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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1 / 2)

第111章 第 111 章 记下这个人的味道

邢睿不在屋内, 殷蔚殊敲门之后便自然的推开门,在小木屋中闲庭信步,目光淡淡扫过客厅。

他还有未经解答的最后一个疑惑之处, 并会在离开这里之前将其彻底解决,给邢宿留下为数不多的助力。

小木屋内部很简单, 和外面看去风格保持一致,装潢简朴很干净简洁, 有几样邢睿的私人物品,但并没有看出来邢宿的生活痕迹。

这一点不出意外, 殷蔚殊扫了一眼,径直来到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上面都是看起来很寻常的家用物品,闲置马克杯,几个用了很久有点变形的铝罐,用记号笔写了标签字样,收纳盒里是钥匙和针线盒一类的小物件……几个倒扣且落了灰的相框。

殷蔚殊拿旁边的笔挑开相框看了一眼就放下。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 这算奢侈品,纸张不易保存, 就算邢睿小心保护也还是留下了风化的痕迹,中间夹了的几张海报看起来是崭新的, 印刷的居然是风景宣传图,内容则是一个完全绿化无污染的天然度假区,仅仅居住一晚的价格就是惊人的高度。

这种东西看起来和朴素灰扑扑的小木屋截然相反。

殷蔚殊大概估算了一下,邢睿只是一个能力出众的普通人,依照她‘现在’城主府雇佣兵的身份,也远远达不到能自由进出度假区的资格。

至于后面几本书,则风化的更严重, 书页卷展的不成样子,像是一叠黄脆的树叶,呈现一种严重泡过水后晒干也无能为力的状态,正窘迫地伸展着。

殷蔚殊抬手敲了敲书架。

那声音很闷又很轻,书架给人的触感也是腐朽的,看似正常,里面的木头实则成了棉状物。

他顺势往上看,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但是并未出现颜色分层,显然一整个书架都是这种状态。

而殷蔚殊发现,天花板的墙面斑驳,白色墙面有着大片不规则的黑色和黄色印记,一环套着一环,遍布整个墙面,这种感觉就像是……

“你习惯闯入别人的领地?”

邢睿不知何时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面色不虞,但并未发作:“有事来找我?”

殷蔚殊目光掠过邢睿,落在她头顶的二楼墙面。

墙面上同样有黑灰色或脏黄色,类似墙面发霉的痕迹,但和天花板不同,直立墙面上的痕迹是竖状,很扁的椭圆形竖纹分布不均,但整面墙都是这样。

邢睿立在那密集的纹路下面,像是被圈在其中,构成一幅奇异和谐的发霉的油画。

好端端的室内居然连天花板都发霉了?而她一直住在这种环境却没有表示?

这和这个家整洁的风格不一致,除非不是邢睿不愿意改变,而是她没办法。

殷蔚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邢睿说:“缺几样东西,需要在你这里补齐。”

“和你让他在外面过夜的原因。”

这两者在殷蔚殊这里实则算是一件事。

他并未刻意隐瞒那微妙的不悦,邢睿笑了笑,看起来并不在意:“你觉得我待祂不公平,但你明知道那只是个小怪物,祂和你以往见过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聪明些,懂得利用人的同情,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更可怕吗。”

殷蔚殊漫不经心颔首,视线越过她,一路来到二楼的墙皮,随口说:“这同样是我的来意。”

邢睿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的同时他们的场景轻晃,屋内的墙皮和天花板上的黑色圈痕晕眩摇曳,似乎要隐去什么,墙面上的斑驳一部分被纯白遮挡。

但一阵波动之后,纯白褪去,墙面如初,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她的表情寸寸龟裂,冷沉深吸一口气,问殷蔚殊:“你做了什么。”

殷蔚殊并未遮掩自己审视的目光,一边环视,说道:“我不喜欢身处他人的领域,且有些好奇心,不想错过主人的秘密。”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那几本书。

上前两步推开一扇窗,小木屋的外部也大变样,原本虽然陈旧但是干燥整洁,现在却长满水光湿滑的青苔,空气中漂浮黑沉沉的污染,引人不适。

这里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随着殷蔚殊的到来,他和邢睿隐隐争夺污染区主导权,如今邢睿变得虚弱,世界露出本来面貌的同时真相也浮出水面。

殷蔚殊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你对邢宿的恨逻辑不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邢睿尝试失败之后一直脸色不好,她没想到殷蔚殊的能力这么霸道,态度也随之防备:“我说的很清楚,我现在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困住祂,以免祂跑出去给外界带来灾难。”

她说的没错,殷蔚殊也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

“但你不会这么做。”

殷蔚殊并未被她干扰,从书架中抽出那封宣传海报,整理着自己进来之后不算完善的思绪:

“这里被水淹过,水面蔓延到树梢,你的房子也不例外。污染区一定程度上映射现实,就算你的污染区特殊,并未诞生于环境也不能免俗,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的现实来自记忆。”

她的诞生来源于强烈的求生欲,所以在污染区内无数次死亡以后,靠自己的肉,身这个唯一脱胎于环境的东西存活下来。

戈壁滩中凭空生出的腐朽密林,并非邢睿给自己搭建的栖息地,而是她强烈无法抹除的记忆将邢睿困在其中,她的记忆锚点在这里,于是污染区外化成这样,甚至不受邢睿本人的意愿操纵。

所以尽管碍于邢睿这个主人的存在,殷蔚殊对污染区的掌控并不深入,也能轻易阻止邢睿改变这座小木屋的形态,阻止她试图隐瞒其中蕴含的信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

于是成为殷蔚殊攻击她的弱点。

看到那份海报,邢睿下意识上前夺走。

殷蔚殊坦然松开手,继续说道:“海报上的绿化区,就是我身处的被水淹过的枯木林,至于来历,我想从相册和这几本书中可以解答。”

他即将打开那几个倒扣的相框。

指尖悬停在相框上时停顿片刻,旋即自然而然移开,从针线盒中抽出两片布料,一片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一片捏在指尖,垫着手避免直接接触灰尘,这才拿起相框面不改色的看去。

一张全家福。

上面也有邢睿,只不过年轻很多,少女被搭着肩膀按在中间,身边是几个年长些的健气青年,父母两人则一左一右,他们面容上都有相似之处,是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模样。

照片的背景就是一栋刚刚搭建好,崭新勃勃生机的小木屋,以及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满目的翠绿盎然,让人一时都想不起来邢睿其实也生活在污染横行的世界,而照片中就像是一个桃花源。

但若是仔细观察布局,就能发现照片和殷蔚殊现在涉足的枯木林有很大的重合之处。

“你之前说,”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说你加入城主府是为了给家人治病。”

“能拥有绿化区的家境,不像会缺一笔钱。”

“是什么让你们的家族一夕覆灭?在末日中能创造一片森林的能力需要极强的木属性异能,又是什么强有力的破坏让这里变成枯木。你的能力很强,最初我以为你出身普通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但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

你会死在流沙中是因为下意识伸手救人,我在那样的世界生活过,底层人在学会说话前,学会的第一个性命攸关的能力就是冷漠与争夺,这并非品德与基因问题,而是拥有余力的资格…它暴露了你的来历。”

殷蔚殊语序从始至终都平缓,他只是平静的叙述,像站在时间之外漠然审视困在其中的人,可被困的人就在他身边,气息渐渐沉痛,宛如被剖开心脏。

她不快道:“你太无礼了。”

殷蔚殊轻笑一声:“对待一个严格来说不算活着的污染区,不需要礼节。”

“我不是那种东西!”

