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就在乌列恩为没了生息的囚犯祷告之时内侍长如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 低声道:冕下,另外一人也招供了。”
内侍长顿了顿,继续道:“供述印证了药剂的存在, 目标、计划时间和方才所述一致。负责酒水投毒的厨师老劳德也已经控制,但还有别的相关人员……”
乌列恩点头, 缓缓转身, 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放到内侍长双手捧着的银质水盆中, 仿佛只是递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圣器。
“处理干净, 不要打草惊蛇。”
乌列恩垂眼看着匕首水的血迹在清水中一点点晕染开, 最后将一整盆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另外,加强庆典的守卫所有进入圣城的人员,包括神职人员, 都需要经过三层查验。”
“是,冕下。”内侍长应下,但神情略显迟疑,“那, 温莎大公女那边?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而且……”
她已经饮下了那杯加了药剂的酒。
乌列恩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跳动的火焰。
“西尔维娅·温莎吗……”
冷白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捻起来有些粗糙, 但很快又因为体温融化了些许,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乌列恩沉默了片刻, 最终给出了一个令内侍长意外的决定:“不必束缚她,我会亲自处理, 神的荣光伟大仁慈。”
乌列恩的目光从壁炉中的火焰收回,重新落在了西尔维娅那张神情倔强不服气的脸上。
内侍长已经无声地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以及壁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乌列恩在思考,眼前的少女像什么。
倔强坚韧的小雏菊?那很常见普通,相比雏菊花,她的脸庞要艳丽张扬许多。
事实上,两人并非初见。
在她还要更小的年纪,第一次来到圣和帝国接受十诫神教的教育时,乌列恩就曾见过她。
那时的少年刚结束一场有关异端的审判,唇色浅淡,昳丽的眉眼漠然锐利,静坐在花园中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掌上残留的血迹。
一旁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少年慢条斯理擦拭的动作微顿,抬起淡漠的紫眸看去。
又是谋杀者吗?
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拨开灌木丛,一小团身影突然哎呀一声摔在了少年的脚边。
年纪尚小的西尔维娅捋开毛绒绒的黑发,睁着水润的双眼看向眼前的乌列恩。
少年背光而站,乌黑柔顺的长发压抑如墨般流淌在身上,唯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是极其夺目的。
唇角点缀的痣,更是给他这张冷漠漂亮的脸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艳气。
他就这么神情疏冷地垂眼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面生的脸蛋,和帝国格格不入的鲜活明亮的翠眸。
温暖柔软一团的女孩像只翠鸟一般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
她天然地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而眼前少年的气质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人,空洞漠然得全无生气,浑身都带着肃穆的神性。
于是小维娅的目光几乎黏在对方的身上移不开,高高兴兴地说道。
“小哥哥,你好漂亮!”
少年教皇候选人的眉梢都未曾因此动过半分,只是垂眼淡淡地看着她。
不庄重。
这是乌列恩对其的第一印象,因为通过审判之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绝不止对他一人说过这样的溢美之词。
贪心的小东西能熟稔地夸赞所有符合她审美的人。
说不准她有多少个漂亮的哥哥。
于是在对方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下,感觉到这招不管用之后,灵动可爱的女孩不满地皱了皱小脸,却又有些害怕和不安,不敢再放肆地贴上去,只是抿唇揪着裙摆乖乖站好。
等到她终于老实下来后,少年才终于启唇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在看到小家伙的眼睛鬼灵地骨碌骨碌转,似乎是在想撒什么谎能瞒过去,乌列恩淡淡警告道:“你应诚实,否则神将降下惩罚。”
西尔维娅气馁地撇撇嘴,但很快又明媚灿烂地笑起来。
“哥哥带我来接受神主的教育,但是早课太无聊了,于是我就溜出来找小猫玩了!”
乌列恩蹙眉:“小猫?”
“嗯嗯!”小家伙一边应着,一边熟练地握住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领着他走到了一处角落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具有压迫感的神力靠近,那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猫幼崽炸起了毛,还张牙舞爪地朝着乌列恩哈气。
西尔维娅却毫不害怕,走过去一把捞起小猫举给乌列恩看。
不曾想小黑猫突然发难,抬起前肢就像给少年的面门来上一爪子。
乌列恩早有警惕,微微往后仰首便避开了。
少年冷漠地说道:“在十诫神的教义中,黑猫是厄运灾难的象征,你应该杀死它。”
小家伙闻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连忙把手里的黑猫藏到了身后。
“我才不信呢!”
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捕捉到关键词,乌列恩的眸光冷下去,逼近一步,眉头紧皱:“你不信仰神?这是不虔诚的行为。”
女孩显然有些害怕,缩了缩,但仍然倔强地说道:“哥哥教我的,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降生那一刻就存在的叫束缚!”
哥哥说过的,她可以不信神,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因为卡洛斯哥哥说,神明远在天际,而他近在咫尺,如果自己遇到危险了,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护在怀里。
少年静默,静静地注视着和自己辩驳的小家伙。
束缚?
