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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1 / 2)

第141章 沈猫得玫瑰

宴世遗憾地看着沈钰:“好吧……”

沈钰一下坐起来:“好,现在该开始算账了!!”

“你小子骗我!你之前跟我说你吃小鱼小虾!要不是小时告诉我你们吃情绪,我到现在还被你瞒在鼓里!”

“亏我还这么相信你!你瞒住你有触手的事情,还瞒住你们究竟吃什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在骗着我?!”

沈钰愤怒地看着宴世,对方却顶着张帅脸,眼睛深蓝,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被训斥的时候还微微垂眸,看上去我见忧怜。

沈钰被看得一怔。

不行!不能心软!不能被这人的美男计继续骗了!!

宴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钰,我不想骗你。可我不得不骗你。”

沈钰立刻炸毛:“你小子又在找借口了!”

宴世没反驳,只是眼神很深地看着沈钰:“因为我怕你嫌弃我,不喜欢我。我怕你知道我有触手,你就不要我,躲着我,怕你觉得我危险,怕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了。”

“我害怕失去你,我也承担不了任何失去你的后果,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

“小钰,我不想失去你。”

宴世声音低低的。

沈钰侧过脸,恨铁不成钢:“你究竟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对我不自信?你难道觉得……”

你难道觉得我会丢下你吗?

青年忽然卡住,红着脸硬生生把剩下那句话吞回去。

可宴世已经明白了。

那句没说完的话直接砸中胸口,心跳声贴着近处撞出来。

沈钰也听到了,男人的心跳一下下撞得太实了,像有人在敲鼓,敲得他心口也跟着乱。

青年的脸红完了,凶巴巴:“你心跳不准跳那么快!不准跳那么重!吵到我了!”

宴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声。

他抓住沈钰的手带着按在胸口上,热意和震动一起落在沈钰手心里,一下一下,撞得指尖都麻。

宴世低声说:“因为这颗心以前很轻,里面什么都没有,而现在这颗心,装了你……所以它很重了。”

他抬眼看沈钰,蓝眸深沉似海:

“它在为你跳。”

“小钰。”

沈钰耳尖唰一下红透:“不准再讲情话了……我听够了。”

宴世还在笑:“小钰,我说的不是情话,我说的都是我心里的话。”

“心里话也不准说!什么话都不准说了!我现在只准你呼吸!”

宴世又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头埋到沈钰耳尖旁边,呼吸贴着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落下来。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沉,很热。

沈钰耳尖被那呼吸贴得发烫,心跳跟着乱得不成样子。

这人总是这样……

说些会让人心动的句子,说些总是让人脑袋乱乱的话。

宴学长真是……

讨厌……

下一秒,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船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先生?沈先生?请问……要吃早饭吗?不对……要吃午饭吗?!”

沈钰:“……”

他瞬间清醒。

门外还在低声商量。

“要不……我们破门吧?”

“破门?你敢?万一人家在里面睡觉正香呢!”

“但上次就睡了两天,这个真的很邪门啊……万一沈先生出什么事情了怎么办?”

“别说两天了,你说得我心慌……”

沈钰眼皮一跳,立刻扬声:“我等会就出来!!”

门外立刻安静了半秒,然后船员更紧张了:“沈先生你没事吧?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沈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弄得正常一点:“我没事,我刚醒。”

门外还是没走:“那我们在门口等着你出来。”

沈钰:……

要是外面那两个人看见宴世在床上,那他要怎么解释?总不可能说这是我男朋友,他是从海里爬上来的。

“你躲起来。”

宴世靠在床头:“怎么这么像偷情呢?”

“那我要怎么解释你的出现?说你是藏在船里的小偷?还是说你是从海里游过来,然后爬上来的?!”

宴世很轻地笑了一声,觉得这句解释也挺不错。

门外又敲门了:“沈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沈钰赶紧推宴世一下:“你别给我找麻烦了,躲起来吧!!”

宴世终于不逗他了,低头亲了一下沈钰,慢条斯理地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沈钰一眼。

沈钰:“……”

他立刻抬手一指浴室,凶巴巴地催:“进去!”

宴世笑着进去,顺手关上门。

沈钰飞快穿好衣服,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两个船员松了口气:“沈先生!饭已经准备好了!”

沈钰点了点头。

船员不经意瞥到了沈钰后脖子。

一圈鲜红的咬痕,边缘还带着一点新鲜的颜色,明显就是昨晚才弄出来的,旁边还有零零散散的草莓印,点点落着。

船员:“……?”

有脏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有脏东西啊!!!!

另一个船员也看到了,眼睛瞪圆。

两人一路飘回船舱,齐刷刷扒着对方的后脖子开始检查。确认彼此身上干干净净之后,终于同时松了口气。

要是他们身上也突然刷新出这种咬痕和草莓,那就真的是有脏东西了。

沈先生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万一是出海前,他和对象就亲上的呢?

两人惶惶不安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释怀了。

算了,三倍工资马上到手。

邪乎就邪乎吧。

·

沈钰吃完饭,也不去甲板上钓鱼了,直接回了卧室。

卧室里,宴世披着浴袍。浴袍系得松松的,领口开着一点,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又干净又危险。

沈钰眉头一皱:“你怎么不穿衣服?”

宴世无辜:“这上面没我的衣服。”

他顿了顿,:“小钰,你要是不喜欢我穿浴袍的话……我就不穿了。”

说着,他抬手去解带子。

沈钰:?流氓啊!!

“不准解开!!”

宴世很遗憾地把浴袍重新缠紧。

沈钰咳了一声:“所以现在……你是卡莱阿尔的首领了?”

宴世眯了下眼:“你从谁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沈钰老老实实说:“孟学姐说的。”

宴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离开不了深海了。”

沈钰看着地面,睫毛颤了一下:“她还说……你会一点点被人类世界遗忘,最后完全抹去痕迹,以后……我也会想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船身轻微的晃动都像远了点。

许久,沈钰抬起头,看向宴世,问得很轻:“我真的……会把你忘了吗,宴学长?”

宴世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钰,看得太久了,久到沈钰心里那点强撑开始塌。

沈钰最怕这种安静。

有时候安静就代表一个结果,一个他没办法承受的结果。

就在沈钰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宴世终于开口了。

“不会这样的,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宴世靠近一步,伸手把沈钰拉过来一点,吻了吻沈钰的脸侧。

“小钰。”

“相信我。”

沈钰看着宴世。

那一瞬间,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别再骗我。

想说你别再不联系我。

想说你要是再躲着我,我就真的……

可最后……

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

两个人在游艇上黏黏糊糊待了两天。

船员这回总算没遇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他们开开心心地下了船,三倍工资也开开心心进了账户。

回到学校之后,宿舍三人一进寝室就察觉出不对劲,沈钰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很多。

于河同立刻凑上来:“你这两天干啥去了?怎么突然又活了?”

