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坠落
审判台正下方一千米, 是上城区的中心广场,无数汇入广场的主干路上,停满了车辆, 在漆黑的雪夜里,车灯大亮。
一种凝固的,近乎金属质感的白色车灯笔直射入黑白雪幕,毫不妥协地剖开沉沉的夜色,照亮纷飞的雪花, 反射亮盈盈的白光, 晕开、逸散。
一辆车亮起车灯, 车内的夫妻佩着白花走下车,向审判台下走去。
这条路上, 后一辆车紧接着, 安静地、有秩序地停在他们的车后, 也亮起车灯, 母亲拉着困顿且尚不懂事的孩子下了车。
后来,就不仅仅是那些曾经被大钦查官所救下的、帮助过的人汇集于此,宽阔的马路上, 然后是打着电话的中年人、一对年迈的夫妻、一个年轻的姑娘……
停下车, 点亮车灯, 走下车。
汇入这人群之中,默默前行。
装满白色纸花的纸箱不知从何处传来,在人群中,默默传递着, 从一个人的双手,递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中取出一朵轻盈的白花, 掌心里便有了一支枪般沉甸的重量。
人们井然有序,高高举起佩戴着通讯手环的左手,或者是右手,无声前行,飒飒的脚步声融为一体,手环亮起的莹蓝色屏幕上,正显示着审判庭的直播画面,笔直的脊梁被铐上了枷锁,那在即将行刑的审判台前,肯为良知执言的,唯有将要被抹杀的良知。
然而满城的人却早已于夜色中睁开眼,他们看得见,便不会有人作壁上观。
在广场周围向外辐射的主干路上,越来越多的车自发停了下来,无数的车灯汇聚在一起,愈来愈亮,那一片纯白的亮色将黑夜与雪花的边界都刺破,最终化作一片向前流动的、朦胧而温暖的光雾,光雾包裹着整片广场,像一个忠诚的、正在不断被吹散,又不断重聚的纯白灵魂。
人群汇集于车灯的光亮里,汇成一道无声的、纯白的河流。
渐渐一致的脚步声像是沉重的心跳。没有人说话,但那压抑的愤怒与焦灼,在每一双紧蹙的眉宇间,在每一次散漫白雾的呼吸里。
此刻没有呐喊,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那汇聚了千万人意志的沉默,凝聚至极点,仿佛一颗即将在真空里爆炸的恒星。
未能亲临现场的,早就在凌晨四点半的黑暗里,从床上爬起,洗漱、换衣,庄严肃穆地坐在电子屏幕前,全神贯注将精力集中在审判庭的直播上。
屏幕上,无数正在抗议的弹幕涌动、闪烁,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整个画面所填满,却又唯独留出了许暮所在位置上的一片空白。
直播的画面里,钦天监一切丑恶的嘴脸,就如此这般,毫无阻拦、不加修饰地,落入他们每个人都耳中。
愤怒,但却无力,因为没有办法,在这个统治着整个上城区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们就连反抗都找不到途经,只能凝聚起来、先凝聚起来。
但是凝聚起来做什么呢?此刻这些人心里也没有答案,但总要做些什么吧。
他们是清醒的绝非愚昧的,是被蒙蔽的而不是眼盲心瞎的,就如那小姑娘所说的,若是游行救不了许钦查,那便将这当作满城风光的吊唁。
静静等待着。
而后、而后,就在一切都即将无法挽回之前,一抹火红的身影撞进画面里,一场爆炸颠覆令人窒息的长夜。
【好眼熟……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后面的三个人是许钦查的队员,那这个人应该也是吧?】
【我记得![图片][图片][图片][图片],这是那场许钦查监督的审判的直播截图,当时我看他太好看了所以截了好多张,他坐在许钦查旁边,我感觉他应该是许钦查的同事!】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之时,有加精的弹幕挤到屏幕里。
是钦查处的官方账号。
【江黎,和许队长一同破获一百五十余名孩童绑架案,黑街行动特邀顾问,后与钦天监理念不合辞职。】
发出这条弹幕的是九队的队长,他此刻坐在冲向审判台的武装车上,几乎要将一双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盯着直播屏幕,他可是记得牢牢的,当时这个躲在他们许队长身后,娇娇弱弱委委屈屈说不会打架要许队长撑腰的特邀顾问,此刻飞一般揪出卓洪,干净利落地开枪击中油箱,眉目上挑,在冲天的火光中笑得疯狂,又以人类几乎无法做到的反应速度,躲开了狙击枪的子弹。
这特么的叫柔弱?当时要是江黎真的应下他的切磋邀请,那他现在是不是还得躺在病床上?
嘎吱——
武装车猛地停下,九队的队长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转头大喊:“刹什么车啊!”
“可是,队长,红灯啊……”
“都什么时候还管红灯绿灯?赶紧开!我们去支援一队!”
和其他上城区居民不同的是,整个钦查处在看到审判庭直播开启的那一刻,便出离地愤怒,其实在他们的心里,去他的什么规矩和上级,他们的热血只为公理鼓动,愣头青也好、性情中人也罢,许暮不仅是他们所有人都标杆和榜样,也是亲力亲为、教会他们训练与演练作战的队长,他们绝不可能看着许队长白白送死。
于是每一个钦查官都即刻反应过来,迅速在钦查处集合,去车库开武装车。
一刻不敢停地戴好所有装备,开着车就往审判庭冲。
至于是不是造反?
谁管这个,对许队长狂热的崇拜,令他们只知道许队长指哪他们打哪,甚至有些愤怒,为什么许队长不叫上他们一起,也好过一个人深入险境。
于是武装车的长鸣声撕裂夜幕,如一柄柄长剑的锋镝,直指审判庭,冲到审判庭正下方的广场,碾着已经被撞破的关卡,冲上盘旋的天梯。
而在广场中的,在审判台下的游行队伍看见涌动而至的钦查处武装车后,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尖叫和吼声。
他们将手臂高高举起,手腕上亮着屏幕,手心里掂着白花,他们张开手掌,风雪刮过,衔起花朵,一片片白花就像雪白的鸽子一般,从地面上腾飞而起,被呼啸的风卷着千米的高空之上。
飞到千米的高空之上。
“誓死捍卫公理!”
“接许钦查回家!”
第三十九小时,从第一声呐喊开始,渐渐响彻,喊声如洪流奔涌而出,汇集在这片他们朝夕于斯的土地。
第三十九小时,有手写的旗帜被托举而起,在风里鼓荡,高举的手环散发微光,将纯白的旗帜映出光彩。
第三十九小时,成千上万朵连夜赶制出的白花从地面放飞,升至千米的高台之上,席卷至昏沉的阴云中。
第三十九小时,在长夜将尽之时,由沉默到沸腾,由个体汇聚成洪流,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破坏,只是为了接回那个唤醒无数蒙在鼓里的居民的意志的大钦查官。
于是成千上万朵白花在审判台前的高空中骤然爆炸,卷起一片阴云踉跄、大雪蹀躞的火海。
在日出处破云而来的狂妄大火,威慑住审判台上所有人的心神。
除了江黎之外,没人知道他如此布局,无人知晓这一场从纯白纸花中绽放出的爆炸和烟火。
广袤的、灰蓝色的阴云下,点燃在云层的罅隙里。
极尽绚烂的烈焰里,涌动出一种悲壮的、团结的力量。
那是数万人的吼声,凝聚在一起,要去摧毁,覆天的阴霾,要去横渡,垂死的未来。
“誓死捍卫公理!”
“接许钦查回家!”
