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靖安侯抚着卷边,“永昌二十三年南唐归顺,王室子弟皆赐国姓。这玉坠。“他忽然用护甲刮开玉面,内里竟露出鎏金纹路,“是南唐王族暗印!“
晏菡茱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前世江蓠被万箭穿心时,手里攥着的正是这枚玉坠。原来那时。
“江蓠今年十九?“靖安侯突然问。
“正是。“
“永昌八年南唐王暴毙,幼子失踪。“靖安侯卷起羊皮,“算来年纪倒是相符。“
沈钧钰攥紧玉坠:“若他真是。“
“糊涂!“靖安侯拍案,“南唐归顺已二十载,王室凋零殆尽。即便真是遗孤。“他瞥见儿媳苍白的脸色,“菡茱觉得该如何?“
晏菡茱将茶盏轻放:“父亲,儿媳听闻南唐旧部近年频频出现在北疆。“她指尖点着舆图某处,“若这玉坠是调兵信物。“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江蓠的声音:“主子,袁嬷嬷求见。“
老嬷嬷捧着漆盒跪在青石板上:“老奴有罪!当年人牙子还给了这个。“漆盒里躺着半块鎏金令牌,缺口与玉坠严丝合缝。
靖安侯瞳孔骤缩:“南唐虎符!“
惊雷劈在院中古柏上,晏菡茱忽然想起前世今日。也是这般雷雨夜,江蓠浑身是血地爬进她院子,咽气前说了句“南唐。“
“父亲!“沈钧钰突然跪下,“江蓠忠心耿耿。“
“起来!“靖安侯扶起儿子,“为父若要灭口,何必等到今日?“他摩挲着虎符纹路,“南唐旧部近年蠢蠢欲动,这虎符。“
晏菡茱突然插话:“父亲,儿媳有一计。“
靖安侯的手指扫过积灰的书架,蛛网粘在鎏金云纹袖口上。他抽出一本泛黄的《南唐纪年》,书页间簌簌落下几粒鼠粪。沈钧钰举着烛台凑近,火光在“隆庆十五年“那页跳跃。
“你看这画像。“老侯爷的指甲掐进泛潮的纸面,“南唐大王子这眉眼,跟江蓠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画中人身着狐裘骑装,圆脸上嵌着对笑涡。
沈钧钰倒吸凉气,烛油滴在手背都未察觉:“当年南唐二王子弑父杀兄,不是说大王子血脉尽绝。“
“留了个活口。“靖安侯翻到下一页,墨迹被蠹虫啃得斑驳,“大王子妃带着幼子出逃,追兵在普吉县找到具孩童焦尸。“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鹅毛大雪,“倒是跟江蓠说的院前村对得上。“
江蓠的脚步声在廊下由远及近,棉靴碾雪声咯吱作响。沈钧钰见他棉袍下摆沾着泥点子,想起去年这胖子在冰窟窿里捞锦鲤的憨样,怎么也难跟画中贵胄联系起来。
“小的查到了!“江蓠喘着粗气抹汗,“院前村十年前遭了马匪,许德生夫妇。“他突然顿住,盯着案上摊开的画像,喉结上下滚动。
靖安侯将书推过去:“你亲爹是南唐大王子,亲娘为保你性命,将你托给农户。“老侯爷指节叩在“独子死,未见尸“那行字上,“那具焦尸怕是替身。“
江蓠的胖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碰书页。画中人的玉佩与他怀中月牙坠纹路相合,鎏金镶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他忽然记起梦里总有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往他嘴里塞饴糖时指尖有茉莉香。
“侯爷。“江蓠膝盖发软,“小的、小的就是个厨子。“
沈钧钰扶住他发颤的胳膊:“北狄今冬犯边,南唐那位弑君的大汗已病入膏肓。“他瞥见父亲眼底精光,心下了然,“若你能联络旧部。“