沈钰:“……”

总不能说宴学长从海里爬出来了吧。

“就……出去转了转。”

廖兴思盯着沈钰的脸,半秒之后就笑了:“你和宴学长见面了吧?”

沈钰眼神飘了一下。

于河同立刻跳脚:“什么?!他又出来干什么?!我们小钰好不容易走出伤痛!他又来祸害人了?!”

廖兴思白了一眼说:“他们俩压根就没分手,好吧?”

于河同当场呆住:“你俩没分手?”

沈钰很含糊、很嘴硬地总结:“……也不是没分,也不是分了,反正就现在这个结果,宴学长他因为有自己的事情……反正他跟我说清楚了,就现在是这样了。”

于河同长达十秒的哲学沉默。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开始思考爱情究竟是什么?

不是说好分手了吗?怎么见个面就和好了?

他越想越不理解。

爱情这种东西怎么这么……随便?说分就分,说和就和。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于是,于河同决定学习。

当晚,他开始搜爱情小说,搜到了一本名为《纨绔》的小说,根据评论的反馈,这是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内含爱恨交织,什么场景都有。

于河同立刻点开。

第二天,沈钰看见于河同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发直,人也发虚,像半夜被谁吸走了精气神。

“你怎么了?!”

于河同:“……没事,就是熬夜看了会小说。”

沈钰:“你看啥小说?”

于河同沉默了一下,最后非常坚定地道:“战斗小说。”

沈钰:“……”

这人还真有意思,大半夜不睡觉看战斗小说。

于河同也不知道想了点什么,眼神在沈钰的身上晃悠了一圈,最后很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你辛苦了。”

他恍惚又想起昨晚上那小说里,忍不住感叹。

“爱情……爱情的魔力,真的太强大了。”

沈钰:?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两周,沈钰白天上课、写作业、赶报告,忙得脚不沾地,想去海上也去不了。

邓博允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绿茶学长很久没出现了,俩人应该分手了吧?

机会来了。

邓博允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沈钰刚下课走出教学楼,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外卖员抱着一大捧红玫瑰走过来,花束红得扎眼:“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钰一愣:“……是。”

外卖员立刻把花递过去:“这是宴先生送给您的,他说你上课辛苦了。”

沈钰:“……”

他抱住那一大捧玫瑰,周围的目光瞬间聚过来,脸一下红透,抱着花就想赶紧走。

邓博允站在旁边:??

那家伙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呢?!!

于河同也沉默了。

以前宴世送东西,于河同总要点评两句,可这次他看着那捧玫瑰,脸色微妙地难看了一瞬。

沈钰抱着花走出去两步,回头一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于河同:“……”

他当然不敢说,昨晚熬夜看那本战斗小说,刚好写到楚墨章把那花瓣丢在柳纨的身上,层层叠叠的榨汁,还有……

玫瑰花的汁水滴落。

于河同硬生生挤出一句:“……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沈钰陆陆续续收到很多礼物。

每一样上面都有宴世的字:小钰我想你,小钰我爱你,小钰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人怎么这么粘人?

沈钰耳尖红红地想。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沈钰再次收到一小束玫瑰,上面同样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宴世的名字。

他带回宿舍,明泽忽然凑过来:“哎,有人给小钰送玫瑰花!!”

他眯眼看着卡片上的名字,捉弄地笑着:“老实交代,卡片上的名字是谁?!”

沈钰猛然看向明泽。

第142章 沈猫愁宴世

沈钰声音甚至有点发颤:“……就宴学长啊,你不记得他了吗?”

明泽更疑惑了:“宴世是谁啊?”

沈钰的心猛地一沉:“他之前还给我送过东西,前几天……天天都在送。”

明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候,廖兴思和于河同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明泽立刻转头问:“你们来得正好,宴世是谁?”

沈钰的心跳快得几乎发疼,指节都泛白。

廖兴思一脸无语:“你小子打游戏打多了吧?这都能忘?宴世是小钰的男朋友,你都想不起来了?”

明泽盯着宴世那两个字,过了几秒,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哦,我想起来了。”

沈钰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可紧接着,更深的冷意又爬上来。

现在想起来了,那之后呢?

之后还能想起来吗?

他盯着那张卡片,盯着宴世写下的那句小钰,我想你,忽然觉得那字迹在发烫,在一点点变轻。

宴世的存在……会不会真的要消失?

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谁都不记得他了?

连自己也……

想不起他了。

·

当晚,沈钰就去海上找了宴世。

夜里海面很平,风不大,甲板上潮气重,呼吸进去都是湿的。船灯一圈圈映在水上,光被雾揉碎,亮得发白。

沈钰没进舱,就站在外面盯着海面看。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白天的事明明已经过去了,可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扎在脑子里不肯走。

更重要的是,他还察觉到一种很微妙的危险感。说不上来的不祥,像站在很安静的地方,突然听见远处有东西落水,声音很轻,却让人后背一凉。

沈钰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硬撑着自己不要睡,可在香味袭来的时候,还是眼皮发沉,彻底陷进黑里。

·

梦里是幽深的海洋。

冷意压着胸口,黑暗没有边界。沈钰听不见浪声,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迫,心跳都压得发闷。

他看见墨绿色的触手,很多,很粗,很长,颜色深得像墨,原本应该是漂亮的、优雅的,现在却在黑雾里翻涌着,收缩得很急,像被什么力量拽住。

空气里全是恐怖的惩罚味道,铁锈一样的腥,潮湿又沉,像把所有东西都压成一团,再硬生生塞回去。

下一瞬,触手被折磨,被扯开,被斩断。

断口翻开,黑雾冲出来,墨绿的色泽在翻滚,像疼得发颤,却又强行忍着。更多触手扑上去,想把断口裹住,想把那一瞬间的狼狈遮住。

强烈的情绪轰然涌过来。

疼、愤怒、压抑。

还有一种更浓更重的占有,像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反噬,狠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钰心口一阵发痛,想往前走,脚下却一直空着,怎么踩都踩不到底。

黑暗忽然更沉了一层,把那片墨绿硬生生按住,全都按回海底。

·

等沈钰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游艇的卧室里了。空气里还是潮的,带着淡淡的湿意,像刚有人在这里停过。

沈钰几乎是立刻翻身去看床铺旁边。

空的,什么人影都没有,只有角落那一点点潮气贴着指腹,冷冷的。

……

不对,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沈钰每到夜里都会去海上。可宴世再也没有出现,最多也不过出现点儿淡淡湿润的痕迹。

宴学长不是这样的人,之前恨不得完全贴着,连呼吸都要跟他贴在一起,现在怎么就忽然完全消失了呢?

