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中,此时只有作为审判官的冷漠,寻不到半分血脉相连的温度。
“私自研究禁忌药剂?”
凯瑟琳轻笑了一声,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里甚至带着讥诮:“姐姐,我是在遵从教皇冕下的命令制药,每份药材的取用记录,都能在医疗所查到。”
梅林冰冷无温的视线扫过凯瑟琳微微汗湿的额头,那紧握又松开的手指。
她抬起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示意身边的审判军退出去。
在室内只剩她和凯瑟琳后,梅林道:“冕下的命令,是让你研制解药,但你熬制出来的是什么?引诱神性堕落的魔药吗?”
凯瑟琳别开视线,淡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样复杂的药剂,难免……”
“凯瑟琳。”
梅林打断了她,压低的声音透出些许疲惫:“你是我的妹妹,我看着你长大,教你认识第一个魔文字符,陪你熬过魔女成年时魔力暴动的夜晚。”
“你以为,你那些藏在魔药书籍中的自由神会小册子,我真的从未发现过吗?”
本就冷凝的氛围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状态。
凯瑟琳猛地抬眼看向她,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中出现了从未如此剧烈过的波澜。
梅林的眼神深不见底:“七年前,你拒绝成为我的搭档加入审判所。”
“你说,索兰德家族的魔女,不应该成为扼杀其他魔法火种的刽子手。”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夜晚雨很大,自己的亲生妹妹站在中庭,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吓人。
七年前的雨夜,索兰德家族古老的宅邸笼罩在倾盆大雨中。
年少的凯瑟琳刚结束在教廷学院中的课程,关于魔力的课程不出意外成绩又是第一。
但在老师赞许的下,藏着更深的不安。
一个魔女,在神学至上的学院里太过出色,算不上什么好事。
书房中,时任审判所见习审判官的梅林找到了年轻气盛的凯瑟琳。
年长的姐姐罕见地褪去了那身象征冰冷神权的银黑色制服,换上了平日里的深色长裙,但脊背依旧挺拔如剑。
梅林看着自己仍显稚气的妹妹,冰冷的面容浮现些许柔和的笑意:“凯瑟琳,你的资质和心性都很适合审判所。我已经向教导我的审判官导师推荐了你,我们可以组成搭档,就像许多审判官师生一样。”
“索兰德家族需要在教廷中心拥有更加稳固的位置,而审判所,你清楚的,是距离神权最近的地方。”
窗外阵阵雷声滚过。
凯瑟琳刚从家族里的图书馆出来,怀中还抱着厚重的魔法理论书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扣在书的封皮上。
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魔女成为审判官,意味着要将手中的魔力转化为追猎异端的武器。
凯瑟琳抿紧了血色浅淡的唇,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清晰,几乎盖过雨声。
“姐姐,索兰德家族的魔女,传承的是古老的智慧知识和受自然亲睐的魔力,而不是用来审判毁灭别人的断头台……”
梅林立刻蹙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审判所维护的是十诫神的秩序,这是荣耀的职责!”
“那如果有一天……”凯瑟琳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直视自己的姐姐,“如果教廷判定我们魔女存在的本身,就是异端呢?那我们是否也要审判自己,然后把自己亲手送上火刑架?”
梅林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被怒意覆盖,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凯瑟琳!慎言!你这种念头本身就是异端的开始!”
“所以,姐姐,我拒绝。”
凯瑟琳后退了一步,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护盾。
“我不会加入审判所,我不像你姐姐,我没有觉醒神力的天赋,十诫神不会庇护不虔诚信仰祂的可怜虫。”
她的眼中浮现了向往:“我要去兰蒂斯魔法学院,那里至少有不同的声音。”
梅林陷入了沉默。
她可怜天真的妹妹,此时还不知道,圣和帝国的势力早已渗透了兰蒂斯学院,魔法协会首席有出身自圣和帝国的人就是个开端。
而总有一天,在合适的时机,审判军的铁骑会无情地将兰蒂斯魔法学院夷为平地。
梅林只是沉默着,未曾打破自己妹妹的幻想。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流淌而下,扭曲了窗外庭院中在风雨中飘摇,象征着智慧的苹果树。
最终,这位年轻的审判官只是转过身,嗓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你会后悔的,凯瑟琳。离开了审判所的庇护和规则,你那些天真的想法,只会将你和我们的家族拖入深渊。”
“那就让我坠落吧。”倔强而年轻的魔女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自己的姐姐听,还是说给自己,“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梅林的目光仿佛穿过了七年的雨,又看到了妹妹眼底那不曾熄灭的火焰,微微阖眸。
“你去了兰蒂斯学院,接触学习了更多不同的声音。然后呢,我的凯瑟琳?你成为了自由神会的会长,领导着一群妄图颠覆神圣秩序的蠢货。现在,甚至还将手伸向了教皇冕下,和那位无辜的阿拉贡公女。”
阿拉贡公女?
小维娅?
凯瑟琳的瞳孔骤然缩紧,脸色的平静之色再也伪装不下去:“西尔维娅是无辜的!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调配的那份解药,确实也是解药。”
“它只会放大真实存在的欲望,并引诱神力与其交融结合。如果乌列恩冕下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神圣无垢,那药效将对他毫无作用,但如果他心中早已有……”
“住口!”梅林厉声喝止。
梅林:“你不仅亵渎神权,更企图加害神主的信使,凯瑟琳,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梅林猛地一挥手,冷酷下令:“拿下!查封所有的药剂和笔记,彻底搜查此地。”
审判军推开门,如黑色潮水般一拥而上。
凯瑟琳没有反抗,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般,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任由冰冷的镣铐锁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被人押着经过梅林的身边时,凯瑟琳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魔女族群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轻声和自己的姐姐说。
“姐姐,你选择成为十诫神的羽毛,而我选择质疑神本身。看看这座圣城,看看救济院里那些人……你真的相信,这里是神庇护怜爱的圣地吗?”
梅林的下颌线骤然绷紧,没有说话。
凯瑟琳被押走,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炼金室重归死寂。
梅林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久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浓重,不远处教廷宫中心的灯火辉煌,与此地的阴冷寂静形成残酷鲜明的对比。
过了许久,梅林缓缓抬起手,用力地按在了自己胸前,心脏处佩戴着的审判所徽记上,指尖却依旧一片冰凉。
旧城区集会的狂欢已经接近尾声。
篝火渐弱,音乐变得舒缓,疲惫而满足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脸上还残留着短暂脱离神明桎梏的微光。
西尔维娅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绿丝绒裙摆沾上了些许尘土,脸蛋因为兴奋红扑扑的。
苏尔挽着西尔维娅的胳膊,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还是未尽兴的雀跃。
“太棒了小维娅!你看到了吗?好多人跟着你一起跳哈哈哈!”苏尔兴奋地叽叽喳喳,“那个老琴手还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西尔维娅骄傲地叉腰仰头:“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跳的!”
夜色渐深,两人刚悄悄溜到救济院附近,黑暗中便窜出一个人影,把西尔维娅和苏尔都吓得不轻。
是苏尔才贿赂过的那个看门老头。
此时老者的脸上没了平日里收铜币的狡黠,只剩下仓皇和恐惧。
“泰勒小姐!温莎小姐!”
老人压着嗓子,声音发抖:“快……快跑!审判军的人来了,好多,朝着我们这边来的,说是抓什么同党……”
苏尔脸色骤变。
自小生活在圣和帝国神教压迫下的她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拉起西尔维娅就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救济院。
火把的光明驱散黑暗,映照着一张张冷酷无情戴着银面具的脸,以及那身银黑色的审判所制服。
“西尔维娅·温莎小姐。”审判官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涉嫌与异端组织自由神会的核心成员凯瑟琳勾结,一同参与了针对教皇冕下的阴谋。根据帝国律令,我将即刻带你前往审判所候审。”
“什么?!”苏尔失声尖叫,睁大了双眼。
小维娅这个异国来者或许不知道这个罪名在圣和帝国有多严重,但苏尔再明白不过了。
苏尔下意识地挡在了西尔维娅面前:“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呢?!小维娅怎么可能和什么自由神会有关系,她明明一直都在这里,我可以作为证人!”
“无关者,退开。”审判官冷漠地瞥了一眼苏尔。
“除非,你和这位温莎小姐也有关系?”
西尔维娅拉住了激动的苏尔,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火把,和那些全副武装眼神漠然的审判军。
她心底的小人忍不住叹气。
自己又要坐牢了这是?
上一次黑魔法还没完,现在又来个异端的大帽子。
西尔维娅最先想起的,居然是乌列恩那双幽深沉冷的紫色眼眸,还有他那句话。
“留在教廷宫,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原来,他口中安全的前提是彻底驯化,被他关在黄金珠宝堆砌出来的教廷宫囚笼里。
拒绝神明垂爱的后果,就是被罗织罪名,关进审判所里。
西尔维娅开口,嗓音异常平静:“我跟你们走。”
她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因为跳舞而有些散落的额发,翠绿的眼眸再火把的映照下清澈明亮。
“但我需要提醒你们,我是阿拉贡帝国温莎家族的女儿。无端拘捕我,如果查清我没有任何罪责是无辜的,你们圣和帝国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审判官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温莎小姐,在圣和帝国的土地上,触犯神圣法典者,无论身份,皆需接受审判。带走!”
两名审判军上前,想要抓住西尔维娅的手臂。
“别碰我!”
