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实话/轮回
“你为何不提及晏家,是因为怀恨在心吗?”沈钧钰试探性地询问。
晏菡茱轻轻摇头,朱唇微启,“不恨,当我学会攀树,从猴子手中夺回甜桃的那一刻,我就明白,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能够品尝到桃子的甜美。”
“即使有人抢走了我的桃子,我无法夺回,但我也要学会种植桃树。”
沈钧钰微微蹙眉,沉思良久。
纪胤礼是否就是那个被晏芙蕖夺走的桃子?他自己是否是晏菡茱亲手种下的桃树?晏菡茱最终能否品尝到那颗桃子的甘甜?
晏菡茱见沈钧钰沉默不语,以为他对自己过往的遭遇有所偏见。
然而,晏菡茱只是淡然一笑,闭目养神。
她从不介怀这段过往,乃至于她的坚韧性格,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狗妈妈的教导。
它教会了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生存法则,让她在风雨中不断成长。
在自然界中,食物链的规律明确无误:无法寻觅到食物,无法掌握生存技巧的生物,终将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这一铁律,不仅适用于生态系统,更是人生哲学的写照。
当今的生活水平,相较于过往岁月,无疑是奢侈而安逸的。
晏芙蕖所拥有的那些小聪明,却仅仅局限于后宅的琐碎之中。原本以为经过一次重生,她应当有所蜕变,有所成长。
然而,传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晏芙蕖依旧沉溺于以色侍人,企图以魅力捕获男人之心,进而获取一切。
如此重生,竟是徒劳无益。
或许,她只是模仿了上辈子为纪胤礼策划的皮毛,却未能领悟其中的精髓。
幸运的是,当纪胤礼家遭到满门抄斩的悲惨命运时,影响的范围最多波及到永昌伯府,而不至于牵连到靖安侯府。
晏芙蕖如今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重生,那么接下来她会如何布局,如何出招呢?
晏菡茱心中充满了期待,如同孩童对于即将到来的节日般的雀跃。
这份心情,如同春风一般,感染了沈钧钰。
沈钧钰心中的困惑难以抑制,不禁问道:“菡茱,你究竟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如此开心?”
晏菡茱眉眼弯弯,明眸如星,唇角含笑,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我拥有一个温馨的婆家,一位出色的夫君,难道这不足以让我每一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吗?”
“你……”沈钧钰摇摇头,苦笑,“我可是真诚地在跟你谈正经事呢!”
晏菡茱立刻挺直了脊背,俏丽的面庞变得严肃起来。
她确实说的是真心话,与纪家相比,靖安侯府就如同天堂一般!
在这里,她连做梦都能笑出声!
“世子,你为何会觉得我言不由衷呢?我的祖母充满慈爱,我的婆母仁慈善良,我的公爹正直无私,我的夫君胸怀锦绣,文采风流……”
沈钧钰听着晏菡茱的赞美,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讽刺感,他紧咬着牙关,目光锐利地盯着晏菡茱。
“菡茱,即使你并不喜欢我,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愚弄我。”
“瞧你,又急躁了!”晏菡茱嗔怪道,这个世道真是艰难,连真诚的话语都无人相信。
沈钧钰微微一愣,随即说道,“那我不急躁了,你告诉我真心话。”
晏菡茱顺从地点了点头,她那俏丽的小脑袋一点,头上的喜鹊登枝发饰也随之轻轻晃动,显得灵动而可爱。
“说实话,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
“你可是皇上亲自指定的探花郎,那是三年才出一个的荣耀。”
“可能有人文学造诣在你之上,但我敢肯定,没有人比你更加英俊;或许有人比你更加英俊,但我敢肯定,绝对没有人比你更有文采。那些文采超过你、容貌胜过你的,我敢肯定,绝对没有人比你的心更加纯净,更加忧国忧民。”
沈钧钰心中窃喜,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刻澎湃的心绪,“让你见笑了,这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晏菡茱眉宇间洋溢着笑意,“世子精通骑术,不知道哪天可否赐教,让我也学习一下骑马?”
