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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除夕家宴,全府上下的主子全在场,都知道二公子过去和徐姨娘有婚约,这人后来又大动干戈跑去徐府退婚,本以为已经厌恶到极点才会不顾及过去的情意,公然退婚让徐姨娘受人耻笑。

可现在二公子站在堂前对徐姨娘质问不休,又让人看不明白了,到底恨的还是喜欢的……

不光旁人看不明白,连徐可心也看不明白,林昭明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昭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眉眼阴沉到极点。

他本就性情暴戾急躁,连带着平日里看人的目光也不自觉带着几分倨傲,令人心生忌惮,加之眸色漆黑如墨,直勾勾盯着人看时,好似阴曹地府的罗刹一般渗人。

两人无声僵持时,清朗沉稳的声音在林昭明身后响起,“此人是府上贵客,昭明勿要胡乱猜测惹人耻笑。”

徐可心抬眼看去,却见林怀瑾缓步上前,站在她身前,挡住林昭明看向她的视线。

男人今日佩戴玉冠,身着青衣,外衣袖口宽大,露出绣着云纹的白色里袖,修长的手指攥着一块玉佩,金线缠绕着他冷白的手指,好似金龙盘踞,指甲圆润整洁,透着干净的淡粉色,周身气质脱俗,好似玉面菩萨般俊美无暇。

可惜他平日里时常板着一张脸,言行古板守旧,让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他是林家长公子,又是当年科考的状元郎,外表看起来不沾世俗,但实则早就浸在世俗的染缸中,落得一身迂腐气。

男人站在她身前,颀长的背影恰好挡住林昭明看向她的视线,虽不知晓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但徐可心的确得了喘息之机,松了一口气。

她既畏惧林昭明,也害怕林怀瑾,但两人站在一起,还是林昭明更恐怖些。

林长公子站在两人之间,虽未多言,但整个人挡在徐姨娘面前,明显透着几分护着她的意味。

在场众人不自觉想起徐姨娘刚入府那会儿,长公子好似也同眼下这般对徐姨娘多有照顾,徐姨娘还因此受了夫人的责罚。

眼下长公子复又站在徐姨娘身前,众人心上也稍稍起了心思。

宴席众人惧怕大夫人的威势,只偷偷注意这边的动静,不敢议论什么。

四面八方的视线一齐落在几人身上,他们理应谨言慎行,不应在除夕夜惹出事情,林昭明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眼下还未弄清这少年和徐可心什么关系,长兄又上前挡在徐可心面前,隐隐有护着徐可心的意思,好似他是什么会伤害徐可心的洪水猛兽,令人提防。

忽得想起那匣珠玉首饰和那把破琴,林昭明面色黑沉如墨,也顾不得什么手足之情,眼底喷火似的,咬牙质问,“兄长,我同她还有话要说,你又为何挡在她身前?”

他当初若知晓这个口中的女子是徐可心,万万不可能会主动提议送珠玉,就应该放几只□□蟋蟀,吓得徐可心再也不敢收别的男人送的东西。

林昭明怒不可遏,面色难看至极,看林怀瑾的目光也不似之前那般尊敬,反而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好似两人有夺妻之仇一般。

“昭明方才问此人的身份,为兄也告之昭明,此人是府上的贵客,不知昭明还有什么不解,为兄可尽数告之于你,不必烦扰徐姨娘。”

林怀瑾负手而立,平声讲述,未因他的冒犯而失仪,他面色沉稳,愈发衬得林昭明无理取闹。

林昭明面色一黑,也意识到此事,越过林怀瑾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徐可心,冷声道,“我和她之间的交谈,和长兄有何关系,她自己有嘴,也可以告知于我,为何要劳烦长兄?长兄又以何种身份代她开口。”

话音刚落,不单林怀瑾,林昭明自己忽得沉默,没了声音。

要论起名分,

徐姨娘是他们的庶母,他们二人均为小辈,谁也未比谁同她亲近。

不约而同地,两人一齐转过身,看向徐可心,无声注视她。

徐可心正躲在林怀瑾身后,暗暗祈祷大人能快些前来时,却见兄弟二人一齐盯着她看,目光直白,令人难以忽视。

不管在她面前两人如何胡闹,但在外人看来,林家兄弟二人俱是万里无一的人中龙凤,身份显贵容貌不凡,好似除了隐藏在暗处烂到根里的恶劣性子,无人能挑出两人的错处。

可偏偏徐可心早就知晓两人的劣根性,还对他们二人格外畏惧,现在被他们两人盯着看,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怔愣地看着两人,甚至忘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见她退后,林怀瑾离她最近,看出她眼中的排斥,先上前一步,攥住她的右手臂,唤了一声姨娘,不给她回避的机会。

林昭明看向紧攥她的那只手,眉头紧拧,也上前一步,扯住她的左手臂,五指用力,唤了一声庶母。

两人站在她身侧,几乎快要将她夹在中间,馥郁的檀香和浅淡的梨香充斥在她身侧,完全将她笼罩其中。

一人攥着她的一只手臂,徐可心紧抿着唇,被两人围在中间无处可躲,她只觉心跳得厉害,不得不看向面前两人。

“你告诉长兄,我林昭明是你的什么人?”

“不知姨娘视怀瑾为哪种身份,好友还是亲人?”

问询的话一齐在耳边响起,徐可心面色紧绷,迎着两人的注视,先是看了眼林昭明,复又看了眼林怀瑾,直言道,“二位公子可否先松开妾身……”

他们两人行事无忌,但她不能陪着他们胡闹,公然在众人面前同他们纠缠。

好似看出她眸中的顾虑,林怀瑾先松开了手,说了句失礼了,向后退了一步,徐可心霎时舒了口气。

她再次看向身侧的林昭明,对方明显比林怀瑾执拗,仍攥着她的手臂不放。

见林怀瑾让步,他不仅未松手,反而将徐可心拽到她身侧,抬步站在两人之间,也挡住林怀瑾看向她的视线,低头问,“你说,我到底是你的谁?”

