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响,衙役押着三十车话本往京兆府去。屠大人突然驻足,望着城南凌氏大宅的飞檐:“明日早朝,本官要参凌阁老教子无方!”
第206章 消遣
凌大掌柜接到暗哨密报时,茶盏摔在青砖地上。东市三家书坊的蓝封皮话本子正在官差手中化为灰烬,掌柜们戴着枷锁被押往京兆府大牢。
“备车!”他抓起乌木算盘就往内院跑,算珠在回廊里噼啪作响。
凌岁岁正趴在紫檀榻上晃着绣鞋,执狼毫在薛涛笺上勾画新章回。见凌大掌柜破门而入,笑嘻嘻举起墨迹未干的纸页:“凌伯快瞧,这段‘红绡帐暖度春宵’写得如何?”
“我的小祖宗!”凌大掌柜夺过笺纸揉成团扔进炭盆,“《度春风》被宫里定为禁书,京兆府正在追查鱼善真身。您即刻收拾细软,从角门出城回老宅避风头!”
狼毫掉在砚台里。凌岁岁赤着脚跳下榻,“上月德文书坊还说供不应求要加印,怎的突然……”
“皇后凤谕都传到京兆府了!”凌大掌柜急得直跺脚,“那些个书生在国子监传阅话本,说什么‘女子当效仿鱼善追求真爱’,御史台参了十七八本折子!”他拽过屏风上的藕荷色披风往小姐身上裹,“老奴已打点好车马,您从西华门走水路……”
凌岁岁挣开披风带子,芙蓉面上泛起薄怒:“我不过写些痴男怨女的故事,那些酸儒自己三妻四妾,倒不许女子在话本里快活?”
“我的小姐!”凌大掌柜额角青筋直跳,“这话传到宫里就是大不敬!凌氏商行三百口人,经不起您这千金之躯任性!”他朝外厉喝:“春桃秋菊!伺候小姐更衣!”
两个丫鬟捧着素色布衣闪进来。凌岁岁被按在妆台前拆珠钗时,忽听窗外传来货郎叫卖声:“新到的鱼善居士手抄本——”
“等等!”她猛地抓住凌大掌柜衣袖,“下册刚写到玉娘要与将军私奔,若是断在这里,书迷们……”
“断在这里才能保命!”凌大掌柜掰开她手指,“老奴已寻了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顶罪,印书坊管事也打点好了。您再不走,等京兆府查到凌家祖宅的雕版,老奴只能以死谢罪了!”
暮色四合时,青帷马车悄然驶出西华门。凌岁岁掀开车帘回望,正见朱雀大街腾起滚滚浓烟——那是她亲笔写就的痴情话本,正在官差铁钳下化作飞灰。
三日后,京兆府贴出告示:落魄书生王秀才假托“鱼善“之名撰写淫词艳曲,杖三十发配采石场;凌氏商行监管不力,罚银两万两。百姓围着告示指指点点,谁也没注意人群中有个戴帷帽的姑娘,将撕下的告示攥成团扔进臭水沟。
春风楼最高处的雅间里,燕南琴倚着朱漆栏杆轻笑。她葱白指尖捏着半焦的书页,正是《度春风》残章。鎏金护甲划过“愿效文君夜奔“的字样,在宣纸上刮出细碎金粉。
“可惜了这手好文章。”她转身将残页递到身后人唇边,“秦盛你说,若把这些禁书夹在佛经里运往北疆。”
银发男子就着她的手咬住纸页,喉间溢出低笑:“南琴可知漠北王庭最近在重金求购中原话本?听说那位小可汗最喜红拂夜奔的桥段。”他指尖缠绕着燕南琴腰间绦带,“让凌家那个傻丫头继续写,咱们帮她换个名头印便是。”
燕南琴旋身坐到他膝上,丹蔻抚过男子襟前云纹:“你倒是会算计。只是经此一事,凌大掌柜怕是要把雕版都熔了铸铜钱。”