沈钧钰心情愉悦,玩世不恭的本性再次显现,“我教你骑马,那你又能教我些什么呢?”
晏菡茱眨了眨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俏皮地回应,“那我教你骑牛怎么样?”
沈钧钰轻轻摇头,他已不是稚气未脱的孩童,骑牛实在有些不自在,“换一个吧。”
“爬树如何?”
沈钧钰微微皱眉,这提议更显粗野,“再换一个。”
晏菡茱抿着嘴角,仿佛下了决心般地说,“那我只能教你游泳了!”
沈钧钰目光下垂,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晏菡茱犹如灵活的锦鲤在水中穿梭,轻薄的长纱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画面。
沈钧钰右手不自觉地握拳,轻触唇边,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和慌乱。
事实上,游泳这件事,也未尝不可。
回到靖安侯府后。
晏菡茱和沈钧钰一同吩咐下人,准备了一些素斋,派人送到老夫人的住处。
正午时分,他们陪伴老夫人共进午餐。
老夫人见到孙子与孙媳妇一同来陪她用膳,顿时笑得慈祥和蔼,“我早就料到他们会请你来劝说我。”
晏菡茱轻轻地笑出声,一边搀扶着老夫人,一边向饭厅走去。
因久坐不动,老夫人的腰背和腿脚变得有些僵硬,行动不太灵活。
近日本因服药,老夫人的胃口也不是很好。
尽管孙子和孙媳妇相伴,老夫人的饭量依旧有限。
午饭后,老夫人便打算返回她的小佛堂。
晏菡茱却阻止了老夫人,“祖母,我和世子扶您去院子里走走吧。”
老夫人性格坚毅,她枯瘦的手挥了挥,“不去,我要礼佛。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我已经看腻了,没有什么新鲜感。”
沈钧钰有些焦急,看来连晏菡茱也无法说服老夫人。
晏菡茱紧握着老夫人的胳膊,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祖母,您每日礼佛,您感悟到了什么?”
老夫人一愣,随即笑道:“我明白了善恶、因果、轮回。”
晏菡茱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祖母,轮回是个谁也无法证实的东西,而善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唯有这因果,是我们人力可以掌控的。”
她的重生,是否也算作一次轮回呢?
晏菡茱沉思片刻,随即决定不再深究。
第42章 耕种/劳作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菡茱,你确实有着不同凡响的智慧,要不要考虑与我一同修行礼佛?”
晏菡茱断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祖母,我所说的或许会触犯您的底线,但我必须坦言,我对神佛的存在抱有怀疑,然而我坚信善恶有报,因果循环。”
“这种信念的形成,与我从小所处的环境紧密相连,我一直以自己的思考去领悟这些理念,将其塑造成我个人的信仰。”
老夫人微微眨动眼眸,显得有些惊讶,“你竟然信道?可你是否知晓那些虚伪道士所售卖的丹药,已夺去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晏菡茱轻轻摇头,神态从容,“我信道,是指老子《道德经》中所言之‘道’,世间万物皆有其道,而这些道,是我们可以亲眼目睹、亲手触摸的。”
“比如四季更替,春夏秋冬的轮回;比如天地孕育万物,春生秋收;比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我生长于民间,对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如何生存,如何过上美好的生活,如何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是我追求的‘道’。”
这一席话,如同重锤击打在靖安侯老夫人的心上,让她目瞪口呆,犹如当头棒喝。
老夫人平日里除了枯坐念经,向寺庙捐赠香油钱外,并未真正做过什么普度众生的事情。
沈钧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对晏菡茱的浓厚兴趣。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竟能够悟出属于自己的‘道’?
许多人一辈子都在摸索,却也难以领悟。
老夫人微微一笑,“菡茱,你为我走出枯寂的生活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心中明白,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道’?”