声音渐渐在审判台上清晰了,而后武装车刺耳的长鸣声从怒吼声里破空,一辆辆漆黑的车打着漂移停在宽阔的审判台,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钦查官纷纷从尚未停稳的车里一跃而下。
以多敌少的局势顷刻逆转。
宋幸和卓洪听清了那千万人聚集而起、冲破云霄的呐喊声,震惊地低头看了眼通讯手环,在看到不知何时就已经开启的直播后,一霎时万念俱灰,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他们所遮掩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开。
他们知道,全完了。
他们被一拥而上的钦查官压住。
审判庭负隅顽抗的武装员工也逐渐被控制住,被缴下武器,押至战场之外。
虽然钦天监每个部门都会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却不算太多。
百余年间,钦天监统治势力稳定,上城区没有外部敌人侵扰,没有威胁,就让他们对于尖端武器的研究并不热衷,而是更加专注于医疗疾病、长生长寿,所以三十多年前在Ether研究所的学派争斗中,高能机械的学派败给了生物科技,对于武器的研究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武装部下属钦查处,是整个钦天监的精英部队,掌握着最集中也是最先进的武装力量,在这一天前,没人能预料得到,会有这么一天,有一个人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能在不知情且没呼吁没煽动的情况下,将整个钦查处都掀起来,造反。
钦查处的武力值声名在外,所以在审判庭的武装员工见到钦查处武装车将他们包围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斗志。
事实上在这之前,他们五百多个人,就已经被许钦查所指挥的五个人打怕了。
毕竟他们的领导、钦天监高层可以从阴谋与诡计中获利,但他们这些打工的又不是完全的既得利者,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利益出生入死,此刻神仙打架,他们的命就是炮灰,所以在看到钦查官来了的时候,这些人反而松了一口气,果断地缴械投降,立刻双手抱头面向墙壁蹲着去了。
徒留宋幸和卓洪在无能狂怒地叫喊,但现场的武装员工却没人听他们的。
哪有人想死啊?
子弹乱飞的场面瞬间一寸寸被清理下来,道义压制、武力压制、心态压制。
白严辉趴在三层,瞄得稳,一枪打死对面的狙击手,从狙击枪后探出脑袋,看见了朝夕相处的同事。
其他钦查官骂骂咧咧踹了一脚武装员工,一抬头,瞬间傻笑,猛猛挥手:“嘿!我们来得及时吧白哥?你们一队造反怎么能不带我们啊?”
白严辉看见场上的局面,又缩回狙击枪后,时刻警戒着,扬声骂了句:“对面都失去行动能力了吗?就敢松懈?半场开香槟死得快我跟你们讲!”
白严辉平时傻乎乎不着调,偶尔有不合时宜的出戏的冷幽默,但真正战斗的时候还是格外认真的。
被骂的钦查官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乖乖去干活了。
火光渐熄渐止,燃烧的灰烬在纯白的雪中缓缓落下,纯白的审判台上,点缀着余烬的暗色。
江黎收回沾满滚烫鲜血的匕首,弯折起手臂,用袖腕擦干净,抬起头,锐利的狐狸眼环视一周,眼眶有一片微微的绯色,刻进DNA中那种属于杀戮的疯狂还尚未从眼底消去。
他看见钦查官在收拾残局。
完全的意料之外,江黎原本的想法只是想借助居民群众的愤怒点燃白花,制造混乱,趁机把许暮带走,却没想到,这些傻白甜的居民竟如此团结,也没想到,钦查处的钦查官如此在意他们的队长,竟然直接冲上审判庭来造反。
江黎忽然就闲了下来。
原本在此前无数个小时里压抑烦躁至极的心情,也在冲上审判台,骂过一声后,看见许暮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如清风骤然吹散阴霾,心绪倏地平静下来。
江黎对上了许暮遥望而来的目光。
说来也是奇怪,江黎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粲然又畅快的笑意。
遥远地,许暮骤然失神,他看到大雪之中,那束令他心旌摇曳的火焰。
江黎从席上一跃而下,轻盈得也像是一片雪,他跳到许暮身边,拍了下许暮的肩膀,笑眯眯地眨了眨右眼,吹了声调戏的口哨。
许暮一直都没有移开过目光,他注视着江黎,不舍得眨眼,江黎此刻的笑容太过于明媚,他直愣愣地看着,心脏剧烈跳动,热烈的爱意压抑不住般生长而出。
直到此刻,下意识指挥战斗的本能渐褪,许暮才意识到,江黎就这样,在爆炸和火焰中走向他,带着很多人一起,救下他,让他免于这场不公的审判,免于一死。
他站在审判台没有围栏的最外侧,他最先听到了那从地面上升起的呼声。
耳边是要带他回家的呼喊,眼前是千里迢迢来带他回家的人。
这么一刻,许暮眼眶微微发热。
明明只有两天没见,为何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被压抑的思念在这一刻瞬间决堤,汹涌奔流。
本以为早就下定了决心,可以从容慷慨赴死,但却在见到江黎的这一刻,早早下定的任何决心都瞬间被打碎、溃不成军,最后化作乌有。
许暮忽然就不敢死了。他好想好想永远和江黎厮守。
心脏鼓动,他耳膜都震颤。
许暮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看见江黎背着双手,微微向他的方向倾身,挑眉看他。
“帅哥,人缘这么好啊?”江黎笑得不着调,拖长尾音,“长得也好,加个通讯号呗~方便我们以后约……嗯哼?”
许暮:“……”
要命,他的耳麦还开着……
他早晚要堵上江黎这张叽里咕噜什么都往外说的破嘴。
许暮微微抬起头,向不远处扫视,就看见那边,三三两两的钦查官聚在一起挤眉弄眼。
石竟一拧松了一瓶矿泉水的瓶盖,用手臂撞了一下卫含明,将水瓶递过去:“喏,卫姐,休息一下。”
“谢了,小石头。”卫含明接过水瓶,吨吨吨一口气干了半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将枪杆往地上一杵。
“卫姐,你看。”石竟一扬了扬下巴,“啧啧,真般配啊。”
卫含明一挑眉:“有品,你也磕上了?”
“那可不,配就一个字。”
“入坑晚了小石头,回头我给你讲,我有朋友画过他俩的图。”
“?”
这两个人,也没关掉耳麦,就这样大大方方在队伍频道里面乱讲。
许暮:“……”
许暮关掉开关,耳不听为净,将手指从耳麦上放下,微微低头,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江黎身前,上上下下把江黎看了个遍,有些紧张:“没受伤吧?”
江黎就不屑地哼哼两声:“我的身手你不知道?”
知道。
但总会不自觉担心。
许暮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江黎亮晶晶的、有些期待的眼神,轻声:“知道,你很厉害。”
“剪断电线,开启直播,还有这些纸花,都是你安排的吗?”
江黎一下子就将头仰起来了,挑眉问:“怎么样,帅吧?”
“嗯,很帅。”许暮认真地说,说着,要伸出手,去拉起江黎的手,“走吧,别站在这,我们回家。”
许暮对审判台前的这片空地有心理阴影。
然而就在此时,许暮刚要牵起江黎的手的这一刻。
在不远处,正被钦查官押着的,跪倒在墙边的宋幸阴毒地盯着正在审判台边笑着对话的两人。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宋幸蹲着,死死盯着,啃咬着手指甲,他此刻就算不看以太网、不看审判庭直播的弹幕,也能知道,整个上城区的民众究竟愤怒沸腾到了什么情况,他全完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坐在如今的地位上,等待他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绝望,还有死亡,还有一败涂地的名声,和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而这一切都罪魁祸首,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钦查官,该死的许暮,如果不是因为许暮,那他现在应该在柔软温暖的床上享受温柔乡,而不是在天寒地冻的大雪里跪倒在审判台上一败涂地。
凭什么他被打倒,而许暮却名利双收,还能抱得美人归?哦对,这个江黎,这也是个贱人,伪装成一个小白脸的样子,扮猪吃老虎,在关键的时候把他们整个审判庭都要炸毁了。
这样想着,宋幸忽然爆发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忽然狠狠地撞向钳制他的钦查官,用力挣脱束缚,猛地向前方被收缴的武器堆中冲过去,抄起一把枪,充满恨意与恶意地瞄准许暮的方向,狠狠开出一枪冷枪!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满腔的恶意令宋幸在此刻产生了极强的爆发力,令周围钦查官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听见子弹出膛的巨响。
审判台边缘,许暮正要牵住江黎的手。
骤然间,枪声和子弹的破空声一同呼啸而来。
江黎的笑容在同一时间凝固,他可能会感受不到远距离的威胁,但近距离直逼面门的杀意,却令他的骨骼和血液同时震颤,令他的每一颗细胞尖锐地拉响警报。
子弹笔直地朝着他们二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黎兀地将手腕一翻,一把攥住了许暮的胳膊,拉着他狠狠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拽!