诡辩者,她分明是在挑战神的权威。
手腕上的黑色念珠已经褪下,指尖轻轻捻动,少年在思考是否要用珠串将叛逆的女孩捆起来送到静修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卡洛斯温柔的呼唤声。
西尔维娅两眼一亮,头也不回地抱着小黑猫跑向卡洛斯哥哥。
伫立于苍白花树阴影下的少年,漠然地看着活泼纯真的小姑娘跑向阳光,扑进自己兄长的怀中。
对方温柔地浅笑着接住自己的妹妹,但极具亲和力的笑意却在那双湖蓝平静的眼眸看向树下的少年时尽数褪去,几乎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漠。
但这样的对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只是一眼,乌列恩就认出来了这位是谁。
那是温莎公爵府的继承人,卡洛斯少公爵,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接受神主的教育和洗礼。
金发蓝眸,优雅矜贵的温柔兄长为了哄自己受气告状的妹妹,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株野外采撷来的玫瑰逗她。
小姑娘马上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露出了和玫瑰一样明艳漂亮的笑容。
张扬肆意,不受任何存在的影响。
野玫瑰的荆棘在神怜爱采撷时,便会扎得祂鲜血淋漓,所以应当剔去这不应有不庄重的刺。
乌列恩垂眸,对上了西尔维娅的双眼。
他想起来了,眼前的少女就如同当初艳丽刺人的玫瑰。
“调查清楚?”乌列恩重复了一遍她的质问,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温莎小姐,你以为阴谋的编织者,会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静候迟来的追查吗?”
乌列恩缓步走回书桌后,姿态优雅从容。
“阿奎纳的死,本身就是他自食其果。至于那些仆役……”
他指尖轻敲桌面,继续道:“接触过毒源而未能察觉,已是渎职。而放任危险潜伏暗处,尤其是在庆典前夕,是对神恩的亵渎。”
“可他们又不一定知情!”西尔维娅无法接受,“这样赏赐毒酒,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神不是教导我们应当仁慈宽恕吗?”
乌列恩静静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仁慈,是对虔诚的信徒。宽恕,是对悔过的罪人。”
“而隐藏在阴影中,企图玷污神圣的恶魔,唯有烈焰才能净化。”
他微微倾身:“不必担心,那些赏赐的酒,我会亲自品尝第一杯。”
“神赐予我辨别罪恶,承担苦楚的能力。”
乌列恩:“饮下毒酒,承受痛苦乃至死亡的,只会是心怀鬼胎之人。不忠者受到神的赐福将恐惧万分,而无辜者,自然会安然无恙。”
西尔维娅听完,瞳孔微缩。
她想起了宴席上阿奎纳的惨状,又想起乌列恩饮下毒酒后依旧安然无恙……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作为试金石,去甄别每一个可能涉事的人。
“至于你。”乌列恩的视线落在少女被温暖的炉火热得红润的脸颊上。
一想到审讯时听到的关于她的肮脏计划,一股冰冷的烦躁感再次掠过心头。
“在庆典之前。”乌列恩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暂时离开圣城中心。”
西尔维娅心头一紧,顿时有些懊悔起来。
对方这是因为自己的反驳恼羞成怒,要把她关起来吗?也是,别人家的子民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她在这瞎操什么心……
乌列恩似乎看穿了西尔维娅的想法,淡淡道:“并非监禁,圣城边缘的晨星修道院是低级神职人员和修炼士学习、劳作和祈祷之地。你将以普通修炼士的身份前往。”
这既能暂时将她隔离在可能的阴谋旋涡之外,也能让那套严苛的苦修生活,磨一磨她身上那些过于扎眼的棱角。
或许,当她变得像其他修炼士一样沉默温驯而顺从时,那些因她而起,扰乱他心绪的波澜,也会随之平息。
而在此之前,他会寻找到那所谓有关情欲药剂的解药。
西尔维娅愣住了。
修道院干苦力?
西尔维娅立马掀桌不干了:“我不要!我才不要整天挖土种地挑水!”
乌列恩冷酷无情:“这是安排,明日清晨出发。记住,谨言慎行,遵守院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西尔维娅对上那冷淡的眸光也知道,自己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是去修道院,而是又被关进小黑屋了。
……
晨星修道院坐落在圣城外围的山坡上,灰白色的石砌建筑朴实无华。
西尔维娅换上了粗糙的亚麻黑修炼士袍,头发用黑白色的头巾包起。
生活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每天西尔维娅天还没亮就被钟声唤醒,集体祷告,然后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她天天都在菜园里翻土、播种和除草,做完这些还要去鸡舍捡鸡蛋,饭点帮着厨房清洗碗碟。
而每天的食物却简陋到极致,干巴巴的黑面包,烂糊糊的豆子粥,偶尔会有菜汤。
起初几天,西尔维娅累得腰酸背痛,每天倒头就睡。
西尔维娅灰头土脸地蹲在菜地里,她开始无比怀念起要考试的兰蒂斯学院,还有在公爵府时的舒适生活。
但西尔维娅也知道人在屋檐下,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吧,于是也只能咬牙坚持。
修道院里大多是出身贫寒的少年少女,也有少数像她一样被家族送来学习净化的贵族子弟。
彼此之间交流不多,气氛沉闷。
直到西尔维娅遇到了苏尔·泰勒。
那是在菜园劳作了一上午后,西尔维娅躲到仓库后的阴影里偷偷揉着酸痛的手臂。
一个压低了却依然活力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嘿!这不是上次那个因为看教皇被关起来的同道中人吗?”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同样穿着黑色修炼士袍,却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沾着泥点的手臂的红发少女。
她一头蓬松的红发勉强塞在头巾里,仍有一些不听话的发丝钻出来,在阳光下像跳跃的火焰。
这在视红发为不祥的圣和帝国教廷氛围里,格外醒目。
“苏尔?”西尔维娅缓缓睁大了双眼,终于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忏悔室里给她黑面包,告诉她圣和帝国规矩的爽朗少女。
“没错,是我!”苏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凑近了些。
西尔维娅:“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跑到学院里去了吗?”
苏尔挠了挠头:“哎,那群教会审判所的人就跟狗一样,马上就知道我潜逃到学院,抓回来也就顺手的事儿。”
但很快,苏尔又嬉皮笑脸的:“我听说又有个从外面来的大小姐被扔过来了,一看果然是你!你怎么混得比我还惨,直接来挖土了?”