更诡异的是,东西还在继续送,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有劲,像亲口贴在他耳边说话。

“小钰,我想你。”

“小钰,我爱你。”

“小钰,等等我。”

可宴世却再也没有出现。

沈钰憋了几天,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去找了孟学姐。

课后,教学楼外人来人往。

沈钰把孟斯亦单独拉到一边,避开人群,小声道:“学姐……可以帮我看一下宴学长的状况吗?”

孟斯亦闻得到沈钰身上那股气味,很难过,像潮气泡过的甜味,闷闷地散不开。

孟斯亦沉默了几秒,最后开口:“小钰,你把宴世忘了吧。”

沈钰愣住,过了两秒,才哑着声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孟斯亦看着他,眸子中闪着不忍,却还是开口道:“人类和卡莱阿尔不能恋爱,你们每一次靠近,都有神在看。惩罚落不到你身上,但会落在宴世身上。”

沈钰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眼睫抖得厉害,湿意很快漫上来,眼眶红了一圈。

孟斯亦继续说:“大家开始忘掉宴世,说明宴世正在回归卡莱阿尔本身的种族,神在接纳他,所以人类才会遗忘他。”

“小钰,等你忘了他之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沈钰喉咙像塞了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

孟斯亦继续道:“小钰,你们在一起是可能走得长远,更何况现在宴世已经被选成了首领。你可以一时去海上找他,可能去多久呢?就算所有人都忘掉了宴世,你没忘掉,但然后呢?”

“你会生老病死,但卡莱阿尔的寿命却远远比人类长太多了……”

“你们总会离别,今天不离别,将来也会离别。”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点:“与其拖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忘掉,对你来说更好。”

沈钰哑着声说:“可宴学长说过,他说他会解决,说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孟斯亦轻轻:“那这件事发生了吗?”

沈钰停住了。

孟斯亦说:“这件事已经发生,已经有人开始遗忘宴世。”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孟学姐,可无论怎么样……”

“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最近做梦,梦见他……我很担心他,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孟斯亦看着他,沉默了。

视线落在沈钰脸上,落在他发红的眼眶,落在他咬得发白的唇。青年站得很直,可整个人都像被水泡过一样,软得发颤,偏偏还不肯松手。

情绪闷闷的,湿湿的,像被海风吹过太久,只剩下难过在往外冒。

她心里忽然一疼。

这些东西本来不该落在沈钰身上。

他作为普通大学生,原本应该在宿舍里打游戏,跟室友吵两句谁去带饭,抱怨食堂难吃,抱怨作业多,抱怨天气忽冷忽热。

他不该站在冷风中,眼睛红得发亮,一遍遍跑去海上等一个人影,等到只剩下一点潮气。

不该这样。

这一切不该这样的。

许久,孟斯亦点了点头:“好,我去帮你看看他。”

·

得到孟斯亦的许诺,沈钰回到宿舍。

他刚打开宿舍门,眼前忽然模糊了下,像有人用一层薄薄的水雾糊住了他的视线。

……

沈钰眨了一下眼。

还未来得及反应,世界天旋地转。

他一下栽倒在地,黑暗兜头压下来。

·

孟斯亦回到深海。

自从上次选了首领之后,她就很少再回来。那晚的火焰、黑雾、狂热的气味,总给人强烈的不适感。

这个神明……

真的值得我们去遵从吗?

孟斯亦不敢细想。

越靠近深海,孟斯亦越感觉到那种压在骨头上的不安。

海水的流动带着一种混乱的节奏,忽快忽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搅得四周都不安稳。暗流擦过她的触手边缘,带起细碎的颤意。

孟斯亦皱眉,抬手压住胸口,稳住呼吸,继续往深处去。

深海深处黑得像把所有光都吞进去,水压一层层叠上来,压得她耳膜发胀,心跳声在胸腔里砸得很重。

一下。

又一下。

孟斯亦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

太安静了。

空气里却残着味道。

很淡,很冷,带着一点铁锈似的腥,贴着海水散开,散得很远。

孟斯亦悄然动了一下,下一秒,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像一记闷雷在水里炸开,海水被硬生生撕出一道乱流,黑雾裹着粗壮的触手直冲她的喉颈与胸口,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空隙。

触手像把锋利的湿刃擦过骨头,孟斯亦被撞得身体往后倒退,耳膜嗡响。

是宴世!

“宴世!!”

可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每次动作像要把她直接折断,带着明显的杀意,完全不留余地。

孟斯亦瞳孔一缩,虽然在躲避,但还是被伤到,血味瞬间散开。

……不对!!

紊乱期。

宴世在紊乱期。

她压住胸口那口乱气,硬顶着那股杀意,几乎是咬着牙把声音砸出去:“小钰很担心你!”

所有的触手全部停下,黑雾翻涌得更急,然后不受控制地开始自//残,似乎想要克制自己的冲动。

孟斯亦抓住空隙,猛地后退到安全地段。

她喘了一口气,可却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孟斯亦的心口猛地一沉,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伤口能带出来的味道。

黑雾更深处,有什么东西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眯起眼,强迫自己盯住那片墨黑。

然后她看见了,宴世在黑雾里,肩背绷得很紧,墨绿色的触手大部分已经断裂,断口处的黑雾翻滚着,血丝混在里面,黏稠地散开。

他的人类外表还维持着,那张脸白得吓人,唇色淡到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海雾打湿,贴在眉骨上,眼睫也湿,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很短暂,眼眸恢复了半分清明,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小情侣会好好的……

第143章 沈猫昏迷中

孟斯亦走了。

宴世看着她离开。

海水重新把她的气味冲淡,黑雾一点点合拢,深海又恢复那种沉沉的安静,只有暗流还在不安分地搅动。

墨绿色的触手缓慢垂落,黑雾从宴世身上散开,又被水压挤回去,反复翻滚。

这些都是他亲手斩断的。

为了克制。

为了不在紊乱期里失手,把小钰拖下深海。

体内有很多东西在翻滚。

饥饿、躁动、占有、愤怒,还有更深更重的疼。

他的伤口在痛,像从骨头缝里掰开,再把盐撒进去。黑雾从裂开的地方涌出来,血腥味浓得发苦。

宴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和小钰分别后回到海里,疼痛就开始了。

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他的脊背一寸寸压下来,触手被迫收缩,黑雾被迫翻涌,连意识都被那股疼逼得发白。

神罚一层层落下来,惩罚他违背了准则,

但宴世松了口气。

神罚落在他的身上,说明小钰就安全了。

至于他自己疼就疼了。

小钰肯跟他在一起,这已经是自己赚到了。

宴世承受着疼痛,缓缓笑了。

可在那之后,神罚的疼痛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这说明神一直在注视,可神为什么要注视?