她陡然气急,指着窗外的腐朽枯木沉声怒道:“普通的大水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是那些权贵见我们不愿意让渡利益,拒绝了他们的瓜分,所以用这种方式……

在这里强行催生了一个污染区,一夜之间绿化区变成污染区,里面是几百米深的恶臭死水,我的父亲和哥哥们是最有天赋的异能者,他们为了催动生命,早就将自己和绿化融为一体,他们和树木一起被污染吞噬!”

邢睿仇视地盯着外面,又像是在痛骂自己:“变成这副恶臭腐烂的样子!”

殷蔚殊漠不关心,这些东西他本就通过书架推测的差不多。

那些明显被污水泡过的泛黄书全都是种植相关,那些只是风化严重,却没有泡过水的,则一部分是修复植物,和更多的治疗异能紊乱患者。

或许是邢睿的一位幸存者家人……殷蔚殊不再追问这种细枝末节。

“至于加入城主府佣兵的原因,需要钱治病和报仇这两样并不冲突。”

殷蔚殊说带着,莫名的有些讽刺,说道:“你为报仇加入城主府,却因为救人……或许救的那位权贵子弟和你的仇人还有所关联而死,强烈的不甘让你不接受死亡的命运,但代价是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杀了你家人的污染区。”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他对脸色难看,怒火中烧的邢睿做下最终的定论:

“所以上次谈话你曾提过自己想死,当时我不信,现在却觉得求生欲和求死不冲突,你不甘心荒唐的消亡,又痛恨自己如今的身份,所以痛恨邢宿成了活下去的借口,以看顾他为由让自己活下去。”

“你说祂是我活下去的借口?”

邢睿咬牙切齿,不再隐藏自己早已扭曲的恨:“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生来就带着罪恶,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东西苟活。”

殷蔚殊没去争辩,因为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邢睿如何,注定毫无意义。

至此,殷蔚殊缺的线索全部明了,包括邢睿的逻辑不通,包括邢宿。

他没有过多逗留,又去了一趟邢宿的房间——是靠近地下室没有窗户的小隔间。

衣物大概都是邢睿的哥哥们小时候的,邢睿不管他,但邢宿的小狗窝还算干净整洁,能看出来他在邢睿身边时怯生生安安静静的,将自己躲起来不招惹邢睿。

殷蔚殊看了一眼就有些嫌弃,他没进去,也放弃了给邢宿取私人物品。这个小狗他要养的,他不允许邢宿跟在他身边还是可怜巴巴。

于是转身离开,邢睿与她的世界渐渐褪去颜色,隐在湿冷的回忆中。

比起刚进来那会儿,邢睿的小木屋已经彻底变了样,和回忆中被水淹没的模样几乎无差别。

与之相反的,是殷蔚殊的小院越来越明晰。

他占据了更多的主动权。

回到家中,邢宿没在原来的位置,正蹲在地上忙碌什么,背对着殷蔚殊很是专心,甚至没发现他已经来了邢宿背后。

从殷蔚殊的视角只能看到邢宿的发顶,小狗忙碌起来,发窝显得毛茸茸,吭吭哧哧地两只手在地上乱刨。

殷蔚殊轻皱了皱眉,直接抬脚挑开邢宿的手腕,又用脚尖拨开邢宿跪地的双腿,没有在他身下的地板上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脸色稍稍和缓。

问道:“在做什么,拆家?”

邢宿懵懵地摇头。

这时躲在地板缝中的漆黑触角探出头,逃也似地从邢宿身边窜出来,瑟瑟发抖的一路飞奔躲在窗外,对着殷蔚殊瑟瑟发抖地晃了晃。

邢宿冷眼看过去,赤瞳弥漫浓郁的威胁,在殷蔚殊身边竖起阴森森的屏障,不许它们靠近。

不想它们进来,想绝交。

殷蔚殊好笑看着这一幕,提醒他:“再这么霸道你又没朋友了。”

邢宿揉了揉眼睛低下头不说话,他有点不高兴了。

好朋友才不会吃他给这个人的松子,还比自己先一步进这个人的家。

但肯定不怪殷蔚殊,那就只能怪它们碍眼。

殷蔚殊看一眼就知道小狗脑子里想什么,他失笑一声,俯身给邢宿擦了擦手,这才把他抱起来,按在肩头趴好。

拍了拍邢宿僵硬的后背,无奈道:“本来想让你先吃饭的…还是先洗干净再说,我这里不欢迎脏小孩。”

邢宿双手无处安放,无措趴在他肩头……太近了。

愣了许久之后,抿着唇尝试着缓缓放松,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偷看一眼殷蔚殊近在咫尺的侧脸。

有淡淡的,不甚明显的冷香气息沾染在他身上,和眼前的人格外搭调,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安全感满满的包裹。

邢宿悄悄深吸一口气,双眼一错不错,记下这个人的味道。

第112章 第 112 章 小狗从始至终只有他的……

把邢宿放在浴缸, 殷蔚殊简单交代几句关关上门,准备自己离开之后给邢宿留下的东西。

无论是出于邢睿的态度,还是殷蔚殊的私心, 他都不会将邢宿交给邢睿……或是任何人来养大。

那几乎等同于让小狗在成长过程中从内到外沾染他人的气息,思想, 刻入与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所以等他离开后,邢宿将孤独的等待许多年。

岁月的流逝在这里被扭曲, 就连殷蔚殊也不得而知距离他真正捡到邢宿那一天,还需要等上多久。

这对邢宿或许残忍。

他漫不经心地想, 手上动作却没有停,在关乎掌控欲的方面, 邢宿的意愿并不太在殷蔚殊的考量中。

他把自己拿到的对这座污染区的掌控力全部汇聚在这栋小院中,又召来窗外窥视的触角们,将其汇入它们的体内。

它们与邢宿一体,邢宿将第一时间获得这些能力。

从今以后,邢宿的体内有了他的气息和一部分能力, 邢睿对邢宿的制约将会大幅度减少,起码无法对邢宿造成任何‘责罚‘。

在邢宿身上, 他只能接受一种惩罚形式——他的小狗偶尔犯倔,但会生动鲜活哭着认错,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染指。

以及最重要的。

血脉制约让邢宿无法通过自己的能力离开这里,而殷蔚殊的到来代表着他可以提前打开通道,将出口留给邢宿,所以殷蔚殊注定无法靠自己离开,他得等外面的邢宿找到自己,结束这段短暂的交汇,将等待时间交还给邢宿。

