打出个太平天下!攻城略地,粮草有时就地取用,难免与民争食。赏罚将士, 有时便是夺敌之财以激励士气。若处处讲究律条,焉有今日之大汉?”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御座上的刘昭,“陛下,老臣并非要为贪墨者张目。然,水至清则无鱼啊!如今四海初定,陛下锐意革新,自是好事。可治国犹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糊难食。今日因些许钱粮,便如此大动干戈,牵连甚广,令当年跟随高皇帝栉风沐雨,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们寒心呐!”

他顿了顿,开始质问她,“难道高皇帝与太后陛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而不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功臣吗?难道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忘了当初的艰难,开始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了吗?!”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八字,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更砸在未央宫高高的穹顶之上。

许多老臣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他们实在愤怒,你皇帝的权力来自高帝的传承,而高帝的江山来自这些功臣的奋战。你现在用严苛的律法去清算他们,是不是忘了本?是不是在自毁根基?

刘家人用他们打下天下,富贵都不能共享吗?

虽然刘昭如今只是捕了几个小鱼,但明显是要揪出幕后大鱼的样子,朝堂人人自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放在御案下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对方祭出了功臣、旧情、江山之本这面大旗,要将她的依法治国打成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刻薄就刻薄,大秦没刻薄,结果呢?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抑住怒火,他们就是等着她发火,然后把这帽子死死扣她头上。

她岂会如他们意。

她目光扫过那位老勋臣,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老侯爷追念往昔,情真意切,朕听之,亦感念先帝创业之艰,功臣效死之力。”

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为这件事盖棺定论,“老侯爷可知,先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所为何来?”

她不等回答,犹自说了起来,她开始为她死去的父亲戴高帽。“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一家一姓之尊荣。乃是为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暴秦无道,律法严苛,赋役沉重,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先帝与诸功臣奋起,非为取代暴秦,再立一个同样盘剥百姓的新朝,而是要建立一个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汉!”

她声音渐高,目光灼灼,“若打天下时的不易与权宜,成了坐天下后贪墨腐败的借口。若功臣的汗马功劳,成了其子弟亲朋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护身符。若水至清则无鱼成了藏污纳垢的托词,那么先帝与诸位老臣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何在?我们与那被推翻的暴秦,又有何区别?!”

“朕今日清理蛀虫,正是为了不负先帝之志,不负功臣当年热血!”

刘昭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要运往边关的粮饷,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看到大汉的百姓,依旧被贪官污吏盘剥,先帝会作何感想?会是欣慰于水至清则无鱼的宽容,还是会痛心于江山变色、初心蒙尘?!”

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刘邦才不追究贪污,他不但不追究,他还惯着,不然刚开国哪这么多蛀虫?

他要负大半责任!

但刘昭可不管,不就是拿旧事出来说吗?他们敢说是先帝允许的吗?有本事就让他诈尸出来附和,不然就是污蔑先帝,欺辱新帝。

她指向殿外,指向那广阔的天下,继续这大义的演讲,“这天下,是先帝与功臣们打下来的不假。但这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是万千黔首百姓,用他们的赋税、徭役、血汗供养着的天下!功臣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已有爵禄,已有尊荣。但这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永世庇护子孙胡作非为的符券!”

“至于卸磨杀驴……”刘昭冷笑一声,看向老勋臣和其身后众人,“朕杀的,是啃食江山根基的蛀虫,是败坏功臣声誉的蠹吏,不是拉磨的驴!真正的功臣,如萧相国、曹相国、留侯、曲逆侯等,他们或总揽朝政,或运筹帷幄,或监察百官,何曾因朕整顿吏治而有半点不安?因为他们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愧!”

“反倒是某些人,”她语气陡然转厉,“自己或子弟门生不干净,便惶惶不可终日,抬出先帝与功臣的大旗,试图混淆视听,阻挡朝廷法度!这才是真正的辜负先帝,玷污功臣!”

她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占据了道义与法统的制高点。不就是扣帽子,她还能被古人道德绑架了?