神很明显在生气,在惩罚他越界,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在疼里慢慢想。

神究竟依托着什么而存在?

规则?

卡莱阿尔的臣服?

还是……别的其他东西?

只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有可能真正解决这一切。

就在宴世思索那几天,更深、更脏、更黏的冲动,从骨缝里爬出来,沿着神经往上窜。

紊乱期来了。

不应该来的,他刚和小钰待了一阵子,那种满足明明还在胸口里发热,紊乱期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除非是……

神明在刺激紊乱期的到来。

疼痛剧烈,紊乱期的混乱更剧烈。

他听见自己心跳砸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个名字。

小钰……

小钰……

小钰……

那个名字像被刻进了他的意识里,渴求、爱恋、占有,全都从裂口里涌出来,涌得他几乎站不稳。

为什么小钰不在这里?

为什么小钰不在自己身边?

明明说过永远在一起,明明说过不分开,明明小钰给过他一句许可。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深海。

冷,黑,压得喘不过气。

脑子里的画面一层层扑上来,小钰的眼角、小钰的耳尖、小钰被亲到湿润的嘴唇、小钰的颈侧那圈浅痕、小钰发热时急促的呼吸。

清清楚楚,全部都在。

他想把小钰关起来,想把所有和外界相连的东西全部掐断,想世界的一切都只剩下呼吸、气味、心跳、还有他。

想亲小钰的眼角,亲小钰的耳尖,想操得小钰完全失神,只能接受自己的灌注,只能含着自己的卵,被自己完全藏在巢穴之中。

如果小钰记性太好,会回想会痛苦,那就让记忆变得更干净,干净到只剩下一件事。

爱他。

只准爱他。

他会慢慢吃掉那些多余的情绪,吃掉委屈、不甘心和害怕。

吃掉小钰脑子里那些想不明白的部分,吃到最后,只留下他要的答案。

他会把沈钰养得很乖。

乖到只要他靠近,小钰就会下意识发热发软,抬眼看他,眼睛湿湿的,手也会不自觉地伸出来,抓住他。

乖到小钰会自己把脸埋进他怀里。

乖到夜里半梦半醒,会无意识喊他的名字。

触手尖端不受控地抽动,吸盘一圈圈张开又合上,像想去抓什么,想去缠什么,想把那个名字抓回来,抓到自己身体里。

欲//望更热,更黏,更沉,像从骨头里渗出来,渗得他眼尾都发红。

宴世抬手斩断了根触手,黑雾一瞬间翻得乱七八糟,疼意像被撕开的水压灌进去。

清明回来了。

很短。

他忽然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安排,礼物分很多天送,花一束束送,字一张张写。

把“我想你”“我爱你”挂在沈钰每天能看见的地方,让那些东西替他露面,替他贴近,替他在陆地上留下痕迹。

这样至少在这阵子,小钰不会太慌,不会把自己送进这片海,不会被他现在这种状态卷进来。

也不会……

被触手拖下去。

·

沈钰被送到了校医院。闻嘉树简单做了一轮检查,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快速联系了外面的医院。

外面的医院接手,抽血、查体征、上仪器。一项项数据出来,几乎全是正常。

医生不可置信地盯着报告,病人没有外在的伤口,同时各项数据也正常,就只是单纯的昏迷,像陷进了某种无法被唤醒的深睡里。

专家会诊也来了几轮,讨论到最后,能做的处理也就剩下维持生命体征,输液监测,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辅导员也赶到。

宿舍三个人更是急得不行,坐在病房里来回看他,谁也不敢走远。好在沈钰的情况没继续往下掉,仪器上的曲线还是十分平稳。

到了晚上,廖兴思守夜。

窗外是灰蓝色的夜,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落在寂静里,特别清楚。

他坐在床边,看着沈钰躺在病床上,睫毛湿湿的,眉头皱得很紧。

小钰这么难受,有个人一定会特别心疼的。

可紧接着,廖兴思顿了下,想往下想。

……

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会心疼了。

·

深海还在翻涌。

暗流一阵阵撞上来,撞得碎掉的血丝被拉得更长、更薄。触手断口处仍然在抽动,断掉的地方传来迟钝的痛,痛得发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宴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怪物的本能涌了上来。

卡莱阿尔最原始的冲动贴着神经爬行,黏腻、饥饿、残忍,又带着一种无法压制的占有欲,把他整个脑子都填满。

怪物的眼神越来越空,蓝色被黑雾揉碎,碎成一层湿冷的光。

他看不见陆地,看不见船,看不见小钰。

情绪在他体内翻滚,嫉妒翻滚,恨意翻滚,委屈翻滚。

……

爱也翻滚。

极端的爱催生出了极端的恨。

为什么小钰只来了那么几次?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小钰把他丢在了海里。

小钰……难道不爱自己了吗?

宴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他还是忍不住恨。

触手不受控地收紧,又在断口处发抖,血腥味一阵阵翻上来,苦得他舌根发麻。

痛苦。

疼从伤口一路往里灌,灌进每次呼吸里。黑雾贴在皮肤上翻滚,回卷,压着他的轮廓不肯散开,越压越密,越密越闷。

他想去找小钰。

想把脸埋进小钰的颈侧闻一口,闻到那股热热的、干净的味道,闻到自己还能活下去。

缓缓,近乎难以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从黑雾里,从意识里,从最深处一点点被抽出去。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抓住一团温热的东西,慢慢往外拽。

然后,缓缓带走了点什么。

爱还在继续,恨也还在继续,痛苦也还在继续。

可有一瞬间,宴世忽然觉得……

胸口那团最热的东西,薄了一点。

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拿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在烧,还在烫,还在翻滚,却开始出现空隙。

空隙贴在里面,冷冷的。

疼还在,他的伤口还在跳,神罚还在压,疼痛碾得他每一寸都发麻。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悄悄爬了上来,把他原本应该翻涌的情绪推开一点点,填满空隙。