这些都注定会发生, 他既是部署邢宿的未来,也在搭建自己的过去,往前走的奔流因为邢睿的到来而扭曲成一个曲面的点,殷蔚殊站在中央,他看到了未来,也亲手推动过去。

神明认为命运主宰万物,人与神皆不能幸免,殷蔚殊在这之外看到了第二种选择,他与命运彼此推动,以自负的姿态坦然接受。

邢睿的污染区悄然发生变化。

她感受到了,却无力改变,那座小木屋几乎被浓雾隐去,里面潮湿的水汽漫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她抱着父亲和兄长们使用过的种植书,但怎么也学不会他们是如何将身体与树木融为一体,于是无论如何,也修复不活一棵树。

无边际的绿化区早就干枯腐朽,亲人的生命与森林一同消亡,她为救人也为报仇而来,却以最草率的方式被人分食,由她延续的生命有很多,那小队中的另外十九人,邢宿……以及她自己。

无一例外是她最厌恶的存在。

却仍然不甘心就此就结束。

“就像是这些树,明明死了,却屹立不朽,生虫发霉也不肯倒下。”

她抚摸着后院中的枯木,没有告诉殷蔚殊的是大水淹没时自己幸存的真相。

父亲和兄长并非抱着和森林一同死亡的心甘愿被淹没,他们化作参天大树,将自己和重伤的母亲托举出去,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她好不容易,牺牲了这么多才活下来,又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半小时后,殷蔚殊敲了敲浴室房门。

里面没有立即回应,殷蔚殊等他适应开口说话的习惯,也没催促,没想到这次却不是因为邢宿忘记回答。

等了不消片刻,便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临近门后,又咔哒一声打开门。

殷蔚殊低头,对视上一双湿亮的眼睛。

邢宿踮脚开门,小腿绷直站姿很认真,在门缝后露出一张脸。

眼睛湿漉漉亮晶晶,有点开心地看着殷蔚殊。

小狗式的开心和含蓄,安安静静摇尾巴。

殷蔚殊露出笑意,大概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俯身逗他:“怎么?”

邢宿摇摇头,踮脚靠他近一些,回答殷蔚殊:“你不用敲门,我就感觉到你了。”

“这样,”他点点头,表示了解了:“那我下次不敲门,你也能等我?”

邢宿点头,慢半拍说话,说不需要殷蔚殊等他就能迎接他。

他能感受到殷蔚殊的气息,且不是以从前自己的方式,而是就在刚才,忽然在灵魂中多了点什么。

那说不上来,并不是真实嗅到的气味,就像是……就像是殷蔚殊主动分给他一下撮灵魂注入邢宿体内,两个人重叠了一部分的存在,他不需要特意关注,就能随着殷蔚殊的距离越近,对他感知越是清晰。

那是殷蔚殊交给邢宿的控制权,邢宿并不排斥,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礼物。

于邢宿而言,唯一的意义是他有了一个亲近的人,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他存在的锚点,愿意收留他。

他也要给殷蔚殊回礼,迫不及待地对殷蔚殊说:“我也给你,我很厉害的。”他见过的所有污染怪物都打不过他。

殷蔚殊笑着摇头:“这可不是交换礼物的环节。”

邢宿骤然失望,眼神黯淡几许。

不要吗……

但很快重新振作,毕竟他其实一共也没有打败过很多污染物,殷蔚殊不需要很正常。

转而说道:“那,别的呢……”

殷蔚殊问他:“你能给我什么?”

邢宿的目光越过他,急切飘向外面,他可以再找来更多食物,还可以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污染物离殷蔚殊远点,他知道殷蔚殊很香很香,干净的味道吸引来很多流着口水的觊觎。

他不太流畅地说:“你的门外,我…可以住在那里,它们不可以靠近你。”

殷蔚殊认同地“嗯”了一声,捏了捏邢宿的脸:“这么早就想保护我?”

心中好笑地暗忖,小狗是这样的,小狗脑袋只能想到这么多。

邢宿期待确认:“可以吗。”

他拒绝了:“再等等吧,等你长大一点,下次遇到我不迟。”

说完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推开邢宿的那一条门缝,反手关上门,邢宿愣愣的后退几步,见殷蔚殊也脱了外衣,微微瞪大双眼。

外套被他随手放在一旁,他卷起衬衣袖口,取过温热干燥的长浴巾试了试手感,转头走向邢宿时,莫名觉得小狗的目光带着点失望。

殷蔚殊笑了笑,抱起邢宿放在台面上,正准备用浴巾把他裹起来,目光忽然一顿。

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他抬起邢宿手臂,露出他腰上和手臂上无意间暴露的几道伤口:“这是什么。”

邢宿茫然看了一眼,两眼一亮,忽然骄傲地扬了扬脑袋,心情都好了不少:“食物!”

殷蔚殊皱着眉自动为邢宿补充全。

他说外面那个体型庞大的污染物?

他检查了伤口,确认伤口实则并不严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抓伤,对方能对邢宿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

但也证明了如果邢宿稍加以注意,就根本不会有被伤到的可能。

除非邢宿没有使用他的能力,仅以身体的瘦小力量狩猎。

殷蔚殊收起眼底审视的暗光,面上温和平淡,状若无意问道:“怎么让自己受伤的,难道打猎的时候没有保护好自己?你的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嗯……”

邢宿想了想,语气带着点邀功:“不可以用的,我一点也没有用,它撞我的时候差点咬到,我差一点都没有忍住。”

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用体内的任何污染之力,邢宿难得露出几点孩子气的鲜活,扭了一下手臂给殷蔚殊看后面一道很长但是不深的血痕:“喏,它的牙好大。”

殷蔚殊笑容浅淡,幽幽看了一眼那道横贯小臂的血痕。

修长疏冷的眉眼微垂,掩下深涌的不悦,殷蔚殊心中闪过一抹不耐。

自己对邢睿还是太放过了,一个小孩子会强行压制他能自保的能力,与邢睿的潜移默化一定脱不了干系。

无论心中如何,殷蔚殊面上继续淡淡笑着。

邢宿也还没有学会看出来其中深藏的危险。

只是惊奇地看着殷蔚殊俯身轻轻吹了吹伤口,夸赞眼睛亮亮的邢宿:“但还是你厉害些,是吗?”

他“嗯嗯嗯”地点头,抿唇自矜又羞涩。

殷蔚殊能在这时从他身上看出更多邢宿天然的底色,都是一样用乖巧来掩盖期待,他好像本能的知道如何讨到更多夸奖,为自己争取回馈。

但唯独不是他熟悉的小狗。

他相信言传身教的影响。

自己不是宽宏大量的良善之辈,养出来的小狗也记仇且睚眦必报。

至于现在……

他不太喜欢,语气看似散漫地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捕猎的时候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受伤了也不还手?”

邢宿歪头皱了皱眉心。

他想要敷衍,逃避殷蔚殊的目光含混说:“就是……不太好的东西。”

“是谁说你不好?”