西尔维娅皱起眉头,猛地甩开两人的手,高高地昂起头,属于温莎家族女儿的骄傲此刻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我自己有腿会走。”
在离开救济院的时候,西尔维娅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苏尔,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
然后,穿着绿丝绒礼裙的少女挺直脊背,主动走入了审判军包围出的通道。
胸口的红玫瑰在火光下微微颤动,仍在倔强绽放。
第168章
令西尔维娅感到意外的是, 她没有被戴上沉重的镣铐,甚至没有被关进囚室里。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一间相对整洁干净的审讯室,只有椅子和床。
她没有等太久。
门悄然打开, 乌列恩来了。
他换下了白日华丽的教皇常服,只穿了一身简约的纯白丝绸长袍,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腰间佩戴着一枚古朴的银色钥匙。
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幽深的潭水。
乌列恩抬手示意, 身后的内侍长和守卫无声退去,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
乌列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安静异常的少女,冷声开口:“温莎小姐,看来救济院的教习并未让你学会审慎和收敛。反而让你更有勇气, 在肮脏的贫民窟中,跳起了亵渎神明的舞蹈。”
西尔维娅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连抬眼瞧他都懒得。
“那叫螺旋舞, 我亲爱的冕下。源于一个小镇庆祝丰收的舞蹈,它不亵渎任何神明,只会让那些看不得生命欢愉的眼睛刺痛。”西尔维娅手托着脸,懒洋洋地回应道,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已经对乌列恩这一套完全不害怕了。
乌列恩缓步走近,在西尔维娅面前停下。
冷酷神性的教皇垂眼看着她。
因为身高差, 他能够看到少女低垂浓秀的睫毛,挺翘的鼻尖, 以及……颈侧那抹他亲自留下的吻痕。
这点充斥着靡艳气息的红,与乌列恩记忆中圣和帝国的寂静与平和,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生命欢愉?”
乌列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淡淡道:“还是无所顾忌的放纵?温莎小姐,你可知晓,当时有多少双眼睛,带着怎样肮脏的念头在注视你?”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眉眼弯弯灿烂地笑了起来。
甜美的笑容中淬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少女笑语盈盈地抬起头望着眼前冷若冰霜的教皇,翠眸直直地撞入他幽深的瞳仁。
“冕下也在偷看我吗?您在想什么,在想……”
西尔维娅顿了顿,轻笑着牵起乌列恩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柔软细嫩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划过他的掌纹,低声轻语:“如何撕碎这条漂亮的礼裙,然后把手再次探入罪恶甜美的地狱中吗?”
“还是在回想,我的双手是怎么推拒您腰腹的?”
乌列恩眉头立刻蹙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斥道:“你……”
西尔维娅放开了他的手,兴致缺缺地感慨道:“所以,这就是我的新罪名吗?引人堕落罪?冕下,您和您的审判所编造罪名的效率真是令人惊叹。”
“凯瑟琳现在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乌列恩嗓音冰冷:“凯瑟琳是异端自由神会的会长,证据确凿。而你与其交往甚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她秘密联络,并参与其中。”
西尔维娅怒极反笑:“我在救济院,凯瑟琳在教廷宫,我连魔力都用不了,怎么和她联络?就因为她是我在兰蒂斯学院的同学?”
“你的辩驳苍白无力。”乌列恩微微俯身,身上沉重冷冽的熏香气息再度笼罩而来,“在圣和帝国,信奉魔力本就是一种罪。”
西尔维娅仰头看着乌列恩近在咫尺的脸,眼前的面容完美如神祇,此刻却因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西尔维娅:“冕下,您错了,我的罪来源于你。”
西尔维娅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无法容忍我脱离你的掌控,而冕下您因此感到愤怒了,不是吗?”
西尔维娅拔高了声音:“你想要的,不是把我关进审判所,你是想把我关进华丽的笼子里,一个只属于你的,铺着天鹅绒的笼子。”
西尔维娅毫无敬意地扯住了乌列恩的衣领,蓦地扯起嘴角冲他笑道:“我亲爱的冕下,您自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是不是觉得世上所有美好鲜活的东西,都理应被你掠夺驯化……直至毁灭?”
乌列恩的瞳孔微缩。
青年那张矜贵清冷的脸,在跳跃的阴暗光影中,有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又透出一种被无情撕破伪装近乎狰狞的冰冷。
他眼底的暗流在剧烈翻涌,某种黑暗粘稠的欲望终于冲破了神圣冰冷的湖面,被少女的眼眸清晰映照了出来。
乌列恩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西尔维娅纤细的手腕反剪至她腰后,迫使她倾向自己。
“说够了吗?”他的声音低哑沉冷,语气危险,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用这些幼稚和叛逆的言论,就能动摇我,改变你的处境?”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指尖,带着夜晚冰凉的温度,细致而缓慢地摩挲着少女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鲜活动人的脸上。
“小维娅?让我想想,你的哥哥卡洛斯就是这么称呼你的吧。”
乌列恩在看到西尔维娅骤变的脸色后,蓦地低笑一声,惯来清冷的音色染上了缱绻的低柔。
他一下就想起了,少年时,肆无忌惮地抱着一只黑色野猫冲自己笑的西尔维娅。
还有那毫无提防,如归巢的乳燕般,依恋地扑向自己兄长怀抱的身影。
“小维娅,你错了。我从未想过毁灭你。”乌列恩凑近了她的耳边,吐息冰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像蛇信子般湿冷地舔舐过少女小巧莹润的耳垂。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圣和帝国这片土地上,你的自由、欢笑和眼泪,都应该由我来赐予和收回。”
“而在你明白这点变乖之前,哪里也去不了。”乌列恩缓缓松开了手,用神力抹去了西尔维娅手腕上的红痕,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注视一只无辜脆弱落入网中的白鸽。
“阿拉贡帝国的温莎家族?很遗憾,据我刚刚收到的来自东部战线的密报,你的父亲温莎大公,在黑魔法师的围困中下落不明。”
乌列恩顿了顿,轻声继续说道:“至于你的兄长,卡洛斯·温莎,他在前往支援的途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目前……失踪。”
他满意地看到了西尔维娅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乌列恩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态,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所以温莎小姐,认清现实。现在能救赎你的,只有我和你不敬的神主。”
乌列恩转身走向门口,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西尔维娅被安静地放置了三天。
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对这样的手段,并不陌生。
因为在模糊且不真实的记忆中,小时候还在南部那个村庄的她,经常被这么对待。
一直到自己主动道歉承认不存在的自己偷吃了乳酪的罪名为止,家人才会原谅她。
这段时间,西尔维娅都是听着那些所谓的异端罪犯们的惨叫声度过的。
终于在第三天,乌列恩进来了。
“看来,三天的反省,让你安静沉默了不少。”乌列恩打量着西尔维娅。
少女的脸色苍白,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凯瑟琳·索兰德的最终审判,将在后日正午于圣城广场执行。”乌列恩缓缓说道,看着她的反应,“火刑,这是对异端领袖最彻底公正的净化。”
西尔维娅这才舍得把注意力放在乌列恩身上,瞳孔紧缩:“你们根本没有证据!你们这是谋杀!”
“证据?”乌列恩唇角勾起一丝浅淡冰冷的弧度。
乌列恩打开带来的文件,面无表情地念道:“自由神会的名册,与境外势力勾结交涉的密文……以及她对十诫神和教廷的不敬言论。每一条,都足以让她在火刑架上受难十次。”
乌列恩顿了顿,上前一步,嗓音轻柔低哑,透着神明蛊惑信徒的意味:“但是,西尔维娅,神严厉的同时亦是仁慈的。”
他放缓了声音:“即使是对待这样的罪人,也留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承担一部分罪责,并以实际行动表明对神的归顺。”
此时,再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就是个傻子了。
西尔维娅冷脸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圣和帝国需要一位新的圣女。她必须是纯洁虔诚的,成为神使的妻子,象征神恩降临世间,回应信徒们的信仰。”
乌列恩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描摹过少女细致的眉眼,目光缱绻温柔:“你很合适,你拥有显赫的出身,纯洁美好的容貌。只要你接受圣女加冕,那么为表神的仁慈,我可以特赦凯瑟琳·索兰德,将她免于火刑,流放至帝国边境修道院即可。”
圣女?神使的妻子?
这不就是明摆着想要将她囚禁在所谓的神主荣光之下,以此来满足这个神经病病态的控制欲吗?
西尔维娅几乎要笑出声了。
主体游戏剧情里的真千金珀菈,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才会成为圣和帝国的圣女的?
“如果我拒绝呢?”