晏菡茱指向江篱带领仆人抬进的两麻袋新购种子,“祖母,这是我从番商那里购得的种子,据说产量极高。”
“我想邀请祖母与我一同尝试种植这些新种子,无论成功与否,都是我们在探寻‘道’的过程。若成功,产量提高,百姓的粮仓就能多存几斗粮食,减少因饥饿而亡的人口,那么我们就找到了‘道’。”
“这样的善行,功德无量。难道不比一味地念经更能积累功德吗?祖母,孙媳所言是否有理?”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两袋麻袋上,又转向花园,对仆人们吩咐道:“将我院子里所有的花草全部拔除!我要开辟田地!”
众人听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花园里种植的珍贵花草,外面难以寻觅。
如果贸然拔除,大多难以存活,岂不是更加可惜?
然而,沈钧钰却毫不在意,只要能让祖母多活动,一切都是次要的,“立刻动手!”
正当仆人即将开始劳作之际,晏菡茱急忙上前阻止,她轻声细语地对祖母说道:“祖母,世子,你们或许未曾亲身耕作,可曾知晓耕种之道,离不开充足的肥料。”
“这些肥料种类繁多,包括人粪尿、畜舍之粪、杂草、草木灰等等。即便在祖母的庭院里开垦小块土地,亦难以避免肥料之气息,虽不至于臭气熏天,但香气却也并不宜人。”
“再者,园中这些珍贵的花草,若是一一拔除,岂不令人惋惜。祖母,不如让我和世子陪伴您前往庄园,我们可以在那里深耕细作。”
老夫人略作沉吟,旋即点头:“所言极是,吩咐下人准备行囊,我们明日便启程。”
在交谈的间隙,晏菡茱陪伴着老夫人缓缓漫步,时间长达两炷香的悠长。
靖安侯夫人苏氏感到惊讶,然而能让家婆多活动筋骨,她自然乐见其成。
沈文渊更是不加以阻拦,反而表示,待到休假之日,他亦会前往庄园探望。
沈钧钰尚未官复原职,亦未得皇帝召见,便被沈文渊直接派遣至庄园。
美其名曰“体恤民艰”,唯有深入民间,亲身经历,方能深知民间疾苦,而非仅仅通过纸上的只言片语。
第二天,他们祖孙三人乘坐马车,携带一众仆人,来到了城外二十里之外的庄园。
老夫人抵达后顾不得休息,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晏菡茱前往田地。
庄园的庄头柳老汉,昔日曾见过来此避暑的老夫人,得知老夫人有意耕作,便特意预留了庄园中最为肥沃的十亩土地。
柳老汉夜以继日地带领众人将这十亩土地精心打理,施加了适量的肥料。
“老夫人,您带来的种子,小的前所未见,不知该如何栽种。”
老夫人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虽未曾亲身耕作,但亦知耕种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既然未曾尝试,那便不妨大胆一些。将田地划分为数块,尝试不同的种植方法。”
晏菡茱表示赞同,她微笑着说:“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母的见解颇为独到。这作物尚无名字,祖母,您看是否给它取个名?”
老夫人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既是从远方异域传入,便称之为‘番麦’吧。”
于是,这些历经漫长旅途、跨越重洋而来的高产品种,便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番麦。
他们一边向经验丰富的老农请教,一边亲自动手尝试。
沈钧钰手持锄头,开挖土坑,老夫人将一粒粒种子投入坑中,晏菡茱则用脚将泥土推回坑内,将种子掩埋。
经过一番劳作,老夫人渐感疲惫,便坐在田间小憩,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在微风中,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孙子,他身着朴素的粗布麻衣,双手紧握着锄头,汗水沿着额头滑落,显得异常辛勤。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欣慰。
目光流转,她又看到头戴斗笠的晏菡茱,紧随沈钧钰的步伐,一边轻巧地撒下种子,一边用脚细致地将土壤覆盖在种子之上。
夫妻协同,家族的后继有人,真是令人喜悦!