窗外传来更鼓声,江蓠后知后觉发现掌心掐出了血印。灶上炖的肘子香味飘进来,混着墨香令他作呕。他想起袁嬷嬷总说“胖人有福“,如今这福分未免太荒唐。
“小的娘亲。“江蓠突然抬头,“若是活着,岂不是。“
靖安侯合上书册,蠹虫从书脊缝隙仓皇逃窜:“南唐有收继婚的习俗,大王子妃如今该是现任大汗的阏氏。“见江蓠双目赤红,老侯爷叹道,“本侯会派人潜入南唐王庭,你先跟着周十一习武。“
江蓠浑浑噩噩走出书房,靴底在青砖上蹭出道泥痕。马厩里传来白露唤他吃饭的吆喝,往常能让他跑着去的葱油饼香气,此刻却催得他扶墙干呕。
第217章 佑康阁
次日天未亮,周十一将牛皮甲扔在他榻前:“从今儿起,改口叫我师父。“江蓠抱着甲胄发愣,直到白露拧着他耳朵骂:“发什么呆!侯爷给你机会认祖归宗,别给袁嬷嬷丢人!“
冰湖畔,江蓠握着长枪直打晃。周十一踹他膝窝:“下盘要稳!“他踉跄着栽进雪堆,忽然摸到冻在冰里的半块玉佩——鎏金云纹,与画中大王子所佩一模一样。
烛火在青瓷灯罩里跳了跳,江蓠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他仰头望着靖安侯战袍下摆的云纹,喉结滚动:“求侯爷准假两月,小的小的就想知道生母是否安好。”
沈钧钰手中的兵书“啪“地合上:“你当南唐是你家后院?”他起身绕到江蓠跟前,“瞧瞧这眉眼——”指尖在江蓠鼻梁虚划,“跟你那弑兄篡位的二叔足有七分像!”
靖安侯沈文渊摩挲着虎符,案头《南唐王室谱》翻到泛黄的一页。烛光映着江蓠与南唐废太子八分相似的面容,连下颌那道疤都如出一辙——那是三岁坠马留下的。
“明日让易容师傅过来。”沈文渊突然开口,“南唐使团下月进京,你这张脸。”
江蓠浑身一颤。他记得五岁那年,乳母将他塞进运菜车时,宫墙外正是这样的春夜。马蹄声混着追兵的呼喝,像极了此刻檐角晃动的铁马声。
夜色漫过窗棂时,白露正在补江蓠的旧衫。烛泪滴在虎头鞋上——那是她偷偷缝的。门轴“吱呀”轻响,江蓠带着满身夜露扑进来,将她抵在妆台前。
“露儿。”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灼烫,“我是南唐废太子遗孤。”
铜镜“咣当”倒地。白露望着镜中交叠的身影,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江蓠背着她翻墙看灯。那时他笑说:“等攒够银子,咱们也开个灯笼铺子。”
“当啷“一声,江蓠的腰牌掉在地上。镶银的“沈“字沾了尘土,那是他十六岁那年,世子亲手系在他腰间的。
“你要走?”白露攥紧他衣襟,指尖发白。
“侯爷说要易容。”江蓠的泪砸在她手背,“等查清阿娘下落。”他突然哽住,想起乳母临终前攥着的半块玉佩,内侧刻着南唐王室的狼头图腾。
白露忽然扯开衣带,肚兜上并蒂莲沾着泪痕:“我给你留个后吧。”她颤抖着吻上江蓠的伤疤,“若是若是回不来。”
烛火“噗“地灭了。月光透过窗纱,在江蓠背上映出交错的旧伤——那是替世子挡箭留下的。白露的指甲在他肩头抓出血痕,像要把人烙进骨血里。
五更梆子响时,江蓠轻手轻脚摸出被褥。白露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将虎头鞋塞进他行囊:“带着,辟邪。”
靖安侯站在廊下,望着天际鱼肚白:“南唐王后三年前病逝了。”他递过密报,“你二叔继位后,将她挫骨扬灰。”
江蓠踉跄扶住廊柱,喉间泛起血腥气。记忆里那个哼着童谣的身影,终究消散在异国的风里。
“但有个老宫人说。”沈文渊压低声音,“当年送你来西魏的,正是王后贴身侍女。她在掖庭留下个女儿,今年该有十六了。”
沈钧钰抛来易容面具:“南唐使团带着位和亲公主,说是要许给太子。”他指尖敲着案几,“你猜这位公主眉眼像谁?”