他追问不停,林昭明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心上莫名的不安推使他想要知晓,徐可心眼下如何看待他,到底把他当做什么。

过去他可以对任何人说,徐可心非他不可,但如今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林昭明紧攥她的手臂,一开始面色还格外凌厉,可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这人的眸中竟露出几不可察的怯意,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委屈,微微皱眉,好似不明白,只是一个很寻常的质问,她为何迟迟不开口。

眼下身处宴席,所有人都在留意他们几人,徐可心说不出什么叙旧安抚的话,也不想同他继续纠缠。

她犹豫良久,眉眼低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今夜是除夕,过去你会翻墙跑去见我,那时我们刚有婚约,我是昭明的未婚妻,得了昭明的喜欢。”

“那时你也幼稚莽撞,但是真得喜欢我,现在你不会翻墙,也不会再做出你如今所认为的幼时蠢事,于你而言,我早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公子再追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若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那我也可如公子的意,告诉旁人我是被公子退婚的女人,是公子的庶母,是公子早就厌烦的人。”

“不知公子可还满意?”徐可心一字一句缓声道,她自认为已经顺了林昭明的心意,但不知为何,在她说完后,林昭明面色一沉,良久无话。

林昭明好似被定住一般,攥着她的手臂,既不松手,也没有下言。

他的手指格外有力,攥得徐可心手臂生疼,她用力扯了扯,想要挣脱林昭明的手,但未想到反倒令他回神。

林昭明盯着她,忽然道,“是依仗你腹中孩子的缘故?”

徐可心未听懂他的意思,但下意识抚住腹部,微微蹙眉,谨慎地看着他,“妾身不懂公子的话。”

林昭明眉眼上挑,瞥了一眼她隆起的小腹,未同方才那般无措,而是当着众人的面,“依仗你腹中的孩子得了势,才伶牙俐齿,若这孩子死了,你是不是又要变回从前那副胆小怯懦的姿态。”

他的话过于直白,话落的瞬间,在场众人都没了声音。

徐可心也如坠冰窟,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未敢相信他会说出这般丧心病狂的话。

好似她腹中的孩子是什么死物一般,任由他处置。

徐可心紧攥衣袖,身子不自觉颤抖,对上林昭明冷漠至极的目光,她蜷缩手指,只觉气到极点,抬手打了上去。

啪的一声,手心正正好好打在男人的脸上,不似上次那般轻微划伤,这次一巴掌实实在在就是打在他的脸上。

林昭明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未想过徐可心会打他,微微偏头,冷白的侧脸霎时红肿。

他垂着眉眼,未同上次那般质问不休,只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被打的侧脸,不紧不慢道,“你为了腹中的孽种打我,你只在意他,不在意我是吗?”

他眼下被打了,却未露出多少急躁,而是平和异常,只轻声反问,可偏偏他这副平静面色更令徐可心恐惧。

四周传来些许惊呼议论声,旁人无不震惊地看着两人,站在一旁的林怀瑾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微微蹙眉,但未多言。

她知晓自己不应该失了分寸,当众打林昭明,但这人步步紧逼,也的确将她往绝路上赶。

徐可心只觉一刻都不想再留下去,她慌乱转身,方要离开,谁成想直接撞进别人怀里。

她脚步不稳,身子倾斜,眼见快要摔倒时,对方先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扶着她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徐可心抬头,却见大人不知何时前来,稳稳扶着她的身子。

她方被林昭明吓到,下意识想要向他诉苦,但一想到自己打了林昭明,徐可心又不知如何开口。

心上委屈,又做错了事,她踌躇地看着男人,对上他没有情绪的目光,直接低头靠在他怀里,难受地哭了起来。

“你竟敢打昭明?”

质问的话在身后响起,徐可心抬眼看去,却见大夫人冷冷盯着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她素来怕夫人,心跳止不住加快。

的确她先打了人,不知道大人会不会责怪她,徐可心松开攥着男人衣服的手,不敢再同他诉苦,下意识上前,想要同夫人告罪,可未等她迈步半步,就被人揽着腰抱回怀里。

男人攥着她手腕向主位走去,不顾旁人的目光,令下人搬来桌椅安置在他身侧,又命丫鬟拿来药脂,亲手为她涂抹。

微凉的软膏覆在掌心上,很快化成一滩水,凉丝丝的,很快缓解了手心的酸胀。

未曾想过大人不仅未责问她,反而为她涂抹药脂,徐可心安静地坐在男人身侧,眼中的泪水也尽数退了下去。

她平摊掌心,任由男人涂抹药脂。

宴席众人早已落座,目光一齐落在两人身上,林昭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在人前亲密无间的模样,紧攥拳头,一句话未说转身离开宴席。

大夫人急切地唤了一声昭明,可林昭明快步离开,未回头一眼。

大夫人方才亲眼瞧见徐可心打了她的儿子,她同大人一起前来,没道理大人未看见,眼下他不仅未惩处徐可心,却亲自为她涂抹掌心,明明受伤的人是她的儿子,眼下却好似徐可心受了委屈一般。

大夫人紧攥帕子,快步上前,冷着语气,“大人,徐姨娘动手打人,理应受到惩处。”

质问的话在一旁响起,徐可心心跳一滞,不自觉想起那日夫人命人用木棍夹自己的手指,幻痛在心头蔓延,手也不受控地开始微微抖动。

男人握着她的手腕,放下药脂,覆上她的手背,合拢手指将她的整只手握在掌心之中,几乎瞬间,她心上的恐惧褪去些许,抬眸看向男人,却听他语气淡漠,不紧不慢道,“昭明对庶母轻言无礼,理应重罚。”

林远舟握着她的手,看向站在堂前的大夫人,“不知可心想要如何惩处?”

在场人众人面色一怔,谁都未料到大人不仅未责怪徐姨娘,反倒问她如何治二公子的罪。

大夫人闻言,显然也未料到他会问出这番话,面色泛白,下意识道,“大人,昭明何错之有?徐姨娘自怀有身孕后愈发娇纵,和昭明方才所言一般无二,大人

为何要偏颇她,而去惩处昭明?”