“铸了铜钱也要流通市井。”余秦盛衔住她耳坠轻扯,“让南夷那边仿着笔迹继续写,就说鱼善居士为情远走西域。越是禁忌,越有人趋之若鹜。”他忽然压低声音:“主子传话,下次运书时夹带些特别的图册。”
窗外忽起喧哗。两人探头望去,见几个书生正为抢购《女诫》注释本推搡。燕南琴嗤笑:“你瞧这些道学先生,白日里骂鱼善伤风败俗,夜里怕是枕边都藏着禁书呢。”
余秦盛摩挲着腰间鎏金香球,并蒂莲纹在掌心烙下微痕:“所以要让他们自己乱了阵脚。等西魏女子都学会玉娘那句宁为快意妾,不做枯槁妻,咱们北燕铁骑南下。”
檀香混着焦糊味在书房弥漫。晏菡茱攥着本《只羡鸳鸯不羡仙》,绢帕掩住口鼻:“烧了《度春风》便是,何苦糟蹋其他?”她踮脚去够博古架顶层的木匣,“这套《西厢记》可是孤本。”
沈钧钰抬手将木匣推得更深,玄色箭袖扫落几片香灰:“上月李侍郎家的千金,就是看这些酸书跟人私奔的。”他抽出晏菡茱手里的书册,火舌倏地卷上“不羡仙”三字,“若咱们女儿将来。”
“女儿影儿都没有呢!”晏菡茱抢过烧剩的半本,焦边簌簌落在地毯上,“这书里的穷秀才虽坏,可千金小姐也没错付真心。”
“真心?”沈钧钰冷笑,靴尖碾碎纸灰,“穷秀才骗她典当嫁妆时,可念过半分真心?”他忽然从袖中抖出本《玉楼春》,“你前日还说这本好——大家闺秀为个戏子忤逆双亲,最后冻死在破庙里!”
晏菡茱耳尖泛红:“不过是消遣。”
“消遣?”沈钧钰翻开泛黄的书页,“上元节那晚,是谁嚷着要学书中人放莲花灯许愿?”他指尖点在“永结同心“四个字上,“若真灵验,明儿我就把护城河填了!”
青瓷香炉晃了晃。晏菡茱忽然凑近,杏眼映着跳动的火苗:“世子这般厌恶话本,那日怎躲在书房看《凤求凰》?”她葱指戳向对方胸口,“莫不是。
沈钧钰擒住她手腕,耳根泛起可疑的红:“那日找兵书。”
临江阁二楼雅间,燕南琴的翡翠耳坠在窗边轻晃:“沈世子成亲后像换了个人。”她将鎏金酒壶倾斜,琥珀酒液在魏奉晖杯中转出漩涡,“听说上月又立战功?”
魏奉晖的玉扳指磕在杯沿:“不过是剿了几个流寇。”他忽然攥住燕南琴皓腕,“琴儿今日总提沈钧钰作甚?”
菱花窗外的江风卷起纱幔。燕南琴顺势倚进他的怀里:“奴家听说沈夫人擅制香,想着若能讨来方子……”她指尖在魏奉晖掌心画圈,“魏郎不是最爱苏合香?”
“晏氏女?”魏奉晖冷哼,“木头似的无趣之人。”他忽然将燕南琴拦腰抱起,“哪及琴儿半分……”
第207章 朝天椒
锦帐落下时,燕南琴瞥见镜中自己讥讽的笑。枕畔的鎏金香囊里,余秦盛给的药粉正慢慢渗入熏笼。
沈钧钰盯着最后一摞话本投入火中,忽然道:“前日进宫,陛下问起子嗣。”他接过晏菡茱递来的茶盏,“我说……”
“说什么?”晏菡茱手一抖,茶水泼湿《女诫》封皮。
“说夫人爱看闲书,需得多备些育儿经。”沈钧钰掸去她肩头香灰,“省得将来孩儿问起何谓真心,你拿话本里的混账话搪塞。”
晏菡茱气得拧他胳膊:“世子这般嫌弃,当初何必求娶?”
炉火“噼啪“爆响。沈钧钰忽然揽住她腰肢:“当日花轿进府时,我可没见着这些劳什子。”他俯身咬住烧剩的半页书,“如今倒要看看,是书里的鸳鸯长久,还是……”
余音湮灭在交缠的呼吸里。香炉中最后一点火星倏地熄灭,青烟袅袅缠上梁间“百年好合“的匾额。
晏菡茱用团扇半遮芙蓉面,眼尾斜挑着睨向身侧人:“世子倒不怕妾身看多了这些痴话本,当真变成书里那些糊涂女子?”