那位老勋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却被刘昭毫不客气地打断,“此事无须再议!律法如山,功不抵过!凡涉案者,必依法严惩!凡欲以功臣、旧情为不法者张目开脱者,朕便请他去高庙,在先帝神主之前,好好辩一辩,看看先帝是会认同他,还是认同朕的《汉律》!”

“退朝!”

刘昭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的百官。

老勋臣踉跄一下,被身旁人扶住,面如死灰。皇帝的心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硬。这番攻势,非但没有动摇皇帝,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这次朝堂交锋的胜利,并不意味风暴平息。相反,它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暗流。皇帝的强硬表态,让那些感受到切身威胁的势力明白,温情牌、道义牌已然无效。那么接下来,或许就是更直接、更凶狠的反扑了。

未央宫的灯光,彻夜长明。

她的剑既已出鞘,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面是冰山还是铁壁,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劈下去。

否则天子脸面何存?

锦衣卫的缇骑穿梭于长安的大街小巷,诏狱的灯火彻夜不熄,供状、账册、密信,一卷卷带着血腥气与墨迹的证据,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未央宫深处的宣室殿。

随着线索的蔓延,蛛网的节点开始不可避免地指向一些令人心惊的名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如同隐秘的藤蔓,最终都缠绕向建成侯吕释之府邸。

当第一份牵涉到吕氏旁支子弟低价强购京畿良田、并与军粮采买弊案有间接资金往来的密报,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面呈,压在刘昭的御案上时,刘昭沉默了良久。

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声敲在人心上。

“查。”

······

吕释之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美玉顷刻间碎裂。“查!查!查到老夫头上来了!刘昭她什么意思!她忘了她身上也有一半是流着我们吕家的血!”

他须发戟张,在宽敞的厅堂内踱步,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妹妹是太后!我是她亲舅舅!她倒好,龙椅还没坐热,就举起刀对准自家人了!”

厅下心腹幕僚战战兢兢,低声劝道,“君侯息怒,陛下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或是查案按章程走,未必是针对侯府……”

“放屁!”吕释之怒吼打断,“章程?什么章程能查到老夫外甥的妾弟身上?再往下查,是不是要查老夫的门客、老夫的旧部,最后直接查到我吕释之头上?她这不是在查案,她这是在削枝剪叶,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太后的娘家连根拔起!”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高祖在时,皇后……现在是太后了,这些年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如今倒好,她重用那些酷吏般的锦衣卫,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是要拿我们吕家的人头,去给她新修的《汉律》祭旗,去给她自己立威吗?!忘恩负义,刻薄寡恩!”

“备车!”吕释之气得要死,“老夫要进宫,面见太后!我倒要问问太后,她养的好女儿,是不是要把我们吕家逼上绝路!”

长乐宫

吕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兄长声泪俱下的控诉,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阿妹,你可要为我们吕家做主啊!”吕释之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昭儿她年轻气盛,被那些佞臣蛊惑,如今是六亲不认了!再让她这么查下去,我们吕家百年声誉扫地不说,怕是还要有血光之灾!”

吕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深不见底,看向自己的兄长,“兄长,锦衣卫查案,是皇帝的意思。查到了谁,便该由谁去应对。你今日来我这里哭诉,是觉得你,或者我们吕家子弟,当真干净得一丝尘土都沾不上吗?”

吕释之一愣,随即更加激动,“纵然有些许小事处置不当,何至于此?她这是杀鸡儆猴,不,是杀猴儆鸡!拿我们吕家开刀,做给满朝文武看!阿妹,你是她母亲,更是大汉太后!你不能看着她胡来,寒了功臣老臣,更寒了娘家人的心啊!这江山,我们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落得如此下场?”

第204章 锦衣夜行(四) 留侯这么暴躁?……

吕释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长乐宫, 他想起前些日子吕泽对他说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到妹妹毫不客气的冷眼怼他,他觉得遍体生寒。

方才吕后冷眼看着他, 不像在看自家亲人, “兄长, 你如今能安坐侯府, 锦衣玉食, 凭的是谁的功劳苦劳?是我皇后太后的名头, 是大兄的军功, 还是你自己那点在乱军中混来的资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刺得一愣, “阿妹,你···”

“孤怎么了?”吕后也不与他客气,句句揭他的老底,“你以为你如不是姓吕, 就凭你当年在军中克扣部下赏赐,抢掠乡里以充军需,战时畏缩不前却擅于争功的苦劳, 真能封侯?”