苏尔不说还好,一说西尔维娅气得直跺脚嗷嗷叫。
西尔维娅怒气冲冲地说道:“别提了,都怪那个该死的教皇,我真是想……”
苏尔闻言,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示意道:“嘿!这样的话可不能在我们这里说,到时候你又会被抓进静修室的!”
“我懂我懂!”苏尔拍拍她的肩,棕色的眼睛闪着光,“这鬼地方就这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偷偷攒了点好东西,晚上分你!”
对于西尔维娅来说,苏尔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劈开了修道院沉闷的灰色。
她经常偷偷把厨房省下来的一小块乳酪塞给西尔维娅,还调侃道:“我就知道,阿拉贡来的贵族小姐可受不了饿肚子的感觉!”
苏尔会在枯燥的纺线工时低声给她讲圣城里听来的各种离谱传闻,什么哪位主教看起来年迈苍老,威严十足,实际上有多少个情妇啦,又或者是哪位神甫和自己的老师有一腿第二天走路像螃蟹之类的八卦。
苏尔还会在西尔维娅被执事修女责骂后,做鬼脸逗她开心。
圣和帝国阴冷潮湿的气候作祟,在连续几日反常的燥热天气后,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骤然落下。
西尔维娅在抢收晒着的衣物时,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当晚,她便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紧。
第162章
次日清晨, 刺耳的起床钟声像是敲在西尔维娅的太阳穴上,整个脑袋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颊还烫得惊人。
同屋的修炼士女孩摸了下西尔维娅的额头,低声惊呼:“好烫!你得去告假!”
西尔维娅摇摇头, 虚弱地说道:“不用了, 要是告假的话, 那些执事修女又要说我娇弱得淋了点雨就生病了。”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刻薄的面孔上鄙夷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 西尔维娅不想让任何人觉得, 温莎家的女儿如此不堪一击……
西尔维娅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跟随众人来到礼拜堂进行晨祷。
平日就觉得冗长枯燥的祷文,此刻更是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西尔维娅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盯着前方圣坛上十诫天使的雕像。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正在被高热和不适一点点剥离。
晨祷结束, 是例行的洒扫庭院。
西尔维娅拿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扫帚,机械地移动着。
所有的景象在她眼前旋转模糊,灰扑扑的院墙、阴沉沉的天空和其他修炼士模糊的身影,都融成了一片晃动的残影。
冷汗从苍白的额头滴落, 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西尔维娅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西尔维娅感觉视野要彻底黑下去,身体即将失去平衡时,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突然从侧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了她防止摔落在地。
“站都站不稳,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在西尔维娅耳边响起。
西尔维娅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努力聚焦视线侧过头,看到的是凯瑟琳那张没什么表情,苍白瘦削的脸。
毫无人族气息的魔女依旧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带有索兰德家族徽记的深色斗篷,黑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扎起,身上透着沉静的力量感。
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嗓音有些沙哑,讲话都难受:“凯瑟琳?你怎么会在这里?”
“索兰德家族在圣城有产业,我例行前来附近的家族礼拜堂祷告。”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解释,漆黑的眼眸迅速扫过西尔维娅通红的脸颊和冒着冷汗的额头,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路过而已。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扶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却稳稳地承托着大部分重量,没有松开。
西尔维娅只顾着傻乐,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忍不住往冰凉的魔女身上蹭着降温:“这不是有你嘛……”
凯瑟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执事修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劳伦女士,这位修道士看起来需要立刻休息和照料。”
“索兰德家族与修道院素有捐赠之谊,我想,暂时借用一间安静的屋子,并请允许我的随身女仆协助照顾,应该符合规定。”
凯瑟琳的态度礼貌却疏离,带着家族长女自然而然的权威。
执事修女劳伦显然认出来了这位索兰德家的小姐。
温莎家族虽然权势显赫,但远在阿拉贡帝国没什么好畏惧的,可索兰德家族却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允,甚至亲自引她们去了一间相对干净僻静的备用小祈祷室。
凯瑟琳半扶半抱地将西尔维娅带进房间,让她躺在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窄床上。
西尔维娅一沾到相对柔软的铺垫,紧绷的神经一松,本就岌岌可危的意识便更加模糊起来。
意识昏沉中,西尔维娅只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在解开她被冷汗浸湿的粗糙外袍,用浸湿的软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水……”烧得喉咙干渴的西尔维娅无意识地呢喃。
不一会,杯沿便轻轻抵在她的唇边,温度适中的清水缓缓流入她口中。
有人托起她的后颈,方便她吞咽。
西尔维娅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凯瑟琳正垂眸看着她。
“把药喝了。”凯瑟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药瓶,倒出些许深绿色,气味清苦的液体在木勺里。
这是魔女家族秘制的,针对发热和虚弱的药剂,但魔女这个族群鲜少生病,也不知为何她随身带着这类东西。
西尔维娅闻到苦味,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凯瑟琳轻叹了口气:“别任性。”
说着,勺子稳稳地追了过来送到西尔维娅嘴边。
不擅长人际交往的魔女想了想这家伙吃软不吃硬的德性,嗓音软下来哄道:“生病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听话。”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才不再抗拒,皱着眉乖乖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喝完之后,一颗小小的裹着糖霜的蔓越莓干被塞进她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尝到甜头的西尔维娅顺杆往上爬,扯了扯凯瑟琳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
凯瑟琳:“……”
她抬手揪了一把对方滚烫泛红的脸蛋,但手中却又塞了一颗到这家伙嘴里。
毕竟,没人能拒绝这样跟小狗一般的眼神。
一直到一包蔓越莓干都进肚子里了,西尔维娅这才心满意足。
“安心睡吧。”凯瑟琳为西尔维娅掖好薄毯,自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有过多安慰之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却让西尔维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缓缓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西尔维娅能感觉到额上的湿布被定期更换,能听到凯瑟琳偶尔起身的轻微声响,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只属于凯瑟琳身上冷冽的绿植淡香。
就像是在兰蒂斯学院宿舍时一样……
日光渐暗,凯瑟琳垂眼,清亮的黑眸静静地倒映出西尔维娅的睡颜,眼睫略微低下。
平心而论,她在最早的时候是嫉妒过这孩子的。
显赫的家世……无条件宠爱她的亲人,所以才能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
和自己截然不同。
明亮炽热得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刺眼。
但只要一接触,凯瑟琳就发现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她。
黏黏糊糊的蹭上来,像一只察觉到善意一摸就开始躺下翻肚皮打呼噜的猫。
凯瑟琳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西尔维娅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到凯瑟琳依旧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从修道院书架上取下的封面磨损的圣徒传记。
但凯瑟琳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
“凯瑟琳……”西尔维娅轻声唤道。
听到西尔维娅在叫自己,凯瑟琳转过头,看向她:“感觉如何?”