一种近乎荒谬的向往开始升起。

对神明的迷恋。

想跪下去。

想顺从。

想把一切都交出去。

宴世垂眸,什么话都没说。

他静静地想。

果然……

神还是露馅了。

·

孟斯亦回到岸上才发现,沈钰住院了。

她一路问到病房,就看见病房里挤着人,沈钰的家人都来了。两个老人家坐在床边,背影佝偻着,眼睛红得发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滴声。

沈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过分,嘴唇也淡,睫毛垂着,一动不动。输液管贴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点点往里走,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看上去太乖了,乖得像随时会消失。

她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斯亦以为宴世成为首领,回归深海的秩序,之后小钰慢慢遗忘,不再被牵扯进卡莱阿尔的事情中,这个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沈钰现在躺在这里。

脸白,呼吸浅,意识沉下去,怎么叫都不醒。

孟斯亦的指甲陷进掌心。

宴世不可能对沈钰下手。

那人再失控,再疯,再占有,也舍不得把沈钰弄成这样。

那唯一可能下手的就只剩下……

卡莱阿尔那所谓的神明。

孟斯亦的后背一阵发凉,牙关咬紧。

神明惩罚宴世,她还能忍。深海的规矩向来残忍,卡莱阿尔被捆在规则里,从出生开始就学会顺从,学会沉下去,学会不问。

可沈钰只是一个人类,一个会委屈,会炸毛,会嘴硬,却还是接受了怪物爱人的小孩。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神凭什么惩罚他?

孟斯亦的视线落在沈钰的手背上,落在那根输液管上,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心里翻上来一阵恨。

神究竟在守护什么?

守护规则?守护秩序?守护深海的干净?干净到连一个人类的爱都容不下?

说什么人类和卡莱阿尔不能谈恋爱,说什么是为了保护人类,那神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的神,究竟是什么自私自大且残忍的神?

把规则挂在嘴边,把保护挂在嘴边。

转头就把一个无辜的人类按进昏迷里,按进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惩罚里。

孟斯亦捏紧拳头。

下一秒,她的额头忽然一热,带着规律的震动,直接钻进意识里。

这是神明对卡莱阿尔独特的交流方式,冰冷、整齐、没有情绪,却能让所有同族同时感知到。

孟斯亦的心猛地往下掉。

卡莱阿尔的召唤。

她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

新的首领选举……

要开始了。

孟斯亦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只想起了深海的火焰,拥挤的黑影,狂热的喊名。

还有……

上一个首领走进烈火时那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在收尾啦!!

小情侣很快就要甜甜蜜蜜啦!!

第144章 沈猫不可惹

深海很平静,静得像整片海域都在屏住呼吸。

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地方。

孟斯亦看着宴世。也就短短一天没见,他站在那里,黑雾比之前更薄,几乎遮不住那具外壳。墨绿色的触手断得更多,断口被压在黑雾里,血腥味却藏不住,贴着水散开,一点点往外渗。

最让她心里发紧的,是他的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

狂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上一个首领走进火焰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同样的平静,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像被献祭占满的神情。

宴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口那点不安越拧越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扫向四周。

黑暗里站着太多卡莱阿尔,他们触手半垂着,黑雾贴着水压铺开,一圈又一圈把这里围住,围得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场。

空气里有兴奋的味道。

上次宴世当众捏灭火苗,他们的仇恨就已经压不住了。那种情绪没散,反而越攒越重,沉在暗处,等着今天。

可偏偏,神明还是把首领的位置给了宴世。

他们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黑雾边缘翻出一点点细碎的波动,像被什么东西顶开,兴奋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刺。

空气里全是那种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贴着海水扩散。

对神明不敬的卡莱阿尔,刚成为首领不久,就马上就要走向灭亡。

这件事让他们兴奋到快控制不住。

孟斯亦想靠近宴世,宴世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孟斯亦的和宴世相处得不算短,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表达的意思。

不要插手。

宴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孟斯亦的心跳乱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强行稳住。

她很想告诉宴世,现在小钰状态不好。

但如果这件事情告诉了宴世,孟斯亦无法预料接下来的结果。

宴世……

肯定会发疯的。

·

深海的光线开始变亮。

广场中央的地面发出第一声细微的震动。纹路从石面深处浮出来,先是一条,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延伸,交错、咬合,早就刻好的结构被重新唤醒。

光一点点爬满地面。

麻意顺着踝骨往上钻,钻进小腿,再钻进胸口。

宴世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黑雾变得更密、更黏,所有卡莱阿尔的呼吸节奏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下一秒,火焰出现。

赤红的光在水里燃开,瞬间把周围的黑雾照出边缘。火焰翻涌着向上卷,卷到顶端又猛地压回。

热意隔着水压冲出来,撞在脸上。

宴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广场外围的卡莱阿尔同时动了。黑雾翻滚,触手从雾里一根根伸出,触体在空中展开,延展、靠近、交叠、缠绕,迅速铺满上方的空间,把所有人都扣在火焰的光里。

然后,宣誓开始了。

黑雾下沉,压得更低,像是集体把头颅压下去,贴近地面。

“神明注视着我们。”

“神明赐予我们形态。”

“神明赐予我们力量。”

气氛很快被推上去,几乎不给任何喘息的空隙。和那天一样,宣誓宣告新的开始,可这一次更粗暴,不再选出候选人,而是直接定下新的首领。

宴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神明在着急。

可神明在着急什么?

胸口猛地一空,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

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口伸进去,捏住那块最热、最敏感的东西,连根拔起。

宴世的意识出现一片短暂的空白。紊乱期的混乱还在继续,混乱被强行压成一个方向。

他的脑子里一下空白,只剩下一种东西在翻滚。

狂热。

对神明的狂热。

想把自己献祭给神明。

想把自己永远献给神明。

想成为卡莱阿尔不灭的意志。

这些念头出现得太自然,像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刻进骨头里,到了此刻终于被唤醒。

赤红的光照得整个广场发白,亮到刺眼,亮到让所有黑雾都失去藏身之处。

和之前一样,所有卡莱阿尔开始献祭。

触手断裂的声音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黑雾炸开,血色在水里扩散,扩散得很快,又被更多的血覆盖。断口处抽搐着,震动从空气里传出来,贴着耳膜钻进脑子,钻得人发晕。

有卡莱阿尔在低声祈求,更多卡莱阿尔在狂热地呼喊神明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永不停歇。

宴世站在火焰前,眼睛没有移开。

只要走进去,只要踏进这团火焰,他就能成为不灭的意志,就能成为卡莱阿尔永远的首领,就能永远留在历史里,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留在神明的视线里。

所谓的爱,所谓对沈钰的爱……能带来什么?