殷蔚殊没给他更多搪塞的机会,轻笑着逼问:“对我说谎不是个好选择,小宝唯一需要重点记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别让我失望。”

邢宿迟疑抬起头,他有点怕现在的殷蔚殊了。

本能的想要藏起手臂上的伤,忽然不敢继续骄傲。

眼前的人虽然笑着,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宽和,但他直觉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

殷蔚殊眼神轻扫过去,无形中制止了他藏起手臂的动作:“说话。”

邢宿低下头,揪住浴巾默默说:“就是不好……她说很脏,会把人弄伤的,不能克制自己的小怪物要去小黑屋反省……我好饿。”

他说着说着,冰冷的感觉侵袭而来。

饥饿与刺痛的惩戒说不出谁更难以忍受,但他其实习惯了,今天会这样做只是不想让殷蔚殊食用自己用脏东西打猎来的东西。

邢睿不喜欢,他想,殷蔚殊大概也不会喜欢。

他会替殷蔚殊受罚,但殷蔚殊可以吃到干净的食物,他没有用任何污染之力打来的。

殷蔚殊听得眉心紧皱,忽然意识到邢宿之前就说过的饿并非抱怨,而是真实的感受。

他掌心按在邢宿肚子上,轻捏了捏,安抚般确认:“你的意思是,邢睿不允许你使用自己的力量,也不允许你食用污染物,但由于她很少为你准备饭食,所以你很饿,这样说对了吗?”

邢宿先是看了一眼殷蔚殊的脸色,更不敢点头了:“你不高兴吗。”

殷蔚殊摇头:“你说实话,我不会不高兴。”

过了好半晌,邢宿才默默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心底深处想要逃避,胡乱抓住浴巾往后退。

干巴巴道:“谢,谢谢你……我好了。”

殷蔚殊挑开邢宿的手,接过浴巾将人严严实实裹好,教邢宿擦头发。

柔软温暖的触感渐渐缓和了邢宿的浑身僵硬,他小小松了口气,决心下次不能被发现了,殷蔚殊不喜欢的东西可真多……

换衣服之前,殷蔚殊先取过药箱,邢宿愈合的速度很快,这才片刻过去,原本的血痕更窄了几分,颜色也变淡不少。

上药时邢宿瑟缩一下,但没躲。

殷蔚殊主动解释:“会有些凉,能让你伤口愈合的时候好受些。”

邢宿又迟疑地说谢谢,他学会了殷蔚殊教过的话,想用这种方式让殷蔚殊开心。

殷蔚殊微不可察的挑眉轻笑了笑,忽然说:“先别急着谢,我们打个商量,用你的能力用来保护我怎么样?”

邢宿不解,抬头茫然看着他。

“是这样,”殷蔚殊两手随意撑在邢宿面前,说:“你的能力很强,会伤到人的担忧也算合理,但因为未曾发生的结果而害自己受伤,本末倒置的行为很愚蠢。”

他想了想,笑着说:“那是错误的笨蛋小狗。”

邢宿一时晃了眼,他笑起来很好看,而且邢宿不会觉得瘆得慌了……但又觉得自己不像是被夸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只会这样。”

殷蔚殊点点头,温声认可:“你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不怪你,但那的确错了,所以我在教你。”

他抬手点在邢宿掌心。

两人的气息交触,邢宿并无任何排斥的意图,殷蔚殊轻易就能调动邢宿体内的污染之力,浓郁的深红雾气呈现墨色,空气被影响地冰冷颤栗,强大的气息让房子周围瞬间一静。

但这冰冷强大的气息,此时乖巧的绕着殷蔚殊,甚至没有触碰到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殷蔚殊笑了一下,还给邢宿:“看到了吗,对我们而言你的虚弱没有带来任何好处,那代表你所受的惩罚也不该存在,相信她也知道错了,以后你也要改掉坏习惯。”

有了殷蔚殊留下的影响,邢睿已经不再能对邢宿造成任何管束,他的小狗会安然长大,顺利找到他。

他对邢宿说道:“所以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受伤让我不开心,同时也要保护好我,因为我需要你的能力。”

“这两者都是为了我,做了正确选择的聪明小狗才会得到奖励。”他笑着指尖点了点邢宿的手掌心。

为了殷蔚殊……

邢宿仰起头看他,无需思考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他恍惚地握住手心,定定点头,只记住一句话:“我会保护你的。”

“当然。”

殷蔚殊任何人都相信这句话,小狗说过无数次,也的确做得很好。

他抱着邢宿离开浴室,感受到邢宿不再抗拒地主动双手环抱住自己,又是一声轻慢的笑意,也终于为什么当初捡到邢宿的最开始,他就一直执着于保护自己这件事。

小狗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的印记。

第113章 第 113 章 “小狗太慢了,让殷蔚……

接下来的几天, 殷蔚殊教邢宿如何照顾好自己。

出去散步的时候则主动踏入枯木林深处,让邢宿接触的时候看着他从最开始的不敢靠近,到最后的能主动出手, 还给殷蔚殊指认了一个之前欺负过他的污染物。

报仇回来的小狗看起来志得意满,给殷蔚殊捡了不少松果, 他还想吃上次殷蔚殊做过的松子饼干。

于是和殷蔚殊商量,他打扫多少次卫生可以让殷蔚殊下厨做很麻烦的东西。

殷蔚殊沉默又沉默, 表示自己可以直接做,但小狗不愿意, 鼓着脸收起松果不肯让殷蔚殊拿走了……殷蔚殊只能猜测他进入了迟到的秩序期,无奈答应交易。

做好后, 邢宿踮起脚从烤箱中托出烤盘,扑面而来的热气带着酥脆甜香,殷蔚殊好笑地看着他趴在餐桌上,眼巴巴盯着渐渐变冷的饼干。

就算这么眼馋也能忍着,吹凉之后先跑到殷蔚殊这里, 牵着他去尝。

他很快在这里待满一周,时间还在继续。

和邢宿熟悉起来之后, 他乖地毫无保留,全心依赖信任着殷蔚殊, 也看得殷蔚殊越发不忍。

日子快到了。

再逗留下去,外面的邢宿只会更着急,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日天气难得晴朗,又是白晃晃的日光,呈现出曝光又冰冷的质感,污染区内看起来越发不真实。

殷蔚殊正和邢宿在一起懒洋洋的晒太阳,二楼的露台原本空荡荡, 现在则多了小圆桌和两张躺椅,看起来温馨舒适。

他取了本书打发时间,邢宿盘腿坐在地面,盯着积木无从下手。

等殷蔚殊注意到邢宿的时候,他已经盯着积木默不作声半小时,脑袋一点一点的往前栽,困得昏昏欲睡。

他失笑拍了拍邢宿脸颊,叫醒道:“回去睡?”