窝在被子里的西尔维娅只露出湿漉漉的绿眸,少了平日里的跳脱活泼,小声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凯瑟琳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抿唇露出点浅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居然对我这么礼貌客气了?”
以前在兰蒂斯学院的时候,可是跟自己撒娇要东西要惯了。
但比起现在病恹恹的样子,还不如之前任性的模样。
凯瑟琳轻声道:“别忘了,健康的身体比固执的尊严更有用。”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黑眸看着西尔维娅:“那位教皇将你安置于此,绝非简单的惩戒或净化,小心些。”
比起教育,更不如说是驯化。
凯瑟琳还是更喜欢眼前的家伙满身刺颐指气使的性子。
西尔维娅点点头,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跳动的脚步声。
随即,苏尔那颗红发脑袋探了进来。
“噢!可怜的小维娅!我听说你病……咦?”苏尔正夸张地发表着关心,结果看到房间里的凯瑟琳,顿时愣了一下。
凯瑟琳那身与修道院格格不入的黑色精致裙装和清冷气质,让她眨了眨眼。
“这不是之前在兰蒂斯之海的魔女大人吗?”
凯瑟琳对苏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而疏离。
苏尔好奇地多看了凯瑟琳几眼,随即注意力又回到西尔维娅身上:“你可吓死我了!给,我偷渡进来的!”
说着,苏尔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就比修道院伙食。精致许多的小点心,还有一小瓶蜂蜜。
凯瑟琳见状,起身:“看你已经好了很多,又有朋友探望,我便不打扰了。”
她朝西尔维娅略一点头,又对苏尔礼节性地示意,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黑色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尔等凯瑟琳走远,才凑到西尔维娅床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嘿嘿,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让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西尔维娅:“……”
稍微好转的西尔维娅顿时汗流浃背。
她看了看满脸兴奋笑容的苏尔,忍不住撇撇嘴:“苏尔,你要是在那群主教面前这么说话,估计得关你一辈子小黑屋了。”
苏尔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呢,只是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包裹。
苏尔强烈要求:“快闭上眼睛,小维娅。”
西尔维娅无奈又期待地闭上眼睛。
熟悉的窸窣声后,苏尔欢快地说:“看!”
一条阿拉贡宫廷风格,胸口绣着红玫瑰的绿丝绒礼裙,完完全全展现在西尔维娅面前。
“我改了一下腰线。”苏尔指着几处细微的调整,眼睛亮晶晶的,“让它更合身,庆典日越来越近了,如果我们不用去神殿,修道院晚上肯定也有活动,等没有人的时候,我想看你穿着它跳舞!”
苏尔已经迫不及待想象着西尔维娅穿着自己做的礼裙在月光下跳舞的模样:“小维娅,你会跳小步舞吗?”
“就是我听说过,阿拉贡贵族们舞会时常跳的那种!”说着,苏尔还笨拙地扭动了两下给西尔维娅示意。
西尔维娅抚摸着裙子领口做工细致的玫瑰,病后初愈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
她骄傲地扭头叉腰:“岂止是普普通通的小步舞,我还会跳卡瑞姆恩镇酒馆里学来的螺旋舞呢!”
苏尔立刻发出了好奇的声音:“诶——”
“小维娅小维娅,快告诉我,那个传说中的犯罪之城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到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啊?”
西尔维娅抱着裙子回忆,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不是哦,我在酒馆里遇到的兽人舞者都很热情善良!”
苏尔听了这话,顿时两眼放光,缠着西尔维娅给她讲圣和帝国外的见闻:“兽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快给我讲讲!”
西尔维娅笑眯眯地凑到苏尔的耳朵边,悄声跟她介绍起了那位热辣性感的豹舞娘。
自小生活在谨言慎行的宗教掌控之下的苏尔听了,大为震撼:“我的天哪,小男娘!还是插客人的小男娘?还是爱被小男娘插的客人?!这个小镇的民风未免也太开放了吧!”
西尔维娅一惊,环顾一圈四周,连忙捂住了苏尔的嘴:“嘘嘘嘘!小声点,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被关进静修室里头……”
苏尔嘿嘿一笑,继续道:“还有呢还有呢?”
西尔维娅托着脸,想起了狼人兰彻那对毛绒绒雪白的耳朵,嘟囔道:“唔……我想想,还有一位高大的狼兽人,听别的贵族夫人说这个种群的兽人都会像犬科动物一样成结。”
苏尔睁大了双眼:“那岂不是很好吃?”