他若不是她兄长,就这品行, 谁会搭理他?

吕家除了吕泽与吕嬃,哪一个不是在给她拖后腿?

她都没计较, 他们还敢来她这逼逼赖赖, 既然说到这了,她不得骂个痛快,真是给他们脸了。

“吕家一门四侯,还不够念旧情吗?你的建成侯, 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吗?那是我这个皇后,镇着他刘家的大后方,是昭是盈的面子,看着大哥当年倾囊相助的情分上,给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兄弟子侄,一个富贵闲人做做罢了!”

吕释之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却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吕后冷笑一声,“觉得难听,戳到痛处了?”

大汉一开国,除了刘家,就吕家一门显赫,她父被追封临泗侯,吕泽被封周吕侯,她为妹妹吕嬃求了临光侯,吕释之这个建成侯还是刘邦觉得兄弟姐妹皆封侯,落下他一个不好,也给他封了,还是最高的列侯。

得了便宜还卖乖,觉得自己真有功了?犯了事被查出来是主犯,大言不惭来她这骂,怎么管的女儿,真是给他脸了。

如今的吕后又不像正史那么被动,只能依靠娘家,她骂起人来,是不留情面的,“你这些年,拿着这份富贵,顶着国舅的名头,都做了什么?骄奢**,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

吕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也有脸?”

她眼里尽是嘲讽,“水至清是养不活你们这些蛀蚀江山根基的蠹鱼!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换一池清水,把你们这些烂泥里的鱼,一条条清出去,她不做,孤也会做!”

把吕释之气得浑身发抖,他都五十多了,被妹妹这么骂,“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看着吕家···”

“孤看着呢!”吕后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孤正要好好看着!看看你们是如何把先帝与孤的脸面丢尽的!看看你是如何仗着国舅身份,为非作歹,最后把你自己一支拖尽深渊的!”

吕家吕家,吕家不是他吕释之一个人的,少了他一个,死不了,真是够了。

但终究是她兄弟,五十多了,闹出来她丢不起这人,“吕释之,孤今天把话放在这,回去之后,该退的田产,都退回去,该补的亏空,砸锅卖铁也给朝廷补上,涉案的门人子弟,该送廷尉的送那去,该处置的处置。然后,你自己上表,称老年昏聩,管教不严,请求削爵,告老还乡。”

吕后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你若照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来,头一次长乐宫的宫墙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前段时候吕泽撞见了与周灌二家商议的他,过了几日又叫住了志得意满,正盘算着如何将手伸向新开辟的盐铁榷场的他。

“释之,”吕泽当时脸上是少有的严厉,“我们吕家,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盈儿被圈禁,陛下又去了,如今是昭儿坐朝。她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看事情比谁都透亮,心志也硬。你安安分分守着爵禄过日子,别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沾上了盐铁,沾上了兵事,那就是在陛下心里扎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吕释之浑浑噩噩地回忆着,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大兄,你多虑了!昭儿是谁?那是咱们亲外甥女!不过是些田亩钱粮的小事,底下人孝敬的,咱们受着便是。法度?那是管外人的!咱们是自家人!再说了,妹妹是太后,还能真看着咱们吃亏?”

吕泽当时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刘昭什么时候亲近过母族?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释之啊释之,你把自家人这三个字,想得太重,也把法度二字,看得太轻了。昭儿她比起先帝,只怕更容不得沙子,你好自为之吧。”

吕泽说完,便转身离去,他那时只觉大哥越老越糊涂,胆小怕事,全无当年随高祖征战时的豪气。

如今想来,大哥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早已预见到了今日。

“骄奢淫逸,横行乡里,侵占田产,插手讼狱,现在还沾上了军粮,国库!”妹妹的话言犹在耳,字字如鞭,抽打着他残存的那点自尊和侥幸。

他无法辩驳,因为那都是真的,甚至说的还轻了,为了敛财,为了维持那庞大的开销和门客,他默许纵容的,何止这些?