顷刻间,双方的位置瞬间颠倒,江黎将许暮甩在自己的身后,他瞬间转头,长发旋转,发梢擦过许暮的鼻尖,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硝烟余烬和烟草的气息。
许暮在被甩开的那一刻,骤然看见——
江黎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那颗子弹穿透了江黎因动作飘扬而起的红色风衣,正中心口。
许暮看见了江黎茫然又空白的神情,江黎被子弹强烈的冲击力击中,他踉跄着向后倒退,怔怔低下头,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心脏的位置。
一霎时,许暮浑身的血液如同被冻住一般,冰凉、凝固。
这一刻,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呼啸的风声、自地面传来的喊声、枪声、雪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到江黎被那颗本该取走他的性命的子弹击中心口。
许暮看见江黎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只脚骤然踏空,从审判台的边缘向后倒去,坠入灰暗的夜色里。
一瞬间,许暮目眦欲裂。
他飞也似的冲上前去,冲到审判台的边缘,他扑倒着跪在台边,向着泼天的夜雪中伸出手臂。
然而,晚了。
许暮看见江黎注视着他的双眼,身体却极速向着深渊中坠落。
江黎脖颈上佩戴的黑曜石吊坠因为坠落而飞出,黑绳挂在脖颈上,黑曜石尖锐的棱角,划过许暮的指尖。
而后一切的一切都急速消失在他的眼前。
这一次,许暮看着黑夜的大雪,他连那黑曜石吊坠都没有抓住。
“江黎——!”——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悬浮
凌晨五点, 天色灰败迷蒙。
枪响过后,一切都不过瞬息之间。
江黎几乎本能地挡在许暮身前,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子弹没入他心口,江黎随着惯性向后踉跄,在审判台边缘一脚踏空,从上千米的高空上掉落,坠入一片沉郁长夜。
长夜的尽头, 是一场泼天的大雪。
许暮跪倒在审判台边, 他竭尽全力向前伸出手臂, 但却只捉住一颗冰冷的雪、一片空荡的风。
黑曜石吊坠锋利的尖端在他的指尖一触而逝。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许暮看见,坠落时, 江黎向后仰倒, 手臂随意张开在身侧, 急速坠落的狂风吹鼓起他的风衣,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江黎身侧被风吹起,雪花卷在江黎没过锁骨的、飘飞的长发里,然后向上涌去, 黑曜石腾飞在空中。
许暮跪在审判台的边缘,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江黎又一次, 从他眼前坠落。
又一次。
又一次……
上辈子,也是这里,江黎同样替他挡了一颗子弹,同样摔下去。
那时他茫然、震惊、不解, 他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想要抓住江黎的手,却慢了一步, 指尖勾到了吊坠的黑绳,黑绳断裂,江黎消失在一片迷蒙雪雾里,他愣在原地,指尖沉甸甸坠着那块吊坠,孤零零的,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所以这辈子,许暮竭尽全力地要将江黎排除在这件事之外,他怕的就是这一幕重新发生在他眼前,他绝不能让江黎在他出事时登上审判台。
所以在听到卓洪和宋幸说,以太中心断电那一刻,许暮的心里就有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
他从来没安排过,他只是请求林木森和陈豪在暗中帮一下忙,而直接剪断电线这种流氓行径的操作,让许暮下意识想到江黎,这份感觉冥冥之中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他最不愿意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就要发生。
所以在看到江黎开着车一头撞上审判庭,在爆炸之中入场时,许暮的心脏狠狠揪起。
那份不妙的预感还是成为了现实,他最担心的人,还是来了。
所以许暮毫不犹豫地接过枪支开始指挥,他顾不上用温和与平稳的手段过渡,他需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需得暴力镇压武力夺权,越快越好,越快结束,江黎的危险就少一分。
他决不能让江黎出事。
许暮从不信神佛,但他却始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老天开眼,拜托上苍保佑,既然都给过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那是不是有谁在冥冥之中于心不忍,所以将指针向回拨转,让命运重新来过?
无论是谁啊,求您,让他平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又一次没能反应过来,又一次让江黎挡在了他的身前?
明明早就提暗中联络枯云,这段时间不要给江黎派任何的任务;明明不过一天半的时间,他早已用合理的借口骗过江黎;明明这一次,他知晓自己的内心,他也明晰钦天监的腐朽,他绝不会失足踏错;明明钦查处已经赶来支援了,明明武装员工早就被控制住,明明一切都该结束了,明明他们可以回家了……
但是,怎么还会这样?
怎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和上辈子一样?
明明他看见了希望!
还是说,无论他如何努力,无论他们的路如何更换过方向,到最终,都永远无法挣脱命运既定的注脚?
许暮忽然在这一刻无比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反应迟了半秒,痛恨自己没能提前安排好这一切,痛恨自己还是太过于优柔寡断,没能像江黎一样决绝地不留活口,杀个彻底,也不留隐患。
他这辈子好像一个笑话,兜兜转转地弄清楚一切,尽心竭力地反抗、做出来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到头来……到头来,连上辈子也不如。
白白再活这一世。
……是吗?
是吗?
是吧。
至少上辈子,他的动作还更快一点,他留下了江黎的吊坠。
而这辈子,他什么都没能救下。
许暮徒劳又无力跪倒在审判台的边缘,他的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雪,江黎的身影早已坠落在大雪里,那抹红色的身影,早就在灰茫茫的阴霾里,看不见了。
所以大雪垂落或是上涌,被风撕扯到何处,又有什么意义呢?
许暮的眼中是几乎静止的雪,一片一片的白连成线,在眼中混乱模糊不清,现在世界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成了饱和度为零的定格照片。
风在呼啸、身后是嘈杂和吼叫,许暮却听不见声音,耳中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却忽然又在下一刻骤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声,没有音调波折,就是最刺耳的无机质的单音,直扎他的大脑,剧烈的疼痛从大脑中传出。
不可思议之后,骤然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如巨锤砸上他的后背,嗡地一声荡开,他跪在那里,好像要直不起身子来了;如绞肉机将他的心脏榨成一团模糊血肉,向四周炸开,五脏六腑全都碎落,几乎要把胸膛也裂破。
第一次呼吸,带着胸膛和胃部的剧烈疼痛,然后许暮就有些不会呼吸了,窒息感塞在他的喉口,眼前阵阵发黑,纯白的雪花也变成漆黑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呢?
有这么一瞬间,许暮下意识地,颤抖着指尖,向前探了探手臂,向空洞的天色里伸出手,膝盖抵在冰凉坚硬的台面上,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向没有遮挡的边缘近了一寸。
坠落的失重感很可怕吧?江黎此刻是什么感受?
许暮又向边缘膝行一寸。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不过一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有的甚至都没看清审判台边缘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道惊恐又痛苦到撕心裂肺的喊声。
在许暮身后,宋幸愣愣地举着枪,枪口的热气还在寒风里散出来一点白雾。
他也没有料到,疏忽荒废了四十多年的枪法,竟然还真的打中了人。宋幸心头一喜,他就要再次上膛。
白严辉率先反应过来,他愤怒地冲上去。
“你干了什么?!”在宋幸还没上膛的时候,白严辉一拳砸在宋幸的侧脸上,狠狠将他击倒、夺枪、拧过他的手臂、死死用膝盖抵着,压在地上,瞬间将人制服。
然后白严辉骤然回头,就看见许暮愣在审判台边了,似乎身子都在向外探去。
白严辉吓得魂飞魄散,他扯过在一旁的钦查官,暴怒着大吼:“看个人都看不住吗?!压好了!”