西尔维娅不满地哼哼两声:“我也不知道啊,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呢,就被我的暗精灵奴隶给逮走了。”
苏尔看着眼前跟没偷着腥的小猫似的少女,顿时肃然起敬。
其实哪有什么酒后乱吃,那会西尔维娅都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
兰彻可是有毛绒绒的狼耳朵,而且她老是听夫人们说兽人有多受用和体力的好处,自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更何况……更何况反正是对方主动的,她尝尝又不会吃亏。
真要是吃到了,她肯定也会拿大把的金银珠宝向酒馆老板请求把兰彻买下来。
自己只是想给可怜的小狼狗一个家而已,有什么错。
都怪不听话的达米安捣乱!
达米安?
西尔维娅抚摸礼裙绣纹的指尖微微一顿,好像自从在哈布特失散后,就再也没看到达米安找过来了。
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事实上,这位桀骜不驯的暗精灵达米安此时,已然成为了地下卓尔幽影的首领,正集结了大批的暗精灵士兵前往讨伐象征温和善良美德的光精灵。
这位天生的反叛者,受黑魔法师的指引,窥见了同为精灵种群,却受到神明如此不公平对待背后的真相。
驯服者达米安迫切地想要杀死对方,弥补灵魂的残缺,获取一颗能够将爱全然献给主人的完整的心脏。
两者是死敌,亦是共生。
而联结明暗的脐带早已悄然诞生……
苏尔的呼唤拉回了西尔维娅的思绪,她眨了眨眼,不再去想。
反正以对方在幽影深渊都能够安然无恙生存的能力,根本不可能遇到什么可以威胁到他安危的存在。
恬静的月光之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夜色彻底笼罩了修道院,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石榴树下的阴影中,一道苍白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
修长的指尖从枝头摘下一颗鲜红欲滴的石榴果实细细把玩。
只消指尖稍稍一用力,成熟的果实便要淌下靡艳甜腻的汁水来,从冷白的指尖一路流淌到手掌。
永远庄重矜贵的教皇乌列恩的目光穿透了石墙,看到了室内那抹温暖明亮的灯火,也看到了病弱少女脸上生动漂亮的光彩。
注视良久后,他转身,纯白的长袍衣角悄然消失在廊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找到禁果的解药之前,少女与神明不可接触。
感恩十诫神仁慈恩典的节日在即,圣和帝国的各个角落都悄无声息地挂上了金红色的飘带。
惯来压抑的教宗国,似乎也因节日的到来,氛围难得的开始轻松起来。
庆典,正在克制的欢呼声中一天天逼近。
第163章
圣和帝国教廷宫, 教皇书房内。
熏香的味道浓郁厚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壁炉火光跳跃,在乌列恩·法内塞苍白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手中一份由特殊密文写成的文件。
指尖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规律而冰冷。
内侍长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这位中年男人枯槁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独眼神锐利得宛如伺机而动的秃鹫。
良久, 乌列恩的声音响起, 毫无波澜, 却让书房内本就沉冷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所以,西尔维娅·温莎所中的药剂和解药的配方,依旧下落不明。自由神会的残党, 宁可带着毫无价值的秘密烂在审讯室的缝隙里,也不愿意透露。”
内侍长心头一跳,虽然有些不安,但仍然低下头道:“是, 冕下。”
“最核心的药剂师在审判所追捕的时候就已经服毒自尽了。我们只找到了这个药剂的症状记录,现有的净化手段,都没办法解决……”
乌列恩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 望向窗外圣城连绵的灰黑色尖顶。
金红色的庆典装饰点缀其间,像苍白皮肤上突兀的伤疤。
乌列恩想起了在地下审讯室里, 那个囚犯临死前恶毒兴奋的低语。
“让欲望的蛇,缠绕上您……”
下在他身上的毒, 不过是烟雾弹,真正的陷阱和甜美的地狱是西尔维娅。
毫无疑问,他们企图侵染伟大的神主。
乌列恩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雪花飘在沉静的湖面上:“庆典在即,她不能以那种状态出现在神殿中,更不能在圣水赐福的环节,出现任何不应有的意外。”
乌列恩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断之色,但很快又消弭不见踪影。
“继续搜寻,动用一切手段。”
“但如果,在庆典日前已然找不到净化不洁的方法……”
乌列恩抬起眼,看向内侍长,目光中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温度,只有纯粹的神性,宛如权衡利弊后冷酷的裁决官。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内侍长瘦削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震,但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我明白了,冕下,即使是温莎家族也不应成为神明的污点。”
他抬手做了一个虔诚的手势,闭上眼道:“圣火的净化,应当彻底。”
作为长久以来教廷的猎鹰,内侍长当然明白圣火的净化意味着什么。
在无法控制的丑闻发生前,让污点彻底安静地消失。
为了圣和教廷的绝对权威,为了教皇冕下的纯洁无瑕,一个被卷入阴谋的阿拉贡贵族少女的性命,不过是天平上一粒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闻言,乌列恩的眉头微蹙,他并非这个意思。
如果必要,只需将她关在自己卧室下的地宫便可。
但他也并未多做解释,抬手让内侍长出去了。
……
晨星修道院,西尔维娅的已经病好得差不多了,正在院子里晒自己的被子。
午后,苏尔又偷偷溜过来找西尔维娅,还带了一个让西尔维娅颇感意外的消息。
苏尔压低了声音跟西尔维娅说悄悄话:“小维娅你知道吗?我听说魔女索兰德家那位长女,就是上次来探望你的那位,凯瑟琳小姐对吧?”
苏尔眼中闪烁着兴奋之色:“她好像以药剂学顾问的身份,被临时征召进教廷了!据说是为了应对庆典期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防止一些来历不明的物品流入神殿。”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
凯瑟琳进了教廷的医疗所?是因为之前宴席上毒酒的事还在调查吗?
但很快,西尔维娅又抿唇笑了起来,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那就对了,凯瑟琳之前和我说过的,她有一个伟大的计划。”
苏尔的兴趣立刻就被勾了起来:“什么什么?”