邢宿懵懵的摇头,打起精神坐正,改成无声盯着殷蔚殊。

殷蔚殊轻啧一声。

放下书时顺手捞起邢宿放在腿上,又抽出一堆积木中的说明书。

他能搞来平时的必需品,现在也一一教给邢宿,让邢宿将来能尽可能的没那么孤独。

但小狗好像连打发时间的概念都没有。

靠在殷蔚殊怀里之后,邢宿反倒是不困了,瞪大双眼盯着殷蔚殊的手腕,又顺着手臂的方向寻找他的脸——

被殷蔚殊一只手捏着后颈扭了回去,说:“看我做什么,看玩具。”

“好……”

他磨磨蹭蹭转过头,靠在殷蔚殊怀中,逐渐发现这样似乎也挺舒服,而且殷蔚殊对他格外纵容,几乎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邢宿放松下来,微微眯起眼又开始打瞌睡,一只手还抓着殷蔚殊的手腕,两人正在一起搭建积木。

见他真困了,殷蔚殊失笑调整好邢宿的坐姿,让他睡得舒服些,漫不经心看向污染区的边缘位置。

那里正在以肉眼看不到的方式破裂又重构,已经连续几天不曾停息,且对周围造成的影响越发强烈,使得半边天空都有些扭曲。

这几天殷蔚殊已经不再带着邢宿频繁出门,只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反复教邢宿如何正常生活,站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邢宿向他投来寻求夸赞的期待眼神。

他无言等待着什么。

邢睿与污染区一体,她早在第一时间便感受到变化,那些笼罩在她附近自我封闭的浓雾散了,她从中走出来,复杂的目光看向被反复撕裂的边缘。

外界将其打碎,而污染区自我重构,但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污染区从一开始就不占上风。

平淡如水的污染区内早已不复平静,枯木剧烈摇晃,自密林深处涌出无数阴冷的气息试图填补黑屋的缝隙,然而来自另一陌生的暴虐气息强横地撕碎所见的一切,半边天空摇摇欲坠,阴鸷森冷的气息疯狂侵占污染区的每一寸空间。

角逐即将落下帷幕。

睡在殷蔚殊怀里的邢宿不安稳的皱了皱眉,双手抓紧他的衣袖,缩成一团。

殷蔚殊收回视线,他抱起邢宿起身,一只掌心始终稳稳按在邢宿背后,安稳温和的力量让邢宿始终处于安全感中,并未被吵醒。

露台窗帘微动,远方暴虐的缠斗传到这里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只剩下轻柔的凉风。

楼下房门无声开合。

眉宇锋利的劲瘦青年低着头,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像是卡顿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身上的气息寂寥又无措。

殷蔚殊弯唇笑了笑,温和注视着邢宿,他早知道他的小狗不会让人失望。

邢宿始终低着头,听到屋内的声音后浑身一震,散乱低垂的长发显得他更瘦削阴沉,抬脚又放下,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半蹲在地上局促地换鞋。

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一串风铃叮当乱响,刺耳生硬地打破了沉寂。

邢宿又是一阵无助的手忙脚乱,近乡情怯的小狗看起来可怜极了,殷蔚殊心中一软,无声轻叹。

他不能确定邢宿究竟在迷失的污染区缝隙中找了多久,自己胜券在握的十几天对于邢宿来说,又是怎样的绝望放逐。

污染区内和外界的时间尚能掌握规律,但邢宿寻找自己的过程只能凭借两人之间并不十分强烈的关联指引方向,其中不知会穿越多少污染区和虚无之地,他所经历的时间任何人都无法想象。

邢宿最担心殷蔚殊的安危,第二怕的大概就是分别,殷蔚殊的决定一下子让小狗承受最不能忍受的痛,他见到邢宿如今怕成这样,心中复杂的思绪交织。

没有再让邢宿磨蹭下去,殷蔚殊干脆开口:“过来。”

他浑身又是一僵,深深埋着头抱着风铃,起身的动作缓慢沉重,终于正视看向殷蔚殊。

殷蔚殊抬眼注视他。

小狗看起来风尘仆仆,有些狼狈,眼眶红红的,但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没哭。

邢宿的变化和不安让殷蔚殊心惊。

他抬脚往沙发方向走,示意邢宿跟上,走动间,小邢宿终于有醒来的意思,闭着眼在殷蔚殊怀里拱了几下,想将耳朵和眼睛藏起来,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抱怨哼唧。

殷蔚殊捏了捏他的后颈,顺手把人放在小沙发,说:“醒了喝点水,想出去玩可以,不要跑远。”

他半梦半醒地点头,毛躁的脑袋晃起来更显得毛茸茸,两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端正坐在那醒神。

邢宿像是这才发现还有个人,盯着小邢宿瞳孔渐渐缩成针尖大小,僵立在原地。

后知后觉打量起整个房子。

这里处处都是殷蔚殊和……自己的气息。

准确的说,是更弱一些的自己,他眯起眼看向小邢宿,那么小一只,占据殷蔚殊的怀抱刚刚好,害得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殷蔚殊好笑得看着逐渐鲜活发愣的小狗,他连伤心都维持不了多久,因为总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

邢宿一言不发上前,揪起小邢宿放得离殷蔚殊远远的。

眼眶更红了,终于还是要哭,冷着脸靠近殷蔚殊,停在他身前两步,又低头看了眼灰蓬蓬的自己,慢腾腾的脱衣服。

殷蔚殊撑在额前低头无奈地笑出声,将邢宿拉了过来,没有介意他跋山涉水后的一身疲惫和灰尘,说:“偶尔一次不守规矩也可以。”

邢宿强撑着的冷静潮水般褪去,汹涌而来的是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默默抓紧殷蔚殊腰摆,没有发出声音,安静用力的抵在殷蔚殊肩膀,漏出一两声颤抖的呼吸。

殷蔚殊慢慢理顺邢宿肩膀上的碎发,小狗灰扑扑的,狼狈极了,他放缓声音问:“找了很久吗?”

“……不记得。”

他在迷失的空间找了很久,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吃一颗糖,即使每次都拉长忍到极限的时间,还是很快见底。

只剩一颗他一直不敢吃。

殷蔚殊任由他收紧手臂抱着自己,轻抚邢宿头顶:“抱歉。”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抵着他摇头:“殷蔚殊不道歉。”

“小狗太慢了,让殷蔚殊等好久。”

他挤进殷蔚殊怀里,长手长脚一起攀附,挤得殷蔚殊不得已向后退半步,两人一起跌进沙发中。

邢宿几乎出于本能的,原本环抱在殷蔚殊腰间的手转而撑在他身后,屈起的一条腿为两人挡下了大多冲击力。

即便如此也不想分开,双手摩挲殷蔚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时不敢再乱动,“对不起……”他撞到殷蔚殊了。

殷蔚殊也单手护住邢宿后腰,摘下他乱摸的手:“没事。我还在心疼你,可以多闹一会儿。”

“我乖。”他才不胡闹。

殷蔚殊不置可否:“乖小狗更可以趁我心疼的时候胡闹。”

好半晌,邢宿挤在殷蔚殊怀里动了动,闷闷的声音确认问:“……可以闹到什么程度?”