晨光刺破云层时,江蓠对着铜镜贴上人皮面具。镜中人变成个塌鼻梁的麻脸汉子,唯有那双肖似生父的凤眼,还藏着南唐王室的傲气。
“此去危险。”沈文渊将短刀插进他靴筒,“但你是最合适的暗桩。”
江蓠摸着刀柄上缠的红绳——那是白露的发带。昨夜缠绵时,她将青丝绕在他腕间:“我等你回来扎灯笼。”
马车驶出角门时,白露突然追出来。她跑丢了绣鞋,罗袜沾满晨露,怀里抱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路上吃!”
江蓠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混着咸涩。白露踮脚为他整理衣领,露出颈间点点红痕:“给孩子取名了吗?”
“若是儿子叫承安,女儿叫念卿。”江蓠将虎头鞋贴在胸口,“承你平安,念我归来。”
城门在望时,一队南唐使团正缓缓入城。华盖下少女掀开车帘,眉心朱砂痣艳如血。江蓠浑身剧震——那眉眼,与他记忆中的母后重叠成故国的月色……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晏菡茱指尖摩挲着月牙玉坠:“那日见着这图腾,妾身便疑心是南唐狼牙。”她抬眼望向正在擦拭佩剑的沈钧钰,“只是未料父亲动作这般快。”
沈钧钰剑锋映出眼底寒光:“南唐今年必不安分。”他收剑入鞘,青玉剑穗扫过晏菡茱膝头,“父亲已派人去查江蓠生母,想来是要在使团进京时做文章。”
“使团?”晏菡茱拈起颗蜜饯,“南唐若真有异心,今年贡品当如何?”
“若是照旧,尚可观望。”沈钧钰就着她的手咬住蜜饯,“若是减了。”
“那便是蠢钝如猪!”晏菡茱倏地直起身,发间步摇撞得叮当响,“既要犯边,合该多送些珍奇麻痹朝臣,怎会反其道而行?”
沈钧钰低笑,指尖划过她蹙起的眉:“南唐那些莽夫,向来信奉铁蹄胜过谋略。”他执起案上舆图,“去年冬他们换了新王,听闻是个只识弯弓的武夫。”
晏菡茱望着图上蜿蜒的北境防线,忽觉腕间一暖。沈钧钰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莫忧,父亲镇守北疆二十载,最知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惊蛰捧着洒金帖掀帘而入:“纪夫人邀您七日后佑康阁品茶。”
“佑康阁?”晏菡茱挑眉,“一壶云雾茶要十两银,芙蕖姐姐何时这般阔绰?”
沈钧钰面色微沉:“不想去便推了。”
“为何不去?”晏菡茱展开请帖,海棠熏香扑面而来,“正愁近日无趣,且看她要唱什么戏。”她忽地倾身凑近沈钧钰,“莫非世子怕旧情人。”
团扇柄轻敲在她额间:“胡闹。”沈钧钰耳尖泛红,“我与她清清白白。”
“妾身自然信你。”晏菡茱团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似春水,“毕竟世子如今。”她眸光扫过他腿上竹板,“便是想红杏出墙,怕也有心无力。”
沈钧钰气笑,伸手要捉她。晏菡茱灵巧躲开,石榴裙扫翻棋奁,白玉棋子滚落满地。
“哎呀,妾身失仪。”她蹲身拾棋,露出一截雪白后颈。沈钧钰喉结微动,忽然握住她手腕:“待我腿伤痊愈。”
第218章 天降富贵
“痊愈又如何?”晏菡茱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带你策马去雁鸣山。”沈钧钰拇指摩挲她腕间红痣,“山巅有处温泉,冬日里。”
“世子!”晏菡茱倏地抽手,面若朝霞,“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
沈钧钰朗声大笑,震得案上茶盏轻颤。他从前不知,这深宅大院竟也能有这般畅快时光。小娘子一嗔一笑,皆比兵书更有趣。
惊蛰在门外轻咳:“侯爷传世子去书房。”
沈钧钰拄着紫檀杖起身,行至门边又回头:“佑康阁那日,让惊蛰跟着。”
“知道啦。”晏菡茱倚着软枕剥松子,“保管全须全尾回来。”
待脚步声远去,她敛了笑意,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鎏金筒。筒中密信展开,赫然是南唐王庭近日动向——这是她上月安插的暗桩传回的。
“武夫称王。”她将密信凑近烛火,“倒是个好机会。”
灰烬飘落时,惊蛰捧着药碗进来:“夫人该用药了。”
晏菡茱望着漆黑药汁蹙眉:“日日喝这些苦水,何时是个头?”