西尔维娅笑起来。
“那就是振兴伟大的魔女之家,索兰德家族啦!”
“看来进入教廷任职,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肯定就要说服我们伟大的教皇冕下放宽对魔力的管束了……”
在那次生病意外见到凯瑟琳后,她得知自己在晨星修道院,偶尔也会来看望自己,虽然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也是西尔维娅难得能偷懒不干活的时间。
西尔维娅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聊起了从兰蒂斯学院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清晨的阳光尚还熹微,晶莹剔透的露珠从草尖滴落。
凯瑟琳听着西尔维娅天马行空的计划,也不曾打断,只是依旧浅笑耐心地听着。
她说她要去游历奥日格姆大陆的每个角落,去见识不同种群的风俗文化,还要体验各种各样的职业,像魔法厨师之类的。
她还说,总有一天她会说服严苛的教皇冕下放宽对大家的约束,让圣和帝国的人们都能自由地呼吸,单调压抑的帝国中也能多一些颜色。
比如苏尔最喜欢做衣服了,到时候她就可以不再只做单调的黑白常服,而是可以做各式各样的礼服礼裙。
凯瑟琳闻言,道:“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呢?万一乌列恩冕下不悦,把你直接关起来怎么办?”
西尔维娅撇撇嘴:“那也等做了再说,总不能还没做,就预想最坏的结果吧!”
凯瑟琳漆黑的眼眸倒映出少女的脸庞,那双翠眸温暖明亮,仿佛怎么样也不会熄灭。
凯瑟琳先是一怔,随即低下眼睛笑了起来。
她想,小维娅的家人一定都很宠爱疼惜她,不然如何能教导出如此炽热大胆的灵魂……
这孩子总是这样,身上源源不断迸发的生命力,恐怕连冰冷苍白的骷髅骑士见了,都能焕发几分活力。
西尔维娅发表完自己的长篇大论,才意识到凯瑟琳还什么都没说,于是又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凑到魔女跟前问道:“那凯瑟琳呢?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呀?”
凯瑟琳道:“自然是回到这里了。”
西尔维娅疑惑不解:“啊?这里多无聊啊,到处都是管你教训你要尊崇伟大的神主的人……”
凯瑟琳闻言,笑了笑道:“可我的族人还在这儿,母亲在我幼时常常说起旧日的索兰德家族有多么辉煌。”
“我想,尽自己的全力让家族恢复之前的模样,年轻一辈都能自由学习魔法,而不是强迫自己去钻研根本不可能修习的神力。”
“到那时,再带领全族,回到我们的故土。”
因为,至亲直到离开前,都仍然记挂着从未谋面的故乡。
西尔维娅望着凯瑟琳眨了眨眼:“凯瑟琳的故乡在哪里呀?”
她发现,在谈及未来的时候,凯瑟琳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似乎也染上了明亮的晨光。
凯瑟琳抬眸望向太阳冉冉升起的东方,轻声道:“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位置,但我从小听到的童谣里是这么唱的。”
黑发白肤的魔女轻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索兰德的黑珍珠,来自黄金遍地的塔卡岛,是兰蒂斯之海的珍宝……”
庆典之日很快到来。
苏尔本以为,偏僻不被看重的晨星修道院,肯定是没有资格进入神殿参加庆典的。
但是她完全忘记了西尔维娅背后的温莎家族。
在庆典上,伟大庄重的教皇冕下要为远道而来接受十诫神教导的温莎公女洗礼,以彰显神的仁慈和恩典。
为了准备庆典,前一天干了一整天活的西尔维娅跪坐在垫子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名面容严肃的执事修女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小盘,上面放着一只精巧的水晶杯。
杯中盛着大半杯色泽清澈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散发出一种古怪甜腥的味道。
执事修女例行公事般一板一眼的说道:“温莎小姐,教皇冕下恩典,念你上次受惊,身体前些时日生病,特赐下由索兰德医官调配的圣药,助你涤净身心,以最佳状态迎接庆典神恩,请即刻饮下。”
“圣药?”西尔维娅盯着那杯液体,有些犹疑。
还是由凯瑟琳调配的圣药?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魔神利维坦在教导她大陆局势时曾用难得冰冷严肃的语气评价圣和帝国及其信奉的十诫神。
“小维娅,记住,那位高高在上,伪善至极的神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庇护或毁灭,而是精巧的制衡。”
“让信徒相互猜忌,让盟友彼此防备,让潜在的威胁在内部消耗。信任与背叛的天平,只有永恒地摇摆不定,神的权柄才能如日中天,永不坠落。”
利维坦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西尔维娅心中顿时一沉。
更别说,乌列恩还有堂而皇之赏赐那些仆役可能有毒的葡萄酒先例在前。
“这是什么?我以前没喝过。”西尔维娅没有去接,警惕地看着执事修女。
“冕下的恩赐,岂容置疑?”执事修女眉头皱起,语气加重,“快点喝完,不要辜负神恩,也别耽误其他事务。”
“我不喝。”西尔维娅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抗拒和怀疑。
西尔维娅:“除非告诉我这是什么,或者……让凯瑟琳小姐来看过。”
她搬出了凯瑟琳,试图争取一点周旋的余地。
执事修女的脸色沉了下来:“索兰德小姐正在为教廷紧要事务忙碌,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温莎小姐,你一再推诿,是对冕下不敬!”