他下巴枕在邢宿发顶,闻言又是了然的笑意:“小狗说说看。”

邢宿不吭声,像是有点委屈,长腿用力屈起并在殷蔚殊腰侧收紧,高挑修长的青年将自己缩成一团,他也要一小只的赖在殷蔚殊怀里。

然后拉着殷蔚殊手腕,指了指小邢宿的方向:“能闹到和他一样被daddy心疼吗。”——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2k小剧场(看不到就是被吞了)

第114章 第 114 章 “做我的小狗没有选择……

“想闹到和小孩子争宠的程度?”

殷蔚殊按在邢宿后颈的手缓慢轻捏了捏, 若有所思的逗他:“这么说,只一眼就看出来我偏心谁?那小狗还挺厉害的。”

邢宿顿时仅存的一点伤心也全没了,咬住殷蔚殊衣领恶狠狠磨牙, 一言不发的生闷气。

他承认了!

他承认他偏心小小狗比自己多很多了!

忍气吞声地委屈说:“你是不是还嫌我来的太快了?”

打扰到他们两个人了!

“我有吗?”

殷蔚殊垂眼看着邢宿越发鲜活,刚刚那个短暂夺舍了邢宿的寂寥人格小狗被轻松压制, 代价大概就是……小狗生闷气咬穿了衣领,留下两个不明显的小牙洞。

衣领也变得湿漉漉。

他逗得差不多了, 见邢宿不再为久别重逢后怕,也就不再继续, 拿开邢宿的手让他从身上下来。

邢宿更不满,瞪大湿红的眼睛在殷蔚殊和小邢宿之间来回转。

最终犹疑说道:“我现在也可以变小的……”

殷蔚殊直截了当的掐断了邢宿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危险的轻笑一声问道:“知道你唯一被允许变小的场景是什么吗?”

邢宿身体莫名一瑟缩,茫然摇头。

“和他一起留下,长大后再来见我。”

除此之外,他不接受第二种再养一次已经亲吻过的小狗的方式。

邢宿不解又悲伤,他只能听出来自己被嫌弃了, 张了张嘴控诉:“可是我小时候殷蔚殊就不这样,小狗经常挨揍也没有被抱着睡觉, 我们认识好久好久殷蔚殊才愿意给小狗做好吃的零食!”

相反现在呢,才短短……

他思绪卡壳了, 大脑一空,问殷蔚殊:“daddy还没有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殷蔚殊淡淡道:“半个月。”

邢宿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对殷蔚殊庆幸道:“还好没有让殷蔚殊等太久,小狗找你还是很快的——”

他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生气。

脑中思绪一转,又回到了生气的状态……殷蔚殊这才短短半个月殷蔚殊就和小小狗混熟了不说,还给他做松子饼干,邢宿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

他当初赖在殷蔚殊身边当了好久的可怜小狗, 殷蔚殊才允许他进他的私人空间的!

邢宿委屈地继续闹事:“你对我和他就是不一样,殷蔚殊第一次抱我是为了揍我屁股,我在你床上睡觉被你丢出去好几天!小狗小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我要被丢掉了……”

他越是对比,越觉得自己童年凄惨。

伤心得坐在一旁和小邢宿干瞪眼,目光越发不善。

小邢宿满脸懵,他甚至不知道邢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和邢宿一样的感受便是两人对彼此的排斥。

他们同为一体,天性中的领地意识让他们格外排斥这个同类,尤其……邢宿看了一眼殷蔚殊,主动将表情变得乖巧。

尤其在殷蔚殊只喜欢一个乖小狗的情况下。

殷蔚殊摇了摇头,对邢宿无奈说:“你知道我喜欢他是因为那是你。”

邢宿不买账:“那为什么我小时候就没有。”

他耐着性子:“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这么小一只的愚蠢小狗。”

邢宿抿着唇沉默下来。

还是不服气,追问道:“你觉得他可爱也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喜欢一小只?”

殷蔚殊:“我不会无缘无故觉得一个路人小朋友可爱。”

邢宿有点开心,压下嘴角还想再追问什么。

这时,殷蔚殊冷眼扫过去,淡声补了一句:“不要急着消耗太多耐心,我对你的心疼还剩一半。”

“啊……”

他低头遗憾地咽下一句,“好吧,麻烦daddy先给小狗攒着。”

小邢宿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一些不该让他听到的话殷蔚殊已经先一步进行隔绝,他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多了杯热茶,眼底的提防被温热茶水软化不少,两手捧着茶杯,眼神中掺杂了几分好奇。

越是临近离开,再看他这双稚嫩懵懂的眼睛,殷蔚殊越发清楚自己即将做下的决定有多么残忍。

但并未犹豫,心底平静到近乎漠然,他掩下眸色问邢宿:“你能将出口维持多久?”

邢宿见他神色认真,拧眉想了想说:“不太久,我进来之后还是会被压制,出口会越来越小的。”

他干脆伸出掌心,让殷蔚殊自己来感知。

殷蔚殊大概估量了一下,颔首道:“足够了,走之前带他也去看看出口,记住将来离开的方向和外界气息。”

“好!”

回家对邢宿来说是毋庸置疑的好消息,他兴奋时就话多:“回去之后再跟殷蔚殊说小狗有多厉害,我其实很快就找到你的方向了!还很担心殷蔚殊一个人太孤单了,就像我记忆的那样,没想到殷蔚殊居然——”

邢宿兴奋的语气忽然一滞。

他茫然低声重复一遍:“小狗小时候很孤单……”

在他的记忆中,没有邢睿和殷蔚殊,他关于遇到殷蔚殊之前的记忆寥寥无几,几乎只有感受,而很少出现真实存在的片段。

所以他直到亲眼见到邢睿那一刻,才认出来对方的身份。

他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反复压榨自己的记忆……如果曾经遇到殷蔚殊,他不会忘记的。

但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相关联的印象。

甚至于除了遇到殷蔚殊以后共同生活的画面,他对从前的记忆一直很模糊。

殷蔚殊察觉到邢宿落后一步,回头无意间的一眼之后,目光微顿,变得温柔复杂,静静等到邢宿回神,他先一步开口:“想不起来,对吗。”

邢宿摇头困惑道:“我……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再度打量四周,确信自己对这里有些超出寻常的熟悉,但奇怪的是记忆中却找不到任何相对应的场景。

他茫然看向殷蔚殊:“小狗脑袋出问题了。”

殷蔚殊眼底骤然柔和一瞬,招了招手:“过来,小狗脑袋没出问题,我知道你不会忘记重要的事。”

他拉过邢宿温声说:“但牢记并等待本身太过痛苦,现在的小狗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他不该记得太多。”

邢宿恍惚间好像明白了:“殷蔚殊走之前会让他忘记。”他看向小邢宿。

所以他脑中关于从前的记忆几乎空白,污染区中独自生活的岁月模糊到只剩一个概念,甚至不记得殷蔚殊曾经陪伴他。

他不记得具体的痛苦和思念。

殷蔚殊问道:“会觉得我自作主张吗?”