她站在不远处控诉不停,可男人未理会她的话,只攥着徐可心的手,在等她开口。

徐可心回握男人的手,不曾想过大人会为她做主,甚至在众人面前令她作择,药脂紧贴着两人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覆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早就厌烦了林昭明的冒犯无礼,微微抬眸,方要开口,目光掠过一旁,却见大夫人直直盯着她,眼底浓黑阴沉,同那日在堂内看三姨娘的目光别无一二,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52章

大夫人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徐可心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却见大人垂着眉眼,也在看向大夫人。

她只看出大夫人眼里的怪罪,未察觉出旁的,林远舟握着她的手,指骨嵌进她的指缝中,未再等她作择,语气没有起伏道,

“二公子出言不逊,明日起罚跪祠堂七日,不得前去探望。”

“徐姨娘如今怀有身孕,免去请安,听雨阁院中之事由管家照料。”

“道观年久失修,明年夏拆之复建。”

不用请安,今夜之后,她明日也不必前去面对夫人,受几人的冷嘲,免去了后顾之忧。道观被废,她之后也不必再前去祈福。

徐可心看向男人的侧颜,原来大人一直知晓她在府中的处境,掌心残留的药脂缓慢化开,连同这人的话一起,融进肤下。

待他不紧不慢说完,大夫人的目光也从徐可心身上移到林远舟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素来沉寂的眸子此时透着不解和清晰的怨念。

可无论旁人如何看他,倾慕的、不满的亦或怨恨的,他的眼底总是淡漠至极,不会为旁人泛起半分涟漪,哪怕对待自己亲人手足,也不会留下一丝真情。

好似于他而言,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落至棋盘之上必有其用,而与私情无关。

大夫人站在堂前,直直看着林远舟,饶是对他的话不满,也未敢多言,只在他的身侧落座。

旁人不知晓,她却明白。

大人之所以对后宅之事漠然置之,无非是根本不在意后宅众人,只要面上太平无事,他根本不会分神理会。

她恨此人的无情,但也真真切切畏惧他。

大夫人沉默坐在一旁,未再开口。

风浪还未等掀起,就因这人的到来,而彻底平息,而变得死寂。

在场众人全都收敛心思,未敢议论什么,饶是三姨娘也垂着眉眼,默默拿着筷著,未敢趁机挑起事端。

只有那位少年面色如常,目光全然落在小妹身上,扯着她的裙摆站在她身侧,小妹推他的肩膀,让他去旁处,少年好似未听见一般,固执地不松手。

厅堂之内,气氛凝滞如胶,众人都垂着眼,互不交谈,厅堂内一片死寂,唯有杯盏轻碰的余音,分明是除夕家宴,但沉寂地好似林中墓地。

宴席之外,清月悬在半空,直到烟火冲天,府内才有了些许生气。

徐可心看着坐在身侧的男人,知晓众人畏惧大人,宴席才会安静无声,她刚入府时也怕这人,可相处越久,越依赖他,舍不得从他身旁离开,恨不得天天见到他。

这人是她的夫君,哪怕没有几分真心,但也愿意纵着她。徐可心垂着眉眼,抚上自己的腹部,只希望这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以平安生下。

在她身旁,一直未分神看她的男人抬眼看了过来,淡淡瞥了她一眼,过了半晌收回目光。

宴席结束,大人携少年离开,少年本来不想走,抱着小妹不松手,但对上男人的目光,只能老老实实松手,同他离开。

回听雨阁的路上,小妹跟在她身后,小声抱怨那少年格外无礼,好奇他是哪位皇子。

她们入教坊司时,坐在龙椅上的人还是先帝,只三年过去,先帝就驾崩了,新帝即位。她成日深居内宅,也不知晓到底哪位皇子得了皇位。

那少年年纪尚小,又是皇后所出,应是九皇子。

徐可心轻声开口,命她不得随意议论皇子,回了听雨阁后,又命人取来纸钱,在雪中祭奠。

黄纸燃得很慢,被风雪裹挟,徐可心盯着盆中火,眼前忽得浮现起母亲自尽的情景。

知晓父亲死后,她也寻了白绫踢了凳子,整个人挂在房梁上面,阖上眼皮没了气息,分明白日还环着她的肩膀,说父亲一定会相安无事,让她照顾好小妹,晚上母亲就去了。

早在母亲让她照顾小妹时,她就应该发现,母亲存了死志。

父亲死后,她还有些许渺茫,母亲死后,才忽然感觉同这天地分离,仿佛自己从未来过一般。

她拿着纸钱,轻轻放在铜盆里,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树敌过多,徐家倒下后,一众门客也作鸟兽散,昔日友人同他割席,她也不知道应从何处查起,问出当年到底何人想要致父亲于死地。

临近子时,徐可心蜷缩在被中睡得不安稳,几次梦到过去的事情,反复清醒反复入睡。

按照惯例,大人今日应宿在夫人那里,徐可心也未等候他。

入了深夜,她又一次梦到母亲,胡乱伸手想要扯住母亲的手,这一次没有落空,被紧紧回握,可梦里的母亲已经消散了,她攥的手是谁的?

她缓缓抬起眼皮,才发觉自己被人从身后紧紧环抱,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困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环在身侧,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大人,本以为得不到回应,但不轻不重的一声嗯在身后响起,声音低而哑,好似还未彻底入睡。

今夜是除夕,明早天亮了就是新春,新旧交替,过往发生的事情也好似停留在此刻,让人逐渐淡忘。

她扶着腹部小心转过身,枕着男人的手臂,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道,“大人,妾身梦到母亲了。”

她没有旁人能够依靠诉苦,好似只能把心事告诉大人。

待她说完后,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向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怀里。

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头,不紧不慢地说着安抚的话,还说为她母亲另建新墓,供她随时前去祭拜。

大人的声音很好听,缓着语气讲话时,也是独一份的温柔,就是平常人冷了些,鲜少留神别人的话。

徐可心垂着眉眼,轻轻打了个哈气,半阖眸子看着男人的侧颈,盯了半晌后,不受控地咬了上去,几乎瞬间,修长的手指就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月色中,男人垂眸注视她,四目对视,徐可心闭上眼睛,含糊地唤了声痛。

可良久未得到他的回应,她抬眸看去,却听男人忽然问,“可心怀孕数月,眼下身子可有不适?”

之前几日的确不舒服,被人精心照料一段时日,加之时常被他哄着,如今身子安稳,不似过去那般难受。

她眨着眼睛,“有大人陪在妾身身侧,妾身并未感到不适。”

男人的手仍攥着她的下颌,好似对她的答案不满意,无声看了她半晌后,林远舟复又问了一遍,仍是刚刚那句问话。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徐可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迟疑地嗯了一声,“既然大人问起,妾身好似的确有些不适。”

徐可心不知晓大人为何问这句话,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想要知晓他问这句话的缘由,可还未等她追问,就被从暖被中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里裤褪下,男人攥着她的腿弯,不紧不慢分开,垂着眉眼,目光落在上面良久未移开。

徐可心呼吸一滞,以为他起了兴致,虽的确没有多少情欲,但还是任由他看着,只是心跳得格外快,几乎快要蹦出来似的。

不过今夜这人格外怪,只垂着眉眼无

声注视,未做旁的,好似观赏一般。

她攥着被子,借着月色看向身前的男人,方要问他怎么了,男人忽然俯下身,凑了上去,她眸色一怔,下意识抬腿踩在男人的肩膀上,阻止他的亲近。

却见林远舟抬眸,不咸不淡看了她一眼,抬手按着她的腿弯,再次吻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落在腿间,徐可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想要阻止他的靠近,但又因身子不便,而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