西尔维娅听见了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那么……”乌列恩的嗓音冷了下去,不带分毫温度,“明日你将亲自观礼,目睹你的朋友如何在圣火中化为灰烬。”
乌列恩伸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西尔维娅冰冷的目光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收回。
“是做拯救朋友,沐浴神恩的圣女,还是做异端的同党,选择权在你,西尔维娅。”
待到乌列恩离开后,西尔维娅才像终于泄气了一般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寒冷的铁栏杆。
黑暗中,西尔维娅闭上了双眼。
凯瑟琳的面容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在学院里,瘦削苍白的魔女垂眸看书时的侧脸。自己生病时,那双为自己擦拭额头的手。谈起家族和理想,眼中那簇不灭的象征希望的火光……
次日傍晚,西尔维娅被带出审讯室,简单的梳洗过后,她被带到了凯瑟琳的囚室。
高挑的魔女穿着单薄的囚服,脖子和脚腕上都戴着沉重的禁锢魔力的镣铐。
她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但脊背依旧停止,眼眸沉静如水,仿佛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火刑,只是一场寻常的会面。
“小维娅?”看到西尔维娅来了,凯瑟琳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担忧,“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西尔维娅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她倒水。
但手却不自觉地颤抖。
西尔维娅轻声说:“我没事,凯瑟琳,乌列恩给了我一个选择。”
而后,她将所谓的圣女交易,简洁明了地告知了凯瑟琳。
凯瑟琳听完,沉默了许久。
那双黑曜石般冷清宁静的眼眸凝视着西尔维娅,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凯瑟琳摇了摇头,最终开口,嗓音坚定而温柔:“不要答应他,小维娅。”
“我不想看到你被慢慢磨去所有棱角,失去所有生气,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神像,那太可怕了……”
说到后面,凯瑟琳背过身去。
一听这温柔的声音,这么久以来一直压抑的委屈和难过终于忍不住了。
西尔维娅喉间一阵阵酸涩发堵,她扑进了凯瑟琳的怀中,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可我……更害怕你死去。”
明明,明明这只是一个游戏世界而已。
说到底,凯瑟琳也只是一串代码组成的NPC角色……
可为什么,她却这么害怕,害怕到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了西尔维娅紧攥着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指尖依旧是魔女微凉的温度,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凯瑟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吓到西尔维娅一般:“小维娅,这是我的选择。”
“这不是选择!这就是送死!”
西尔维娅眼眶发涩,泪水涌了上来,眼前的视野连带着凯瑟琳的面容一并模糊:“只需要我答应那个疯子,当圣和帝国的圣女,你就不用……”
“不。”
凯瑟琳打断了她,面对西尔维娅时永远惯着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强硬。
凯瑟琳伸出双手,力道轻柔地捧住了西尔维娅被眼泪浸湿的面颊,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看着我,小维娅。”
“永远,不要用你的自由和生命力去交换任何东西,哪怕是我。”
她的指尖细细揩去西尔维娅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我的路,七年前那个雨夜我就选好了。只是,我自己走了太久才终于走到这里。”
家族里的那些蠢货,以为牺牲她一个,就能够换来索兰德家的苟延残喘吗?
凯瑟琳微微笑了一下,笑容略带苦涩,然而更多的是释然:“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想让家族找回魔法,想带大家回到故土。可我太慢,太小心了……总是想着在秩序里找到缝隙。”
“但我忘记了,有些墙,靠钻缝隙是推不倒的。”
凯瑟琳垂首,与西尔维娅轻轻地额头相抵:“小维娅,需要一把足够旺的火,才能够烧醒那些装睡的人,打破令人窒息的铁幕。”
一颗冰凉的泪珠,滴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脸上,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听到凯瑟琳和自己说。
“我的母亲到死都在帮助那些被神遗忘了的赎罪者,这些信仰十诫神的人总是说卑贱的血液流淌着罪恶。”说到这里时,凯瑟琳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的家族,背弃了亚特兰蒂斯,来到这里也依旧换不来安稳,只剩苟且。”
流浪的家族,可悲的背叛者,天生诞生于魔力中的魔女,怎么可能在神力遍地的国度得到接纳。
“如果我的血,能成为燎原之火……”
“我不要你成为火光!”西尔维娅哽咽着,死死地攥住凯瑟琳的袖摆。
“我要你活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已经没能拉住一个人的手了,不能再放开第二个人……
凯瑟琳抿唇,无奈地笑了笑,手悄然地绕到西尔维娅的后颈。
一个她本来是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美梦魔法,无声地落在了怀中的少女身上。
唉,就算是嘴上说着不怕死的魔女大人,也是会怕痛的。
但现在有这家伙,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西尔维娅听到耳畔传来凯瑟琳从未如此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沁出水的说话声。
“睡吧,小维娅,做个好梦。”
“梦里有开满野玫瑰的山坡,有你带着我在奥日格姆大陆到处旅行,我们一起在草地上自由奔跑……”
西尔维娅感到眼皮陡然沉重,意识就像浸入牛奶的糖块,迅速化开溃散……
她拼尽全力地挣扎者,想要抓住凯瑟琳,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黑暗如海水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最后的感受,是额前落下了一片微凉柔软的羽毛。
西尔维娅明白,那是一个带着告别意味的轻吻。
颈间微凉,似乎被戴上了什么。
如果此时的西尔维娅能够睁开双眼的话,就能够看到凯瑟琳头顶的NPC标识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好友凯瑟琳·索兰德,友谊值:100】
“不要为我感到悲伤,也不要为我哭泣,小维娅。”
“当温暖的春日来临,每一缕吹拂过你面颊的清风,都是我。”
晨光洒下,囚室的门被打开,处决时间到了。
凯瑟琳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和衣着,转身走向了门口的审判军。
背影瘦削挺拔,如滂沱大雨中永远不会折腰的梧桐树。
凯瑟琳被带到了高台的火刑架之上。
这里的视野极佳。
广场周围人山人海,有被强制要求来接受教育的平民,神情狂热的信徒,和各怀鬼胎的贵族与神职人员。
长久以来看惯了处决异端的平民们,灵魂早已在严酷神权统治下失了血性和波澜,只是麻木漠然地想着。
看啊,又是一位大胆可悲的异教徒,只不过这次是索兰德家的魔女。
人声喧嚣中,凯瑟琳看到了自己家族的位置。
几位长辈们面色复杂,眼神躲闪,而一些年轻人们则紧握着拳头,脸色惨白,泪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恸。
凯瑟琳记得他们,她偶尔回到家族,会教导这些孩子们魔法。
风吹起了凯瑟琳的黑发,露出了那张苍白而平静的面容。
审判官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冗长的罪名,但凯瑟琳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亲人们。
不被任何势力接纳的可怜流浪者……
就在冷酷的银蓝色神焰即将点燃之时,凯瑟琳忽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几乎穿透广场的喧闹,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索兰德家族的兄弟姐妹们,看看这所谓的神圣火焰!”
凯瑟琳的嗓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毫不畏惧。
“他们烧的不是我凯瑟琳一人,烧的是我们血脉中传承的智慧!是他们畏惧无法控制的魔法火种,是我们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
“我们魔女一族,因为血统而被视为异类。今天,他们又想用我的死来威吓你们,让你们永远跪在十诫神的神像前,忘记自己是能够聆听精灵之语,与自然万物共鸣的魔女!”
冰冷的蓝色火苗起初很小,但随即贪婪地窜起,舔舐着她漆黑的裙摆。
凯瑟琳的声音却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更加高亢,如殉道者般悲壮激昂。
“不要害怕这火焰,让它烧吧!如果我的血肉与灵魂燃烧能够唤醒你们心中的勇气,如果我的死亡能换来你们抬头挺胸,重新拾起我们骄傲的魔法……”
火焰已经将凯瑟琳半身吞没,被神力灼烧的痛苦让她唇角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但她仍高声喊出最后的话语。
“那我凯瑟琳·索兰德,今日便欣然赴死,记住这抹火焰,让它成为你们心中的火种!”
“魔法永不消亡!自由永存!”
最后的声音被猛然升高的火焰吞噬。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几乎遮天蔽日。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许多人低下了头,不忍再看下去。
索兰德家族的方向,传来了压抑而破碎的哭泣声,几个年轻的身影浑身颤抖,牙齿紧咬唇瓣,咬出一片鲜血淋漓。
他们内心默念着那句。
魔法永不消亡……
西尔维娅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教廷宫里华丽而冰冷的房间里。
窗外一片漆黑,居然已是深夜。
雨水劈里啪啦地毫不留情地落在玻璃窗上。
西尔维娅猛地坐了起来,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一看,分明是凯瑟琳那条从不离身的黑曜石项链。
泪滴形状的宝石漆黑深邃,仿佛要将所有的黑夜吸进去。
西尔维娅右手死死地攥着这枚黑曜石,眼帘低垂,两眼有些茫然。
她站起身来,想要下床,却浑身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结束日常祷告的乌列恩来看望西尔维娅的状态,也带来了凯瑟琳的死讯。
“看来你休息得不错。”
乌列恩在离西尔维娅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平静道:“凯瑟琳·索兰德的处刑,已在正午时分完成。”
他在观察眼前少女的反应。
西尔维娅的指尖深深掐住手掌心,试图让疼痛保持自己的冷静。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冷血,全然没有人族情感的怪物。
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完全不会产生任何共情,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乌列恩似乎并不介意西尔维娅的沉默,低声说:“广场上人很多,你的朋友很英勇。”
他的嗓音变得低柔轻缓:“直到火焰完全吞没她,她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甚至到最后,还在说一些煽动性的讲演。”
事实上,关于凯瑟琳的死,乌列恩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或许就是这个怪异的魔女带坏了眼前的少女,教会她信仰魔力,背弃伟大的十诫神。
再者,憎恨远比爱意更长久。
西尔维娅听到凯瑟琳一滴泪都没流时,呼吸一窒。
她望着窗外不断蜿蜒淌下的雨水,就像是人在流泪一般,泪流不止。
她记得,凯瑟琳是会哭的。
在说起早逝温柔的精灵母亲时,那双黑眸会泛起柔软的水光。和她谈及故土和被遗忘的兰蒂斯歌谣,嗓音会不自觉哽咽……
可眼前这个疯子,却说凯瑟琳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不痛吗?
“她很平静,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异教徒。”乌列恩的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难以言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赞许,“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得上是坚贞,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西尔维娅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厉害,就像砂纸打磨过生锈的铁器,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看到什么?看到我崩溃大哭,看到我乞求您吗?”