周围一圈的钦查官都被这变故吓到了,三四个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宋幸。
白严辉疯狂地往许暮身边跑,一把拉住许暮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将他拽了回来。
“别冲动!”白严辉拽着许暮的胳膊,大声在他耳边吼,“许哥!冷静!”
许暮依旧处于尖利的耳鸣中,听不到声音,仍旧愣愣地看着那片大雪。
“许哥!许哥!你可别想不开寻死啊!”白严辉见许暮没反应,用力摇晃了一下许暮的肩膀,板着他的肩膀,用力将许暮拉着站了起来。
许暮无意识被板着转过头时,白严辉忽然愣住了:“许哥,你……”
他印象里从来都冷静到极点的队长,此刻眼眶一圈都是赤红的颜色,却没有泪,只是干涸皲裂的枯地。原本锐利且极具锋芒的眼眸,现在骤然失去高光,徒留一片毫无波动的死寂。
这么多年,白严辉从没看过许暮如此脆弱的模样——好像是体内全身的血肉都破碎不堪,只徒留一根脊骨,兀自撑着一副空荡皮囊。
许暮感受到自己此刻似乎是站起来了,似乎站直了,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地声音回复:“我没事。”
刚开始的第一句话,有些沙哑。
于是许暮清了清嗓子,面色平静下来,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白严辉见许暮似乎没有寻死的迹象,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却又不敢相信,紧张得不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暮的神色:“许哥,你……你真没事?”
“我没事。”
许暮又重复了一遍,站在雪里,脊背依旧笔直,看着样子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区别,他注视着白严辉,安静地开口,“放心。”
白严辉瞅着许暮,没敢吭声。
空气安静两秒后,许暮环顾过整个审判庭,说:“白严辉,汇报工作吧。”
白严辉更害怕了。
他倒是宁愿许哥歇斯底里,或是号啕大哭,也好过此刻站起来后,瞬间变得平静又理智的样子。
好像是要在沉默中走向灭亡一般。
白严辉赶紧拉着许暮的胳膊,向远离那处没有围栏的边缘,一直把许暮往安全的地方拖。
许暮没反驳,任由着白严辉拉着走,安静地听着他讲述自己被押送到审判庭这三十九小时发生的事情。
其中,江黎在暗中做的一些事并没有通知过白严辉几人,所以白严辉此刻讲述的也不算太完整。
但是没关系,已经足够了,许暮可以从现在发生过的事情倒推出江黎为他做了什么。
筹备这么多……一定很辛苦……
肯定没好好吃饭。
许暮失神了一瞬,他知道自己此刻不会寻死。
江黎替他做了这么多,他绝不能辜负江黎为他造的势。
许暮知道江黎厌恶钦天监,如今,事态已然明晰,他要从这一刻起,无论手段,最终只为掀翻这腐朽的天,为众生,也为挚爱。
而到了那一日后,他会举起枪支,跪在江黎墓前,将枪口面向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或许,如果承蒙无上命运垂怜眷顾,他是不是会在未知的某年某月某日,与某人重新相逢。
所以此刻,他要镇定下来,他得保持思绪的清晰和理智,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白严辉汇报后,许暮已经站在宋幸和卓洪前。
有钦查官从后面小跑过来,给许暮披上钦查处的厚制服外套。
“多谢。”许暮平静地点头示意,声音淡薄,无悲无喜。
将视线缓缓垂落,低头俯视两人。
宋幸被死死按住,愤怒地抬起头瞪他,卓洪脸色惨白,捂着自己摔断的腿。
之前负责押着宋幸的那个钦查官一整个人都在哆嗦,他亲眼看见了因为自己工作失误,造成了怎么样的后果之后,已经彻底吓傻了,他僵硬地站在一旁,又急又愧,苍白的嘴唇颤抖:“许队长,是我的错……我……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没看住宋幸,险些害死许队长,是江顾问替许队长挡枪,他……他害死了江顾问,害死了许队长的爱人。
“执行任务中出现重大失误,按照钦查官行动守则,回去后会有处分。”
许暮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
“许队长……”那个钦查官愧疚到崩溃,还想说什么,被白严辉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许暮移开视线,看了眼宋幸和卓洪。
许暮的目光没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淡淡吩咐一句:“二队负责押送他们带回钦查处,审出他们之前都做过什么。”
说完,许暮便向别处走。
白严辉的忧虑的目光追随着许暮的背影,许暮无声走在雪里,一片一片的雪花沉重地落在许暮的头上,纯白色压住他的黑发,好像是一瞬间白了头。
白严辉刚要叹气,就听见身后,宋幸忽然大喊:“许暮!我杀了江黎!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许暮脚步一顿。
白严辉在一旁嗷地一下就紧绷起来了,眼睛瞪地滚圆,眼珠飞速转动,时刻警戒。
其他的钦查官也紧张地看着他们队长,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宋幸破碎的镜片后的双眼里,划过一抹冷笑。
只要许暮被激怒,最好是亲自过来拨开这些钦查官揍他一顿,只要出现一点变故,他就能抓住机会……
可是,许暮的脚步只是停顿了片刻,便重新向别处走,连头也没有回,冷静到几乎冷漠,声音很短促,很淡:“打晕,拖走。”
所有钦查官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却没人看到,背过身子的许暮,死死咬着牙,将自己惨白的嘴唇内侧咬得血肉模糊。
以此尖锐的疼,遮掩住内心绵长空洞的痛,将沉痛苦楚麻木成一团烂泥,让血腥味冲击大脑,冷静,冷静。
可是强撑着镇定下来太过痛苦,他现在每一次呼吸,冷空气刮过肺腑,带着尖锐的疼痛。
脑海里,江黎为他挡住子弹,又坠落高台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上辈子的,这辈子的,两辈子的回忆交错纠织在一起,闪烁着,一样的、或是不同的,两份记忆撕扯着他,让许暮根本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重活了一世,还是他根本就没走出上辈子,还在痛苦中折磨着,于是欺骗自己,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崭新的机会,告诉自己这是重来的一辈子。
许暮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灵魂像是从体内硬生生连皮带骨地被剖出来,解离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躯体毫无波澜、毫无情绪地工作。
“四队五队,留下搜查审判庭。”
“三队收缴、清点武器。六队就近关押投降的武装员工。”
“九队帮医疗队救治伤员。”
“其余队伍,下审判庭,回钦查处。”
各队的钦查官纷纷立刻应声:“好的许队长!”