沈钧钰满脸热汗,晏菡茱则拿着一块细软的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世子,不用那么急躁,我有些跟不上您的节奏。”
沈钧钰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笑容坦荡而自豪,“还说自己在民间长大,论及劳作,竟然不如我。”
晏菡茱故作谦虚,眼中却藏不住调皮的笑意,“世子所言极是,我确实不如您。能者多劳,您就多分担一些吧。”
她暗自思忖,明日清晨,便要让沈钧钰因劳累而酸痛不已,难以起身!
第43章 赌约/酸痛
往日,晚膳时沈钧钰只进食一碗饭。
过多的摄入,容易导致肥胖。
然而今天,他吃完一碗饭,仍感腹中空虚,仿佛未曾进食。
他望着桌上飘香的菜肴,果断示意丫鬟再添一碗饭。
“世子不再担心肥胖了吗?”晏菡茱打破了往日的沉默,微笑着询问。
沈钧钰装作未察觉晏菡茱的玩笑,“你都已经吃第三碗了,你才是个贪吃鬼!即便你调侃我,我也不会将美味让给你。”
话音刚落,他夹起了碟中最后一只酥脆的油炸小虾。
老夫人也加入了劳作,往返两里路,一天两次,运动量远超平日。
晚餐时,她多吃了一碗饭,愉悦地笑道:“感觉乡下的庄子比城市更为宜人,饭菜也更加美味。”
晏菡茱微笑着,为祖母盛了一碗清新的青菜汤。
“庄子的饭菜哪能比得上府中的美味?只不过今日我们辛勤劳作,消耗了体力,自然觉得饥饿。”
老夫人点头赞同,“菡茱说得没错,看来人确实需要多活动。”
餐后,晏菡茱陪伴老夫人在院子里漫步,与她交谈。
今日未服用药,老夫人的身体也顺畅了许多。
泡脚、洗漱之后,晏菡茱亲自服侍老夫人安寝。
交代下人细心照料后,晏菡茱才离开老夫人的院子。
夜空中,皎洁的明月高悬。
一位身材修长、宛如芝兰玉树的男子独立于月光之下。
晏菡茱经过时,笑着问道:“世子,月色如水,是否准备即兴吟诗一首?”
不知怎的,当“即兴吟诗”这四字出自晏菡茱之口,竟让沈钧钰感受到了一种戏谑的意味。
诗意的涟漪,方才在心海中荡漾开来,便被晏菡茱的一阵风,吹得消散无遗。
“哪有的事。”沈钧钰带着几分愠色反驳,“今日我前来,确有要事相商。”
晏菡茱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世子此行何事?”
“菡茱,你在此耕种,并非仅仅为了祖母的康健,想来必有所图。”沈钧钰目光锐利地询问。
晏菡茱轻轻一笑,嘴角挂着狡黠,“果然,世子的智慧非凡。”
“那就直言你的目的。”沈钧钰语气坚决。
晏菡茱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暂且保密,我与世子立下赌约,十日之后,若世子仍无所知,我再行透露,如何?”
“但在庄内,一切须遵从我的安排,世子不可不从。你以为如何?”