几滴眼泪,几句骂我,一点短暂的温热,一场随时会结束的人类恋爱。

太脆弱,太有限。

他曾经为这些东西失控,为这些东西低头,为这些东西把自己剖开给对方看。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厌。

自己居然会被那种短促的温柔骗到发软,居然为了一个人类,就把整个深海的规则放在一边的冲动。

爱怎么能够跟永恒的权势相比?

小钰怎么能跟神明相比?

无数念头打转,把他的意识彻底塞满。

胸口那块被抽空的地方冷得发麻,冷得只想靠近更热的东西,靠近那团能把一切都烧干净的火。

宴世抬脚,往前一步。

踏入火焰之中。

孟斯亦眼睁睁地看着宴世走进火焰之中。

火焰贴上皮肤,热意钻过神经,沿着每一根触手的纹路往上窜。触手本能地抽搐,抽得失控,绷紧、回缩、又被火焰硬生生拉开。

剧烈的疼痛翻涌上来,可脑子里那股痴迷反而越强。

更明确的渴望再度上来。

靠近,再靠近。

火焰的中心在前方。

他即将靠近神明最中心的位置。

他即将成为……神明的一部分。

火焰更深处,光线忽然出现一道清晰的轮廓。

是上任首领,黑雾残破,触手残缺,被固定在火焰里,无法离开。那双眼睛空得发沉,像被掏干很久,只剩下壳。

视线交错的瞬间,火焰的热意猛地压下来,把两人的距离硬生生缩短,只剩一道薄薄的光。

神明的意志压下来,收紧得更狠更近更深,赤红的光压到他眼前发白。

触手在火光里微微颤动。神明贴进他的胸口,试图把他的心脏连同意识一起攥住。

就在那股吞没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秒,宴世轻轻笑了。

他抬眼,目光穿过火焰最亮的位置。

下一秒,他开口。

“现在……”

火光在他睫毛下跳动。

“该轮到我了。”

·

火光前所未有地耀眼。

亮度猛地拔到极致,所有黑雾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压下去,广场上方那些交叠缠绕的触手全都停住。

宴世没有被火光完全吞下,他站在火焰里,身影仍然清晰。

神明还贴在他体内,刚要把他彻底压成空壳,就算意识到了不对,也来不及撤退。

无数狂热喊着神明的卡莱阿尔,在这一刻忽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

原本往里吞的节奏被硬生生掰回去,连带着整座广场的回路一起翻转。

那股被吞下去的极端情绪被拽住,被拖回,被逼着原路撤离。

每一个卡莱阿尔的胸口都猛地一胀。那些被抽走的东西被压成密度极高的一团,直接撞回身体里,撞回骨头里,撞回每一寸神经。

愉悦、恐惧、愤怒、渴求、嫉妒、悲伤,全都回来了,它们在同一个躯体里互相挤压,互相撕扯。

孟斯亦站在边缘,胸口也被情绪塞得很满。

她抬头看向火焰中央,看向宴世,眼神一点点失焦,又被强行拉回。

宴世站在火里,身影清晰,轮廓锋利。

赤红的火光跳动,断口的疼痛,触手边缘还在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神明还在他体内,它原本想借这具躯壳完成最后一步,现在那条路被硬生生封死。

宴世把自己变成了关押神明的牢笼。

卡莱阿尔的情绪被原路返回,神明饥饿无比。火焰开始忽强忽弱,中心的震动变得更为混乱。

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它终于发现宴世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影响。

为什么?!

为什么不会被影响?!

明明之前每一个卡莱阿尔都会被它牵着走,都会为了那一点青睐,甘愿走向死亡。

可宴世没有。

仪式没有完全完成,神明来不及把宴世完全变成自己的躯壳,它尖叫着想要抽身。

宴世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微微抬了下手。那股意志刚冲到边缘,就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男人笑了一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点笑意更冷。

“怎么?”

“害怕了?”

他眼睫都没动一下,语气平稳。

“没有卡莱阿尔的情绪吃,就活不下去了?”

在紊乱期那微微的情绪抽走感传来时,宴世就察觉到了不对,知道了神明背后的真相。

卡莱阿尔依靠人类的情绪活下去。

而卡莱阿尔的神明……

依靠卡莱阿尔的情绪活下去。

不过不一样的是,卡莱阿尔有自己的规则,只摄取一点,人类几乎不受影响。

而这个神明不一样。

宴世眯眼看向广场,那些卡莱阿尔正因为情绪回流而疯狂。笑和哭混在一起,触手失控地伸出又收回,血腥味在水里翻涌,火焰的光照得每一张脸都发白。

这个所谓的神明,吃的是卡莱阿尔的极端情绪。

它依附在卡莱阿尔身上,靠吞噬活着,靠献祭延续。

它……

是依附在卡莱阿尔身上的寄生虫。

却伪造成神明的姿态。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它居然诋毁小钰,诋毁小钰对我的爱。

不可饶恕。

作者有话要说:

绿茶哥要大开杀戒了,杀杀杀!![摊手][摊手]

第145章 沈猫生命悬

宴世的指尖缓慢收紧。

神明的意志在他胸口里翻滚,像一团黏腻的东西贴着心脏乱撞,随后被更冷、更狠的力量掐住。

男人站在火焰最亮处,睫毛被赤红的光照得发亮,眸底黑得发冷。

下一秒,宴世猛地压下手掌。

火焰的中心被无形的手攥住,赤红的光从四周回卷,回卷到宴世胸口的位置,钻进神明贴住的那块位置。

神明的意志猛地一滞,紧接着发疯似的反弹,疯狂往外冲。

“想走?”