如今,池子的主人要换水清淤了,他这条最大的鱼,首当其冲。

削爵?告老还乡?那他吕释之半生经营,这煊赫的建成侯府,这长安城里的体面,岂不是一朝尽丧?

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那些昔日巴结奉承他的人,会怎样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可是,不照做呢?

吕释之打了个寒颤。

“若不听,就去当你口中儆猴的鸡。”

皇帝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已经悬在了吕家头顶,连她的母亲,手握重权的太后,都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成为挡箭牌。

“君侯?” 心腹家宰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吕释之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回……回府。” 他声音干涩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马车驶离长乐宫,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却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所谓的与国同休,所谓的富贵共享,都是虚幻的梦。

回到建成侯府,那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此刻看来十分刺眼。

府中仆役见他面色灰败,失魂落魄,都吓得噤若寒蝉。

吕释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长乐宫中,吕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极为疲惫。

“去未央宫,告诉皇帝,”她缓缓开口,对身边心腹吩咐道,“吕家的事,让她依法处置,不必顾及我。但若吕释之肯照我说的做,给他留条后路。”

她开这个口,就是让皇帝对吕家下手别那么狠,那终究是她的亲哥,有这么个孽障,她还真能看着他死不成?

女官领命而去,“诺。”

张不疑是越查越放飞自我,他名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其实北镇抚司的人手他管着呢,许砺光廷尉府都焦头烂额了,哪管得过来,也就占个名头。

职权虽然分了,但是草台班子没那么多人手,都一起忙活,以后稳下来了再说,刚开始哪那么多事。

夏末的午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暑气蒸腾,即使置了冰鉴,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闷热。

殿门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刘昭本就烦着,朝堂还鸡飞狗跳,不弄个锦衣卫,怎么看看他们衣冠楚楚下面的恶心模样。

张不疑此时进了宫,一来就很奸佞的凑她身边坐下,见她没说话,额头抵着她肩膀怼,“陛下~~”

这尾音拖得跌宕起伏,刘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咋了?”

张不疑眨眨眼睛,“陛下,我为了帮陛下肃清内外,都被我父逐出家门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回家,张子房他握着竹条就抽上来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要不是我躲在他宝贝书架后,我娘听到消息过来护我,我就被他打死了——”

刘昭被他一句张子房喊得愣了愣,这顿打听着也没白挨,“留侯这么暴躁呢?这天干物燥的,也不喝点凉茶?”

“他岂止是暴躁!”张不疑见她搭话,立刻来劲了,坐直身子,指着自己胳膊上再不看就没了的伤痕,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您瞧,这印子……咳,虽然浅了点,但当时可是火辣辣的疼!您知道他边打边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张良那惯常淡泊,那刻气急败坏的腔调,“竖子!尔欲效商鞅乎?峻法苛刑,徒增怨怼!我张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等酷吏败我门风!锦衣卫?那是天子鹰犬,是孤臣!你上赶着去做那得罪天下人的孤臣,是想让留侯府日后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想让你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张氏先祖?!”

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第205章 锦衣夜行(五) 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 “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 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 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 那些老狐狸, 不给他来点狠的, 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 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 腰间紧束, 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 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 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 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 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 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头看向刘昭,目光灼灼,“陛下,若非锦衣卫绕过层层关节,直接拿人审讯、查抄账册,这些腌臜事,不知还要被捂多久!许廷尉那边,按部就班地查,只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触及核心。这些人,太狡猾,关系网也太深了!”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罪恶的记录,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尽是寒意。

大汉官场有腐败,勋贵子弟不乏纨绔,却也没想到,开国不过十余载,这些蛀虫已经猖獗至此!

“证据,都扎实吗?”

“铁证如山!”张不疑斩钉截铁,“口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苦主血书,还有从他们府邸、别业、质库里起获的赃银赃物,都已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尤其是周逵和灌强那边,臣已派人控制住了关键人证和物证,随时可以收网拿人!”