沈钧钰心中弥漫着淡淡的忧伤,他虽未被朝廷罢黜,却也未被召回,未来如何,令他心中忐忑不安。
身为探花,他才华横溢,却也性格孤高,不屑于四处钻营。
沈文渊似乎有意淡化了沈钧钰在朝堂上的地位,未曾为他筹谋。
“好吧,就如你所言。”沈钧钰应允,几次与晏菡茱交手,他总是处于劣势。
沈钧钰绝不敢将晏菡茱视作乡间的无知少女,他坚持十日之约,决心揭开晏菡茱的真正目的。
夜幕降临,回到了院子。
晏菡茱毫不犹豫地占据了正房,而沈钧钰则居于厢房,那里也是他的书房。
沈钧钰长至此时,从未有过如此艰辛的一天。
沐浴之后,他躺卧在床。
心中还在构思着那十日的约定,然而身体的疲惫却将他带入了深沉的梦乡。
……
清晨。
雄壮的大公鸡犹如凯旋的勇士,昂首跃上墙头。
嘹亮的鸣叫,驱散了夜色,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沈钧钰被鸡鸣声吵醒,然而他全身肌肉酸痛,不愿起床,便随手抓起薄被蒙在头上。
一个翻身,继续沉睡。
素来睡眠不佳的沈钧钰,竟然在这一刻,迅速地沉入了梦乡。
晏菡茱昨日劳作之后,晚上让白露为她舒缓筋骨。
今日虽四肢略感酸痛,但并不妨碍她的行动。
她来到沈钧钰床前,望着那被被子蒙住头部的沈钧钰,嘴角露出一抹调皮的微笑。
“世子,是时候起床了,我们得趁早下地,不宜延误。”
“再让我睡会儿……”沈钧钰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听到是晏菡茱的声音,立刻坐起身来,全身仍躲在被窝中。
“你……你怎么擅自入内?江篱,你这顽劣的家伙,留你又有何用?难道不知通报一声的道理吗?”
晏菡茱的目光落在那身犹如粽子般的沈钧钰身上,眉梢微微一挑,他里面还穿着宽松的中衣,又不是一丝不挂,何须如此遮掩?
“别责怪江篱,他方才已呼唤过你,是你自己未醒,我这才得以入内。”
“快些起身,开始劳作。你曾答应过在这十日之内,悉听尊便。世子难道打算违背诺言吗?若真如此,那我即刻离去。”
沈钧钰揉了揉眼睛,庆幸没有眼屎的困扰,心情随即轻松了不少,也更加从容不迫,“听从你的安排,一切听命于你。你先出去,我要更换衣裳。”
晏菡茱掩唇一笑,“那么,我在外头等候世子。”
江篱在一旁细心地侍候沈钧钰更换衣装,屋内不时传来沈钧钰压抑着酸楚的呻吟。
双臂酸痛不堪,双腿麻木而僵硬。
江篱轻声建议:“世子,今日我们不妨休息一日,不必前往田地劳作了?”
沈钧钰透过窗户,瞥见晏菡茱偷笑的神情,咬紧关,“今日必须前往。”
他绝不能在晏菡茱面前丢脸。
江篱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位一贯要强的世子,只怕永远也逃不出世子夫人的掌控。
江篱暗自庆幸,他一开始便没有对世子夫人有所怠慢。
一切准备就绪,晏菡茱提着篮子,沈钧钰脚步蹒跚,肩扛镐头,身体疲惫不堪地向田间进发。
心中的不快,在看到田间无数辛勤劳作的庄户们低头弓腰的情景后,沈钧钰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他本以为自己起得很早,却不知农人们已在地头劳作了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农人们就已经下地了。
沈钧钰强忍着身体的酸疼,默不作声,继续重复着昨日的农活。
直到日头高挂,农人们陆续来到地头,吃着粗硬的黑面窝窝头,就着咸菜。
沈钧钰疲惫不堪,又饿又晕,眼前一片模糊。
袁嬷嬷提着篮子,为世子和世子夫人送来饭菜。
老夫人得知晏菡茱和沈钧钰一大早就开始劳作,便在仆从的陪同下,徒步来到了田间。
第44章 馒头/菜团
沈钧钰饿得无法忍受,在小溪边洗净双手,急不可耐地拿起馒头。
但他没有立刻食用,而是先递给了晏菡茱。
晏菡茱坦然接过,微笑着说:“多谢世子。”
沈钧钰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多言。
他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轻轻咬了一口,认真地尝着。
从来对馒头提不起兴趣的沈钧钰,在细细咀嚼之后,意外地发现它的滋味异常甘甜,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妙的佳肴。
随着一个馒头下肚,沈钧钰抬起眼帘,目光穿透性地扫过晏菡茱,“菡茱,我现在隐约领悟到我们之间十日约定的深远含义了。”
坐在一旁的老夫人,面露好奇之色,“钧钰,这十日之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钧钰略一思索,他那明亮如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毅和深邃。