那日她偷吻后,心上格外紧张,一直担心这人怪罪她,未留心旁的,眼下她心上格外平静,亲眼看着这人为她俯身,难言的羞耻彻底浮上心头。

她过去总认为大人高不可攀,是悬在雪夜的冷月,难以亲近,如今他却愿意低头,服侍她的情欲,令她欢愉。

心跳得愈发厉害,她下意识咬着手臂,试图平复心绪,可双腿仍由于紧张而颤抖不停,浑身暖融融的,好似掉进了水里。

她忽得记得有首曲子名唤听雨。

琴师在春夜等友人上门,雨下得很大,落在地上生出几滩泥水。

若来者是旁人,兴许见雨势太大就失约了,可不知为何,琴师认为他会来,复又继续等了下来,哪怕过了时辰,也继续等下去。

下人说天色已深,人不会来了,琴师仍未命人收琴。

还好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叩门声。

友人执伞走进,说来时未执伞,衣服被雨淋透,不想狼狈前来见她,复又回去换了衣裳,才又匆匆前来。

好似想要见一个人时,无论如何都会去见,若一直不来,无非早就忘在心上。

今夜是除夕,时至今日,林昭明耗尽她的最后一丝余情,她不会再等林昭明了,也不相信自己会等到他。

徐可心垂着眉眼,正想着过去之事,忽得深处传来热意,整个人也霎时瘫软成一滩水。

任由雨水淋湿,也落进春夜里。

她本来怀揣心事难以入睡,被翻来复出折腾一遍后,没过多久就累得阖上眼睛,也不顾男人是否尽兴,蜷缩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肩膀沉沉入睡。

她不必请安,也没有往日的顾虑,毫无负担地睡至正午。

大人早就离开,前去宫中参加朝会,方一回府,就命人唤她过去。

书房内,暖香氤氲,弥漫着四周,令人心生倦意,她来时本穿着一件狐白裘衣,但书房内太过温热,没过多久后背沁出薄汗,她又脱下裘衣,只穿了单衣站在男人身侧。

裘衣宽大,恰好被遮住隆起的腹部。眼下裘衣被脱下,腹部的曲线也被单薄的衣裳勾勒的一览无余。

大人唤她过来,也未说要做什么,只让陪在一旁,给了她一本话本,让她自己坐在软榻那里看书解乏。

她看得累了,又觉腰背酸疼,没过多久又站起身寻至男人身侧,站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公务。

她本就身姿丰腴,自从怀有身孕后,又每日服用各色补汤,不知何时开始,人也变得愈发圆润,特别是脸颊,明显多了些许肉。

她那夜站在铜镜前,看到愈发丰腴的身子,怎么也吃不下东西,连带着入夜见大人时,也不让他抱。

可饶是她再抗拒,也被揽着腰被大人抱在怀里,徐可心紧张地看着他,唯恐他说出什么嫌弃的话语,可等了良久,男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发现了她的异样,问她发生何事。

她蜷缩在这人怀里,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谁成想这人听完后,并未说出自己的看法,反倒低笑一声。

徐可心疑觉这人在嘲笑她,心上窘迫至极,正要埋怨他时,男人忽得低头,吻上她的眉心,低声轻语,“为夫并非无用之人,抱着情人安抚的力气还是有的。”

徐可心不说话了,之后再看向铜镜时,也不再执着于同自己的身姿计较。

的确如男人所言,无论什么姿势,这人都能将她抱起,只是苦了她,被这人翻来复出折腾,还无法抗拒。若非顾及她腹中的孩子,这人恐怕会更肆无忌惮。

她每日同这人在一起,被他养着纵着,人也如大夫人所说那般,在大人面前变得格外娇纵,浑身透着被宠出媚态。

林昭明推门走进时,却见徐可心乖巧地站在他父亲身侧,挺着隆起的腹部,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同他讲话。

而他的父亲揽着徐可心的腰,虽未回应什么,但面色闲适,并不似同别人讲话时那般冷漠。

两人之间亲密无间,好似再也容不下旁人。

徐可心本来兴致缺缺,有些困倦,但忽然看到男人手中的文书上记载着姑苏景色,忍不住俯身看过去,好似留意到她的目光,男人揽着她的腰将文书拿到她面前。

苏州府知府说,春和景明,安居乐业,好似文赋一般,只谈景致,并未提及旁的。

徐可心看不懂这文书到底要禀告大人什么,只知晓上面的景色格外美好,好似人间仙境一般。

她看得入神,忍不住读了起来,听到开门声,才堪堪回神,寻声看了过去。

待看清来人后,徐可心眸色一怔,却见不知何时,林昭明站在门前,视线不偏不倚,直白地盯着她看。

目光不似往日那般带着厌烦怨气,而是格外复杂,透着几分连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第53章

林昭明站在门前盯着她看,目光过于直白,令人想不注意都难。

徐可心垂下眉眼,侧过身子,扶着林远舟的肩膀背对着林昭明,不管他是何心思,单留给他一个背影。

林昭明今日本不想来,但得了母亲的话,前来书房向父亲认错,没想到进门后,徐可心也在书房。

她如今已有四月的身孕,格外显怀,肚子微微隆起顶着衣服,林昭明眼下未伸手抚摸,但仍然记得那日隔着衣服贴上去的感觉,柔韧松软,好似靠在棉花上。

不单是肚子,脸上也微微长了些许肉,他刚在府中遇见徐可心时,这人的脸颊轻微凹陷,不似过去那般丰盈,好似刚从鬼门关出来被折磨了一遭。

可如今再看,她的双颊却带着几分肉感,不用上手揉捏,光是看着,就知道软乎乎的。

林昭明隐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摩挲,盯着徐可心的背影良久才移开目光,缓步上前,主动行礼谢罪,说自己会悔过。

言辞算得上诚恳,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真心悔过还是装出来的样子。

林远舟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话,而是轻声唤了一句可心,问她是否原谅这人。

徐可心本躲着林昭明,闻言攥着男人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好似察觉到她的抗拒,林远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先是看了眼林远舟,复又看向林昭明,却见林昭明仍在盯着她看。

四目对视,她匆匆收回目光,扶着林远舟的肩膀,直言道,“妾身气量小,难以放下昨夜之事。”