许暮悬浮着,声音与思维分作两处,他听着自己一条一条下达指令,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
钦查官接收到命令,开始按照各自的分工散开。
回钦查处的武装车已经整备好,许暮沉默地拉开车门,坐上后座。
白严辉坐在主驾驶位,卫含明和石竟一也收拾好武器,上了车。
三个人谁都不敢主动开口说话,白严辉默默启动引擎,驱车沿着盘旋的公路一路向下。
来的路上,一路冲破数个关卡,引擎轰鸣,刹车刺耳,枪响爆破在耳边,车里一片失重感和超重感交叠的尖叫。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
许暮安静地坐在车窗边,他撑着头,望向窗外,窗外,大雪依然不知疲倦地冲破阴云,似乎要让纯白将这个世界涤荡一静。
他们将武装车开到地面上,审判庭正下方的广场上,人群拥挤,站在路边,高举左手右手,夹道相迎。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却没有一个人喊累喊冷,所有人聚在一起,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凝在一起,凑成一大片温暖的洋流。
审判庭的直播仍在继续,人群高举着通讯手环的屏幕,欢迎大钦查官回家。
武装车从人群中缓缓驶过,在广场的中间停下了。
“许哥,我们得说点什么,”白严辉回头看向许暮,“让他们放心回去,不然这好几万人大下雪天的聚在这,太容易发生事故了。”
“好。”
许暮的理智驱动身体机能,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周围有前来游行的普通居民,也有扛着长枪短炮用摄像头记录周围发生的要事的以太媒体人。
人们看到许暮下了车,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向周围散开,要给许暮留出一片空地。
“诸位。”许暮让自己抬起头,他面向正在慢慢腾出位置的人群,直截了当地开口,“今日起,钦查处宣布独立,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处理……”
许暮的话才说了一半,有一片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广场正中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抹红色的身影。
许暮愣了一下,没说完的话卡在齿间。
远远的,他好像看到江黎松松垮垮地披着那件酒红色的风衣,懒散地倚在一辆车上。
他的双手揣在风衣口袋中,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微微垂着头,眼眸半敛,是很散漫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小A在一旁,谄媚地高高举着双手,捧着打火机,正在给江黎点烟。
一簇红色的火苗跳起。
许暮沉寂的心脏忽地随着那株火苗跃起。
他很缓慢地、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现在就出现幻觉了吗?情况如果这么严重,他还能撑得到完成一切再去地下找江黎吗?
许暮的视线一黑,然后是一亮。
他看见江黎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风止,大雪无声笔直下落。
江黎好像抬起来一只手,朝着他挥了挥手。
许暮没敢眨眼,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弯的,笑成了两弧新月,闪着狡黠的灵动,江黎叼着烟开怀地朝着他笑,露出一小截尖尖的虎牙——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小狐黎怎么活下来的
*宝宝看见许哥之后人都变活泼了
*但是宝宝,许哥瞒着你行动,之前你明明占理的,怎么能自己作了个大死[可怜]
第173章 海蓝
扑通。
扑通。
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脏似乎重新活了起来。
许暮又一次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还是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虚构而出的幻觉。
远远的, 他能看见江黎向上挑起的眼尾,带着闪烁的、勾人的轻佻笑意。若要再晃眼,就好像一只红色的狐狸,满身亮晶晶的饰品,抖着绒绒的毛, 挺着胸膛蹲在车上似的, 耳朵抖抖, 尾巴晃晃,骄傲地扫视一圈的人。
又灵动又可爱, 还有些自恋骚包的漂亮狐狸。
人们都知道, 世间最大的惊喜, 莫过于失而复得。
只是, 许暮现在不敢接受这个惊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暮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此刻状态不妙,他对自己的身体和声音感到陌生, 无悲无喜, 在风平浪静中被解构, 感知不到的情绪涌出来,变成一条滔天翻滚洪水泛滥的河,也与他无关,灵魂静静站在岸边, 汹涌的水,从脚边流过。
他周围的视野边缘,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 又像是毛玻璃,扭曲、泛着诡异的惨光,而视线熏着烟,却唯有此刻眼中江黎所在的一点,分外清晰。
江黎此刻的一颦一蹙,一笑一动,眉目眸光,都格外鲜活,带着柔软的回钩,细细碎碎地轻点在他的心尖。
他不敢相信,毕竟,许暮两次亲眼看见江黎替他挡了一颗子弹后,跌落高台,坠入夜色。
两次。
竟然两次。
只差之毫厘,然后失之交臂,他又一次没能抓住他的手。
上辈子他浑浑噩噩不知怎么走下的审判台,也是在这个广场上,他亲眼见到江黎的尸体。
一次已经很痛苦了,第二次亲眼再见,自厌的情绪简直要将他击溃、坍塌,恶心感在胃里翻涌。
这一次他不敢上前,不敢相信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因为自己太过胆怯,不敢接受血淋淋的真相,于是给自己虚构出了一个鲜活的、活生生的人,在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于是思维就疯了,执念一般认为江黎没死,还在这里朝他打招呼,对他笑。
于是周围的人只见到许暮话说了一半,就愣怔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看了。
白严辉摇下车窗,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向着自家队长视线的方向望去,越过攒动的脑袋,看清倚在车上的那道身影时,白严辉下意识就是一句粗口。
“卧槽!那谁?江黎?他没死?”
咣当!
卫含明眼疾手快地给了白严辉脑袋一拳,瞪着眼睛急急说:“你可说点好听的吧!”
却见,许暮如同机器一般,一卡顿一卡顿地缓缓回过头,木然地看向白严辉,嘴唇翕动,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也能看见他?”
“啊?”白严辉没摸到头脑,嘀咕着问,“啥叫也能看见他?我没瞎啊。”
卫含明能理解许暮此时的心绪,在得知姐姐死亡时,她也是这种状态,只不过此时许暮看着比她当初要严重得多,就在彻底疯掉的边缘摇摇欲坠了。
卫含明立刻拉着石竟一一起举起胳膊:“我俩也能看见,队长,你不用怀疑。”
扑通。
心脏重重跳动了一拍。
许暮倏然重新转过头,他看见江黎懒懒倚在车上,朝着他歪了歪脑袋,神情有些困惑的样子。
扑通。
一瞬间,坍塌的血肉疯长,肺腑喉咙骤然掀翻了沉重的巨石,视线霎时清明。
江黎……
江黎。
江黎。
他的江黎。
旁边,齐乐穿得厚厚的,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带着他爹齐占林一起也来到审判庭下边的广场上等待着,这会儿慢悠悠挪到许暮身边,说:“头儿,江哥问你咋不过去。”
血液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滚烫,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散开,吻过一片雪花的凉。
许暮忽然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穿过人群,他微微垂着眼,额前的有些细碎的发,阴影遮住滚烫的眸光。
周围的人群在他的余光里飞速后退,许暮大步走向江黎。
他看到,江黎见他过来,眉梢一挑,微微站直了些。
扑通。
他脚步飞快,江黎的面容在他眼中放大,愈来愈急促的心跳声鼓荡在脉搏中,洇在逐渐滚烫回温的鲜血里。
许暮再也遏制不住,在离江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已经向前伸出了手。
直到接近了,触手可及,他向前倾身,手臂越过江黎身侧,手掌按在江黎薄削的背部,将人一把狠狠按在怀里。
太好了。
真是……
太好了……
许暮深深闭着眼,双臂发紧,紧紧的用力的拥抱着江黎,几乎要将人揉碎了嵌进怀里。
他抱得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某种存在,不会从他的怀抱中溜走,融入大雪。
是真实的而非虚幻的,是温热的而非冰凉的。
江黎今天穿得好少,下着大雪的深冬,就披着一件薄薄的风衣,属于身体内传出的源源不断的温度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被许暮抱在怀里。
悲痛和欢喜混杂在一起,灵魂叫嚣着在体内翻滚,一股脑迸发出来。
江黎。
失而复得的。
江黎就看着许暮快步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忽然眼前一花,猛地被抱住,一时有些诧异,微微瞪圆了眼睛。
许暮比他高半个头,拥抱他时,江黎得抬起一点头,才能将下巴落在许暮的肩上,他微微仰头,感受到加诸在周身的力道。
许暮抱着他,在颤抖。
虽然很用力,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江黎能明显地感受到那力道之下微不可查的、被压抑在并不平稳的呼吸里的、细细密密的颤抖。
大钦查官的头发很硬,发丝擦过他的脸颊,让江黎感觉有一点痒。
大钦查官身体的温度很高,口鼻因拥抱低垂在他的颈窝里,炽热又凌乱的呼吸就落在他的颈侧,燎起那片皮肤异样的酥麻。
离奇地,江黎早些时候的烦闷情绪被这么一抱,就倏地烟消云散了。
其实早在审判台上看见许暮时,就烟消云散了。
江黎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忽地笑了一下:“宝贝,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不像……”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颈窝里。
江黎的话一下子就卡了壳。
那是一滴泪。
灼热的泪,点燃他肩膀的皮肤,迅速渗入血肉里,在身体里烫开一条路,滴进心脏里。
江黎的心跳猝不及防被击中。
他也僵住了。
猛地呼吸了一大口,江黎才找回自己平日里的游刃有余,他抬起手臂,勾着指尖,轻轻挠了挠许暮的后背:“喂,大钦查官又哭?”