邢宿罕见的没有直接回答,他神色空白,接受殷蔚殊做的任何选择,但同时,对殷蔚殊恳求道:“可我想记得你。”

他摇摇头,很少会更改做出的决定,说:“漫长的等待只会增加无意义的痛苦,小狗可以就当是睡一觉,做了一场记不清的梦,醒来后就能出去找我。”

“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这样对小狗来说痛苦最少。”

邢宿抬眼看着他,不说话,微敛的眼角憋着泪花,浑身上下都是抗拒。

他当然知道那种感受。

污染区中的时间和外界流速大多不同,而这里显然比外界缓慢了不知道多少倍,小狗长高一截可能应对远超外表的许多年……他甚至无法计算年份,因为不知道那个重逢的倒计时究竟在哪。

但即便清楚因为殷蔚殊的做法所以他年幼时并没有太多真切的痛苦,得知一切时还是宁愿选择记得殷蔚殊的方式。

将掉未掉的眼泪在眼眶中滚了几圈,又被邢宿憋回去,他紧抿着唇倔强摇头,不肯答应:“殷蔚殊是坏蛋,小狗明明只有你了。”

他温和而不容置疑:“没有更好。比起看不到终点的等待,我更喜欢我的小狗幸福快乐,什么也不记得。”

“可是他的小狗说他不想这样。”邢宿牵着殷蔚殊想要去找小邢宿,语气带上哭腔:“殷蔚殊不能问也不问小狗,就让我们把你忘了,小狗宁愿不开心也不想变成真的笨蛋。”

他想要有殷蔚殊的,真实存在的那部分记忆。

哭着恳求:“殷蔚殊别这样,求你了让我自己选……求你,我不想要什么也不记得的幸福快乐,只有记得殷蔚殊才会开心。”

殷蔚殊知道这种做法对邢宿残忍。

他拭去邢宿泪眼婆娑的眼角泪痕,淡笑着缓声说:“做我的小狗没有选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改变,乖一点。”

邢宿上前抱住殷蔚殊,在他怀里擦眼泪,“为什么?”

“我不想这样……”

他想证明自己,保证道:“我可以让自己没那么想你,我每天有好多事情做的,殷蔚殊不能自己轻视小狗就不让我想你。”

殷蔚殊静静听他说完,越是心软,就更坚定不会让小邢宿记得这一切的念头。

他轻吻邢宿发顶,安慰道:“小狗的脑袋不能装太多伤心,你缺失的可以慢慢找回来,但再次遇到我之前,小狗什么都不需要记得,我会屏蔽他的一部分记忆和感知,让他好好睡一觉,就像你当初那样睡醒后顺应指引出来找到我,到那时,我再教给小狗他所需要的一切。”

邢宿不再啜泣,但显然也没有被说服,红着眼眶看向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小邢宿。

而殷蔚殊松开手,牵起小邢宿,示意邢宿跟上,几人去往出口的位置。

他将在离开前让小邢宿认识一遍离开的路,记住外界的气息,等那个将来降临之时,殷蔚殊出现在那个世界,到那时,小狗随之苏醒,前往有殷蔚殊存在的世界。

而在殷蔚殊到来之前,他残忍的偏爱将会不顾邢宿本人的意愿,让邢宿几乎不会记得发生的任何事,虽然孤独但混沌无知,也就不会痛苦。

如他所言。

他的小狗自由快乐,终将摆脱一切束缚。

囚禁邢宿的血脉来源和暗无天日的污染区不再是束缚,他终于得以离开这里的资格。

然后,甘愿带着镌刻在邢宿身体深处的,殷蔚殊留下的痕迹和枷锁,懵懂无知地跪在他身边,成为由他教化的小狗。

第115章 第 115 章 将遗忘化作更亲密的永……

最开始, 殷蔚殊也不解为什么邢宿会不记得这段记忆,但很快他想明白了。

他对邢宿的偏心并不温柔。

邢宿等待的这些年能发生的变故太多,与其将未来交给概率不如亲自把控, 让邢宿忘记这一切,一直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才‘苏醒’, 是从各方面来说都最稳妥,也更符合殷蔚殊一向不近人情的习惯。

他连对邢宿的偏爱都是这种残酷的形式。

邢宿自意识到殷蔚殊不会改变主意之后便不吵不闹, 跟在殷蔚殊身后半步,主动牵起了小邢宿。

他知道殷蔚殊是为他好。

抹抹眼泪哑声问殷蔚殊:“daddy对小狗还有耐心吗?”

不等殷蔚殊回答, 他解释道:“其实我刚刚说谎了,嘴上说着会坚强不想念殷蔚殊, 但殷蔚殊和小狗都心知肚明如果被丢下后,小狗会有多难过。”

殷蔚殊脚步微顿,牵着邢宿的手轻轻摩挲几下。

邢宿接着道:“那样的话,殷蔚殊也会难过心疼的……所以不记得你也挺好的,这样就不用殷蔚殊担心了, 再说我一定会遇到你,大不了晚一点想起来。现在不就已经想起来了吗?其实也没有差很久, daddy也没有拿走我什么东西。”

他尽力说服自己:“我不想让殷蔚殊担心很多年。”

殷蔚殊没有回答,而现在好像不管说什么, 都是对邢宿的不公平。

外面的世界已经大变样。

邢宿的到来打破邢睿的平衡,污染区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外表也被打破,无数隐藏在深处的污染物四处流窜,彼此惊动,它们冲撞间倒塌的枯木林海翻涌,不见天光的密林深处涌动出滚雷般的嘶吼。

是污染区正在出于本能的抗拒外来者,邢宿的到来太过高调, 他始终承受着来自一整个污染区的压力,此时却安安静静牵着殷蔚殊的手,并未表现出任何催促。

邢睿不知何时现身在枯木林深处,她的身影几乎被暗处的阴影吞噬,只余一个孤寂的身影。

她的小木屋影影绰绰,屋后有几个怎么也种不活的小树苗。

无数黑雾自她体内涌现,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而周围散发的冰冷敌意浓稠可见,拦在三人的必经之路。

邢睿本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出手,她像是坦然的告别:“这是我的执念,我控制不住,它们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拦祂从这里离开。”

所以其中还掺杂着邢宿的恐惧。

他从前靠近污染区边缘的黑雾时会感到冷彻入骨的刺痛,以及会面对来自邢睿的责罚。

而现在无论是面对邢睿还是黑雾,邢宿无动于衷,小邢宿犹豫地看了眼殷蔚殊,挣脱邢宿的手上前一步,站在殷蔚殊身边。

他已经答应他,会保护好他的。

小邢宿表情不多,他还没学会被偏爱者才擅长的哭闹,对殷蔚殊说:“我知道你要走的,以前有点担心,现在好多了。”