刘昭的目光在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贪婪的纸笺上停留片刻,看着周逵、灌强的名字,又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千顷、绝户田、逼死人命等字眼。

殿内静得可怕。

“铁证如山……”刘昭抬起眼,眸中那点寒意,化作刀光般,“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拿人!”刘昭气得声音都高了,“传朕口谕,着南镇抚司盖聂,北镇抚司千户张不疑,即刻会同廷尉府,持朕手令,缉拿周逵、灌强,及其涉案主要党羽、相关仓吏、地方恶吏!一应人犯,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抄没其不法所得,查封相关质库、田产、宅邸!”

她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务求一网打尽,勿使走脱一人,勿令其有转移赃证之机!尤其是周逵、灌强本人,必须当场擒获!”

“诺!”张不疑眼中有着慑人的光彩,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刚要走,刘昭抬手示意他稍等。

“还有,”刘昭的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连同所有证据,口供、账册、地契、书信、血书、赃物,一并移交。告诉许砺,此案关系重大,涉及功臣亲眷,务必公开审理,依《汉律》顶格重判!。”

“尤其是强占军功田、逼死战死者遗属、祸乱常平仓这几条,要着重审理,务必查清每一个细节,让每一个受害者的冤屈都昭示于天下!判词要严厉,处置要迅捷!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家产赔偿苦主的,一株钱也不许少!”

她看着张不疑,目光深邃,“不疑,此案非同小可,必须办成铁案,更要办成明案!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法度,不避亲贵!要让那些心存侥幸者知道,无论背后站着谁,触犯国法,鱼肉百姓,必遭严惩!”

张不疑神色一凛,“臣明白!”

他郑重应道,“臣定当与许廷尉合作,将此案办得滴水不漏,还天下以清明。”

“去吧。”刘昭挥了挥手,“朕等你的消息。”

张不疑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玄色劲装的背影,有着凌厉无匹的气势,仿佛出鞘的利剑。

刘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沉默了片刻。她召来近侍,口述旨意,命人即刻送往廷尉府许砺处。

她想起今日母后让人与她说的话,可她已无退路,也不想退。

与其让这些毒疮在暗处继续溃烂,侵蚀江山根基,不如趁早剜出,哪怕过程鲜血淋漓,疼痛钻心。

唯有如此,大汉这棵新生的树苗,才能去除虫蠹,真正茁壮成长。

三日后朝会,未央宫前殿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殿陛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周昌脸色铁青,身形微微颤抖,他几次想要出列,嘴唇翕动,却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的胞弟周逵,已于昨夜被锦衣卫从府上锁拿,此刻正关在诏狱。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颍阴侯灌婴站在武将班列的前端,他才边关戌边回来,就遇到这事,面色阴沉如水,一双虎目低垂,盯着脚下的地砖,仿佛要将地面盯穿。

他在边关镇守这些年,他的侄子灌强干了不少好事,常平仓的烂账、强占的民田、勾结的仓吏,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锦衣卫和廷尉府的人挖了个底朝天。他收到那份送来的罪证副本时,差点没当场拔剑砍了那送信的仆人,随即而来的便是彻骨的寒意与后怕——

最可怕的是,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让他可以求情的刘邦了。

龙椅之上,刘昭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冷静的声音,透过十二旒珠玉传来,“廷尉许砺。”

“臣在。”许砺出列,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

“周逵、灌强一案,审理如何?”

第206章 锦衣夜行(六) 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

许砺感觉自己上了皇帝的贼船, 但现在已经没了回头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禀陛下, 经臣与廷尉府属官会同锦衣卫司连日审讯、核证, 周逵、灌强及其党羽所犯之罪, 证据确凿, 供认不讳。依《汉律》:周逵身为官宦, 不思律己, 反仗势欺民, 私开质库, 盘剥重利,强夺民产,逼死人命,又纵容家奴欺男霸女, 罪大恶极!依律,主犯周逵,判处弃市, 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其子侄中有参与恶行者, 流放边塞,永不得赦。其余从犯, 依情节轻重, 或斩或流或徒刑。”

她顿了顿,继续道,“灌强,身为侯爵亲族, 不思报国,反侵占军功田、绝户田达数百顷,勾结仓吏,蛀蚀常平仓,以霉烂之粮充公,致灾民几近生变,其行恶劣,危害社稷!依律,主犯灌强,判处腰斩,家产抄没,其侵夺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或赔偿,所贪墨常平仓钱粮加倍罚没。相关仓吏、恶霸,一律严惩不贷!”