刚入府时,她一心讨好大人,凡事忍着让着,不敢向他诉苦,现在知道大人愿意为她做主,她也不想忍受林昭明的轻薄无礼。

林远舟握着她的手,指腹按在她的手心上,把玩玉物件似的,不轻不重摩挲,“既然不愿原谅,那便依可心的心意。”

徐可心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林昭明,本以为他会像往日那般暴跳如雷,追着她质问不休,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饶是谢罪无果,这人的面上也未露出半分阴沉之色,反倒紧拧着眉,眼底竟透着几分困扰。

徐可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见他未同稚童一样撒泼耍无赖,心弦也稍稍平复些许。

正院。

林昭明离开书房后,前去祠堂罚跪,大夫人命人送午膳给他,也被看守的下人拦了下来,丫鬟告诉看守,前来送饭是夫人的命令,看守闻言,只说没有大人的命令不得探望二少爷。

大夫人知晓后,一口气不上不下,顿觉额头阵痛,用力揉着,但良久没有缓解。

“夫人,三姨娘来了。”周菱走进屋内,小心

禀告道。

大夫人手指一顿,眼也不抬蹙眉道,“让她进来。”

半晌,三姨娘缓步走进屋内,卖着笑,上前行礼问安。

她一进来就好声好气地劝解道,“夫人,公子虽被大人处罚,但二人终究是亲生父子,不会真得生了嫌隙。”

话音刚落,大夫人霎时抬眸看她,眼底未透出几分动容,反而带着审视。

三姨娘身子一僵,回想自己刚刚那句话,未发觉哪句话有问题,这人为何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可还未等三姨娘深究,大夫人就移开了目光,“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话语不耐,压着几分烦躁。

知道大夫人不想同她多言,三姨娘也未卖关子,看向周菱,“你去把门关上。”

她下了命令,周菱却未动,只冷眼看着她。

“去啊,站着做什么?”三姨娘催促一句。

大夫人看了周菱一眼,周菱才转身关门。

知道这丫鬟素来只听大人和夫人的话,心气高骨子格外傲,三姨娘也未多理会她,待房门彻底关上后,才直接道,“夫人,如今徐姨娘刚入府没多久,本来就得宠,眼下还怀有身孕,更是得势……”

她话语不停,一直在说徐可心的不是,可绕了半天也未说清来意。

大夫人眼下头疼得紧,心上本就烦躁,听她在耳边嘀咕不停,冷声道,“大可直言,绕来绕去惹人心烦。”

三姨娘闻言,见她终于问起,也未在意她斥责的话,笑了笑道,“是妾身话多了。”

“妾身方入府那会儿,还只是二姨娘身旁的一个丫鬟,得夫人提点,才有幸成了大人的妾室。眼下春熙斋那位死了,后宅少了人,不如再寻一个丫鬟过去如何?既能伺候大人,也能同妾身一般,与夫人说说知心话。”

大夫人揉着额心,倒也未说什么,三姨娘此次前来,也未断定这人会采纳她的话,只是给大夫人提个醒,把徐可心拎到这人面前,让她留意着。

两人谁都未开口,一直站在一旁的周菱突然道,“夫人,奴婢也觉三姨娘的话在理,如今徐姨娘实在得势,大人甚至为了她惩处两位少爷,令人实属咽不下这口气……”

话音刚落,大夫人和三姨娘一起抬眼看向她。

大夫人眸色阴沉,带着明显的审视,周菱话语一顿,心弦也不自觉紧绷。

未等大夫人说什么,三姨娘忽然笑道,“夫人,要说谁最合夫人心意,最听夫人的话,妾身觉得,此人非周姑娘莫属。”

“而且周姑娘模样俊俏,心思通透办事稳妥,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若真成了大人的妾室,想必一定会伺候好大人,得大人喜欢。”

三姨娘站起身,走至周菱面前,攥着帕子直接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让大夫人看她的脸,“夫人你瞧,这脸蛋,这眉眼……哪里比听雨阁那位逊色。”

“听雨阁那位在教坊司琢磨了三年,人也变得格外俗气,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样子,哪像周姑娘这般清冷卓绝……”

三姨娘话语不停,从上到下把周菱夸了一遍,周菱不喜三姨娘,厌烦三姨娘的舌根子,可听三姨娘推举她做妾,周菱却未置一词。

大夫人本揉着额心,目光落在她们二人身上,无声看着她们。

周菱知晓,她是夫人手底下的妾室,若想上位,总应得夫人的允许,可连通房丫鬟和官妓都能成为大人的妾室,她又有何不可。

周菱的心弦绷紧,强装不在意,不想让夫人看出她眼中的贪欲,可饶是她隐藏得再好,微微抖动的双腿还是出卖了她。

大夫人沉默半晌,忽得笑了一声,微微支起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平声道,“话在理,眼下徐姨娘怀有身孕,无人侍奉大人,总应再寻一个可人陪在大人身侧。”

“既然三姨娘极力推举,你这丫鬟等下梳妆打扮一番,晚些随我去见大人。”

她刚说完,周菱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谢夫人的赏识。”

她跪在地上,眼底透着难以掩饰的喜色,三姨娘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大夫人,心里不自觉轻啧一声。

她过去以为周姑娘聪慧谨慎,是一条对大夫人格外忠心的好狗,不会背叛大夫人,眼下一看,原来周姑娘也早就怀了别的心思,想要翻身当主子。

她如今怀有身孕,本以为会压徐可心一头,也得大人的关照,可莫说改姓,她连一两金子也未见到,大人完全不在意她腹中的孩子,甚至未到颂兰苑见她一面。

备受冷落多日,她只能前来正院,想要借大夫人的力,让徐可心不至于那般得势,谁成想眼下阴差阳错,拽出了大夫人身边的一只蛀虫。

不过只要有人能分走大人的喜欢,她徐可心也算不得什么。

听雨阁。

徐可心白日在书房呆了一整日,直到宫中派人传大人进宫,她才回了听雨阁。

知道大人今夜也会来,她寻了针线,坐在桌案上细细穿梭,她不擅长女红,但实在期盼腹中的孩子,想要亲手为他缝制衣裳。

那日管家送琴给她时,还带了几匹苏绣,她一直存放在木匣中,眼下一齐拿了出来,将其尽数裁剪成衣,不知晓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但幼儿的衣裳总是没有太大差别。