因为见到了邢宿,他虽然不明白很多事,但知道了殷蔚殊离开这里也会有人和他一样跟在殷蔚殊身边。

他不会让自己的恐惧为殷蔚殊挡路。

就按照殷蔚殊交过他的方式,不过释放一点体内的气息,周围试图挡路的黑雾便四散而逃,面前云销雨霁,栈道坦途通明,隐约能感受到出口之外传来的细小清风,陌生地让人止步。

小邢宿对外界并不好奇,他只是想知道殷蔚殊去哪了:“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殷蔚殊蹲下.身告诉他:“要不了多久,短到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不过需要你自己出来找到我。”

“那很简单,别怕,”他笑着说:“你体内有我的气息,顺着它就能找到我,这应该难不倒你。”

他犹疑看了一眼邢睿的方向,对殷蔚殊点点头:“我不怕,我很厉害。”

而后一言不发抱住殷蔚殊,将头深深埋在他的颈侧,越发收紧的双手到底有几分失落。

也让殷蔚殊更确定了他的选择。

比起漫长的失落,如果只需睡一觉就能摆脱这一切,对小狗来说再好不过。

他抬手护在小邢宿后颈,正欲动手设下禁令,怀中的人忽然抬头看殷蔚殊最后一眼,他这才惊觉邢宿小时候哭起来和现在的小狗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都是一样的倔强坚持,主动松开手,催促殷蔚殊:“你要走了,我会找到你,这里不好玩,出来之后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家。”

殷蔚殊垂眸答应,暮色萦绕两人,他的承诺庄重:“好,我知道你很厉害。”

说罢不再犹豫,一只手稳稳落在小邢宿的额前遮住,另一只手环抱在他后腰,再起身时,小邢宿已经闭着眼被他抱在怀中,安稳地沉沉睡去,眼角的泪痕被殷蔚殊拭去之后看起来像是做着美梦。

于他而言的明天将会没有具体概念,他会在‘梦中’度过自己接下来在污染区内的日子,能感受,有喜怒,但不记得殷蔚殊,也没有悲伤,偶尔的孤寂感也会很快被其他事物吸引走注意力。

因为殷蔚殊已经从邢睿手中夺走了足够的对污染区的控制权,他将这部分送给小邢宿,于是被操纵的那部分污染区会哄着它们的小主人,打发浑浑噩噩的时间,像是生活在一个量身打造的梦境。

以他那间小院为中心,周围出现了密林与青葱草木,邢睿那森冷如白骨的冷炽阳光也渐渐染上温度,殷蔚殊留下的对污染区的掌控化作邢宿生存所需的一切。

小邢宿被送到小院中,二人半天前才停留过的露台如今只剩下一张椅子,里面殷蔚殊存在过的痕迹皆数消失。

污染区内的世界恢复宁静,只是和来时相比,已经大相径庭。

殷蔚殊最后看一眼小邢宿安然熟睡的模样,仿佛看到他将来在这里的无数日夜,小狗孤独的成长,但起码无忧无虑,他牵着邢宿一起离开这里。

邢睿在原地蓦然看向那片深林。

她忽然讥讽地笑了,到最后,她一事无成,反倒是一直敌视的邢宿得到了她做梦都回不去的绿化区,靠一个外来者的……怜悯。

她释然地松开手,修复植物的书摔在地上,有什么声音在整片空间沉闷回响,发出阵阵哀鸣,用以维系生命的执着忽然断了。

殷蔚殊似有所感,就在离开的前一刻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身后。

他顿时眉心一皱,微不可察的握了握邢宿的手,让他留在自己身后。

邢睿的污染区已经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殷蔚殊用来庇护小邢宿的绿化区,一半则是邢睿的枯木林。

但现在,枯木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黑雾构建的世界凭空瓦解,小邢宿的绿化区真的成了空中孤岛。

她正在主动走向死亡,这一次将会是彻底消失,不再给自己任何借口,因为不需要用谎言自我欺骗给她活下去的理由。

殷蔚殊从未见过一个污染区主动净化自己。

他凝眸看了眼邢宿的反应。

小狗反应冷漠,他脑中不太记得邢睿,哪怕亲眼见到一个世界在他面前崩塌,唯一的反应只是不高兴地挣脱开殷蔚殊的手,从他身后出来,站在他身侧呈现戒备保护的姿态。

甚至有点埋怨地看了殷蔚殊一眼,提醒说:“殷蔚殊要离远一点,看起来好危险。”

等安全了后,他还要认认真真告诉殷蔚殊,不可以遇到危险的时候把小狗牵在后面。

殷蔚殊沉默一瞬,无声的一抹笑意带着点欣慰,淡定后退半步,一如既往。

只要小邢宿生活的地方没有受到影响,他的确也不太在意邢睿如何。

这一幕被邢睿看到,她彻底释然,像是感慨:“你把祂养得真好,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心一个非我族类的东西留在身边。”

邢宿不高兴了,他怎么就非我族类了,殷蔚殊最喜欢他要什么理由?

不过小狗知道殷蔚殊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

殷蔚殊掀起眼帘淡淡看一眼邢宿,神色不紧不慢,眼底是将他一眼看穿的了然。

当着小狗的面,到底没直说他最初只是相信自己有控制邢宿的能力。

现在的邢宿应该感谢他小时候足够敏锐乖巧,否则殷蔚殊会在认为他没有价值的第一时间解决掉这个麻烦。

“不过很快就和我没关系了,”邢睿真正温和的笑了一下,说:“我本来也出不去,对外面会发生什么影响能力很有限,外面的麻烦毕竟也不是我的,毕竟不管我做得再多,也阻止不了你把祂带出去。”

她看起来很平和的陈述事实。

周身和污染区同源的郁气也荡然无存。

又回到了殷蔚殊第一次在戈壁滩见到她的模样,那个为救人而死本性善良的麻花辫女人。

她的身体趋于透明,摆脱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她的污染区之后,人也有了几分温度,不再是之前假面具一样的浅笑。

面对消亡,邢睿不再留恋,她远远送给殷蔚殊一个半透明的球状物,里面漂浮几丝和邢睿一模一样的黑色雾气。

不等发问便解释道:“我的这是污染核,就当是送你的礼物。污染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理论上无限存活的寿命了吧,污染源存在的时间只会更长……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有牵挂的人们似乎都追求永生,现在你也可以了,可以用来陪着祂……或者怎么都好,但不要让祂失控,就当是尊重我这个死者。”

自从将污染核交给殷蔚殊之后,邢睿像是失去生命的支点,几句话的功夫污染区坍塌的更加彻底。

世界大半的天空都变作虚无,她不在意,笑意盈盈坐在小木屋前的台阶上,目光没有聚焦,露出熟悉的笑意。

殷蔚殊想起她小木屋中的那张全家福,邢睿如今看向的正是照片上的位置。

而她的视野之内,也终于出现照片中的绿化区,正是小邢宿入睡的那半边世界。

代表死亡和污染的枯木终于以另一种不太圆满的方式被抹除,她梦寐以求的绿化区和家人真的留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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