就在争执一触即发之际,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纯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乌列恩·法内塞,金白色织缎的华丽长袍包裹着那具神圣庄严而极具力量感的身躯。
他似乎是恰好路过,又好像早已了解此地发生的一切。
乌列恩目光淡淡地掠过执事修女手中的杯子,又落到西尔维娅写满戒备的脸上。
乌列恩一出现,室内的其他人都非常有眼色地安静退下。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惶惶不安的少女和尊贵冷漠的帝国教皇。
第164章
门在身后合上, 西尔维娅心头一跳。
乌列恩开口:“看来,我的好意,令你倍感负担, 温莎小姐。”
如冰泉般的嗓音平和冷淡,听不出喜怒, 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下来了。
西尔维娅被乌列恩的身影笼罩着, 在那双幽深冰冷的紫色眼眸的注视下, 感到一阵窒息。
但一想到他手中那杯可能致命的恩典, 联想到宴席上阿奎纳中毒身亡的惨状, 西尔维娅还是梗着脖子,坚持道:“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冕下。”
“毕竟……毕竟您也是这样将葡萄酒赐给那些仆役的。”
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示她的怀疑了。
乌列恩的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她果然还记得,并且在害怕,而恐惧令她抗拒。
远处的钟声响起,来源于神殿, 是一切仪式开始前的启示。
庆典在即,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耐心慢慢解释一个她未必会相信的真相。
况且,有些真相,本就不该被知晓。
“有时, 无知是仁慈,服从是智慧。”
乌列恩缓缓走近, 纯白的教皇常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手中拿着那杯所谓的圣药一步步逼近西尔维娅。
他靠得很近, 西尔维娅能闻到他身上冷冽沉重的熏香,当高大的身影距离自己不过半个手掌时,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最后说一次, 喝下去。”乌列恩平静地说道。
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只有不容置疑的神权威严。
西尔维娅逆反心顿时被逼出来了,反而紧紧抿住了唇,还用力摇了摇头。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牢牢扼住,拇指的指腹按住饱满的唇瓣抵开。
乌列恩另一只手端起杯子,毫不犹豫地将杯沿抵上她的唇齿,微凉的液体强行灌入西尔维娅的口中。
“咳咳!”西尔维娅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去推开乌列恩,但在神力的禁锢下,纹丝不动。
冰凉的液体连带那股甜腥的古怪味道,滑入她的喉咙,大部分被迫咽下,少许从嘴角溢出,淌过西尔维娅被迫仰起的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强行灌药的动作带着绝对的力量压制。
少女的翠眸因为怒气和咳嗽迅速漫上了氤氲的水汽。
她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乌列恩,对方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杯中液体尽数被喂进西尔维娅口中,看到她喝了下去后,乌列恩才松开手。
西尔维娅脱力地后退几步,扶住墙壁剧烈咳嗽。
要不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她用不了魔力,她早就把眼前这个该死的教皇给揍了一顿。
她不住地在心底暗骂。
乌列恩将空杯放回银盘,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指尖因为探入少女唇舌间沾染上的粼粼水光。
擦拭的动作忽而一顿,乌列恩垂眼,在自己食指上看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牙印。
显然是刚刚喂药的时候,牙尖嘴利的少女咬出来的。
但他并没有痛感,所以未曾察觉。
乌列恩的眸光淡淡地落在了咳嗽得眼尾湿红的西尔维娅身上,问道:“不痛吗?”
西尔维娅闻言一怔。
结果对方话音才落下,西尔维娅就感觉到食指传来一阵钝痛,她捂住了手,愤愤地看向乌列恩。
可恶!
她居然忘记了这个狗东西的能力!
乌列恩垂眼,一抹雪白的光点落在了西尔维娅指尖,在神力的作用下,很快那阵痛觉就散去了。
“你不应妄图对我造成伤害,下次别这么做了。”
恨得牙根痒痒的西尔维娅磨了磨牙,只恨自己咬得不够狠。
门打开后,乌列恩对着卑躬屈膝的执事修女下达命令,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带温莎公女去休息,准备稍后的圣水洗礼和赐福。”
说完,乌列恩便转身离去。
所有神职人员都被召集到偌大的神殿中。
与往年由主教代行不同,今年的庆典,教皇乌列恩将亲自为修道士们进行圣水洗礼和赐福。
这份颇为罕见的殊荣,或许是因为某位公女的到来。
西尔维娅站在队列中,脸色如常,身体却泛起一阵阵陌生的细微的躁动。
那杯被强行灌下的圣药,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不适,反而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指尖微微发麻,心跳也要比平时快。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愤怒和紧张导致的。
神殿中央,乌列恩已经换上了更为隆重华丽的教皇礼袍,沉重的冠冕下,他的面容完美无瑕。
他手持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圣水容器,垂眼看过下方一排排低垂的头颅。
仪式正常进行。
修道士们依次上前,跪地垂首。
冷漠矜贵的教皇手上沾染些许圣水,抬手轻洒在每个人的额前,最后简短祝祷赐福。
轮到西尔维娅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上前。
她能感觉到上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冰冷无温带着观察的意味,让西尔维娅顿时紧绷起来。
乌列恩垂眸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少女,静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索兰德魔女配置的药水,确实有效果,她很安静。
见西尔维娅并无异样,乌列恩将圣水洒下。
冰凉清冽的水落在了少女白皙的额前,顺着姣好的眉眼滑下,坠在鸦羽般的眼睫上,如水晶如泪滴。
西尔维娅的身形却似乎因此发抖摇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几乎跪不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自己。
哗啦!
圣水的容器被打翻。
但并没有倾洒在西尔维娅身上,而是大半泼在了乌列恩的袖口,以及他礼袍的前襟上。
冰凉的圣水迅速浸湿了华贵的布料,使其紧贴包裹着胸膛,勾勒出清晰紧实的轮廓,格外波澜壮阔。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繁复的金线刺绣滚落,在圣洁庄重的雪色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神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神职人员们吓得魂飞魄散,而随行的主教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看向西尔维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罪人。
一名主教率先厉声呵斥道:“放肆!竟敢亵渎圣仪,冒犯冕下!”