宴世轻轻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他抬起触手,在半空中一扣。

广场上方那些还在混乱的触手阵列猛地一震。

刚被原路灌回去的极端情绪再次翻涌,愤怒、恐惧、渴求、嫉妒、崩溃后的尖叫全都被宴世拽成一股更凝实、更锋利的洪流,直接顺着火焰的通道倒灌回宴世体内,准确无误地撞向神明意志所在的位置。

疼痛炸开,血腥味冲上喉咙,宴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腥甜硬生生压回去。

神明被那团情绪正面砸中,瞬间乱了。赤红的光像被硬生生扯裂,出现一瞬间的失序。

极端情绪若是循序渐进地不断供应,神明尚且能消化。

可刚才如果被浓缩后猛地直接砸进来,就是折磨。那不再是食物,而是一团带刺的极端,一口气塞进它赖以存在的核心。

愉悦挤着恐惧,恐惧压着愤怒,愤怒咬着渴求,嫉妒和悲伤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那团浓缩情绪炸开。

神明承受不了那团浓缩情绪,开始疯狂挣扎。它想逃,但逃不掉。

宴世只是将它按回胸口更深处,震荡直接刺进意识,刺得他太阳穴猛跳。

方才在火焰中,上一任卡莱阿尔首领在火光中时,宴世就意识到了。

这个寄生虫依附卡莱阿尔长大,在日复一日中,从微弱的意志长成了能压住整个种族的存在。

它没有躯体,想吃得更多,就必须借一具能扛住吞噬的身体。

所以它发明了首领制度。

它筛选出卡莱阿尔中最强健的身体,然后用那套仪式把意志塞进去,把所有人的狂热和恐惧塞进去。

最后,占据对方的身体。

占据之后,它就能继续站在火焰里,继续吸食极端情绪,继续让整个种族为它献身。

宴世从头到尾的忍受,都是为了找到此刻的真相。

为此,他甘愿让自己痛苦。

宴世抬眼,看向火焰最深处。

上任首领还站在里面,黑雾残破,触手残缺,断口发白。

寄生虫的仪式还差最后一步,并没有完成。它被困在宴世体内,可真正的根还留在那具旧首领的躯体里。

触手在半空轻轻一扣。

因为寄生虫的意志还在宴世的体内,所以宴世一出手,整座广场都把宴世当成了神明本身。

广场地面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瞬,光线顺着原本的献祭轨迹爬开,爬到一半骤然折转。那些刻在地底的结构像被重新拧紧,方向被强行改掉,咬合声沉闷地传开。

火焰中心的光瞬间收束。

所有赤红的亮度被压成一道极细的核心,直直钉向火焰最深处,钉向上任首领身体里那团还在蠕动的意志。

那股寄生的意志试图缩回去,想把自己缩进那具旧躯壳里,想保住巢,想保住它唯一能依附的地方。

可它出不去。

哪怕它试图把宴世的灵魂硬生生撞碎,都依旧没能出去。

它只能看着自己上个被完全占据的躯体,在自己的面前,一截截掉进火里,连影子都被吞得干净。

那具旧躯壳在它面前被完全毁掉。

神明猛地一滞。

它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紧接着,震荡骤然尖利。它在宴世体内疯狂翻滚,试图重新抓住任何可以扎根的东西。

它贴着宴世的心脏乱咬,试图这具躯壳也改造成它的新巢。

疼痛一阵阵顶上来,宴世却满不在意地笑了。

神明终于撑不住了。

嘶哑地,带着蛊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带着急迫。

【宴世!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比任何卡莱阿尔都适合成为首领,适合成为神明!!】

【你是在我的培育下才变得这么厉害,你是我选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杀了你的父亲,你的母亲怎么会在那种痛苦里生下你?是我让你在极端情绪下生出来的,你生来就该站在火里。】

“你杀了我的父亲?”

【对,但这也是你为什么这么强大!这也是为什么你能承受火焰!卡莱阿尔是情绪的怪物,你母亲的痛苦恐惧和绝望,塑造了你。】

【是我让你从出生开始就这么强!!你是我一手塑造出来的!我一直都在注视你,而你却和人类谈恋爱!对真正你能展现实力的舞台却没有任何兴趣。】

【只要和我合作,你就可以掌握权势,可以让无数卡莱阿尔对你低头,可以让他们跪下,像狗一样趴在你的脚边。】

【你会被敬畏,被追随,被称颂。你会成为永恒。我可以给你一切,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你。】

宴世的眸光一闪:“那小钰呢?”

神明像抓到某个能撬动他的地方,声音陡然变得更急、更黏,直接贴进宴世的意识里:【一个人类而已,他只是锻炼你的耗材!!】

【你实在很喜欢他的话,和我合作,我能让你既能操控卡莱阿尔,也能完全拥有那个人类!!我可以把他带到深海,离开他的朋友,远离他的世界,让他永远离不开你,只知道爱你。

【他会把你的名字当成唯一的答案。你想听他叫你,他就会叫;你想让他靠近,他就会靠近;你想让他哭,他就会泪眼汪汪地看着你。】

【只要把身躯献给我,我能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

宴世:“说完了?”

神明一顿,察觉到了语气的不对劲。

他缓慢抬眼:“是什么幻觉让你觉得,我会感谢你杀了我父亲的栽培?”

“又是什么幻觉让你觉得,我会允许你对小钰动手?”

神明猛地一震,它终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开始疯狂往后缩。

太晚了。

“你想要我的身体。”

宴世低声说,字字清晰,“那现在最好……就拿稳。”

广场地面的纹路还亮着,火焰中心的赤红被压成极细的核心,锋利得像一根被磨到最尖的箭,带着极重的热,带着极重的压。

宴世抬起那道火。

然后——

对准自己。

火焰直击心脏。

热意穿透血肉,穿透神经,带着尖锐的灼痛往里钻,钻进神明盘踞的那一块位置。

耳膜里轰鸣一声,喉咙里血腥味爆开。神明被这一击正面钉中,发出一声无法成形的尖叫。

【你以为这样,你还能活下来吗?!!】

【你不怕你死了吗?!】

可宴世只是把那道火更深地送进去。

更深,更狠,直直压进心脏的跳动里。

火焰的尖端贴着心脏的每一次收缩往里钻,每跳一下就更疼一点。

神明原本贴在血肉上的占据被火焰撕开,它猛地一滞,震荡出现明显的断裂,像整团东西被硬生生扯掉一块。

它的尖叫开始变调,多了数不清的颤抖和慌张。

【停下……宴世……停下。】

它还想用名字拉近距离,还想用那种假亲近贴上来。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权势…深海…首领的位置……我让他们全都听你的……我也会听你的,只要你让我活下来。】

【我绝对不会动那个人类……我会让你们永远在一起……】

宴世没说话,只是将火焰的尖端继续往里钉。神明的意志被这一寸压得直接崩开,崩成碎裂的震荡,被灼烧到失去形状,只剩下乱抖的残片。

【宴世!!】它尖叫:【你会死的!!你跟我一起死!!】

神明在他体内乱撞,火焰又在同一时刻刺着心脏。

温热的血沿着宴世的唇角往下滑了一点。

他却笑了。

“我不会死的。”