许暮缓缓松开了这个长久又用力的拥抱,起身,微微垂眸注视着他。
江黎懒散向后抱着手臂一倚,看见许暮微红的眼眶、被泪滴打湿的黑色眼睫,专注且痴迷地落下目光。
啧啧,还真是好看,忘记之前在黑街哪个三流报刊上看到的,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当初的他还嗤之以鼻,如今他逐帧欣赏。
卧槽,大钦查官这个流泪也是别有风味,江黎的心更痒了,如果能一边哭一边……嘶溜,色鬼着急。
江黎懒懒地调笑一句:“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了吧?”
江黎怎么也没能料想到,平日端庄持重,有什么情绪都不会外露的大钦查官,此刻却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像是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在盯着他看的时候,眼眶忽地更红了。
然后江黎眼前一晃,一道阴影覆盖下来,后颈骤然覆上一片滚烫,许暮揽着他的脖颈,将他向前一提,忽然闭眼吻了下来。
江黎:?!
江黎猛地瞪圆了眼睛。
一瞬间,周围的人群里忽然寂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的以太媒体敏锐得很,纷纷调转镜头,对准了广场中心的两个人,闪光灯哗啦哗啦,快门声咔嚓咔嚓,焦距调得飞快,恨不得手速更快一点。
小A拽来了这么多媒体等着曝光钦天监干的丑事,原本还等着说一句任务完成来邀功呢,这会儿眼珠子一转,非常有眼力见地溜走了。
白严辉远远也看傻了,倒抽一口凉气:“卧槽。”
卫含明苹果肌抽动,移不开视线,但却再次眼疾手快,精准地一把捂住齐乐的眼睛:“小孩子不能看。”
齐乐:“?”
石竟一跟随人群举起了通讯手环,切换拍照模式。
江黎也是愣了,反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扒拉许暮的手臂。
不是,哥,这么多人呢!你人设崩了!疯啦?明天不过啦?还回来吃饭吗?
这还是江黎第一次在与许暮接吻的时候主动要把人推开,江黎以为自己从天而降已经够高调的了,没想到许暮才是真的疯,平日里众人皆知的清醒理智、威严肃穆的钦查官队长,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
他和许暮没见过面的时候,黑街的垃圾小广告就有人拉郎配对,今天这么一亲还了得?
江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许暮堵着他的嘴,江黎说不出话。
许暮吻得格外用力,几乎到了揉碾的程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真实。
是。
他哭过两次。
两次都是失而复得。
何其有幸。
许暮深深地吻过江黎后,再抬起头时,沉寂了一路的双眼中就已经燃起了光泽,光亮迸发而出,整个人的气质和状态瞬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拉着江黎往回走,把人塞到武装车里,扣好安全带,关门,一气呵成。
江黎呆呆地坐在车里,眨了眨眼。
隔着被打开的车窗,他转头向外看,许暮站在车外,脊背笔挺,像大雪之中坚毅不倒的青松。
“诸位公民们,从今日起,钦查处宣布独立,将彻查钦天监财政部、科技部甚至其他参与部门的一切恶行,追究每一份责任。绝不放过任何违法之举,绝不辜负任何一份期待。必然不会让被迫害的灵魂不得安息,必然不会让犯罪者逍遥法外,最终,让每一笔肮脏的交易都将暴露于阳光之下,还这个城市一片朗朗乾坤。”
许暮的清晰的词句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里,有在那场绑架案中痛失了至亲至爱的孩子的父母;有把自己包裹得不露出一片皮肤,默默赶来站在人群角落的黑街居民;有至今亲眷仍然下落不明,本以为是一场意外已经认命的老人;有曾经发现过公司工厂的问题,却被开除并家破人亡的流浪汉;有被钦查处帮助过、救过的幸存者……
这一刻,所有的呼喊都失去意义,人们默默地站着,站在大雪里,站在将要把天地涤荡一净,将世界清洗雪白的这场大雪里。
“谢谢你们。”
人群里,有人轻声说。
“谢谢你们默默保护我们。”
“谢谢你们做了这么多。”
许暮对着人群微微欠身,回以感谢和敬意。
“诸位,这一夜,辛苦了。”
“离开时请不要推搡,留神地面湿滑,早些回去休息,煮些热汤暖暖身子,天气冷,不要生病了。”
说完后,许暮再次微微颔首示意,转到武装车另一边,上了车。
“白严辉,回钦查处。”
“好嘞许哥!”
白严辉将车拐到主干路上,在朦朦胧胧的雪里,往钦查处的方向开。
江黎看见许暮和他坐在同一排座椅上,于是扯开安全带,往许暮的方向挪了挪。
咔哒。
被抓着安全带、按着扣回了原来的位置。
江黎:“……嘁。”
大钦查官骨子里还是这么遵纪守法,江黎撇撇嘴,没再试图挪位置,反手捉住了许暮的手腕,拽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许暮的手指玩,磨蹭大钦查官虎口和食指两侧坚硬的枪茧。
车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白严辉双手扶着方向盘,但却总是忍不住频频在后视镜里瞄着江黎。
江黎对视线很敏感,他在白严辉第一次看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总看我干什么?”江黎忽然抬眼,从后视镜上抓住了白严辉偷瞄过来的目光,然后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被我的身手折服了?”
白严辉:“……”
“咳。”
以前视为心腹大敌、让他吃了好多亏、把他按在地上揍的人,如今忽然摇身一变,和他们并肩作战,成了相同的阵营,白严辉有些不自在,但实在忍不住好奇,便试探着问,“江……呃,那个谁……我们亲眼看到你心脏中弹掉下去的,怎么……”
说到这时,吞吞吐吐,有些不敢问。
江黎难得贴心地接上了他的话:“怎么还能活着?”