“良药苦口。”惊蛰递上蜜饯,“世子特意请太医调的方子。”
瓷勺碰着碗壁叮当作响。晏菡茱忽地想起前世,沈钧钰至死不知她因何体寒。今生既得机缘,定要与他共白首。
窗外飘起细雪,她望着沈钧钰留在案上的佩剑。剑柄缠着的青丝,是那日他出征前,她亲手系上的平安结……
暮色漫过佑康阁的雕花窗棂时,江蓠掀帘进来。剑眉入鬓的络腮胡遮住半张脸,鼻梁贴着块青斑,活脱脱像个走镖的莽汉。
“这是。”晏菡茱手中茶盏晃出涟漪,“江蓠?”
白露噗嗤笑出声,掏出帕子擦拭他额角黄胶:“眉毛都贴歪了。”指尖拂过人造的刀疤时,眼圈却悄悄泛红。
晏芙蕖绞着帕子打量:“妹夫这长随倒是舍得下脸面。”她故意拉长声调,“白露姑娘夜里对着这张脸,不怕做噩梦?”
“奴婢稀罕的是里头的人。”白露将热巾子敷在江蓠下颌,“这胡子黏得紧,晚间可得用桂花油慢慢化开。”
窗下长街忽起喧哗。晏芙蕖唇角微翘:“好戏开场了。”
晏菡茱探头望去,正见纪胤礼搂着个桃红衫子的姑娘进当铺。那女子鬓边海棠花颤巍巍的,正是晏芙蕖的陪嫁丫鬟芍药。
“上月丢的翡翠镯子,原是在这儿。”晏芙蕖指甲掐进窗棂,“妹妹可知这当铺东家是谁?”
晏菡茱瞥见当票上“永昌“二字,心头骤紧——那是她陪嫁铺子之一。斜阳余晖里,纪胤礼将镯子套在芍药腕上,引得路人侧目。
“姐姐特意约我,就为看这出?”晏菡茱捻起杏仁酥,“我当是什么新鲜事。”
晏芙蕖猛地转身,发间步摇撞得叮当响:“你早知芍药在我汤药里动手脚?”
“这话奇了。”晏菡茱吹开茶沫,“姐姐的丫鬟,倒来问我?”她忽地压低声音,“倒是前日路过慈安堂,瞧见芍药的娘在抓堕胎药。”
雕花椅“吱呀“划过青砖。晏芙蕖扑到窗前,正见芍药扶着腰肢娇笑。纪胤礼的手掌贴在她小腹,比划着圆弧。
“贱人!”晏芙蕖将茶盏砸向街道,“纪胤礼你不得好死!”
瓷片在纪胤礼脚边炸开,惊得芍药躲进他怀里。晏菡茱慢条斯理补妆:“姐姐悠着些,当心动了胎气。”
“什么胎气?”晏芙蕖突然僵住。
“上月在慈安堂。”晏菡茱蘸着口脂描唇,“姐姐的安胎药方里,可比旁人多味红花。”
江蓠突然咳嗽一声。白露会意,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今早在纪府后巷捡的。”展开是沾着药渣的帕子,边缘绣着并蒂莲。
晏芙蕖踉跄跌坐。那帕子是她亲手绣给纪胤礼的定情信物,此刻却裹着打胎药的残渣。斜阳透过窗纱,在她脸上割出血色光影。
“妹妹好手段。”她突然疯笑,“当初把惊蛰塞给我时,就算到今日?”
晏菡茱扶正她歪斜的珠钗:“姐姐说什么呢?惊蛰不是您亲自挑给我的?”指尖掠过晏芙蕖冰凉耳垂,“就像芍药,不也是您精挑细选的通房?”