“成了我沈家妇便不怕。”沈钧钰广袖一展将她圈进怀中,下颌抵着云鬓低笑:“若真傻了倒好哄,日日用糖渍梅子就能拐回家。”忽觉腰间软肉被拧住,忙改口道:“玩笑罢了,娘子若当真要教儿女,为夫自当奉陪。”
晏菡茱挣开他怀抱,将案上话本整整齐齐码进红木描金箱:“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却不能糊涂到搭上终身。女儿家选郎君要看三冬送炭的情谊,而非春宵暖帐的甜言。”金锁扣落下时,她忽然转头:“世子可愿将来陪孩子们共读?”
“自然。”沈钧钰接过江蓠递来的湿帕净手,“男儿家也该明白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他忽而轻笑:“只是咱们尚未圆房,倒先论起子女教养来。”
珠帘外传来白露的闷笑。晏菡茱耳尖泛红,正要嗔怪,忽见江蓠引着两个灰衣侍卫疾步而来。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砖,带着塞外特有的尘土气。
“禀世子,余大人已平安抵任。”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火漆封口的信笺,“房陵县衙年久失修,余大人正带着百姓夯土筑墙。只是……”他犹豫片刻,“小公子途中突发急症,幸得夫人备的紫雪丹救命。”
沈钧钰拆信的手顿了顿:“余兄的幼子现下可大安了?”
“回世子,属下返程时小公子已能喝粥了。”侍卫从褡裢里掏出个粗布包,“这是余夫人亲手缝的虎头帽,说是给未来小世子备的礼。”
晏菡茱接过那顶针脚细密的红帽子,指尖抚过微微发黄的刺绣。信纸窸窣声里,她听见沈钧钰低叹:“余兄信上说房陵百姓饮水艰难,家家要掘地三丈取水……”
“妾身记得陪嫁里有打井的匠人。”她将虎头帽仔细收进螺钿匣,“明日便让庄头挑二十个熟手,带着洛阳铲往西北去。”转头对江蓠道:“给两位兄弟各封二十两雪花银,再取些当归黄芪,让他们带给余夫人补身子。”
待侍卫退下,沈钧钰将信纸递到她眼前。松烟墨写着“狗蛋夜啼不止,幸尊夫人赠药“的字迹被烛火镀上金边。晏菡茱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执意往行李中塞进的那匣丸药。
“世子可怨我擅作主张?”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团扇流苏,“当日若听你的只备金银……”
“娘子心细如发。”沈钧钰捉住她乱绞的指尖,“余兄信中特意提到,房陵冬日苦寒,最缺的反倒是药材。”他忽然起身推开雕花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入,“待开春冰消,咱们派人送几车棉种过去。”
更漏声里,白露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世子正握着夫人的手在信纸背面勾画。
“余大人若知世子夫妇这般挂念,定要感动涕零。”小丫鬟抿着嘴笑,将温好的杏仁茶摆在案几上。
晏菡茱抽回手啜了口茶,忽而蹙眉:“妾身听闻北狄今冬缺粮,恐怕开春要南下劫掠。房陵城墙单薄。”
“娘子莫忧。”沈钧钰蘸墨在“筑墙“二字旁画了个圈,“我已奏请圣上,调拨三千斤糯米灰浆。余兄最善筑城,定能……”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蓠举着封插雁翎的信函闯进来:“世子,八百里加急!北狄骑兵昨夜突袭房陵!”
青花缠枝香炉腾起袅袅烟丝,沈钧钰搁下狼毫笔:“房陵县这折子,当真棘手。”他摩挲着腿伤处绑着的药布,“娘子可有良策?”
晏菡茱正往鎏金手炉添香炭,闻言摇头:“妾身连京郊都没出过,怎敢对西北指手画脚?”火星子溅在《西北风物志》封皮上,她忽地合掌:“倒想起桩事——明年春耕要推种的玉米……”
沈钧钰眸中精光乍现,官靴碾过满地舆图:“接着说!”