少女抬头看他,痛苦的眼泪如融化后滚滚淌下的蜡泪般炽热滚烫,可看向强权者的眼神却依旧如烛火般,带着灼烧的恨意与不屈。
乌列恩微微垂首,神情略带不解,他屈起手指,轻轻揩去西尔维娅眼角的泪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反抗和执迷不悟的代价。另外,即使是这样无谓的牺牲,也改变不了什么。”
“广场已经清理干净,人群散去,索兰德家族的人也只是沉默地离去,一切依旧如常。”
说着,他起身,西尔维娅才注意到他穿着的是庄重华贵的教皇礼袍,仿佛马上要参与什么重大典礼一般。
他从刚刚搁置下的银盘中,拿起了一颗饱满丰润,鲜红欲滴的石榴果实。
乌列恩走到西尔维娅面前蹲下,将剥开一片的石榴递到她面前。
石榴的果实颗粒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如凝固的鲜血,又更像一颗微微起伏搏动的心脏。
乌列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遗憾,她拒绝了神的怜悯。但神恩依旧为你敞开,西尔维娅。”
“圣女的加冕仪式将在七日后举行,作为与神结合的象征,你需要吃下这枚果实,代表接纳神恩。它由教皇的鲜血浇灌,象征着神赐予的天国之爱。”
乌列恩的像是在引导眼前如迷途羔羊般的少女,嗓音放得轻柔,“只要吃下它,你便是尊贵的圣女。异端同党的罪名将一笔勾销,你会获得无上尊荣。”
“至于拒绝……你知晓后果。”
西尔维娅的目光从眼前的石榴上移开,落在了乌列恩的脸上,然后缓缓上移。
看到了那将满的好感值。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薄白的眼皮泛红,可眼神却异常清澈,没有了愤怒和恐惧,只剩下一片宁静。
西尔维娅看了他很久,久到乌列恩以为她会再次爆发或是崩溃。
然而,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和讥笑,而是一个纯粹明媚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出现在少女白皙脆弱的脸上,无端端生出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西尔维娅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接过了那颗石榴。
“好啊。”
乌列恩听到她用一种温柔甜蜜的语调说:“我答应你。”
眉眼精致的少女微微启唇,雪白整齐的贝齿咬破石榴的果实,鲜红的汁液流淌而下,为她的唇瓣染上了艳丽的色泽。
顺着唇角溢出的红色果浆,犹如殉道者流淌的血。
乌列恩深紫色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预想过少女愤怒的反抗,绝望的哭泣甚至是虚伪的假意顺从。
但唯独没料到这是这样浅笑着接受。
神的审判并未有任何反应,证明这并非谎言,而是诚实孩子的真言。
无论如何,她妥协接受了,这就足够了。
“明智的选择。”
乌列恩用拇指的指腹细致地拭去西尔维娅唇角的汁液,温柔地说道:“仪式之前,你就住在这里,会有侍女来问你量尺寸,准备圣女的礼服和冠冕。从这一刻起,你的身心,都将归属于神明的怀抱。”
西尔维娅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石榴鲜红光洁的表皮,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乌列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后,笑容立刻从西尔维娅脸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深绿色的眼瞳中,只剩下纯粹的恨意与决绝。
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圣城连绵不绝的黑色屋顶。
西尔维娅取下了卡洛斯哥哥亲手给她别上的玫瑰剑胸针,手掌稍稍握紧,使其变成了匕首的形状。
接着,她摘下了一直贴身佩戴的多伦的龙鳞。
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抄起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滴落在那枚漆黑如夜的鳞片上。
“多伦……”西尔维娅轻声呼唤着,“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在古老的召唤术下,鳞片将少女鲜红的血液尽数吸收。
而西尔维娅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缕微弱的回应。
西尔维娅嫌弃地小声嘀咕:“没想到,到头来还得让你来接我。”
手里的龙鳞听了这话震颤着,微微发烫,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在看到眼前的游戏任务面板时,西尔维娅从未如此痛快过。
因为上面显示着……
【恶役任务:处决教皇乌列恩·法内塞】
【任务奖励:恶役值100/100】
七日后,圣城的中心广场被布置得无比隆重华丽。
洁白的大理石地面铺着金边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高台的周围伫立着十根石柱,上面刻有十诫天使与圣徒故事的浮雕。
黑压压的观礼人群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贵族与神职人员们坐在观礼席的前列,索兰德家族的人也赫然在其中,只是气氛格外压抑,不少年轻人低着头,面色冷凝。
苏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混在一群侍女中,她紧紧攥着围裙的口袋,似乎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她那双棕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高台的方向,盛满了焦灼与决绝。
高台后的大门缓缓打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西尔维娅的身影出现了。
黑发绿眸的少女穿着一件极为华丽繁复的纯白婚纱礼裙。
厚重的裙摆由昂贵的丝绸和秘银丝线织就,如海浪白层层散开,上面还用珍珠和钻石绣满了纯洁的百合图案,在阳光下流淌出璀璨的光辉。
少女乌黑秀丽的长发被编成优雅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雏菊花冠。
雏菊花是教廷代表谦卑美德的象征。
苏尔紧咬着唇,盯着西尔维娅的身影。
明明……明明张扬艳丽的玫瑰才更适合她。
乌泱泱的人群中,乌列恩的眼中只倒映出了西尔维娅的身影。
眉眼如画家笔下那般美好的少女正踩着猩红如血的地毯,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自己。
就像迷途的羊羔,乖顺温驯地走向自己的牧羊人一般。
终于,西尔维娅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乌列恩面前。
西尔维娅抬手,缓缓掀起了覆盖在脸上的头纱。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皮肤莹白,深绿色的瞳仁宛如苍翠的森林,静静地看着乌列恩。
就在这时,西尔维娅忽然冲着乌列恩展颜一笑。
她终于看到了,看到了这个怪物的血条和状态栏。
落在乌列恩眼底的笑容璀璨明亮,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
正如乌列恩记忆中,最初吸引他的那抹鲜活明媚的笑。
纤长的指尖微微下滑,触碰到了冰凉的头纱边缘。
然后,她猛地将头纱向后掀去。
雪白的头纱飞扬而起,如同挣脱束缚的蝴蝶,翩然落下高台。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刻意压制了许久的魔力瞬间爆发,定身魔咒以她为中心向周围散开。
这样大规模的魔法,是西尔维娅第一次施展,但她只需要一小会就够了。
她的喉咙因为魔力透支和神力的冲突而泛起腥甜的血气,血液溢出唇角缓缓滑落。
西尔维娅脸色惨白,她伸出右手摸向了腰间,一柄通体银白泛着寒光的骑士剑迅速抽长被她紧握在手中,手腕翻转。
没有宣告战争开始的怒吼。
只有精准狠绝的刺入。
在轻微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中,银白细剑的剑尖毫不费力地刺穿了乌列恩身上华贵的教皇礼服,没入了他的胸膛。
乌列恩瞳孔急剧收缩,他垂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纯洁雪白的布料上,一点猩红迅速晕染开。
紧随其而来的,是由西尔维娅给予他的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再是痛觉被隔绝后的模糊迟钝,而是真切的生命被贯穿的尖锐痛楚。
西尔维娅抬眼对上乌列恩受伤而哀伤的眼神。
她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剑柄,动作缓慢地剜了一圈,让利刃更加细致地搅弄着血肉肌理。
乌列恩眉头微蹙,眼神茫然不解,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剧痛,他望着眼前的少女。
有几滴血溅在了她莹白的脸上,眼角下,恍然如血红的泪滴,悲悯而温柔。
西尔维娅笑着凑近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和他说。
“我尊敬的冕下,你始终不愿承认我的欲望。”
乌列恩那永远平静沉冷的眼眸终于泛起了波澜。
西尔维娅柔声道:“你把欲望包装成神圣的净化,但剥开冠冕堂皇的外衣,里面不就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吗?是你口中肮脏的欲望罢了。”
西尔维娅盯着那双深邃剔透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着。
“真正罪恶的,堕于欲望的门徒,是你啊。”
“信仰……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降生那一刻就存在的东西。”
西尔维娅缓缓拔出染血的细剑,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染开深沉的红色。
她轻声道:“那叫束缚。”
话音落下的瞬间,西尔维娅将从乌列恩身上掠夺而来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顺着剑尖,注入了乌列恩的伤口。
托状态栏显示的福,她才能看到这个怪物身上破盾的条件。
乌列恩向后仰倒,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纯白的礼袍迅速被胸前涌出的鲜血浸透。
幽静空茫的眼眸倒映出澄澈的天空,一如她那位兄长蔚蓝柔和的双眼。
他缓慢地抬手,冰凉的指尖缱绻温柔地轻抚过心口处的伤痕,鲜血与疼痛都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现。
她曾给予他灭顶的欢愉,而此时,也给了他致命的痛苦。
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似是想要攥住余光那抹洁白的裙摆,却又顿了顿,像是不舍般松开缓缓垂落。
他早该意识到的,从一开始,他就比不过。
一直笼罩在圣和帝国上方的神明羽翼阴影被撕开一角,然后迅速溃散……
那象征着法内塞家族荣耀的冠冕坠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广场下的人群一般。
死寂荡然无存,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怒吼声。
守卫、审判军和主教们一恢复行动力,就疯了似地冲上高台。
“保护冕下!”
“杀了那个魔女!”