长街忽然传来马蹄声。沈钧钰策马掠过当铺,马鞭卷走纪胤礼腰间玉佩:“纪兄这和田玉不错,抵你上月欠赌坊的三千两了!”
晏芙蕖的尖叫混在暮鼓声中。晏菡茱倚着窗框轻笑:“姐姐瞧,这戏可还精彩?”
晏芙蕖鎏金护甲敲得茶盏叮当响:“你当真能容世子纳妾?”她盯着晏菡茱发间新打的点翠步摇,那是上个月沈钧钰特意请宫中匠人制的。
晏菡茱团扇掩唇轻笑:“世子若有意,我还能拦着不成?”扇面苏绣的并蒂莲随着手腕轻晃,“倒是姐姐,纪大人如今不过是个六品武官,来日飞黄腾达。”
“他敢!”晏芙蕖猛地拍案,腕间翡翠镯撞在青瓷盘上,“纪家能有今日,全仗着我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她特意加重最后四字,眼角瞥向窗外渐近的南唐使团。
晏菡茱顺着她目光望去,朱雀大街上金铃脆响。南唐使节骑着汗血宝马缓缓行来,玄色大氅上金线绣的狼头图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为首青年圆润如满月的面庞,赫然与江蓠有八分相似。
“姐姐说的天降富贵。”晏菡茱故作恍然,“莫不是要拿江蓠做文章?”
晏芙蕖指尖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圈:“南唐三王子幼时被掳,若江蓠真是。”
“若真如此,姐姐怎不直接禀报圣上?”晏菡茱截住话头,“反倒要便宜我靖安侯府?”
茶汤在红木案上洇出狼头形状。晏芙蕖冷笑:“你以为南唐会认个马夫当王子?”她突然抓住晏菡茱手腕,“但若这马夫意外死在使团面前。”
街市喧哗骤起。南唐三王子勒马驻足,目光扫过佑康阁二楼轩窗。晏菡茱清晰看见他左耳垂的月牙形胎记——与江蓠分毫不差。
“姐姐好算计。”晏菡茱抽回手,帕子轻拭腕间红痕,“借刀杀人还能给纪大人挣军功,当真是一石二鸟。”
晏芙蕖正要开口,楼下突然传来马蹄嘶鸣。使团队伍中窜出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死死抱住三王子马腿:“阿宝!我的阿宝!”
第219章 破财消灾
“哪来的疯妇!”南唐侍卫挥鞭要抽,却被三王子抬手拦住。他翻身下马,圆脸上挤出个和善的笑:“大娘认错人了。”
“你耳后的胎记。”妇人颤抖着去摸他耳垂,“娘给你换尿布时烫的。”
三王子眼底寒光乍现,袖中匕首刚要出鞘,忽听二楼传来茶盏碎裂声。晏菡茱倚着雕花栏杆惊呼:“这不是江蓠的奶娘么?”
南唐使团顿时骚动。晏芙蕖脸色煞白,她分明记得前世这老妇早被灭口。
“姐姐这出戏,倒是比瓦舍的话本精彩。”晏菡茱抚掌轻笑,“只是不知纪大人能否担得起通敌的罪名?”
晏芙蕖霍然起身,珠钗乱颤:“你胡说什么!”
“姐姐莫急。”晏菡茱拈起块芙蓉酥,“江蓠的卖身契可还在侯府,若他真是南唐王子。”她故意顿了顿,“私藏敌国王嗣,这罪名。”
楼下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沈钧钰带着金吾卫疾驰而来,玄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奉旨护送南唐使团!”
三王子抬头与沈钧钰四目相对,圆脸上笑意凝固。他认得这眼神——十年前在边关,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一箭射穿了他父王的咽喉。
晏菡茱将晏芙蕖的慌乱尽收眼底,团扇轻摇:“姐姐可知,南唐今年雪灾冻死了三成战马?”她俯身耳语,“你猜那些毛皮,最终会裹在谁身上?”