“另,此二案中涉及强占、欺诈之田产,共计一千三百余顷,已造册完毕,不日将由官府主持,发还原主或按价赔偿。所抄没之钱帛、粮谷,除赔偿苦主及罚没入库外,剩余部分,臣请陛下旨意,拨付关中、河内受灾郡县,以作赈济、安抚民心之用。”

许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百官心头。弃市!腰斩!抄没家产!流放边塞!这几乎是《汉律》中最严厉的刑罚了!而且,皇帝明显是要将此案办成典型,不仅要杀人,还要追赃,还要安抚民心,还要昭告天下!

许多勋贵老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周逵、灌强固然罪有应得,但皇帝如此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分明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会轮到谁?他们家中,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不肖子孙、门生故吏?

“陛下!”

终于,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他声音发颤,“周逵虽有罪,然其兄周昌,侍奉两朝,刚直敢言,于国有功,是否可念在其兄功勋,从轻发落?灌强亦是颍阴侯至亲,灌侯战功赫赫……”

“功是功,过是过!”刘昭打断了老臣的求情,“周昌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爵禄,非是周逵作恶之护身符!灌婴之功,亦非灌强祸国殃民之免死金牌!若因一人有功,便可纵容其亲族无法无天,那这《汉律》立来何用?这朝廷法度,还有何威严可言?!”

她站起身,冕旒轻晃,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朕设立锦衣卫,整饬廷尉府,所为者何?便是要涤荡污浊,肃清吏治,还天下以公道,还百姓以安宁!周逵、灌强之流,倚仗亲贵权势,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其恶甚于寻常盗匪!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那被逼投河的老妪?何以面对那些田产被夺、衣食无着的士卒遗属?何以平息因常平仓霉粮而几近生变的民怨?!”

“朕意已决!”刘昭声音很冷,“周逵、灌强,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许砺,即刻拟旨,公告天下!将此二案之审理经过、罪证要点、判罚依据,一并张榜公示于各郡县!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惩治贪腐的决心!”

许砺高声应道,“诺!”

周昌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住。灌婴抬起头,嘴唇紧抿,目中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重新低下了头。

“退朝!”

刘昭没说半点吕家之事,她在借刀杀人,太后才求了情,她转头就弄死人,不好,但吕释之不能活着。

否则国法成了摆设,后台硬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灌婴怎么想?他在边关那么多年,还比不上太后兄长吗?

当弃市与腰斩的判决传到周逵和灌强耳中时,两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死亡迫近,让他们陷入了恐惧与疯狂。

在许砺亲自进行的最后一次审问中,两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

建成侯吕释之!

“是他!是吕侯!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的!”周逵在刑架上嘶吼,涕泪横流,“我那质库的利钱,有三成要孝敬给建成侯府的外管事!没有他的点头,我哪敢放那么重的印子钱?那些强占的田产,有不少最后都通过中间人,低价转到了吕家旁支的名下!”

灌强也挣扎着喊道,“常平仓的勾当,最初就是吕家一个门生牵的线!他们说,上头有人罩着,出了事也能压下去!灌某……灌某是鬼迷心窍,信了他们的鬼话!吕释之他肯定知道!他府上每年从我们这里拿的分红,装满了整整两车!”

两人为了活命,拼命攀咬,将所知所闻,猜测臆断,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什么吕家插手漕运私贩盐铁,什么吕释之纵容子侄横行不法,什么吕家与各地豪强勾结侵吞官田……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直指吕释之本人。

许砺听着这些供词,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

这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浑了。

吕释之是太后的亲兄长,是皇帝的亲舅公!

牵扯到他,已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是动摇外戚根本,甚至可能引发朝局震荡!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周逵、灌强的最新供词,连同之前锦衣卫调查中隐约指向吕家的线索,整理成密奏,连夜呈送入宫。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刘昭看着许砺呈上的厚厚卷宗,以及那两份血迹斑斑、满是污言秽语却直指核心的供状,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依你之见,周逵、灌强所言,有几分可信?有无攀诬构陷的可能?”