西尔维娅拔出剑,冰凉的血液随着剑刃的抽离而喷溅出来,她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天际。
不知在看些什么。
一缕清风吹起,温柔地拂过了她凌乱的黑发和面颊。
西尔维娅闭上了双眼,抬起手抚摸过那缕风吹拂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留下它。
冰冷的泪珠滴落而下,被风轻柔拭去。
就在审判军即将把西尔维娅包围起来时,掀起了狂暴的风。
没了神力庇护后,龙息的压迫感骤现。
一头身形庞大,龙翼几乎遮天蔽日的墨色巨龙将那些人尽数掀飞,锐利的龙爪留下深痕,俯冲后安稳落地。
龙族高傲的头颅朝着高台之上的少女低下。
西尔维娅垂眼,看了一眼乌列恩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紫眸,发出了一声似叹息的喟叹。
“冕下啊,您这样的怪物,本就不该诞生的。”
瞳孔渐渐扩散间,乌列恩听到了少女很轻很轻的叹息,她的嗓音本该是清脆温暖的,就像他初次见到她那样,然而现在听来却是彻底失了温度。
宛如帝国北部湖畔上空飘起的细雪,翩然落在冰面上一点点化开,薄情冷彻。
西尔维娅迈开了脚步。
盛开的裙摆肆意洒脱,如同温柔绽开的白玫瑰,迸溅开的鲜血滴落在裙摆上,像大团大团盛放如火的红玫瑰。
昔日明媚的少女手持利剑,走向恶龙的背影宛如女武神。
她一次也不曾回头。
在高台的边缘,西尔维娅纵身一跃,落在了多伦宽阔的脊背上。
她俯低身体,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
黑色巨龙朝着天际发出一声挣脱枷锁般的咆哮,龙翼奋力一振,载着背上的少女,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上高空,转眼间便消失在云层间。
教廷的众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一部分人追击无望,另一部分人却是慌忙地想要挽救再无生还可能的乌列恩。
混在喧闹人群间的苏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猛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面折了又折的旗帜,用尽全身力气跳上高台。
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苏尔唰地一下将旗帜展开。
上面没有任何圣和帝国的徽记。
那是一面底色墨绿的旗帜,中心用张扬的红色银色丝线绣着一朵玫瑰与利剑交叉的图案。
分明像极了西尔维娅手中那把无情手刃了教皇的剑。
“你们看到了吗?!”
苏尔的声音尖利,充斥着力量和愤怒,几乎盖过了眼下的混乱。
“他们烧死了凯瑟琳·索兰德!逼疯了温莎家的大公女!”苏尔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她们做错了什么?只是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想跳舞而已!”
她高高举着那面充满反叛意味的旗帜,红发在风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站在高台上的女孩,如同一位起义女神。
“姐妹们!兄弟们!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沉默吗?还要穿这身勒死人的衣服,过着连呼吸都要被批准的日子吗?!我们想穿什么,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苏尔刺啦一声撕开一片乌黑的裙摆,松开手,任由风将其席卷而去:“记住今天和过去的鲜血!我们的命运,应该由我们自己掌控,而不是那群虚伪可笑的神职者们决定。”
“反抗的时候到了!!!”
她的奋力呐喊,像一颗火星,狠狠落在了许多人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尖上。
尤其是索兰德家族的年轻人们,他们望向那面随风飘动的旗帜,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凯瑟琳,眼中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轰然炸开。
有人站了起来,还有人在苏尔的呐喊和旗帜的刺激下,开始推搡叫喊,甚至握紧拳头冲向了试图维持秩序的审判军。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低语渐渐放大,最终汇成了将要掀翻神权的浪潮……
第169章
凯瑟琳·索兰德——苹果树
凯瑟琳关于家这个词最早的记忆, 源于母亲哼唱的歌谣,和庭院中那颗从不结果的苹果树。
母亲伊莲是精灵族,有着月光般漂亮的银发和翡翠色的眼睛。
而凯瑟琳的黑发黑眸完全继承了另一位母亲索兰德魔女的血统。
母亲伊莲在诞下凯瑟琳后, 身体变得虚弱,魔力的流转总是不够稳定。
因为……精灵本不应这样繁衍后代的。
他们源于自然, 就连孕育生命这样辛苦的事情, 也由生命树代劳了。
但是伊莲总会在晴朗的午后, 抱着年幼的凯瑟琳坐在苹果树下的藤椅上, 指着光秃秃的枝桠和她说:“看呀, 我亲爱的凯瑟琳,它在积蓄力量。等到有一天,它会开出大陆上最漂亮的花朵, 结出甜蜜的果实。”
“为什么现在不结果呢,妈妈?”
伊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凯瑟琳讲述一个秘密:“因为它记得故土……索兰德家族来自很遥远的东方海岛,在那里苹果一年四季都挂满枝头, 像黄金一样闪耀。”
凯瑟琳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虽然还不能够完全理解,但喜欢母亲讲述这些故事的神情。
温柔忧伤,但眼里闪烁着遥远的光芒。
在凯瑟琳的记忆中,家族里的长老们总是在窃窃私语, 说她的血统不纯正,说她的存在会玷污索兰德家族的魔女血脉。
凯瑟琳躲在门后, 听见了婶婶尖锐的声音。
“看看凯瑟琳,魔女的血在她身上占了多少?她一点都没有一位魔女该有的模样!就像她的精灵母亲一样, 愚蠢善良柔软!”
“魔女本应是高贵智慧冷漠的!”
凯瑟琳偶尔会将听来的这些告诉母亲伊莲,银发翠眸的精灵会温柔地笑起来:“噢,凯瑟琳, 如果你的母亲莫娜是这样冷漠的话,我可不会爱上她。”
“我亲爱的孩子,没人有权让你变成所谓魔女该有的模样,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能选择。”
伊莲也从未与那些固守古老观念的长老争辩。
她将自己的时间都花在了旧城区里。
伊莲常常会带上自制的药剂,分发给贫民窟的孩童们。
她偶尔还会动用自己变得愈发微薄的魔力,为生病的老人缓解疼痛。
凯瑟琳有时候跟着一起去,她看见母亲蹲在肮脏的巷子里,握着一个发烧的人族孩子的手,轻声念诵着古老的治愈魔咒。
看到孩子痊愈的那一刻,母亲苍白美丽的脸上会浮现出奇异的光彩,不是魔力的光芒,而是某种更加温暖的色泽。
“妈妈,他们都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年幼的凯瑟琳曾经小声问过,“他们都说这些人是赎罪者,他们的痛苦是神定下的。”
伊莲擦干净手上的药水,蹲下来和自己的女儿平视,“凯瑟琳,你要记住,痛苦就是痛苦。不需要任何神学来赋予它意义。如果我们有能力改变一些,那就是魔法存在的意义之一。”
可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死在了一个雨夜。
她在从旧城区回到索兰德家的路上,被贫民窟激进的十诫神信徒杀死了。
这群愚昧不堪的人深信,神会拯救他们。
外来的善意,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幸。
这太荒谬了。
凯瑟琳被叫去辨认尸体的时候,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未曾落下。
她看着母亲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银发散开,像一滩破碎的月光。
说来,直至成年,凯瑟琳也时常会幻想,如果母亲没有诞下她,魔力不曾变弱,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拙劣的袭击杀死。
母亲本不该诞下她的。
而审判所的记录上只有一行字。
“伊莲于旧城区遭遇不幸,身亡。”
没有人被追责,毕竟一个魔女在夜晚出现在贫民窟,这样的行为本身就被视为不检点。
葬礼后,索兰德的家主莫娜变得冷漠,凯瑟琳看得出来她身上的生气似乎都随着母亲的离世而消散彻底。
她开始严格训练凯瑟琳对于魔力的控制,送她去教廷的学院,要求凯瑟琳每门课业都必须拿到最优,包括枯燥的神学。
“你要证明,魔女可以比任何人都优秀。”母亲莫娜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允许你存在。”
凯瑟琳照做了。
以魔女的智慧,她毫不费力成为了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神诫》。
但她总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用微弱的魔力,一遍遍练习母亲伊莲教她的那些不被认可的治愈魔咒。
指尖亮起的微光,是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凯瑟琳拼尽自己的全力,达到了家主莫娜制定的每一项标准。
每次得到夸奖时,凯瑟琳总是能够开心一整天。
可十四岁那年,莫娜却决定离开。
“凯瑟琳,你长大了,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临行前,莫娜给了她一本厚重古老的笔记本,“这是伊莲留下的,她记录了许多魔药配方和精灵族的咒文,大多数都被教廷列为禁忌。”
“由你决定,是烧了它,还是留下它。”
凯瑟琳哭着抱住了母亲的腿,一遍遍哀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不要丢下她,眼泪从未如此汹涌地流淌下。
向来严肃冷静的魔女,索兰德的家主垂着眼看了自己的女儿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凯瑟琳的头,轻声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做出的选择从未改变过。”
凯瑟琳听见莫娜跟自己说。
“凯瑟琳,我要带你的母亲回到她的故乡,我要在那陪着她。”
眼泪一颗颗落下。
凯瑟琳摇着头,她望着母亲平静的眼瞳,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点生机都没有。
凯瑟琳清楚,她分明是要去追随母亲的脚步。
那之后,凯瑟琳常常懊悔,是不是只要她学得慢一些,不要这么聪明,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
可是……她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明明,明明莫娜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魔女的生命,和精灵一样漫长而孤独。
最终,凯瑟琳只是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她留下了那本笔记。
里面不仅有魔药的笔记,还有伊莲零散的随笔日记。
“凯瑟琳今天问我,为什么苹果树不结果,我想告诉她,因为我们都是离家的树。”
“旧城区那个叫玛丽的女人,她的孩子快死了。可是我用尽办法,也只延长了三天的生命。她跪下来感谢我,可我只感到无力。如果在魔女的岛屿,如果有完成的魔法传承……”
“凯瑟琳的魔力天赋很高,比我和莫娜都要强。但我感到不安,在这个地方,强大的魔力不是祝福,是诅咒。”
后来,姐姐梅林提出让她加入审判所。
那个雨夜,凯瑟琳抱着母亲的笔记本,望着窗外的苹果树在暴雨中飘摇,忽然明白了母亲日记中的无力感。
顺从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才能够苟活。
但那样的话,索兰德家将永远成为一株无法结果的树。
她拒绝了梅林,选择了兰蒂斯学院。
在学院里,她第一次听到了自由神会这个名字,一个秘密的小团体,成员大多是像她一样来自圣和帝国被压制的年轻法师。
他们快乐地学习着圣和帝国被称为禁忌的知识,甚至开始幻想一个魔法自由的世界。
后来,她成为了这个团体的会长。
因为她足够冷静,善于在教廷严密的监视网中寻找到缝隙,懂得如何把禁忌的知识伪装成无害的学问。
遇见西尔维娅·温莎,实在是个意外。
这个阿拉贡帝国来的贵族小姐,就像一颗鲜红的苹果,莽撞地坠落在凯瑟琳谨慎经营的世界里。
她太大胆了,完全没有规则约束下长成的小心翼翼。
不怕在满是神学典籍的图书馆里,笑嘻嘻地问她:“凯瑟琳,你们魔女真的和精灵一样长寿吗?”