“啊,对。”
江黎轻笑一声,他提起自己的风衣,抖了抖,风衣左侧胸口处被子弹穿透,布料中破了一处。
他撩开风衣,咔哒一声,锁扣轻响。
从风衣里,左边的衬衫心口处,江黎摘下来一枚胸针。
一枚包裹在柔软天鹅绒里的蓝宝石,色泽如星海流转,深邃浓郁,藏着幕匿时的星空。
后来江黎在以太数据库中搜索了一下,是钴尖晶石,这颗的颜色尤其深浓,很像许暮的眼睛,尤其是,在特定角度下的漆黑里流转出的一抹蓝。
只不过此时,这枚浓郁的海蓝色的胸针破碎裂开,碎裂的边缘被高温融化,宝石的中心,嵌着一颗焦黑的子弹。
破碎的宝石胸针静静地躺在江黎的手心里。
这是许暮送给他的礼物。
就像一只深邃的眼眸,替他挡住了那颗致命的子弹——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有宝贝猜对咯
第174章 “暮哥”
江黎抬眸, 漂亮的狐狸眼中眼波流转,他略略侧目瞄了许暮一眼。
他故意将某些字的尾音咬着,显得声线格外柔媚, 带些笑意:“宝贝,你的礼物救了我一命哦。”
许暮没回答他,而是一瞬不瞬盯着江黎掌心里的那颗破碎的胸针,心脏扑通直跳。
幸好……幸好……
幸好他那天鬼使神差地鼓起勇气送出这件礼物,也幸好江黎恰好喜欢这件礼物, 幸好别在心口, 幸好挡住了子弹。
也不知, 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上天的恩赐。
江黎就感觉到许暮忽地攥紧了手指, 将他的手掌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仿佛珍而重之地捉住什么。
江黎低下头, 看到许暮用力到泛白的指节, 又抬起头,多看了许暮一眼。
正值一个红灯,白严辉停下车, 回头看到嵌着子弹的胸针, 震惊地瞪大眼睛, 重重吐了口气:“真是好险。”
然后目光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转了一圈,压住嘴角的抽搐,转头等红灯了。
车里其他几钦查队一队的成员,也早就对自家队长的恋情见怪不怪了, 人家两个大佬情投意合,他们就暗戳戳地在现场互相挤眉弄眼。
一夜巨变,天倾地覆, 正邪颠倒,钦天监的所作所为曝光后,自封正统钦领天命所定下的法规就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们对江黎身份的芥蒂也早就消失了,曾经因为信息差导致双方立场对立,现在信息差消失后,钦查处也算是和渊统一战线,之前的那些纠缠争斗梳理不清也分不出对错,也就大手一挥一泯恩仇。
新世纪城区纪年一百一十四年一月二十八日黎明时的这场颠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被光电信息刻于以太网中,被古老笔墨记于纸质报刊上,自此名为——审判庭之变。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黎和许暮,恐怕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情投意合,在经历了这一场审判庭之变后,就算不需要明说,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清,萦绕在江黎和许暮之间的那种,比生死相随还要沉重,比海枯石烂还要刻骨的感情。
是从高楼大厦到废墟火海,不以文字和语言表述的爱意,而是以刀枪,以战火,带着各自的眉目眼锋,互相为对方擎住将倾的天。
只恐怕是灵魂百分之百的契合与信任,轰轰烈烈,却不必诉诸于言语,此刻正纠缠在他们交握的手中。
齐乐从最后一排探出个脑袋,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
他还是习惯吃零食,这会儿手里捧着一袋拇指小笼包,一口一个嚼着,鼓着腮帮子问:“江哥,你既然当时没中弹,为啥还要往下跳啊?多危险。”
一头金毛的脑袋横在他和许暮之间,江黎毫不客气地把齐乐推回后座。
“因为好玩啊,”江黎吊儿郎当地笑着,手掌托在下巴上,扭过身子看齐乐,哼哼一声,“你不觉得这种退场方式很帅吗?”
齐乐自觉得和江黎足够亲近,被推开脑袋也就傻乎乎地笑,小声嘀咕:“帅不帅不知道,我看快把许哥吓疯了……”
“好玩?”一道声音平静又强势地插入他们的对话中,“将自己置身险境很有意思?”
许暮沉下去的声音显得额外有威严。
齐乐一愣,他飞速瞄了许暮一眼,闭上嘴不说话了。
江黎却从不怕许暮,他慢悠悠回过身,挑眉看向许暮:“跳个楼而已,轻轻松松,哪有险境?”
说着,江黎拍了拍自己扣在左臂手肘关节处的机械滑翔翼:“看,早就备好了,死不了。”
许暮的嘴唇绷紧,抿成紧紧的一条线,垂眸飞速说:“强风、暴雪、低能见度、千米高空,这么恶劣的条件,滑翔翼万一出了哪怕一丁点一场,你知不知道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当时没中弹,完全可以稳住平衡的,为什么不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反而让自己时刻处在危险……”
但这句话说完,许暮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抬眼,果然对上了江黎有些嘲弄的眼神,许暮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是了,江黎从小到大,能活到今天,哪次不是靠着在刀尖上起舞,在钢丝上高悬,把自己逼入极端的险境里从中找出一线生机?
在疯狂的濒死边缘中寻求刺激,恐怕已经成了江黎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许暮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干涉江黎的生存法则。
许暮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这辈子、上辈子,为什么要替他挡枪。
为什么?
名为江黎的这个人,不该这样做。
江黎微微凝起眉。
他也没想过为什么,只是那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地就将许暮拽到身后。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太过沉重,让江黎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去深思,一众奇异的想法在他脑中刚刚冒出了个头,就将其立刻摒弃。
江黎皱着眉苦苦思考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出来一套漫不经心的说辞。
他微微勾起唇,露出一个比羽毛还要轻的笑意,看着许暮,指尖却非常不老实地在许暮的掌心里勾起,轻轻挠了挠许暮的手心。
“都说死去的白月光永远无法超越,尤其是对大钦查官你这种人。”江黎凝视着许暮锋利坚毅的双眼,笑得没心没肺,故意凑上去问,“宝贝,如果我替你死了,是不是能让你记一辈子啊?”
许暮的身体陡然僵硬。
“反正我活着也是无聊,就想找点有趣的死法。如果能用我的死永远折磨一个光风霁月的钦查官,让他夜夜不得安眠……呵,不亏,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许暮却猛然变了脸色,仿佛在惊恐着什么一般,他瞬间抽走手臂,立刻别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收回的手臂落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突起,微微抖动。
江黎:“?”
这是什么反应?
江黎完全没有预料到许暮此刻的举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摸不到头脑。
江黎向前探了探身,去看许暮,但大钦查官的脑袋却将头别开,额边碎发落下,遮住眼中神情,江黎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还有绷成一线的唇。
脸色铁青,唇色苍白。
“生气啦?”江黎歪着脑袋,试探着问。
许暮不理他,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像块铁木。
“哟,不是吧,真生气啦?”
“……”
江黎觉得好玩,用手指戳了戳许暮的胳膊:“喂,我哪句话戳到你肺管子了?”
肌肉硬邦邦的,这人也硬邦邦的,一动不动,还是不理他。
车里面没人敢再插科打诨了,一个两个跟鹌鹑似的,专注开车、专注吃小笼包,把呼吸都放得特别低,假装忙着手里不存在的活儿。
吱呀一声,武装车停下了,车里其他四个谁都没说话,各自开了各自的车门,唰地一下溜得无影无踪。
车窗外的雪垂直无声下落,车里只剩下江黎和许暮两个,一时间更静了,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轻快,一道沉重。
“下车。”许暮声音冷硬,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迈着大步往钦查处里走。
江黎舌尖扫过牙尖,他已经好久没看见许暮这种样子了,还有点带感,勾得他心痒痒的,于是兴致盎然地下了车,一路尾随。
许暮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快,走路带风,齐乐急急给他让出位置,许暮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
江黎慢悠悠飘在他身后,被齐乐连忙拦住,压低声音小声叫住他:“江哥,江哥!”
“嗯?”江黎停下来,“怎么了小金毛?”
齐乐对他比比划划:“江哥,你看没看到,头儿那脸色黑的!”
江黎回味了一下,舌尖顶了下腮:“嗯哼,看到了,怎么了?”
“虽然我不知道头儿为什么生气,但我认识头儿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与人动怒的,我从来没见过头儿脸色这么差过!”齐乐小心翼翼地提醒,“要不,江哥你先别过去了?”
江黎没放在心上,欣欣然看着许暮的办公室,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小事儿,就跟他开个玩笑,大钦查官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计较。”
挑逗调戏几下就好了,再说,许暮什么时候拒绝过他?
从初秋第一次见面起,大钦查官就没顶得住他的邀约,和他去共进早餐了,不是么?
江黎轻车熟路地钻进许暮的办公室,倚在门口,顺手将门锁上。
他没骨头一般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许暮。
许暮早就坐在办公桌前,板着一张脸,正在光屏前延展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啧啧,这张脸,百看不厌。
“宝贝~”
江黎飘到许暮窗边的办公桌旁,长腿一抬,一半腿搭上办公桌,就这样坐在桌边。
声音里像是含了一块糖,甜丝丝的,尾音婉转,像是带着小钩子。
但即使如此,许暮连半分视线都没偏移,眉毛压得很低,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从眉骨向下印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凶。
江黎咂吧咂吧嘴:“不喜欢这个称呼了?那换一个?”
“……”
“他们都怎么叫你的?许哥?”