“京畿良田千顷,种玉米不过锦上添花。”晏菡茱推开雕花窗,寒风裹着枯叶卷进来,“若是能在西北试种……”她指尖点在舆图边陲,“地广人稀处最需高产作物。”
书案上的镇纸“当啷“晃了晃。沈钧钰抓起未写完的奏折:“我这就誊抄种植要诀,连种子快马送去!”他忽又顿住,“南方湿热,辣椒或许……”
“世子英明!”晏菡茱笑着奉茶,“蜀地潮湿,正需发汗之物。”她袖中滑出个锦囊,“这是前日庄头送来的朝天椒种子。”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桑嬷嬷立在廊下掸雪:“夫人请世子夫人过正院。”
苏氏房中的地龙烧得正旺。晏菡茱刚跨进门槛,便被鎏金托盘晃了眼——二十锭马蹄金垒成小塔,东海明珠在锦盒里泛着冷光。
“好孩子,快来看看。”苏氏将礼单塞进她手心,“皇后娘娘赏的蜀锦,我留着裁冬衣。这些金玉俗物……”她忽然压低嗓音,“你爹说该给你攒着。”
晏菡茱指尖抚过礼单上的泥金小楷。两万两黄金的字样像烙铁,烫得她耳根发红:“这如何使得……”
“使得!”苏氏把钥匙拍在她掌心,“那年端王作乱,若不是你发现裴姨娘袖箭里的机簧……”她忽然哽咽,“侯爷的命,侯府的荣光,都是你挣来的。”
第208章 添妆
博古架上的珐琅自鸣钟突然报时。晏菡茱望着苏氏鬓角银丝,想起大婚那日自己捧着《女诫》战战兢兢敬茶的模样。如今这沉甸甸的钥匙,倒比合卺酒更催人醉。
沈钧钰握着辣椒种子的手顿了顿。窗外飘来晏菡茱与丫鬟的说笑,混着金器碰撞的脆响。他忽然在奏折添了句:“恳请圣上允臣携内子赴西北督导春耕。”
墨迹未干,桑嬷嬷抱着锦盒进来:“世子夫人让送来的。”掀开盒盖,新炒的南瓜子混着椒香,“夫人说……”老嬷嬷学着晏菡茱的语调:“‘农书里该添条——御寒当食辣’。”
沈钧钰捻起粒瓜子,舌尖的灼热直烧到心口。
次日清晨。
马厩里雪花裹着草料翻飞。晏菡茱系紧狐裘兜帽:“真要去西北?”
“昨日八百里加急送的折子。”沈钧钰扶她上马车,“陛下朱批了四个字——伉俪同心。”他忽然扣住她手腕,“娘子怕冷?”
晏菡茱摸出个鎏金手炉:“备了十斤辣椒。”车帘落下时,她瞥见侯府匾额上的晨霜,“到了房陵县,第一件事便是煮锅羊肉汤……”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渐远去。苏氏站在角门处,忽然对桑嬷嬷笑道:“当年算命的说茱儿是凤凰命,我还不信。”她摩挲着腕间佛珠,“如今看来,倒是凤凰带着咱们侯府冲天呢。”
晏菡茱捧着鎏金礼单屈膝行礼,石榴裙摆在地面绽开莲花纹:“母亲这般厚爱,倒叫儿媳惶恐。”
苏氏笑着将人扶起,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脆声响:“咱们侯府统共就五口人,不疼你们小两口疼谁?”转头吩咐袁嬷嬷:“把库房里那对掐丝珐琅瓶也添上,年轻人屋里该有些鲜亮摆设。”
日头西斜时,惊鸿苑的月洞门前热闹起来。八个粗使婆子抬着描金箱笼鱼贯而入,阳光在御赐的金锭上跳着碎光。沈钧钰从《水经注》里抬头,正见妻子提着裙裾跨过门槛,鬓边累丝金步摇晃成一片星河。
“母亲把私库钥匙都给我了。”晏菡茱将礼单铺在石桌上,指尖点着“东海明珠十斛“的字样,“世子可要挑些去书房把玩?”