许砺声音艰涩,“回陛下,臣已连夜提审相关中间人、管事,并核对部分账目往来。周逵、灌强所供吕家旁支及门生参与分润、转移田产等事……初步查证,确有实据,并非空穴来风。至于是否直接牵扯建成侯本人……”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道,“目前只有周、灌二人单方面供词,以及一些间接旁证,尚无法形成铁证链。但吕家在此二案中,绝非清白无辜。”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刘昭缓缓道,“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线索,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人。尤其是涉及建成侯本人的指控,证据必须确凿无误,经得起天下人审视,更要经得起太后审视。”

“诺。”

接下来的日子,廷尉府与锦衣卫顶着巨大的压力,展开了更加细致的调查。线索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虽然仍缺乏吕释之直接下令或收受贿赂的铁证,但其纵容、包庇、乃至默许家族成员与门生借其权势敛财害民的证据,却越来越清晰。

最终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刘昭的案头。

报告末尾,许砺以极其谨慎的措辞写道,“……综上述,建成侯吕释之,虽无直接指使贪墨之明证,然身居高位,受国厚恩,不能约束亲族,整饬门庭,致使其子弟、门生倚仗权势,肆意妄为,侵夺民产,祸乱地方,甚至间接牵连至军国重事。其失察、失管、失教之责,难辞其咎。依《汉律》及《置吏律》相关条目,纵容亲属僚属为恶,与知情不举同罪,且因其位尊,当加重论处。”

许砺写完都觉得她的仕途快完了,一旦太后要包庇亲哥,她肯定要死。

打工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这种老板家的恩怨。

刘昭闭目良久,她明明已经想好让吕释之死,但真正下令时,又很难受,一边是骨肉亲情,是母后的兄长。

一边是朝廷法度,她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无论向哪边迈出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未央宫的夜,格外漫长。

最终,她提起朱笔,在许砺的奏报上,缓缓批下八个字:

“法不容情,依律严处。”

算了,母后要是实在介意的话,就把她兄长也弄死吧,她相信,刘肥不会介意的。

弟弟也行,她觉得自己也不会介意的。

怎么想想还有点连吃带拿的······

翌日,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颁下:

“建成侯吕释之,荷国厚恩,位列通侯,不能修身齐家,严束子弟,致使其亲族门生,倚仗权势,作奸犯科,侵渔百姓,贻害地方,甚而波及国储。朕念其系太后至亲,早年亦有微劳,本欲宽宥。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朕既为天下主,岂可因私废公?今据廷尉府查实,吕释之纵容包庇,失察渎职,证据确凿。”

“依《汉律》,夺其侯爵,贬为庶人,赐死。其涉案子弟、门生、党羽,依律严惩,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吕氏一族其他未涉案者,不予牵连,然需闭门思过,谨守本分。

“周逵、灌强二犯,罪证确凿,恶行累累,判罚不变,如期行刑!”

诏书下达之日,长乐宫方向传来太后震怒的消息,但最终,太后并未出面干涉。

吕释之在接到诏书时,当场昏厥,醒来后老泪纵横,在狱中未再发一言。

行刑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周逵弃市,灌强腰斩。

血染刑场,观者无不悚然。

曾经显赫无比的建成侯府,朱门紧闭,匾额被摘下,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恍如隔世。

第207章 锦衣夜行(七) 他才不怕韩信这为老不……

秋日的午后, 未央宫北侧的漪兰殿一带,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冲淡了前些时日诏狱与刑场带来的肃杀。

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不疑换下了玄色劲装, 只着一袭月白广袖深衣, 腰系玉带, 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淡香, 有着少年干净蓬勃的气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 用细竹篾编成的蝈蝈笼子, 里面两只碧绿油亮的大蝈蝈正精神抖擞地振翅鸣叫,发出聒聒的声。

他是掐着点来的。

这个时辰,刘曦的午间小憩刚结束,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也是她每日固定的玩耍时间——

虽然这玩耍里,多半也掺杂了皇帝陛下安排的寓教于乐。

刘昭觉得孩子的童年不能像她的童年那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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