从黄昏等到天黑,又一件衣裳见了尾,待拿剪子轻轻剪断最后一根线,徐可心才忍不住抬眸看向门外,不明白大人为何还未前来。

不过大人时常深夜回府,兴许还未从公务中脱身。

她细致地叠放好衣裳,放进木匣中,又择了一匹布,拿起剪刀正要裁剪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徐可心寻声看去,面露期待,待看到来人是房中的丫鬟后,面上的期待又归为平和,轻轻叹了口气。

徐可心收回目光,随口问她,大人是否回了府中,等了半晌,却迟迟未等到回答。

她不解看去,却见丫鬟面色踌躇,良久才道,“姨娘,大人眼下在周姑娘房中……”

话音刚落,手中的剪子霎时落地,重重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尖头险些刺到徐可心的腿。

徐可心怔愣地看着她,良久未明白丫鬟的话,大人为何在周姑娘那里……

第54章

入夜后,正院东厢房外透着亮光,不似往日那般漆黑无光。

屋内罗帐低垂,重叠的纱幔如水波般微微浮动,暗香自铜炉边落下,静静蔓延占据整个厢房。

林远舟推门走进时,却见一女子背对着门坐在柔纱之后,身姿曼妙,长发垂至肩侧。

他淡声道,“可心,同为夫回听雨阁……”

话还未说完,那女子倏地站起身,绕过薄纱走了出来,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声音忐忑不安,好似格外害怕,眸色与之相反,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她身着里衣,长发垂在身侧,未梳发髻也未穿旁的衣裳,只站在那里,直直看着他,眸中情意浮动。

她的母亲是大夫人的陪嫁嬷嬷,她也自小在夫人身边伺候,由于办事稳妥慢慢成了夫人的近身丫鬟,连带着身份地位也在府中水涨船高,下人见了她都唤她一声周姑娘,连府上的姨娘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大人在吏部任职时,她就在夫人身旁伺候,如今大人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她仍在夫人院中侍奉。

大人家世显赫容貌不俗,受京中小姐追捧,她本以为这人汲汲于功名,不落世俗,只压着心中的喜欢,想着站在远处一直望着大人就好,直到那小丫鬟大着胆子爬上大人的床还未受大人惩戒时,周菱才变了心思。

大人不是那天上月,她也不比旁人逊色,没道理别人都成为大人的妾室,而她只能当个丫鬟。

周菱倾慕眼前的男人,但顾着体面,不愿像旁人那般主动上前献媚,只站在原地,直直看着他。

她本以为这人既然已经入了厢房,想必已经愿意纳她为妾,可男人自入门后,只随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徐姨娘在何处?”

未曾想过他会提起徐姨娘,周菱怔愣地看着他,“大人,奴婢不明白你的话?”

夫人分明说,会将她引荐给大人,扶她做妾,可这人话中的意思,却好似对此并不知情……

未等她想清楚缘由,男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周菱也顾不上自己的体面,快步上前直接跪在地上,攥着男人的外衣,仰视他道,“大人,徐姨娘如今怀有身孕,身子不便难以侍奉大人,不如让奴婢侍奉大人如何?”

“徐姨娘知晓的招数手段,

奴婢也愿去学……”

她恳求地跪在地上,姿态卑微,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还未等说完,男人居高临下俯视她,语气没有起伏问,“徐姨娘知晓何种招数手段?”

周菱话语一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大人,奴婢并无旁的心思,只惦念大人公务繁忙,也想近身服侍大人。”

她话语不停,膝行上前,攥着男人的衣摆不愿松手。

男人垂眸无声看她,良久无言。

对上他没有情绪的目光,周菱的心鼓跳如雷,不似之前那般从容,认准这人会收她为妾,而是小心地望着他,脊骨愈发蜷缩,卑微到了极点,只能恳求地望着他,希望获得这人的怜惜。

过了半晌,周菱才听他问,“夫人命你在房中等候?”

周菱闻言忙不迭点头,“没有夫人的恩准,奴婢不敢越矩……”

话一出口,周菱眸色一怔,立马意识到不对,夫人分明说过今夜会为她向大人说清,可眼下听来,大人并不知晓自己会在房中等她,而且大人方才进门时,唤了徐姨娘的名字……

一瞬间,周菱忽得脊背生寒,她倏地抬头,紧攥着男人的衣摆,彻底不愿松手。

男人站在她面前,面上没有半分怜惜之色,正当她的心要坠到谷底时,男人淡声道,“既是夫人的心意,明日搬进春熙斋。”

话音一落,男人未再多说,向门外走去,周菱收回手,扶着地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

伏在地上的手指紧攥成拳,指尖深深陷进肉里,也未松开。

大夫人竟摆了她一道……

听雨阁。

知晓大人去了周姑娘那里,徐可心早早入寝,未同往日那般等他过来。

她枕着手臂,垂着眉眼盯着虚空,怎么也无法安睡。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那人是守夜的丫鬟,没有在意,等房门被推开时,才倏然抬眸,扶着腹部起身看了过去,却见男人缓步走进。

四目对视,徐可心微微蹙眉,知晓他方才去了周姑娘房中,以为他方同旁人做了欢好之事又来哄自己玩,不禁胸口沉闷,复又蜷缩回被中,单留给他一个背影。

男人方从进来,身上还透着寒气,待冰冷的长指贴上她的脖颈时,徐可心微微瑟缩,眼也不抬地推开他的手,低着头,将脸埋在被子里,连个背影也不给他。

“谁又惹了可心不快,可告之为夫?”

低低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若在往日,她早就为此动心,可知晓大人方从别人房中过来,徐可心只觉心上格外沉闷,不想再听他讲一句话。

自从怀孕后,她的心绪就时常不安宁,时而愉悦时而烦躁,偶尔还郁郁寡欢。

本来徐可心只将心绪压在心里,没有表露在外,但近日一直被他纵着,在这人面前也愈发没了规矩,不想同大人卖乖,只想让他哄着。

思及此,她攥住被子的手微微用力,即使被闷得呼吸不畅,也不愿抬头。

外面良久未传来声音,正当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忽得一只手探进被中,将她拦腰抱了出来。

“可心是在同为夫置气?”

林远舟边说,边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整理沾在脸上的碎发,徐可心面色涨红,微微蹙眉,含糊道,“大人方才不是去了周姑娘房中,还来妾身房中做什么?”

徐可心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早在开口前就紧紧阖上眼睛,埋首在男人怀里。

她知晓自己方才的话不讲理,大人没道理每夜只来她房中,但若不说出来,她又觉心口沉闷,连带着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质问的话脱口而出,本以为这人会怪她任性,出言训斥她,可过了良久,林远舟也未说什么。

对方只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抚地拍着,温声道,“方才有人告诉为夫,夫人唤你去了正院,为夫得知后前去寻你,但只见到一个丫鬟,未见到我们可心。”

徐可心本来垂着眉眼,闻言霎时抬眸,扶着他的肩膀坐起身,“此话当真?”