沈钧钰执起她发间落下的海棠花瓣:“娘子留着打头面罢。我如今不赴诗会,倒省下不少买酒钱。”忽觉耳垂被人捏住,抬眼对上妻子促狭的笑靥。
“见者有份的道理都不懂?”晏菡茱从荷包里摸出枚金瓜子塞进他掌心,“前日你为查河道贪墨案险些坠马,这算汤药费。”
廊下传来白露的窃笑。沈钧钰摩挲着金瓜子纹路,忽然倾身在她耳边低语:“真要补偿,不如……”
“想都别想!”晏菡茱红着脸推开他,“柳大夫说了,腿伤未愈前不许……”后半句化作耳语,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飞走。
沈钧钰望着妻子逃也似的背影,摇头轻笑。暮色渐浓时,他倚在库房门口看晏菡茱核对账册,烛火将她眉眼染成暖金色。”给永昌伯府的节礼……”
“按旧例便是。”晏菡茱将钥匙串缠在腕间,“倒是纪家表姐那边,烦请嬷嬷添二百两现银。”她想起前日收到的信,信纸边缘还沾着药渍——表姐又为抓安胎药典当了陪嫁簪子。
袁嬷嬷捧着礼单欲言又止。晏菡茱会意道:“母亲赠的私房钱另有用处,明日让庄头送二十车新炭去慈幼局。”她望向窗外圆月,“中秋该让孤儿们也吃上月饼。”
更漏声里,沈钧钰握着她执笔的手在礼单添上“辽东老参两支“。砚台映着交叠的身影,恍惚又是三年前初见——她也是这样执拗地往赈灾粮里添自己的胭脂钱。
“娘子可知当年为何求娶你?”他突然问。
晏菡茱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朵梅花:“不是说因我擅抚《广陵散》?”
“那日你在慈恩寺布施,有个小乞丐偷了你的荷包。”沈钧钰笑着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你追了三条街,最后却把荷包里的碎银都给了他。”月光淌过他眼底,“那时我便想,这般心软又执拗的姑娘……”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蓠举着封信闯进来:“世子,房陵急报!余大人加固的城墙扛住了北狄第一波进攻!”
雕花窗棂透进的夕照里浮着细尘,白露捧着鎏金茶盘的手紧了紧:“少夫人就是心太善。”她将青花瓷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芙蕖小姐哪是提醒?分明是等着看咱们笑话!”
晏菡茱捻着礼单上的泥金小楷,闻言轻笑:“我倒要谢她。”鎏金护甲划过“两万两黄金“的字样,“若不是她撺掇我买那玉米种子……”
“您还替她说话!”白露急得扯皱了帕子,“那日她在永昌伯府说的话,奴婢可都记着——菡茱妹妹最是心软,定会接济纪家。”她学着晏芙蕖的腔调,“这哪是姐妹情深?分明是拿您当冤大头!”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晏菡茱瞥见廊下惊蛰正给江蓠递汗巾,唇角漾起笑纹:“后日便是你大喜,怎还操心这些?”她摘下腕间翡翠镯子,“这个添妆。”
白露眼眶倏地红了:“奴婢……”
“我知你心思。”晏菡茱将镯子套进她手腕,“当年陪嫁时,你与惊蛰确是芙蕖安插的眼线。”她抚过白露发间银簪,“可这些年,你们比永昌伯府那些血亲更贴心。”
纪家后院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晏芙蕖倚着锦缎引枕,指尖掐进掌心:“二百两银子?她倒是大方!”鎏金护甲在礼单上划出深深痕迹,“当我纪家是要饭的?”
芒种捧着药碗的手一颤:“夫人仔细身子。”
“身子?”晏芙蕖冷笑,“我那好妹妹巴不得我早死!”她忽然抓起案上和田玉镇纸,“啪“地砸向博古架,“凭什么她就能……”
碎玉飞溅中,芒种瞥见多宝阁上蒙尘的合欢佩——那是晏芙蕖及笄时晏菡茱所赠。当年姐妹俩挤在永昌伯府西厢房分食一块桂花糕的光景,如今竟比碎玉更难拾掇。
靖安侯府库房里,白露正清点中秋礼。蜀锦在暮色中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她忽然“咦“了一声:“这匹月华锦不是皇后赏的?少夫人怎舍得……”
“给芙蕖姐姐的。”晏菡茱抚过锦缎上的缠枝纹,“她最爱海棠红。”
第209章 荒唐梦
白露急得跺脚:“您明知她……”
“我知。”晏菡茱截住话头,将锦缎放入樟木箱,“可我也知,她如今最缺体面。”她忽然轻笑,“再说,用御赐之物打人脸,岂不比银子痛快?”