还任性娇气,明明苹果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还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央求自己救她下来。
起初凯瑟琳是警惕的。
温莎家族是阿拉贡的权贵,关系太紧密可能有危险。
但西尔维娅有种奇特的亲和力,会对她展现的任何关于魔法的东西都真心实意地夸赞。
还会在喝下她调配的魔药时,嬉皮笑脸地说:“凯瑟琳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是凯瑟琳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评判的纯粹善意。
西尔维娅生病时,凯瑟琳喂她喝药,看她脸蛋皱成一团,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装蔓越莓干的小袋子。
有一个瞬间,凯瑟琳忽然明白了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关心一个人时,你就会想让她少吃点苦,哪怕只是喝完药后的一点苦味。
她就像以前一样,无奈地将整袋蔓越莓给了西尔维娅。
至少,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到大胆朝自己扔苹果的少女,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火刑架上,火焰吞没身体时,凯瑟琳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痛。
很痛,皮肉焦灼的疼,骨骼碎裂的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索兰德家族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愤怒,还有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某种东西。
她想,妈妈,我终于理解了。
有些树,注定无法在异乡的土壤上结果。
但如果这棵树的燃烧,能够照亮后来者看清前路,那也是另一种圆满。
在烈焰之中,凯瑟琳闭上双眼,仿佛看到了远处的身影。
小小的自己,被精灵母亲和魔女母亲牵着,蹦蹦跳跳地远去。
抱歉,小维娅。
答应带你去看魔女岛上的金苹果树,我做不到了……
乌列恩·法内塞——银喉鸟
在小的时候,乌列恩曾得到过一只鸟。
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银喉幼鸟,不知怎的从巢穴中掉落出来,被花园的园丁发现了。
银喉鸟是一种生活在荆棘丛中的鸟类。
这只幼鸟有着蓬松雪白的羽毛,颈间一抹银灰色,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站在人的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殿下,这鸟活不了的。”园丁恭敬地说道,“它还太小了,不会自己进食。”
乌列恩伸出手,小鸟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触感细微,痒痒的。
“给我。”他说。
乌列恩将幼鸟养在了自己书房旁的隔间里,用柔软的绒布做了窝。
每日他都会用细镊子夹着泡软的小米喂它。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情。
因为幼鸟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喂食一次,夜里也不能间断。
侍从们主动提出代劳,但乌列恩拒绝了。
他轻声说:“它认得我的气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喂鸟的短暂时刻里,是他唯一不用去思考法内塞家族荣耀和教皇圣子身份的时间。
他只需要看着这只脆弱的小生命,张开嫩黄的鸟喙,吞下他亲手喂来的食物,然后在他的手掌心里满意快乐地梳理漂亮的羽毛。
小鸟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绒毛传来,是鲜活温热的,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这只银喉鸟活了下来,还学会了飞。
但它从来不会飞远,总是在乌列恩打开窗户的时候,落在他的书桌上,啄食他手心的面包屑。
它还会用脑袋蹭着乌列恩的手指,发出细小清脆的啾啾声。
乌列恩给它起名叫珍珠,因为这孩子的羽毛会在阳光下,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导师发现他在养鸟后,皱起了眉头。
“殿下,玩物丧志。”
“况且感情便是弱点,您的爱是属于大家的,应当公平公正,不可以对任何个体产生偏爱。”
乌列恩垂下眼:“它只是一只鸟。”
“一只鸟,也是生命。而您手中的神权,将来要决定许多生命的去留。如果连一只鸟的生死都能影响您,您如何冷静地裁决异端。”
那天下午,乌列恩打开了窗户。
珍珠像往常一样飞了出去,在庭院中的花树上跳跃。
乌列恩看了许久,然后关上了窗。
他没有再打开窗户。
可怜的鸟儿在窗外徘徊了三天,啄着玻璃,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乌列恩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圣经。
终于在第四天,它消失不见了。
侍从说,它可能被野猫抓走了,也有可能飞去寻找别的归宿了。
乌列恩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那里曾落着一团温暖柔软的雪白绒毛。
后来,乌列恩逐渐理解了导师的用意。
审判者必须如利剑般悬于众生之上,无牵无挂,亦无需悲喜。
他逐渐学会了冰冷的平静,无论是面对血腥的处决现场,还是虚伪的奉承,眼眸深处都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加冕典礼上,跪在角落的少女好奇地仰头看他,眼神中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
像极了小时候那只银喉鸟第一次歪头看他的眼神。
他蓦地回忆起在花园里,这孩子抱着一只黑猫,理直气壮地和他说:“我才不信呢!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乌列恩不太喜欢猫,但也称不上讨厌。
只是因为侍从说过,那孩子或许被野猫抓走了也不一定。
可眼前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像是淬满了阳光的绿宝石,比黑猫的眼睛还要漂亮。
而且她伸出柔软的手指,握住他的指尖时,那一瞬的温暖触感,和幼鸟蹭他手指时的温度很像。
然而,她跑向自己的兄长卡洛斯时,裙摆飞扬,笑声清脆,整个人像一簇耀眼火苗,灼烧着乌列恩灰白的世界。
她的哥哥卡洛斯接住了她,温柔地笑着,变魔术般递给她一支野玫瑰。
兄妹俩站在阳光里浅笑低语,形成了一个不容外来者介入的圆。
乌列恩站在花树的阴影下,忽而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尖锐的不适感。
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只是单纯的嫉妒。
但他立刻将这不应有的情绪归为错误。
后来,一次又一次。
不听话的少女顶嘴驳斥,还试图逃离他。
她在泥泞的救济院蹲着听贫民讲故事,在篝火旁跳舞。
每一次,这个孩子都在挑战乌列恩认知中的正确,在撕碎他维持完好的平静。
那只银喉鸟的记忆偶尔会浮现。
然后是少女指尖抓挠过自己脊背时细嫩柔软的触感,她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温热气息,以及那破碎动听的泣声。
欲望如藤蔓,从沉寂的心脏破土而出,并开始疯狂生长。
但无人教导乌列恩,伴随欲望生长的,还有可怕的爱意。
可从未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去珍惜爱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毕竟,从小到大,这位尊贵的教皇冕下所看到的,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借助权力豢养情妇的主教。
他们教会乌列恩的,只是拥有权力,便能够拥有一切。
乌列恩只想要攥住这缕匆匆吹过圣和帝国的自由的风,想要让她像那只幼鸟一样,栖息在自己的掌心。
但他是乌列恩·法内塞,是无情的审判者,不能有不应该的偏爱。
于是乌列恩将欲望重新包装,这是净化。
她需要被引导回正途,从而被神圣的秩序接纳。
他要拯救她,将她从她那个过于纵容的兄长、低贱的影响和她自己野性未驯的性格中拯救出来。
赐予圣女的名义,是最好的方式。
一个华美的笼子,一个崇高的名分。
她会在他身边,被万众仰望。
桀骜不驯的少女将慢慢学会安静与顺从,只对他展露笑容,就像珍珠只在他的窗台停留。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为了救赎她的灵魂。
可乌列恩却时常因为这孩子的叛逆而感到头痛。
为什么?