“曾经的我,沈钧钰,自幼生活在赞美声中,少年得意,前程似锦,心怀天下,但那些忧国忧民的念头,不过停留在纸面上。”
“我的生活仿佛站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对于民间的艰辛只是口头上的感慨,从未真正脚踏实地去体验。”
老夫人闻言,对孙子的深刻感悟感到无比欣慰。
“钧钰,人生千姿百态,唯有亲身体验,方能深知其味。即便是我这把年纪,也还在不断收获。”
晏菡茱微微一笑,看着沈钧钰开始享用第二个雪白馒头,表情中透露出一丝不屑。
沈钧钰察觉到晏菡茱那调侃的目光,他那敏感的神经再次被触动。
“菡茱,难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晏菡茱抬起头来,微笑着问道:“世子,品尝着细软的白面馒头,却对民间的困苦大加感慨,这种做法难道不觉得有些滑稽吗?”
“你……”沈钧钰没想到晏菡茱会如此尖锐,难道她真的认为他是在做作吗?
老夫人有些不悦,“菡茱,钧钰已经做得够好了。”
晏菡茱深有感触地说:“世子心有慈悲,我自然知晓。只是世子手中的馒头,看似平凡无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只有在节日庆典时才能品尝到的美味。”
“江篱,拿两个馒头,去和农户交换他们平日里的食物。今天就让世子亲自体验一下农家在青黄不接之时的饮食。”
江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世子,又看了看世子夫人。
他是该去换,还是不去呢?
沈钧钰一愣,转头对江篱严厉地斥责。
“江篱,你最近变得越来越迟钝了,夫人吩咐你做事,难道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江篱哑口无言。
世子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以前只要他主动为世子夫人做事,就会遭到世子的责骂,他究竟该效忠于谁呢?
“遵命,我这就去交换。”江篱拿起两个白面馒头,朝远处的农家走去。
江篱的目光落在农舍粗陋的餐桌上,那里摆着一个盘子,盘中盛着几个绿意盎然的菜团子,其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色面团。
那些零碎的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不禁感慨万千。
他的家庭虽然称不上富裕,但绝不至于贫困潦倒,更不会做出卖儿卖女的事情。
幸而他被卖至靖安侯府,得以成为世子的一名随从,这才有了今日的安宁生活。
江篱用两个馒头换取了三只菜团子,那户农家对他感恩戴德,如同获得了珍馐美味。
他将那些菜团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盘子里,对在座的说道:“世子,老夫人,这是农家的日常饮食。”
老夫人缓缓地拿起一个,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那菜团的滋味。
晏菡茱也拿起一只,轻咬一口,那粗砺的野菜味道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沈钧钰见状,也不甘示弱,大胆地咬了一大口。
然而,那股苦涩的味道却让他无法承受,他的嘴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
沈钧钰终于忍不住,直接将口中的菜团子吐了出来,嫌弃道:“呸,这东西太难吃了,世上竟有如此难以下咽的食物。”
而此时,老夫人和晏菡茱仍在继续咀嚼,他们艰难地将菜团子吞下。
沈钧钰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菜团子,又看了看祖母和晏菡茱正在吃的菜团子。
它们看上去并无二致!
为何祖母和晏菡茱能够咽下去,他却无法做到?
这难道就是晏菡茱嘲笑他的原因?
老夫人看着孙子惊愕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的这位孙子,自幼生长在蜜罐之中,对世间的艰辛知之甚少。
“钧钰,如果你不喜欢吃,那就放下吧,不要吐出来。”老夫人轻声说道,从孙子手中接过菜团子。
沈钧钰满腹疑惑,“祖母,你们不觉得这东西难吃吗?”