“大人未……”同周姑娘欢好。

话说到一半,男人抬眼看了过来,眉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轻佻,好似在期待她会说出什么蛮不讲理的话。

四目对视,徐可心话音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心上的沉郁一点点褪去,被窘迫取而代之。

她心虚地阖上眼皮,小心枕着男人的肩膀,闷声认错,“是妾身错怪大人了……”

徐可心方才不敢看对方,是气他寻了旁人,现在不敢看对方,是气自己无理取闹,无颜面对他。

可饶是她再不想面对,还是被扶着下颌抬起脸,不得不同他对视。

徐可心面色紧绷,小心地看着他。

“既可心承认错怪为夫,按理说也应受为夫惩戒,才好寻得为夫的原谅。”

对上他没有情绪的目光,徐可心不安追问,“大人想要如何惩戒妾身?”

林远舟无声看着她,虽说要惩戒她,但面上未露出多少戾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可恰恰这副神情,才令她心生胆怯,双腿也不争气地开始颤抖。

大人懂得多,会得也多,无论言行温柔还是暴戾,都能折腾她一整夜,直把她累得浑身酸软无力,才堪堪放过她。

眼下这人眸色平静,她无法猜出这人的态度究竟如何,心上也不自觉格外忐忑。

正当她的心不上不下险些快要蹦出来时,男人忽得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腰,淡声问,“可心很害怕?”

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的身子,无声桎梏她的身体。

徐可心下意识点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又微微摇头。

男人抬手上移,扶着她的后背,将她安放在床上,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身轻声问,“可心可知晓错在何处?”

“错在……错在错怪大人……”她紧张地盯着男人的容颜,断断续续道。

林远舟抬手,不紧不慢勾上她的衣带,扯开后又问,“除此之外,可还知晓旁的错处?”

除此之外……徐可心反复想着两人方才的交谈,良久无果。

大人的问话太宽泛,她根本不知从何答起,只忐忑地回视他。

男人见状,轻笑道,“既然不知晓旁的错处,那便等可心知晓了,今夜再放过可心。”

话音一落,徐可心的眸子霎时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见他微微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呼吸交缠,男人眼底的平静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被浓重的情欲取代,本垂在她身侧的手,也按在她的心口上,钳制住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第55章

林远舟微微低头,吻上她的侧颈,手臂撑在一侧,护着她的腹部。

温热的唇贴着脖颈,很痒。

她不明白大人方才话里的意思,也不知晓自己犯了何种错处,只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整个人完全交给他,

好似只要这样,就可以缓解心上的紧张。

很久之前,她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只能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旁人去安排,而她像个木偶人一样,顺着那条早已经被安排好的路去走。

双亲去后,她受困于教坊司,身不由己,依旧像个木偶人,被人打扮好放在人群里,抚琴卖艺。

她好似早就习惯了依附旁人,任由旁人随意摆弄她,也早就失去了独自作择的主见,像是被折断羽翼的飞鸟,习惯了笼子里的生活。

哪怕身体离开了笼子,心也一直受困笼中,会主动去寻找下一个安置她身心的牢笼,好似只要全身心依附一个人,就可以免去独自面对一切的无措。

若笼子里安置了新宠,她便会惊慌失措,害怕被舍弃,害怕去流浪。

徐可心看着面前的男人,并未在意他方才口中的惩戒,而是轻声道,“妾身有个问题想问大人。”

男人啄吻的动作一顿,抬眸无声看她。

四目对视,迎着他的目光,徐可心沉默半晌,半阖眼皮问,“大人,你喜欢妾身吗?”

喜欢她的什么,她的温顺乖巧,她的容貌身子,还是无趣至极,把她当个解闷的……把她当只无聊时逗弄的鸟雀儿,待厌烦了,再寻新宠。

她总是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可心温婉动人,无人不会喜欢怜惜。”男人抬手,抚上她的侧脸,抵着她的额头,吻上她的鼻梁,不紧不慢道。

徐可心微微偏头,躲开他的吻,盯着旁处,眼也不抬道,“旁的呢?”

“大人知晓,妾身想听的不是这个。”

人非圣贤,她身为寻常女子,更不是什么完人,意气用事,终身为情所困,何时都离不开一个情字。

若只喜欢她如今温婉的性子,哪日发现她并不如初见时那般温婉,难道就要厌烦她吗?

难言的郁气蔓延至心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总是喜欢把一切往最坏的结果去想,不想期待太多,怕失落受伤,可又每每像个莽撞的稚童,忍不住付诸一切。

她想要大人喜欢她本身,喜欢她这个人,而非把她当成鸟雀,每每看向她时,只是在看徐可心。

虽早就知道回答,但见身旁人良久未语,她的心上还是忍不住泛起失落。

徐可心紧抿着唇,方要开口说自己在胡言乱语,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忽然低头,微微张口,含住她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她霎时抬眸,却听男人在她耳侧低声道,“可心要听为夫的真心话?”

徐可心闻言,眼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要听的,哪怕结果不如人意,她也要听,把遮掩在彼此之间的薄纱撕碎了,才能触及真心,知晓大人是否也对她是真心的。

徐可心复又等了半晌,一直未听到身旁人开口,忍不住转头去看他,想要催促他快些回答,可就在她转头的瞬间,男人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

温热的唇贴着她的唇,而非唇角,徐可心双眸怔愣,整个人僵在床上,大脑霎时空白,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未等她回过神,男人便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攥住她的肩膀。

她身子僵硬,任由男人愈吻愈深,完全忘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只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容颜。

待牙关被撬开,口中被冷香占据时,她已经彻底陷进男人的温柔中,忍不住环住他的脖颈,笨拙地回吻。

她那夜趁大人醉酒偷吻,只浅尝辄止,贴着他的唇蹭来蹭去,可男人明显吻得比她更深,不断汲取她的呼吸,让她几近窒息。

徐可心呼吸不畅,面色微微涨红,忍不住抬手,扶着男人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可不知为何,自从唇贴上那一刻开始,对方的吻变愈发重,好似要吞掉她一般。

好似察觉到她的抗拒,男人忽得抬手,按在她的心口上,直接将她按在床上桎梏着她的身子,让她无处可逃,只能忍着快要濒死的错觉承受他的侵占。

大人吻她的动作格外重,钳制住她的手也格外用力,掐得她肋骨生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好似愈发兴奋起来,不似平常那般游刃有余,而是透着几分不受控的暴戾。