为什么圣和帝国所有的人,都只会虔诚卑微地扯住他的衣角请求救赎。
不断告诉他,可怜的他们需要他。
唯独她不需要。
卡洛斯·温莎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乌列恩正在修剪书房里一盆苍白的水仙。
他放下银剪,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
“感谢神主的恩召,将其带回。”
他平静地想,现在,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他会成为她的兄长,她的老师,她的一切,给予她一切,比温莎家族还要华丽奢靡的待遇。
乌列恩想,这一次,他不会关窗了。
自己会给她一个更大而更舒适的笼子,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里面。
当乌列恩拿着石榴,看着少女启唇一口一口吃下时,他心中涌起的是某种扭曲满足感的平静。
看,她还是妥协了。
就像那只银喉鸟,最终只需要他的哺育。
直到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剧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时,乌列恩看到了西尔维娅眼中锐利的憎恨,听到了她一字一句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珍珠。
想起它最后在窗外啄着玻璃,黑豆似的眼眸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然后转身飞离,消失在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中。
乌列恩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只有腥甜的血液涌出喉间。
他忘记了,银喉鸟诞生于荆棘之中,宁愿被棘刺扎破心脏变得鲜血淋漓,也不会选择留在温暖的黄金笼中。
而他,终究也没能成为那个唯一被需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伏笔终于回收了,珀菈的名字其实就是珍珠pearl的音译,在游戏主体原剧情里,如果本来的神明新娘珀菈设定好诞生了,就会成为圣和帝国的珍珠鸟。
只是出了点小意外,十诫神背叛了魔神,导致利维坦赶在‘珀菈’降生前躲在这具壳子里苟延残喘。
而娅宝是是荆棘鸟,她绝对不可能乖乖听话被驯化的。
第170章
尖锐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却又被隔绝在龙族力量构成的温暖屏障之外。
西尔维娅趴伏在多伦的脊背上,手指紧紧抓着他漆黑冰凉的鳞片。
她低下脑袋,看着圣城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曾象征至高神权的尖顶建筑, 关押过她的教会审判所……以及广场中央起义者们燃起的火焰与黑烟。
就像是,凯瑟琳最后存在过的痕迹。
在圣和帝国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而她是那个在噩梦中挥剑的人。
打怪升级而已……
西尔维娅微微垂眼, 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 剑柄摩擦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很努力地试图安慰自己, 凯瑟琳只不过是一个游戏里的NPC而已。
就像那些给自己发布任务的NPC一样。
比如温莎公爵府里刻板恶毒的老管家, 又或者是那些墙头草一样的侍从女仆……
只要她把这个游戏打通关,重新开一个档,雅克多、凯瑟琳他们就能够回来了。
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 在不停地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
似乎察觉到西尔维娅低沉的情绪,多伦忽而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抓紧,我们要越过云层了。”
黑色的巨龙猛地振翅,向着更高的天空攀升。
湿冷的云雾瞬间包裹了西尔维娅, 像无数冰冷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和手。
她闭上了双眼,选择放空大脑,去感受急速上升时的失重感。
仿佛这样就能把圣和帝国发生的所有甩在身后。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西尔维娅发现他们已经在云海之上了。
落日的余晖将云层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海面。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天空, 以及身下翻涌的金红色云浪。
西尔维娅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意识到圣和帝国的掌控和眼线遍布奥日格姆大陆时就憋在胸腔,一直到剑刃刺穿乌列恩心脏时才变得轻松。
西尔维娅松开一只手, 摸向了脖颈间。
凯瑟琳的黑曜石项链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温凉的触感就像她跟自己告别的雨夜。
西尔维娅蓦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碎:“多伦。”
黑龙微微侧首,鲜红的龙瞳向后转去, 瞬膜轻轻眨动。
西尔维娅很小声很小声地道谢:“谢谢你来带我走……”
多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应该是龙族巨龙形态时特有的笑声。
“嗯?温莎小姐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西尔维娅一听他这话,哪里还听不出他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可是卡洛斯哥哥教过她,受到帮助就应该好好感谢对方,这样才不会欠人情。
肆无忌惮的无理要求,只有哥哥会满足,也不用道谢。
西尔维娅愤愤地把脸扭过去,但还是拔高了声音。
“我说,谢谢你!”
多伦轻笑一声,感慨道:“温莎小姐还有这么礼貌的时候啊。”
西尔维娅气得揪了他一枚鳞片拧。
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对皮糙肉厚的黑龙始祖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多伦也知道再逗她就要真生气了,难得回应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契约就是契约。你的血滴在我的鳞片上,召唤就会得到回应,很公平的交易。”
就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骗自己结下的伴侣契约一样。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
她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些。
比如为什么是现在?再比如为什么再早些时候,他没有出现?
可西尔维娅也知道这样的怪罪是很没有道理的。
西尔维娅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太累了,从灵魂到身体漫上来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杀死乌列恩时强行冲破禁锢爆发的魔力抽干了她的精神。
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是魔力完全枯竭龟裂的土壤。
喉咙间还时不时涌上一阵腥甜。
西尔维娅闭上了眼,把脸埋进了多伦冰凉的鳞片间。
奇怪的是,明明鳞片是冷的,却有股奇异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是龙族血液的温度,滚烫汹涌。
暖融融的几乎要将人都给融化了。
多伦飞了很久。
太阳从熔金色的夕阳沉入漆黑的夜空,星辰在夜幕之上渐渐亮起。
西尔维娅在半睡半醒间,似乎又听见了奇怪的人声。
“乌列恩·法内塞的数据包处理完毕。”
“强制爱剧情的版本已经落后了,测试阶段反馈很差,玩家普遍排斥这种剧情走向。”
“在恶役千金追加内容包体里明确为反派定位吧,和正式版本剧情反着来就行。”
“森林之女的反馈数据……”
西尔维娅猛地睁开了双眼。
又是那些声音。
像是在讨论某个物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遗忘之地,雅克多为了送自己出去……
第二次则是在魔法塔,自己用秘银匕首亲手杀死诺曼的时候。
而现在,则是关于乌列恩的处理。
这些声音到底是谁?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调出了游戏界面。
自从杀死乌列恩后,她就没有仔细看过。
【恶役任务:处决教皇乌列恩·法内塞,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奖励:恶役值100/100】
【当前恶役值:100/100】
【特殊奖励:未解锁的宝箱x1】
那个宝箱图标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界面角落,上面漂浮着一个猩红的问号。
西尔维娅盯着这个奖励。
100满的恶役值换来的奖励,会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虚拟光标悬停在宝箱上方。
只要点下去……
“你醒了?”
多伦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平静。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伴侣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情绪。
疲惫、悲伤困惑……以及一种奇怪的茫然,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
那种好奇心,像极了开启潘多拉魔盒之前的念头。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界面瞬间关闭:“嗯。”
多伦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你睡着之前,想问我什么?”
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吭声,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鳞片里,然后才闷闷地开口:“多伦,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现在?”
“来带我逃跑,就像童话故事里掳走公主的恶龙一样。”西尔维娅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抬起了头,“你既然能偷偷给我鳞片,那之前你为什么不来?”
漆黑的巨龙陷入了沉默。
龙翼有规律地拍打着空气,擦过的风声填补了夜幕下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因为我来不了。”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什么?”
怎么可能啊?
她还记得在之前的回流周目里,多伦骄傲地跟自己表示,他不受兰蒂斯魔神和十诫神的管辖,同属于世界树诞下的孩子。
“圣和帝国是十诫神信仰的核心地区。”多伦说道,“乌列恩作为教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神殿。”
“只要他还活着,整个圣和帝国都被磅礴的神力所笼罩。”
多伦微微侧首,龙瞳在黑夜中泛着暗红的光泽,细看便能看得出来是燃烧着的恨意。
“龙族,尤其是被诅咒过的龙族,踏入那种地方,和把冰块扔进熔炉里没两样。”
他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倒也不是不能硬闯,但代价是灵魂灼烧的痛苦。我不确定……能否活着带你离开。”
西尔维娅想起了多伦耳后那枚心脏形状的红宝石耳坠。
他之前告诉过自己,那里是他逆鳞的位置,龙族最脆弱致命的地方。
以乌列恩的冷酷手段……
多伦要是被抓住了,说不定会被剥皮拆骨做成神器。
西尔维娅突然抓住了多伦话里的关键词:“诅咒?什么诅咒?”
多伦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只是努力让嗓音平静,才缓缓说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想说。”
西尔维娅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异样,攥紧了他的鳞片:“是不想说?还是你不能说?”
多伦垂下眼:“字面意义上的不能说,你应该记得的,我舌头上有封印的神咒,就是那个鸟人喜欢玩的把戏。”
西尔维娅嘟囔道:“那不是禁食诅咒吗?”
多伦语气慵懒地回应:“温莎小姐的水我不能乱吃,话自然也不能乱讲了。”
西尔维娅立刻瞪大了双眼,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所以你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多伦轻轻应了一声。
“直到你杀了乌列恩。你那一剑不止杀了个人,还打破了圣和帝国长久以来的神力庇护。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带你飞离那个鬼地方。”
更确切地说,直接剁了十诫神那个伪善者一半的神格。
可耻伪善的神明,时至今日还利用精灵的亡魂养伤。
西尔维娅憋了一会,小声憋出来一句:“对不起,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多伦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凯瑟琳她……”西尔维娅的嗓音突然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她攥紧拳头,“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没有如果。”
多伦打断了她,嗓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据我听到的人族低语,凯瑟琳,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应该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吧?”
西尔维娅的嗓音闷闷的:“嗯……”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难以理解。
她满心以为,自己选了正确分支的选项,就能够避免凯瑟琳死亡的支线。
可是,凯瑟琳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火场。
“那就够了,你已经给了乌列恩应得的结局,给了索兰德女士一个交代。”
“现在,看看别的地方吧。”
看什么呢?去找不知所踪的卡洛斯哥哥吗?
西尔维娅重新趴回多伦宽阔温暖的脊背。
疲倦感和持续的风声,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西尔维娅努力想保持警惕清醒,想多问一些问题,比如多伦为什么会来到兰蒂斯学院伪装成学生,再比如他是否知道卡洛斯的下落。
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
多伦能感觉到自己背上的少女渐渐放松下来。
呼吸声也变得绵长平稳,抓着他鳞片的手指也松了力道,显然是睡着了。
要不是有龙族的力量维系着,只怕早就掉下去了。
在亲手杀了仇人,颠覆了一个帝国,逃离追捕的此时此刻,她居然能在自己的背上睡着。
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因为信任自己?