靖安侯老夫人眼神慈祥地看向孙子,思绪飘向了遥远的往昔。
“与山珍海味相比,这菜团子的确算不上美味。但是,你不能小看了这些菜团子,在青黄不接的艰难时刻,它们能救命。”
“当年,你的祖父随着太祖皇帝四处征战,我们的生活虽然不算贫困,但有时城池被攻破,我带着你的父亲四处逃难。”
“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只有两名老仆陪伴左右,我们只能依靠采摘野菜维持生计,直到国家稳定。”
“我和你的父亲,还有那两名老仆,曾经连续两年只能以野菜为食。再难以下咽的食物,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也能延续生命。”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若非野菜的滋养,我和你父亲恐怕早已在饥饿中丧命,根本无缘等到你祖父官运亨通,荣华富贵,更遑论你的降临。”
沈钧钰震惊得目不转睛,未曾想过祖母竟然拥有如此艰辛的往昔。
此刻,他的目光转向了晏菡茱。
晏菡茱轻咬了一口手中的菜团子,徐徐开口:“我生于农家,家中拥有三十亩良田,村长一家独享丰收之乐,不尝野菜之苦,而村中其他数十户人家则靠此度日。尤其在农作物青黄不接之际,成年劳动力忙碌于田间,就如同现在这春耕季节,孩童们则四处搜寻野菜。”
晏菡茱指向远处那些赤脚挖野菜的孩童,他们衣衫褴褛,证实了她的叙述确凿无疑。
沈钧钰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感慨,心中的苦涩似乎比口中的野菜还要浓烈。
第45章 农书/冰雹
沈钧钰重新从祖母手中接过那个他曾嫌弃的菜团子,再次咬了一口。
这一次,菜团子似乎更加难以下咽,但沈钧钰没有将它吐出。他皱着眉头,细细咀嚼,然后缓缓吞下。
沈钧钰被噎得闭上眼睛,脖颈前伸。
老夫人和晏菡茱相视一笑,彼此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共鸣。
老夫人从晏菡茱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坚毅与不屈,而晏菡茱则从老夫人身上看到了脚踏实地的从容与智慧。
终于将剩余的菜团子吃完,沈钧钰喝了一口水,将那股几乎让他作呕的滋味冲淡。
片刻之后,沈钧钰才开口说:“在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民众竟然只能依靠野菜果腹,其他地方的贫瘠程度,定然更加不堪。”
晏菡茱点头赞同,“世子所言极是。即便如此,这已是经过多年休养生息的结果。”
沈钧钰深吸一口气,轻轻拍打额头,眼中充满疑惑,“如今陛下已经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力求减轻百姓的负担,为何仍然难以温饱?”
“在其他偏远之地,或许因山高皇帝远,苛捐杂税繁多。但在这天子脚下,税收并不沉重,为何民生依旧如此艰难?”
老夫人也显露出困惑之色,“菡茱,你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吗?”
“独到的见解不敢当,只是一些粗浅的看法。”晏菡茱微笑着,“说出来世子可能会觉得好笑,自从我识得字后,便常常在永昌伯府的藏书阁中浏览群书。”
“那里的经史子集,藏有多个版本的孤本,甚至还有许多大儒的亲笔批注,琴棋书画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唯独农书罕见。”
哪怕热心的好事者细心记录,那些记载依旧显得粗疏而不完整,内容含糊不清。我翻阅过后,对于其中的操作方法仍旧一头雾水。直至后来,我才打听到农书稀少的真正原因。
“世间万物,唯有读书最高尚,众人皆渴望精通文武之道,以此献给皇室。即便有人科举落榜,也坚信,若不能成为贤相,便立志成为良医。”
然而,鲜有读书人愿意静下心来钻研农书。乡间的农夫虽然精通农事,但他们大多不识字,只能依靠口头传授。在太平盛世,这样的传承尚能维持;但在连年战乱中,首先离世的往往是长者,其中便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
沈钧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难以置信。
农书?