晏芙蕖踉跄后退,打翻的茶汤浸湿裙裾。她终于明白,为何前世靖安侯能在寒冬大破南唐铁骑。
暮色漫过佑康阁的雕花窗棂,晏菡茱指尖在青瓷茶盏边沿轻轻打转。晏芙蕖鬓边金步摇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乱晃,在窗纱上投下凌乱的光斑。
“妹妹当真狠心。”晏芙蕖突然攥住晏菡茱手腕,“江蓠可是沈世子最得力的长随,你忍心看他被南唐使团活剐了?”
晏菡茱抽回手,腕间玛瑙镯磕在案几上:“姐姐说笑了,江蓠不过是侯府家生子。”她余光瞥见窗外闪过玄色衣角,那是靖安侯府的暗卫。
“家生子?”晏芙蕖忽然掩唇低笑,“南唐废太子的遗腹子,颈后该有狼头胎记吧?”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勾勒图腾,“昨儿使团那位小王爷,后颈刺青与我一模一样。”
晏菡茱盯着水渍未干的狼头,想起江蓠沐浴时总避着人。去年腊月替他缝补中衣,后领处确实有块暗红印记。
“纪姐夫若想挣军功——”她突然转了话头,“北疆近日流寇作乱,何不请缨剿匪?”
晏芙蕖脸色骤变。案几下的手揪紧裙摆,上月纪明修醉酒时说漏嘴,北疆流寇实为南唐先锋军。这事连兵部都不知晓,晏菡茱怎会
“妹妹慎言!”她指甲掐进掌心,“夫君忠君爱国,岂会。”
“三月前西市胡商走私的弯刀。”晏菡茱从袖中甩出枚残刃,“刀柄刻着南唐狼纹,姐姐眼熟吗?”
残刃“当啷“落在茶盘里,惊得晏芙蕖后退半步。这分明是纪明修藏在书房暗格的那批兵器,怎会
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作响。江蓠拎着食盒推门而入,络腮胡上还沾着面粉:“少夫人,新蒸的桂花糕。”他弯腰时后领微敞,狼头胎记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晏芙蕖倏地站起,茶盏翻倒浸湿裙裾:“时辰不早,我该回了。”
“姐姐慢走。”晏菡茱捻起块桂花糕,“北疆风大,记得给纪姐夫备足伤药。”
马车驶离长街时,沈钧钰从屏风后转出,指尖还沾着朱砂批注:“纪家果然搭上南唐线人。”他将密报扔进炭盆,“岳父大人送来消息,北境驻军已换防。”
晏菡茱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江蓠知道了吗?”
“今早易容成粮商出城了。”沈钧钰摩挲她腕间玛瑙镯,“南唐小王爷三日后抵京,颈后刺青是半个月前新刺的。”
炭盆里密报燃起幽蓝火焰,映得江蓠背影孤峭如松。白露突然冲进来,怀中抱着染血的虎头鞋:“蓠哥蓠哥他。”
晏菡茱霍然起身,撞翻的茶盏在青砖上碎成锋利的月牙。沈钧钰展开染血的信笺,上面歪扭的南唐文字浸着药香——是江蓠生母临终前留给乳母的密信。
“明日早朝。”他将信笺收入怀中,“该收网了。”
五更鼓响时,纪府后门溜出个灰衣人。玄七的箭矢穿透他肩胛,搜出的密信盖着南唐狼头火漆。与此同时,北疆传来八百里加急——流寇夜袭粮草,被早已埋伏的靖安军尽数剿灭。
晏芙蕖砸了满屋瓷器,碎瓷片上粘着带血的帕子。纪明修被押入诏狱那日,她对着铜镜一根根拔下金钗。镜中人鬓发散乱,眼角细纹里藏着芍药临死前喷溅的血迹。
“少夫人。”惊蛰捧着药碗立在阴影里,“该喝安胎药了。”
晏菡茱倚在暖阁窗前,看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江蓠的捷报随初雪而至,信上说南唐小王爷见到他颈后胎记,当众哭喊着“王兄“。白露的虎头鞋终究没派上用场,安静地躺在妆匣最底层。
暮色染红朱雀大街时,晏菡茱扶着碧桃的手踏出佑康阁。掌柜捧着鎏金算盘拦在门前:“夫人留步,方才那位穿孔雀纹褙子的夫人说,今日茶资由您结算。”
晏菡茱指尖掐进团扇竹柄——二楼临窗的包厢里,晏芙蕖用过的茶盏还冒着热气,案几上摆着啃剩的桃仁酥。碧桃数出三十八两雪花银,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承蒙惠顾,下回还来啊!”