没反应。
“老大?许钦查?许先生……别生气啦~”
江黎把每一个称呼都字眼都咀嚼得暧昧,一个一个试探过去,看到许暮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抽出一根笔,皱着眉看一眼屏幕,低下头,开始在白纸上记录。
“……暮哥?是不是没人这么叫过你?”——
作者有话说:专属称呼get√
小狐黎宝宝,你的暮哥不是生气了,是ptsd了[可怜]
第175章 回家
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 许暮笔尖一顿,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漆黑的墨迹,渗入其中, 沿着纸张的纹理细细探开。
“江黎。”许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在工作。”
“啧。”
江黎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他从不是愿意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恰恰相反,他很少对人有好脸色, 只不过此时对象是许暮, 他难得有耐心。
但耐心不多。
江黎的兴趣去得快, 他不想再和许暮说话,转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拿起一旁的电子屏, 系统里自动保存了他的账号, 江黎抱着屏幕窝在沙发上, 调出审判庭的直播回放。
从头开始看。
江黎怎么看怎么满意,摩挲着下巴,爷真帅, 瞧瞧这拉风的出场方式, 瞧瞧这爆炸效果……江黎弯弯狐狸眼, 又开心了。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云层被雪削去了好多层,只剩下薄薄一片,积压在天上, 光线逐渐亮堂不少,被地面和建筑上堆起的雪层一反射,虽然天还阴着, 但整个城市都渐渐明亮起来。
或许长夜还尚未终结,但希望总闪着金色的光。
办公室内很安静,许暮落笔写字的沙沙声、敲击键盘的咔哒声,还有时不时打来的座机电话、通讯电话。
一场忽如其来的变革之后,许暮要扫尾的工作很多,他一板一眼地处理工作,安排事项,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甚至,这还是许暮被强行扣押三十六小时,又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后,此刻神色仍没有丝毫疲态,眉眼依旧锋利、坚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对比之下,江黎就显得懒散很多,他完全没有活要做,摊在沙发上,在以太网上高强度冲浪。
直播看到一半,江黎看见弹出来窗口的通知,就点进去,看见是钦查处的官方账号,面向全体上城区居民,发布了再不受钦天监管辖、彻底独立,并责问钦天监的声明。
再往后,是信息部的独立公告,信息部长官齐占林引咎辞职,开启直播,揭露此前多年里对黑街和下城区的信息封锁,但信息部一直游离于其他三部门之外,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传播讯息的渠道,并不知晓太多隐秘,有些事情,也无能为力。
然后是齐乐个人通过钦查处的消息渠道,将自己遇险前的录音整理好发布出去。
又找到遇险地点因偏远、角度刁钻未被屏蔽器干扰到的监控,追踪到潜伏在钦查处的西斯特员工,调查后确定,那些孩童被绑架、被开膛破肚抽血的残忍手段,竟然都是西斯特公司为了活体生物研究,而下黑手抓一些基因符合需要的孩子。
被发现的,有一百余名,还尚未知道那些早就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的牺牲者,只恐怕,要比他们能统计出的多得多。
上城区各个医疗场所自二十年前就开始逐渐记录就医、新出生婴幼儿的基因档案,为的就是在进行实验时,方便快捷地找到最合适的样本。
与此同时,菌丝病毒在黑街开始肆虐的消息也走漏了出来。
西斯特不将下城区居民的性命当做性命,肆意排泄污染物、病毒,最终也反噬到了自身,病毒的传播从不会介意受体是上城区还是下城区的居民。
还有挪移钱款、污染环境、包庇罪犯……
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张漆黑的、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网,在前期剥茧抽丝的积累中,最终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掩盖在其上的光鲜表象,将累累罪行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无所遁形,也无可辩驳。
自此多事真相大白后,群情激愤,呼声漫天,钦天监与渊的名声几乎是瞬间颠倒,过去几十年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今一瞬间成了人们怜悯敬佩的对象,曾经被全然信任的统治者,才发现污臭满身。
江黎看得眼花缭乱、津津有味,抱着屏幕,一个页面一个页面切换着。许暮在那边忙着扫尾工作,他在这边也忙得目不暇接。
而钦天监的应对措施同样有趣,卞印江一觉睡醒,打开以太网才发现天塌了,财政部和审判庭已经彻底没办法洗白,信息部反水,科技部的那个更是个只沉迷搞研究的疯子,只剩下他一个武装部的长官,背后空无一人,开始紧急避险。
江黎把卞印江发布的不知情公告当个乐子看,忽然听见许暮推开椅子,起身向门边走的脚步声。
江黎抬起头看了许暮一眼。
许暮依旧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脸色又冷又硬,自顾自推门出了办公室。
江黎歪了歪脑袋,手指一划,切回直播界面,继续欣赏他自己的美貌。
没过多久,咔嚓,门又被推开。
嗒!
重重的一声,一个饭盒被放到江黎面前的茶几上。
“吃饭。”
许暮丢下冷冷的两个字,转身就走,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工作。
江黎按灭屏幕,慢慢抬起头,看见茶几上,正放着一个装满饭菜的餐盒,新鲜出锅的,周围还氲着腾腾的热气。
江黎看见了饭盒上的logo。
知道他不喜欢钦查处的食堂,这是专门绕出去,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早茶店,给他打包了一份吃食?
江黎看了一眼钟表,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已经过了大钦查官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时间,但仍在弹性范围内。
江黎若有所思地拿起饭盒,双眼微微弯起,眼尾闪着一点白炽灯映照下的碎光。
“暮哥,”江黎随意晃晃手里的饭盒,说,“其实这家的饭菜也不怎么样,我更喜欢你亲手做的。”
“……”
“还不说话呀?哑巴了?”
“吃饭堵不住你的嘴?”许暮面无表情地从资料堆里抬起头,眼珠很黑,冷的像冰。
“……”江黎缓缓眯起眼睛,盯着许暮。
视线对撞犹如实质,无声的对峙里,仿佛有审判台上的大火和暴雪,在他们两人间缓缓涌动。
沉默许久,江黎生平第一次,先收回视线,他微微垂眼,打开了手中的饭盒。
咔嚓。
盒子被开启,盖子连带着水汽,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瞬间,火和雪倏忽消散,只剩下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江黎悄悄翻了个白眼,拆开筷子,用筷子戳起饭菜塞到嘴里,用牙关磨来磨去,就当是把许暮塞进嘴里嚼了。
江黎珍惜粮食,即使不喜欢,也依旧吃得干干净净。
许暮下午也依旧很忙,他要召集队员、要开会、要审讯、要整理线索、制定后续流程,来来回回进出,发号的施令简短,但清晰有力,一目了然。
虽然许暮依旧平静,个人素养让他不会因自身情绪影响工作,但整个钦查处的钦查官都能看得出他们队长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平时办事已经很迅捷麻利了,这会儿比打了鸡血还要速度。
江黎还是百无聊赖地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躺着时,枯云拨过来一通通讯。
“江黎!!!”一接通,那小老头就在通讯那头儿扯着嗓子嚎,“你这一晚上给我捅出了多大的事啊!怎么那帮上城区的小傻子开始哐哐维修那个早就荒废好多年的物资升降台了?”
江黎拧着眉把胳膊摊开,让通讯手环离自己的耳朵更远一点,懒洋洋地说:“你没连以太网?你不是一直想为渊正名吗?我替你做到了,怎么样,还不快过来跪下给爷磕几个?”
“我磕你大爷的啊!为了抢救下城区的菌丝病毒我们已经连轴转一个月了,本来我都不想救上城区的感染者,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之前我们受苦受难千夫所指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江黎懒得理他:“你就嘴上逞能说说吧。”
怼了一句,就直接把通讯挂掉。
天气还没有放晴,天黑得早,但钦查处依旧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江黎沙发窝够了,磨蹭到一直给他留着的办公位上,往软椅上一缩。
许暮推开办公室的门,又将一个饭盒放到江黎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