八月初十的永昌伯府门庭冷落。晏芙蕖望着廊下积灰的走马灯,忽然想起去年中秋——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伯府嫡女,晏菡茱捧着亲手做的月饼来请安,却被她故意打翻在地。
“夫人,节礼备好了。”芒种的声音将她惊醒。
晏芙蕖瞥向那几坛浊酒、两盒潮了的点心和半旧不新的杭绸,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再加车芋头。”她忽然想起什么,“要最丑的。”
马车驶向靖安侯府时,她掀帘望着街边卖月饼的小贩。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正踮脚够最上层的五仁月饼,让她恍惚看见十四岁的晏菡茱——也是这样踮着脚,把省下的月钱给她买药。
靖安侯府正厅,晏菡茱望着那车歪瓜裂枣的芋头,忽然笑出声:“芙蕖姐姐还是这般……”她拣起个发芽的芋头,“独具匠心。”
白露气得涨红了脸:“奴婢这就扔……”
“留着。”晏菡茱将芋头抛回筐里,“送去厨房,蒸熟了分给街边乞儿。”她抚过月华锦上的海棠纹,“告诉芙蕖姐姐,我很喜欢她的心意。”
暮色渐浓时,江蓠领着乞儿们来领芋头。有个跛脚小儿捧着热腾腾的芋头,忽然朝正厅方向跪下磕头。檐角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当响,混着小儿的呜咽飘进书房。
沈钧钰搁下狼毫笔:“娘子这般以德报怨,倒让为夫惭愧。”
“哪是什么以德报怨?”晏菡茱将剥好的芋头蘸了糖霜,“不过是……”她忽然将芋头塞进沈钧钰口中,“堵住某些人的嘴。”
沈钧钰被噎得咳嗽,眼角却漾起笑纹。窗外明月渐圆,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他忽然揽住晏菡茱的腰:“中秋那日,为夫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去了便知。”沈钧钰卖关子,“总归比看话本有趣。”
三日后。
白露出嫁那日,晏菡茱将月华锦裁作的嫁衣披在她身上。金线绣的海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新娘子面若桃花。
“少夫人……”白露望着镜中身影,忽然落泪,“奴婢何德何能……”
“你值得。”晏菡茱将鎏金步摇插入她发间,“记住,女子嫁人不是归宿,而是新生。”她望向窗外喧闹的迎亲队伍,“江蓠若敢负你,本夫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锣鼓声渐近时,白露忽然转身抱住晏菡茱:“奴婢会常回来看您。”
“傻丫头。”晏菡茱轻拍她背脊,“好日子在后头呢。”
花轿抬起时,一片梧桐叶落在晏菡茱肩头。她仰头望着侯府飞檐上的明月,忽然想起那年中秋——她与晏芙蕖挤在漏雨的厢房里,分食半个发霉的月饼。
中秋夜。
沈钧钰带晏菡茱登上城楼时,万家灯火恰如星河落地。他忽然指向东南方:“看。”
一朵莲花灯晃晃悠悠升上天际,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转眼间千百盏天灯照亮夜空,灯面上皆写着“河清海晏“。
“这是……”
“为夫抄录农书时,顺带将娘子善举编成话本。”沈钧钰从袖中掏出本《菡萏记》,“书商说,今夜全城百姓都在为娘子祈福。”
晏菡茱望着漫天灯火,忽然泪盈于睫。她想起那车发芽的芋头,想起白露的嫁衣,想起晏芙蕖打翻的月饼——原来善意真的会如星火燎原。
沈钧钰悄悄握住她的手:“娘子可知,为夫最庆幸何事?”
“嗯?”