害怕大人吻到兴头上失控伤到她腹中的孩子,她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张口,重重咬在男人的唇上,想到让大人回神。

可直到口中溢满腥甜的血气,对方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吻得愈发重,让她几乎快要窒息昏倒。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唇发麻胀痛,男人才终于直起身,餍足似的抬手,毫不在意地抚下唇角的血。

徐可心终于得到喘息之机,胸膛起伏不停,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还未等平复心绪,男人复又俯下身将她揽在怀里抱紧,有力的双臂环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徐可心双眸瞪大,以为他还要来,下意识按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说自己真得不行了,可男人只微微低头,安抚似的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垂,贴着她耳侧轻声道,“为夫喜欢可心的怯懦,每每见了为夫,都像只兔子跑开。”

徐可心微微蹙眉,方要辩解说自己何时见到他就跑开时,却听男人继续道,“可即便性子胆怯,遇见在意的人,也同兔子一般直白莽撞,急了也会咬人。”

徐可心本来还在期待他的回答,闻言面色紧绷,不明白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得喜欢她,不然为何又说她胆怯,又说她莽撞……

不过相比较方才那句喜欢可心的动人,她更喜欢眼下这个回答。

知晓她的不足难堪,仍喜欢她,而非只在意她的乖顺……她喜欢大人,愿意在大人面前露出乖顺的模样讨大人喜欢,但不想大人只喜欢她的乖顺。

徐可心环住男人的手臂微微用力,让他低下头,随后轻轻凑上前,轻吻他的唇角,含糊道,“妾身也喜欢大人。”

喜欢他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他,都喜欢。

她轻吻一下后,就要离开,可男人垂眸看着她,竟低头追吻,复又吻了上来。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按在她后背上的手先一步上移,按在她的头上,不让她后退,只能再次承受这人的深吻。

直到她累到几近晕厥,昏昏欲睡时,她才依稀听见男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可心不信为夫,只把为夫想成天底下最无情之人,这便是可心的另一错处。”

徐可心想要解释,但实在被这人吻得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伏在他怀中彻底睡了过去。

临昏睡前,男人低头,吻上她的眉心,温热的唇贴在她的额心,温柔怜惜,好似在这一刻,她不必担心这人会舍弃她。

白日醒来时,她还沉浸在昨夜的吻中无法回神,却听丫鬟禀告她,大人纳了周姑娘为妾,让她住进春熙斋,几乎瞬间,心上的欢愉一扫而空。

徐可心紧抿着唇,坐在琴前想起昨日两人的亲昵,越想心上越气,以为大人说情话骗她,忍不住在心里斥责他是骗子。

她正闷闷不乐,攥着琴弦,惦念周姑娘的事情时,丫鬟复又禀告说,二少爷来了。

徐可心霎时回神,也顾不得在埋怨大人,想要躲起来,可房门已经被人推开,她寻声看去,却见身着玄衣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背上背着弓箭,手里还正正好好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

忽得想起昨夜那人的话,徐可心面色紧绷,看到野兔的一瞬间,顿觉心上格外烦躁。

她脸上的面色转变得太过明显,让人想不发现都难,本兴致冲冲前来的林昭明面色顿时一黑。

第56章

“二少爷不在祠堂罚跪,来妾身房中做什么?”徐可心站在原地,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林昭明面色难看,攥着兔耳朵的手指也不自觉用力,手背紧绷青筋暴起。

两只兔子一白一黑,白的那只上眼皮被扯开,瞪着眼睛,胡乱撅着腿,甩着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手,可费了半天力气,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一脚踹到身旁的黑兔身上,黑兔也开始挣扎。

两只兔子身上还带着杂草和血迹,好似刚被抓到没多久。

林昭明面色难看,明显压着怒气,但不知为何,过了良久也未开口,反而上前一步,将手中兔子拿到她面前,平声道,“白日被父亲命人传去校场同人学武,回来时打了两只野兔。”

他说从校场回来,徐可心才发现这人的衣上沾着几块泥土,冷白的面容也不似往日那般干净,覆着薄薄一层灰,头发也些许凌乱,好似方在地上滚了几圈

,弄得一身脏污。

过去这人也时常跑去校场同人切磋,不过都是同辈公子,鲜少落了下风,眼下满身狼藉……怕是被人压在地上打了一顿。

思及此,徐可心不自觉道,“二少爷同人比试输了?”

话音刚落,本来还算冷静的男人面色霎时一黑,“我如何会输?”

忽得想到什么,林昭明复又冷声质问,“你竟认为我会输?”

知晓林昭明听不得输这个字,可她又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人会弄得一身狼狈。

不过眼下徐可心不想同这人继续纠缠,只催促道,“输赢都与妾身无关,若无事的话,妾身还要午寝,公子快些离开罢。”

见她要赶自己走,林昭明不仅未识趣离开,反而将手中五花大绑的两只兔子扔到桌案上,“刚过冬的兔子,肉还肥着,烤了之后吃进肚子里,也让你腹中那孽种打打牙祭。”

前半句话还好好讲着,后半句话就变了味道。

见林昭明又唤她腹中的孩子为孽种,徐可心眸中不自觉泛着怒气,直言道,“妾身无福,难以消受公子送来的东西。”

“公子回府了,理应去祠堂前罚跪,公子还是带着兔子快些离开罢。”

徐可心说完,不顾林昭明僵硬的面色,头也不回转身向里室走去,俨然一副不待见他的模样。

林昭明见状,顿时火上心头,他好心前来送兔肉,不收也就算了,还对他冷眼相待。

若在过去,无论他送什么东西给这人,徐可心都欢天喜地收下,当个宝贝似的珍藏起来,哪像眼下这般,不仅不收下,还要赶他走,他林昭明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况且他方才并未说什么难听的话,也未斥责徐可心,不过骂了她腹中的孩子是孽种,这人就变了脸色。

果然对徐可心来说,这孽种比他还要重要。

林昭明攥着兔耳,浑身戾气向门外走去,这人不要兔子,他还不送了。

谁成想还未等他走出听雨阁,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险些撞掉他手中的兔子。林昭明抬眼看去,却见来人正是正院的丫鬟。

那日便是她,命人用拶子夹了徐可心的手指,林昭明方被人赶走,正气头上无处发泄这种怒气,一看到她就冷声道,“你不在正院侍奉母亲,来听雨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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