马车碾过青石板,晏菡茱掀帘回望佑康阁鎏金牌匾。三楼雅间窗边闪过玄色衣角,似是南唐使团的人正窥视此处。她忽然想起晏芙蕖临走前那句“妹妹破财消灾“,原是这般算计。
靖安侯府门前石狮旁,沈钧钰早候在灯笼下。见马车停稳,他伸手要扶,却被晏菡茱故意避开:“世子爷仔细腿伤。”
“娘子这是恼了?”沈钧钰拄着紫檀杖跟进门,“为夫听闻有人当了冤大头。”
“三十八两银子算什么。”晏菡茱将茶楼见闻细细道来,说到纪胤礼欲调任北疆时,指尖重重戳在沈钧钰胸口,“他们这是要拿将士的命当垫脚石!”
沈钧钰揽着她坐进紫檀圈椅,掌心摩挲她发间累丝金凤:“父亲已着人盯着纪胤礼,北疆大营也换了咱们的人。”他忽然轻笑,“倒是你,为个江蓠愁眉苦脸。”
第220章 惹麻烦
“江蓠救过你性命。”晏菡茱扯他腰间玉佩穗子,“更别说白露那丫头。”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江蓠掀帘而入,玄色劲装沾着夜露:“世子,南唐使团递了拜帖。”他耳后月牙胎记在烛火下格外醒目,“说是要观摩西魏马政。”
沈钧钰与晏菡茱对视一眼:“来得倒快。”
“明日你便称病。”晏菡茱起身取下博古架上的白玉药瓶,“这是太医署开的避风丸,服下会起三日红疹。”她将药瓶塞给江蓠,“白露那边我让惊蛰去说。”
江蓠攥紧药瓶单膝跪地:“属下不怕死,只怕连累。”
“糊涂!”沈钧钰紫檀杖重重顿地,“南唐三王子与你容貌相似,若让他们瞧见。”他忽地噤声,窗外传来夜枭啼叫。
晏菡茱推开雕花窗,月色下南唐使团的马车正停在街角。三王子掀帘望来,圆脸上浮着阴鸷的笑。她反手合窗,金丝楠木窗棂映出江蓠紧绷的脊背。
“去密室。”沈钧钰转动书案上的青铜镇纸,暗门轧轧开启,“白露已在里头候着。”
密道石壁上嵌着夜明珠,晏菡茱抚过潮湿的砖缝:“这暗道还是老侯爷为防突厥挖的?”
“祖父当年。”沈钧钰话音戛止。前方传来白露的啜泣,江蓠正搂着她低声安慰。案几上摆着半旧的虎头鞋——那是他们夭折的孩儿遗物。
晏菡茱别开眼,腕间翡翠镯撞在石壁上。前世江蓠曝尸荒野,白露投缳自尽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突然抓住沈钧钰衣袖:“定要护住他们。”
“我以沈家先祖起誓。”沈钧钰握紧她颤抖的手,“明日便送他们去别庄。”
更深露重时,晏菡茱望着熟睡的沈钧钰。他腿伤未愈的右膝还绑着竹板,梦里仍蹙着眉。她轻手轻脚取来《北疆布防图》,就着烛火添了几处暗哨。
窗外飘起细雪,惊蛰捧着汤药进来:“夫人,该用药了。”
晏菡茱望着漆黑药汁,忽然想起南唐使团马车里飘出的檀香——那味道与江蓠生母留下的香囊一模一样。她仰头饮尽苦药,在舆图上又圈出个红点……
江蓠扶着白露钻出马车。秋阳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斜长的影子,白露鬓边绢花被风吹得乱颤,露出耳后新婚夜他留下的齿痕。
“那边有捏面人的!”白露扯他袖口,杏眼映着糖画摊子的暖光。江蓠摸出荷包数铜板,余光瞥见城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南唐使团的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寺庙檐角的铜铃叮当乱响。白露跪在蒲团上虔诚叩首,江蓠望着佛像慈悲的眼,忽然想起乳母临终前攥着的半块玉佩。香灰落在手背,烫得他心尖一颤。
“施主面相贵不可言。”解签和尚盯着他眉骨,“只是。”
江蓠拽起白露就走,身后传来和尚的叹息:“龙困浅滩终有时啊。”
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白露忽然抽了抽鼻子:“好香!”街角馄饨摊腾起的热气里,老大爷的铜勺敲着锅沿:“祖传大骨汤!”