“庆幸那日你买了玉米种子。”他轻笑,“更庆幸,买种子的是你。”
夜风拂过城楼,将《菡萏记》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最后一页写着: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芒种捧着礼单刚要退下,忽听珠帘哗啦一响。晏芙蕖倚着缠枝莲纹引枕轻笑:“去靖安侯府时捎句话,就说八月十二我要回永昌伯府,请菡茱妹妹务必同归。”
“这…”芒种望着案几上未拆封的安胎药包,“若是世子夫人那日要赴宫宴……”
“就说我又梦见她穿着大红嫁衣坠井。”晏芙蕖指尖划过青瓷药碗边沿,“这话她定要当面问个明白。”窗棂漏下的光影在她眼底碎成冰碴,映出前世那口爬满青苔的枯井。
廊下鹦鹉扑棱棱撞翻鸟食罐。芒种后背沁出冷汗:“夫人慎言!若教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晏芙蕖将药汁一饮而尽,“不过是个荒唐梦。”她望着铜镜里略显浮肿的面容,想起前世此时纪胤礼本该升任户部主事,而今却还在九品笔帖式的位置打转。
妆匣最底层压着当票,那是上月典当的翡翠耳坠换来的炭火钱。晏芙蕖攥紧袖中香囊,里头装着从嫁妆里抠出的碎银——若再不与靖安侯府搭上线,怕是连纪胤礼冬日的狐裘都要送去当铺。
“记得备两匣云片糕。”她突然起身推开雕花窗,“要西街王记铺子现做的。”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混着隔壁姨娘们唱小曲的调子:“从来都是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断肠……”
芒种望着主子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晏芙蕖出阁时的十里红妆。那些镶着东珠的凤冠、绣着金线的霞帔,如今都化作药铺里一包包安胎的当归。
芒种捧着礼盒踏进惊鸿苑时,廊下铜铃正被初夏的风撞得叮咚作响。她给苏氏请安的吉祥话还带着水阁那头的荷香,转眼已跪在青石地上:“我家夫人念着世子夫人独掌中馈辛苦,特让奴婢送些消暑的冰珀茶。“
晏菡茱指尖掠过礼盒上缠枝莲纹,忽地轻笑:“芙蕖姐姐约我后日归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花梨案几上,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夫人说梦魇缠身半月有余。“芒种垂首盯着自己绣鞋上沾的槐花,“总梦见世子夫人立在荷塘边。”话音未落,茶盏盖清脆地合上。
“荷塘?“晏菡茱捻起块玫瑰酥,“可是永昌伯府西苑那口?“前世晏芙蕖推她落水那日,岸边青苔也如今日这般湿滑。
芒种额角沁汗:“奴婢不敢妄言。夫人只说后日备下您最爱的樱桃煎,盼着姐妹叙旧。“
第210章 不良于行
白露掀帘进来添茶,鎏金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晏菡茱的神情:“告诉芙蕖姐姐,我定准时赴约。“她瞥见芒种袖口露出的当票一角,唇角笑意更深——那印戳分明是东街当铺的。
待芒种跟着白露退下,惊蛰突然打翻针线簸箩。五色丝线滚了满地,像极了前世晏芙蕖扯断的那串璎珞。“夫人!“她跪着拾线,“上月芙蕖小姐典当嫁妆铺子,今儿这礼盒的檀香怕是库房熏衣裳剩的。“
晏菡茱弯腰捡起枚银针:“你当我嗅不出陈茶混着霉味?“她将针尖对准窗棂漏进的日光,“姐姐这是要借我的东风,重燃她那盏将熄的灯。“
惊蛰望着光影里浮动的尘埃,想起半年前晏芙蕖挺着肚子炫耀纪胤礼买的金锁。如今那孩子化作血水流进夜香桶,倒教这位姑奶奶学会伏低做小了。
“后日你留在侯府。“晏菡茱突然将银针掷进香炉,“母亲正愁找不着由头发卖你。“炉灰腾起时,她眼前闪过前世惊蛰被乱棍打死的模样——就因撞破王氏往安胎药里掺红花。
暮色染透窗纱时,白露捧着对账册进来:“芒种走前塞给奴婢这个。“泛黄的账页间夹着张地契,赫然是晏芙蕖陪嫁的绸缎庄。
晏菡茱就着烛火细看,忽然笑出声:“姐姐当真舍得下血本。“她指尖抚过地契上歪扭的指印——这分明是晏芙蕖强按着纪胤礼画押的。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沈钧钰带着夜露进来。他解大氅时瞥见案上地契:“永昌伯府又要作妖?“