他年至此,所翻阅过的关于耕种的书籍,屈指可数。
他之所以涉猎这些书籍,并非出于体察民情的初衷,而是为了应付科举考试。
老夫人沉思良久,目光转向晏菡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赞许,“菡茱,你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女子。”
晏菡茱轻轻摇头,谦虚地回应,“祖母,我哪里称得上奇女子?只不过我生长在民间,习惯从底层视角审视问题,而非仅仅盯着上层,一心向上爬。”
沈钧钰听闻此言,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烈火炙烤。
他就是那种深入研究皇帝喜好,竭力表现,以期获得重视,从而办理几件大事以图升迁的官员。
至于书中所提到的“民贵君轻”,他虽理解其意,但在百姓遭受灾难之时,却只能愤世嫉俗,无力援助。
他本就聪颖过人,对于官场中的勾心斗角、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等伎俩,了如指掌。
然而,他的清高与不屑,使他在表面上显得孤高,内心却充满了愤世嫉俗。
晏菡茱刚才的一番话语,宛如一记当头棒喝,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祖母,我想编写一本农书,可行吗?”
老夫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我的孙子自幼聪颖非凡,悟性极高。无论是文治武功、诗词歌赋,皆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即便编写农书,我孙子亦能创作出造福国家、流传千古的佳作。”
沈钧钰得到祖母的鼓励,他那俊美的面庞顿时焕发出更加熠熠生辉的光彩。
他眼波轻轻一转,再度将目光落在晏菡茱身上,“菡茱,你的看法如何?”
晏菡茱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待十日之后,若世子仍怀此念,我再作评判。此刻,腹中充实,精神饱满,正是劳作的好时光。”
祖孙三人又继续投入到辛勤的劳作中。
老夫人渐感疲惫,便由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搀扶回去休憩。
在田间的阳光下,一对新婚的俊男美女,汗水沿着额头滴落,辛勤地在劳作中挥洒青春。
沈钧钰的腰身因劳作而弯曲得更深了,但他的内心却更加坚定,步履也更为稳健。
天空忽然变色,乌云密布,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乌云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鸣。
春雨珍贵如油,农人们心中洋溢着喜悦。
正午时分,雨滴变得越来越急,宛如红枣大小的冰雹夹杂在雨中,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
晏芙蕖望着窗外的雨夹冰雹,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她的猜测果真应验了!
此时,纪胤礼正在兵部忙碌着,外头的“噼里啪啦”声打断了他的专注。
纪胤礼放下手中的书卷,急忙走到窗前,看到冰雹在地面翻滚,晶莹剔透。
“五日后的中午,将有冰雹。”
梦境竟然成真。
一炷香时间过后,冰雹渐渐停歇。
纪胤礼也静静地观察了一炷香的冰雹。
原本的疑虑和忐忑,逐渐被惊喜所替代。
如果晏芙蕖的梦境能够成真,那么他不是可以从晏芙蕖那里预知未来吗?
若能善加利用,提前布局,便能抢占先机。
纪胤礼又怎能不借此机遇,飞黄腾达,荣升高位,获得显赫的官职呢?
要想让一个女子全心全意为他筹谋,就必须彻底赢得她的心。
夜幕降临,纪胤礼下值后,经过京城著名的八芳楼,特意为晏芙蕖购买了最爱的荷花酥。
晏芙蕖身着月牙色的襦裙,披着蓝色的帔子,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凌虚髻,“去给婆婆请安。”
芒种听后愣了一下,“小姐,外面还下着雨呢,不要去了!”
晏芙蕖语气坚定,声音渐渐提高。
“近日来我身体不适,未能向婆婆请安,实在是不应该。即便是刀山火海,作为儿媳,我也应当去给婆婆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