“因为小钰还在等我,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下一秒,火焰尖端压着心脏往里推进,推进到神明盘踞的最深处,推进到它的意志再也没有任何躲藏空间。

神明开始崩塌。

它想抓住宴世的情绪当食物,想咬住他的痛,想把这具躯壳改造成自己的新巢。

它抓不住。

宴世的情绪沉得太深,沉到只剩一个名字在胸口发烫。

沈钰。

沈钰。

沈钰。

那道火焰硬生生压进神明的核心里。

然后,拧了一下。

火焰在他胸口深处旋紧,赤红的亮度被压到极致,直接碾碎那团寄生的意志。

【你会后悔的!】

那声音用最后一点力量钉进他骨头里。

【我会让你永远后悔!!】

胸口的疼痛从内部炸开,被撕裂,被硬生生灼穿,喉咙里血腥味猛地涌上来。

下一秒——

那股黏腻的侵入感消失了。

宴世的胸口猛地一空。他站在火里,胸腔剧烈起伏,像刚从深水里捞上来,连喘息都带着血腥。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

血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滑,温热得发烫。火焰的光映在那片红上,伤口一清二楚。

赤红的光一寸寸熄灭,广场上方的触手阵列彻底散开,黑雾失去支撑,乱成一片,连那股压在所有卡莱阿尔意识里的威压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卡莱阿尔都僵住,他们听不到神明的声音了,那熟悉的引导感也断了。

一瞬间的空白压下来,他们从狂热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也在一瞬间,忽然不明白之前为何对神明那么痴迷。

宴世无心去看他们。

他站在火焰余烬里,胸口还在渗血,疼痛像潮一样一阵阵拍上来,可这些都压不住他心口那一点发烫的东西。

沈钰。

他的小钰。

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滚了一下,把宴世从疼痛里拽出来。

他想回去。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小钰身边。

这么久没见面……

小钰……会哭的吧?

·

与此同时,安静的病房里,尖锐的警报声炸响。

“1床患者沈钰,各项生命数值急速下降!!”

“快通知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绿茶哥呜呜呜呜小钰

(马上就会是小情侣的甜甜蜜蜜了,大家相信我[可怜])

第146章 沈猫出院了

沈钰被推进了抢救室。

监护仪跳动得毫无规律,可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没有问题。医生站在仪器前,眉头一寸寸拧死,翻着数据,又重新确认,越看越沉默。

没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钰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

他觉得胸口在烧,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热从心脏的位置往外蔓延,像有一团火被按在里面。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枕头里。

医生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器械准备了一半,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味道缓慢地扩散开来。

一个护士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急诊室里接连响起物体倒地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的微弱声响。

高跟鞋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妆容精致,发丝一丝不乱,站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过分冷静。

她的视线越过倒下的医生和护士,直接落在沈钰身上。

青年躺在那里,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眉头死死拧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呼吸断续又急促。

纪槐宁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一幕太熟悉了。

当年宴承泽躺在病床上时,也是这样,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却一寸寸冷下去。她甚至连医院都没来得及进,心跳线已经变直。

指尖微微收紧,纪槐宁俯下身。

卡莱阿尔的气息随之铺开,更深、更稳的存在感像深海压下来的水层,一层一层,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安静。

那股气息落在沈钰身上,覆住他的呼吸。

这个气息……和宴学长的好像……

同样的深,同样的冷,同样带着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安抚,可这个气息明显更成熟,也更沉重,像经历过太多失去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稳定。

沈钰眉头缓慢地松开了一点点,那团在心口翻涌的火终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压回去了些许。

心率随之回落,监护仪的数值不再继续下探,却依旧危险地徘徊在临界线上。

纪槐宁站得更近了一些,开始释放更多。

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像潮水一样压过去,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试图把这个人类的生命强行拽回正常轨道。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想再站在病床旁,看着另一个人类死去。更不想让宴世回到人类世界时,面对一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干扰还在,不是来自沈钰本身,而是更深、更黏腻的东西,隔着距离,在撕扯他的生命线。

纪槐宁的呼吸一滞。

这气息——

她不会认错。

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哪怕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封死。

是神明。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宴承泽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惨白的灯光,稳定却毫无意义的检测数据,医生迟疑的表情,还有最后那条变直的线。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靠近人类世界,是卡莱阿尔不该去爱人类。

可现在,这股气息贴着沈钰的生命线纠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敢去触碰的可能。

宴承泽……

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情绪失控,卡莱阿尔气息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她强行稳住自己,继续释放气息,压住那股正在撕扯沈钰的力量。

可这一次,那股干扰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变得更加尖利,像是在垂死挣扎。

神明的意志已经被重创,却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以吞噬的东西。它察觉到了纪槐宁的介入,于是调转方向,把那点残存的力量压了过来。

纪槐宁皱眉,立刻正面迎上那股残存的神明意志。

沈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怎么都接不上完整的一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值猛地下滑。

不行!不能这样!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弱到无法承受这种层级的拉扯。

哪怕她已经把对抗神明的力量压到最低,哪怕那只是残留的一点,也足够把一个人类的生命撕碎。

纪槐宁不敢更深入,但她已经感觉到,那股残意已经贴进最核心的地方,贴进心跳与意识之间的缝隙。

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切断生命。

指尖开始发冷,怪不得这么点儿神明能量也敢反抗,是因为它手中有要挟的东西。

对方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自己……

救不了沈钰。

整个手术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雾从空间的边缘渗进来,贴着地面翻涌,浓重的血腥气味传来,带着深海里刚刚结束厮杀的味道。

“小钰……”

宴世站在门口。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踏进来的。人类的轮廓还在,肩背处被烧穿的痕迹还在冒着热意,血迹沿着布料往下渗。

锁骨以下的位置,黑雾翻涌,墨绿色的触手没有完全收回,边缘布满新裂开的伤口,断口被勉强压住,却还在细微地颤。

男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钰身上。

他看见生命体征不断下滑的曲线,看见沈钰苍白的脸,看见那具人类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却又无力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纪槐宁站在床边,背脊微微绷着,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悲伤。

下一秒,纪槐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我已经尽力了。”

宴世没有回应。

触手本能地卷上沈钰的身体,贴着皮肤展开。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压下来,深、冷、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沈钰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却很快又皱紧。

可生命体征依旧在往下。

纪槐宁沉默了一秒:“你们……最后说会话吧。”

黑雾在她身侧缓慢收拢,纪槐宁几乎是靠着墙走出抢救室。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合上,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纪槐宁站了一会儿,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忽然失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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