“作妖的另有其人。“晏菡茱为他斟上参茶,“芙蕖姐姐要拿绸缎庄换我三万两雪花银呢。“她故意将地契抖得哗啦响,“夫君觉得值不值?“
沈钧钰就着她手饮尽茶汤:“夫人若想放火烧山,为夫给你添柴。“他拇指抹去她唇边茶渍,“只是当心火星子溅着绣鞋。“目光落处,正是她今早新换的并蒂莲软缎鞋。
八月初十的晨露还未散尽,沈钧钰膝上搭着锦被,狼毫笔尖悬在信笺上方许久,终是落下“岳父大人亲启“五个字。窗外桂花簌簌落在砚台里,混着松烟墨洇开浅黄花痕。
“腿伤未愈,实难成行。“他顿了顿,又添上“菡茱性柔,万望垂怜“,笔锋在“怜“字最后一捺生生折断。
江蓠捧着三页信笺退出书房时,瞥见世子耳尖泛红。犹记三月前大婚次日,这位爷摔了合卺杯便纵马出城,留新妇独对满堂宾客。如今倒好,为着不能陪归宁,倒比当年写军报还郑重。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晏菡茱掀帘望着街边叫卖的糖人摊子。袁嬷嬷将暖炉塞进她手心:“世子特意交代,要老奴向亲家夫人分说腿伤原委。“
白露撅嘴嘟囔:“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话到嘴边被袁嬷嬷瞪了回去。
晏菡茱指尖抚过信笺上未干的墨迹:“世子费心了。“她腕间翡翠镯子碰着车壁,发出玉磬似的清响。三朝回门那日,这镯子曾碎在永昌伯府的石阶上——嫡母王氏说既不得夫君欢心,便该学着低眉顺眼。
袁嬷嬷觑着她神色:“夫人宽宏,老奴斗胆说句僭越的话。”
“嬷嬷是想说,莫要计较前尘?“晏菡茱截过话头,捡起滚落的蜜饯匣子,“您瞧这琥珀核桃,初入口是涩的,含久了才有回甘。“她拈起一颗递给白露,“就像我初嫁时,阖府都当我是攀高枝的麻雀。“
车帘忽被风掀起,漏进几缕桂香。白露突然指着窗外:“夫人快看!“
永昌伯府朱漆大门前,两列青衣小厮正往石狮子上系红绸。晏菡茱认出领头的是嫡兄贴身长随——这般阵仗,唯有迎接宫中贵人才有。
袁嬷嬷冷笑:“怕是听说世子腿伤,以为您又。”
“嬷嬷。“晏菡茱按住她手背,“劳烦您带着世子的书信去见父亲。“她理了理杏红裙裾,“白露随我去给母亲请安。“
角门吱呀开启时,洒扫婆子的窃语飘进耳中:“说是世子残了腿。”
白露气得要冲过去理论,却被晏菡茱拽住:“去把我备的蜀锦取来。“她望着廊下新换的茜纱灯,“父亲最爱颜体,世子这手字,该是合他心意的。“
正厅里王氏正摆弄着翡翠头面,见晏菡茱进来也不抬眼:“听闻姑爷不良于行?要我说,女子还是该学学女红。”
“母亲教训的是。“晏菡茱奉上锦盒,“这是世子托人从南诏捎的雪缎,说是给妹妹添妆。“
王氏指尖刚触到冰凉缎面,外头忽然传来管家惊呼:“靖安侯府送来十车节礼!“
晏菡茱透过雕花窗望去,江蓠正指挥着卸下缠红绸的箱笼。最醒目的檀木箱上,端端正正摆着个青瓷坛——正是三朝回门时被她亲手粘好的合卺杯。
袁嬷嬷疾步进来,附耳低语:“世子说,腿伤好了要补您三书六礼。“
檐下铁马叮咚,晏菡茱望着坛中摇曳的桂花枝,忽地想起今晨为他系护膝时,那人别开脸说的那句:“中秋我陪你去放河灯。“
……
晨雾未散,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永昌伯府石狮子前。晏芙蕖掀帘时,正瞧见纪胤礼翻身下马的英姿,玄色袍角扫过青砖溅起晨露。他双臂稳稳托住她腰身,惹得她鬓边蝶钗乱颤:“夫君快放我下来!“
“为夫疼自家娘子天经地义。“纪胤礼故意扬高声量,余光瞥向三丈外那辆垂着靖安侯府徽记的马车。白露刚摆好踏脚凳,就见晏菡茱搭着丫鬟的手缓步而下,石榴红裙裾扫过车辕沾了层薄灰。
晏芙蕖抚平月华裙褶皱,笑眼弯成新月:“菡茱妹妹独个儿归宁?“她特意加重“独“字,腕间金镶玉镯撞出脆响,“沈世子这般忙碌?“
“大夫嘱咐静养。“晏菡茱拢了拢披风,指腹摩挲着袖中书信暗纹,“倒是纪姐夫鞍前马后,叫人好生羡慕。“她望着纪胤礼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那成色抵得上纪家半年开销。
正说着,门廊传来环佩叮当。戚氏提着裙摆疾步而来,蜜合色披帛险些勾住垂花门铜环:“两位姑奶奶可算到了!“她左手拉住晏芙蕖,右手挽住晏菡茱,三寸金莲踏得青砖咚咚响,“母亲晨起时就盯着更漏念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