多伦侧眸,暗红的瞳仁向后看去。
少女蜷缩在他脊背的凹陷处,黑发凌乱地散开,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颈侧的鳞片。
她睡得很沉,眼尾还残留着泪珠,眉头却没再皱起,而是舒展开来,透着股孩子气的无辜感。
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就是她双手握着一柄细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教皇的心脏。
多伦收回视线。
夜色已深,星河在龙族的头顶铺开璀璨的道路。
漆黑的龙族无声地调整了龙翼的角度,让风更温和地吹过,避免惊醒她。
但多伦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忆起另一些画面。
不是这一世的西尔维娅,不是兰蒂斯学院中娇纵任性,总想着捉弄他却总是不甘落败的温莎小姐。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
那个在雨夜的面包工坊窗前,给饿得可怜兮兮的龙族少年投喂面包的少女。
她会因为自己笨手笨脚控制不好吐出来的火候烤焦面包而生气,却也会一遍遍耐心地教他重来。
她还会把一枚做工粗糙的红宝石戒指塞进他手中,别开脸让他自己戴,耳垂却红得要滴血一般。
多伦的龙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本不该丢掉这些的。
虽然已经不是清晰的记忆了,更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光斑,模糊破碎。
但多伦仍然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她靠在自己逆鳞上说话时,呼出的如羽毛般轻柔的温热气息。
多伦自然也想起了最后,纯白神圣的羽翼从天而降,将她从自己眼前带走。
而他被留在了原地,看着世界树崩塌,自己的血浸染着北地的土壤,再之后就是漫无尽头的沉睡。
直到某个时刻,他在温暖的龙蛋中重新苏醒,以全新的身份重生。
本性温顺的龙族在十诫神刻意的神权平衡下,变得暴戾与人族为敌,变得没有亲情,只有弱肉强食。
尚未回忆起一切的他遵循着本能和龙族的传统,吞噬了上一任领主,坐上了王座。
然后出于纯粹的好奇和灵魂深处若有若无的牵引,他去了兰蒂斯魔法学院。
他好奇人族为什么如此仇恨龙族,也想了解那些被称为魔法的力量体系。
多伦在看到西尔维娅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她的身影会和梦里的人重合。
多伦一度以为是自己莫名其妙产生的幻觉。
直到这家伙开始那些笨拙的捉弄,让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逗她生气。
于是自己配合着,扮演温柔体贴的学长,看她绞尽脑汁想出那些漏洞百出的小把戏。
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轻描淡写地戳破,看她气得跳脚,绿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那是多伦在漫长的生命中,少有的觉得有趣活着的时刻。
想起那个所谓的亚特兰蒂斯魔神说的鬼话。
多伦轻轻叹了口气。
炙热的龙息在夜空中化作一缕白雾,迅速被晚风吹散。
这一次,她又会像之前那样吗?
西尔维娅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温暖的衣物里。
头顶不是天空,而是粗糙的灰色石壁。
火光映照着不远处熟悉的背影。
多伦背对着她,蹲在火堆旁。
他将身上的魔法师长袍褪下铺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下,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
青年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烤得金黄焦脆的肉,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西尔维娅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长袍滑落。
“醒了?”多伦没有回头,“正好,肉烤好了。”
还没完全睡醒的西尔维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意识渐渐回笼。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在多伦旁边坐了下来。
在多伦神情专注烤肉的时候,西尔维娅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火光映亮了龙族青年的脸。
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暗红的眼眸低垂注视着火焰,耳垂上那枚红宝石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此时的龙族,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搞得西尔维娅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不是学院里那种精心伪装的温柔绅士面具。
而是像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深海。
想那么多做什么?
西尔维娅把乱糟糟的想法抛到脑后,问:“我们到哪里了?”
“北境边缘。”
多伦把烤好的腿肉递给她:“再往北就是北地龙域。”
西尔维娅接过树枝。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香,内里的肉鲜嫩多汁。
西尔维娅忍不住咬了超大一口,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野生香料植物的味道在唇舌间化开。
西尔维娅两眼亮晶晶地评价道:“好吃!”
馋得她又咬了一口。
西尔维娅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多伦。
多伦吃东西的姿态,和她记忆回流周目中突发饿疾的模样很不一样,十分优雅从容。
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西尔维娅注意到,多伦的视线很少完全离开自己,即使他似乎在专注地翻烤眼前的肉,余光也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类似于过度的守护,就像龙在圈定自己的珍宝。
这个念头让西尔维娅心里一跳。
她立刻就想起龙族的本性,贪婪暴戾、占有欲强、热衷于收藏黄金宝石之类的宝物。
而召唤术契约,都需要魔法师付出相应的代价。
之前的召唤术她给了鲜血。
但现在多伦对她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总是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
西尔维娅努力拒绝馋虫,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烤肉,决定直言不讳:“多伦!”
“嗯?”多伦闻言,抬眼看她,暗红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
西尔维娅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
多伦眉梢微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柔微笑:“态度?”
“就是。”西尔维娅不安地抿了抿唇,“在学院的时候,你明明总是欺负我,恶劣成性。但现在……”
西尔维娅指了指周围:“你带我逃跑,飞了一整天,还给我准备食物,这一点都不像你!”
多伦轻笑一声:“不像我?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西尔维娅一噎,犹豫了一会后不确定地说道:“更恶劣一些?像那种惹我生气的混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准备把猎物养胖叼回巢穴慢慢品尝的捕猎者。”
话一说出口西尔维娅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糟糕透顶的比喻?她下次说话能不能先认真过一遍脑袋!
但多伦也不恼。
眼前的龙族青年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唇角弯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尾的泪痣也随着笑意上扬。
多伦轻声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没想到小维娅还有变聪明的时候。”
西尔维娅:“……?”
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
西尔维娅瞬间炸毛,再也装不下去感恩的好孩子了,直接站起来愤愤地骂道:“你果然在打这种注意,我就知道!你们龙族都是这种德性,看到什么就像抢回去藏起来!”
现在的西尔维娅语言水平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能换着花样各种骂,还会用龙族的语言叽里咕噜骂他。
“混蛋!流氓龙!粗野不要脸的家伙……”
多伦由着西尔维娅骂,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单手托腮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气得活蹦乱跳的样子,比刚刚好太多了。
等到女孩骂得差不多骂不动了,多伦才慢悠悠地说:“我还没承认呢。”
“你刚才明明说……”
“嗯?我只是夸你变聪明了。”多伦温柔浅笑,一脸无辜,“至于叼回龙巢这个主意……”
多伦笑着调侃道:“似乎也很不错,毕竟现在可能全大陆的圣和帝国眼线都在搜寻你,把你放在外面乱跑万一被抓走了怎么办?我可是会心疼的。”
西尔维娅:“……”
她看着多伦造作的模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神情。
“我才不会跟你回龙巢。”西尔维娅咬牙切齿道,“我要去找我的哥哥!”
“卡洛斯·温莎?”多伦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知道他在哪里?”
西尔维娅噎住了。
她当然不知道了。
乌列恩只和她说了卡洛斯哥哥在支援父亲的路上遭遇袭击失踪了,生死不明,去向也不知道。
多伦道:“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跟我回龙域,养好伤,休整好魔力再去寻找你兄长的下落。”
说着,龙族的目光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少女脚踝的伤口上。
“当然。”多伦微微一笑,“你还可以选择独自一人在大陆上流浪,身无分文像个靶子吸引审判所余党,再寻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
西尔维娅当然清楚现在的情况了,但不怼多伦几句她就不舒服。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如果我选后者呢?”
多伦释怀地笑了。
“唉,那我会很遗憾。”多伦说着,声音轻得像在叹息,“然后在你被审判军抓住之前,把你打晕带走。”
西尔维娅气得瞪圆了眼睛:“你讲不讲道理!”
多伦理所当然地回道:“龙族从来不讲道理啊。”
龙族青年脸上温柔的笑容就像是个在给少女科普常识的老师,“我们从来只讲欲望和力量,我现在状态好,还能给你双倍补魔,所以我说了算。”
西尔维娅气得牙痒痒,想直接扑上去咬他一口。
当然她也确实这么做了,猛地扑向多伦,目标是他的脖子。
但多伦的反应显然更快。
身形高大的龙族青年轻松地接住扑过来的少女,顺势往后一倒,让她整个人摔在了自己身上。
西尔维娅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腰。
西尔维娅气得一口咬在了多伦的喉结上,引得他一声闷哼。
多伦略带沙哑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有些无奈轻柔:“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想吵架决斗的话,等你状态好些,我可以陪你斗一整天,怎么样?”
“不要!”
西尔维娅抬起头,脑袋差点撞上多伦的下巴。
一抬头,西尔维娅才发现多伦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火光在龙族青年的脸上跃动,让他的神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暧昧不明。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西尔维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龙族炽热的温度。
毕竟传闻中,龙的血液里涌动的都是滚烫的烈焰。
过了许久,多伦深深地看着怀里的少女,才开口,声音很轻:“小维娅。”
“干什么!”
“现在……”多伦顿了顿,暗红的瞳仁泛着幽光,倒映出少女气鼓鼓的脸蛋。
西尔维娅听见多伦轻声问自己,很轻但听得十分清楚。
“现在你没有捉弄我,或是让我爱上你的任务了吧?”
西尔维娅一下子熄了火,甚至直接僵住了。
她趴在多伦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