“两碗鲜肉馅的。”江蓠擦净条凳。白露掏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铺在桌上,腕间银镯叮咚作响——那是他攒了三年月钱打的聘礼。
老爷子端来青花海碗时,浑浊的眼珠突然发亮:“客官是南唐人?”
江蓠手一抖,瓷勺“当啷“掉进汤里。白露按住他颤抖的膝盖,笑盈盈道:“老伯认错人了,我夫君祖籍云州。”
“不能啊!”老爷子指着城门口,“今儿进城的南唐小王爷,跟这位客官活脱脱一个模子!”
江蓠脖颈后那道胎记突然灼烧般疼痛。白露“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夫君我肚疼。”
铜钱雨点般砸在案板上。江蓠揽着白露疾走,身后飘来老爷子嘀咕:“跑什么呀,小王爷往东市去了。”
暮鼓声中,靖安侯府的石狮渐渐清晰。江蓠后背冷汗浸透中衣,白露的绢花不知何时掉了,青丝散在颈间像泼墨。
“江管事这是怎么了?”门房老张提着灯笼迎上来,“世子吩咐。”
“快关门!”江蓠嗓音嘶哑。朱红大门合拢的瞬间,远处传来马蹄踏碎青石的脆响。
惊鸿苑的烛火跳了跳。晏菡茱正在给沈钧钰系护腕,闻言指尖一颤:“当真像到这般地步?”
“简直像照镜子。”江蓠扯开衣领,狼头胎记在烛光中狰狞,“属下该死,连累。”
“胡扯!”沈钧钰摔了兵书,“你是我靖安侯府的人,谁敢动?”他忽然抽出墙上佩剑,“唰“地削去江蓠半截衣袖,“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侍卫。”
白露“扑通“跪地,怀中掉出个油纸包——庙会买的桂花糕早已压成碎末。晏菡茱扶起她时,摸到满手冷汗:“好丫头,去小厨房熬碗安神汤。”
更漏滴到三更时,江蓠跪在书房青砖上。沈钧钰将密报拍在案头:“南唐使团后日进宫,你随我去。”
窗外忽然掠过黑影。玄七倒挂在檐下:“主子,纪家那厮往南唐驿馆去了。”
江蓠握刀的手暴起青筋。白露端着汤药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眼泪“啪嗒“砸进药碗:“喝了吧,我加了甘草。”
药碗突然被掀翻。江蓠红着眼将人抵在博古架上:“明日我就求世子放你出府!”
“你浑说什么!”白露咬他肩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话没说完已被吻住。多宝阁上的青瓷瓶晃了晃,“咣当“摔成满地锋利的月光。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晏菡茱指尖轻叩紫檀案几:“都起来说话,咱们侯府不兴跪来跪去。”她瞥见白露裙角沾着灶灰,知这丫头定是刚从厨房赶来。
江蓠扶着白露起身,玄色劲装下脊背绷得笔直:“小的给世子惹麻烦了。”
“麻烦?”沈钧钰拄着紫檀杖踱至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轮廓,“二十年前祖父将南唐铁骑赶至阴山以北,如今他们不过秋后蚂蚱。”他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你且记住,在西魏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江蓠耳后月牙胎记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小的自幼受侯府恩惠,断不会。”
“你当南唐人讲道理?”晏菡茱截住话头,腕间翡翠镯碰得茶盏叮当响,“他们若知你活着,定要不死不休。”她忽地起身,石榴裙扫过博古架,“父亲已奏明圣上,不日便有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