他们怒不可遏:“守卫!将不敬者拿下,送往静修室,等候严惩。”
头莫名昏沉的西尔维娅听着这些人的话,扶了扶脑袋,只觉得没来由的烦躁。
这群人真是……张口神主,闭口不敬。
西尔维娅原本对那位高高在上,传言神的恩慈永在的十诫天使没什么意见,但眼下这些日子硬生生被逼得有些逆反了……
这些人和邪教有什么区别?
守卫应声上前。
就在守卫的指尖即将碰到西尔维娅手臂之时。
“不必。”
“神主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乌列恩清冷的嗓音响起,制止了前来的守卫。
说着,他缓缓抬起袖摆被打湿的那只手,看了眼湿透的袖子和前襟,脸上依旧没有怒色,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在刚刚,圣水泼洒的瞬间,一股极为浓郁甜美的香气汹涌地扑向神情冷淡的乌列恩,宛如盛夏开得舍生忘死的玫瑰,粘稠的蜜糖,散发出近乎熟烂的荼靡香气。
这气息鲜活且充满着诱惑力,却与神力几乎融为一体,将其引入甜美的深渊……
那一瞬,乌列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但乌列恩迅速将一切异样都按入冰面之下。
庆典还在举行,无数双眼睛看着,神的威严不容分毫玷污。
乌列恩抬手,制止了急切上前想要为他擦拭身体的侍从,淡淡道:“一点意外,不必小题大做。”
被水打湿的布料贴附着他的皮肤,那湿漉漉的来自少女的玫瑰香气仿佛也透过水渍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来一种陌生而恼人的存在感。
就像……野性未驯的猫爪子扯过袖摆,将布料抓得勾丝缠住了一般。
乌列恩垂下眼,仿佛刚才的意外和香气都不曾存在。
“仪式继续。”
回到偏殿,西尔维娅只觉得身心俱疲,逃过了关小黑屋一劫反而让她更加惶恐。
打翻圣水的时候她确实有些慌乱,但乌列恩的反应更加诡异了
毕竟,当初她只是在加冕典礼上直视了他一眼,这个神经病就默许其他主教和守卫拎起她关进静修室里。
她再也不想待在修道院这种鬼地方了!
每天灰头土脸地挖土种地,还时不时要被训诫一番。
西尔维娅气势冲冲地找到了执事修女,这次不再是示弱或者讲道理辩驳,而是直接开始撒泼打滚。
西尔维娅瞪着总是教育自己要守美德的执事修女,大声道:“我该离开晨星修道院了!我的学习已经够久了!”
西尔维娅想到之前闲谈时偶然听到的消息,灵机一动:“我听说虔诚的信徒也可以申请去城内的救济院,那里更能体现神的仁爱,我在这里除了挖土还能做什么,我要去救济院!”
见对方不为所动,西尔维娅直接豁出去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还时不时跪坐起来撕扯自己身上的修道服。
“我不管,我再也不要穿这身灰老鼠皮了!让我去,不然我就写信给我父亲,说圣和帝国教廷虐待温莎家的女儿!”
向来严肃古板的执事修女听了这话,才垂着眼看她,眸光竟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看来是对自己家族所发生的剧变完全不知情。
阿拉贡帝国皇室和各大贵族间暗流涌动,三大家族之首的温莎家族首当其冲,这位骁勇善战的温莎大公本该在南部镇守,却被派往更远的东北部清剿黑魔法师的势力,如今被围困苦苦等待魔法塔的支援……
至于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公爵,原定的计划或许是在兰蒂斯魔法学院中集结志愿魔法师,一同前往东部支援自己的父亲。
结果现在却不知所踪……
看来,这孩子的家族实在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执事修女心底微叹。
西尔维娅本以为执事修女看自己胡闹,肯定又要训斥她一顿。
结果不知是她身份的威慑,还是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还算态度认真,她的要求竟然得到了许可。
对方宣布自己可以离开晨星修道院,转入圣城第七救济院进行仁恩实践。
作为外来人的她,只要办完手续,再去向教皇请示一下即可。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办理手续的时候,同屋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少女,犹豫着凑过来,小声问道:“小维娅你没事吧?今天太吓人了。”
“不过,你喝的那个圣药到底是什么啊?我们之前接受洗礼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西尔维娅写字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别人都没有喝过?”
女孩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啊……执事嬷嬷说是教皇冕下单独赐给你的恩典,让我们不要多问……”
这和之前给仆役们赐葡萄酒有什么区别?
西尔维娅一把扔下手中的羽毛笔,径直冲出了房门。
走廊冰冷阴暗,西尔维娅的脚步声急促凌乱。
怒气冲冲的西尔维娅刚推开厚重的门,却发现眼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因为那位刚刚还在庆典中显得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冕下,此时那张冷白的脸却布满了绯红的颜色,额头沁出晶莹剔透的汗珠顺流而下,划过唇角透着艳气的痣。
在庆典结束回到忏悔室进行日常告罪的乌列恩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不对劲的状态。
他手脚发软地站起来,想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水,但整个人却在灼热中烧起来,灵魂深处的神力之源透出的空虚遍布四肢。
乌列恩蹙眉,神色有些茫然。
但饶是意识再混沌,他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所有线索串起来便清晰明了了。
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调配的解药,必然有蹊跷。
激发沉沦蜜语的香气,使其产生对神力无可救药的吸引力,进而一步步坠向七宗罪欲念的一端……
忏悔室内的光线昏暗,门启开后的缝隙漏下些许光芒。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紫眸泛起雾潮的乌列恩抬眼看去。
浓郁的玫瑰香气幽幽飘来,晨间洗礼时所产生的灼热感,瞬间如燎原之火般骤然烧了起来。
指尖微颤,水杯不慎打翻。
乌列恩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被微凉的茶水从头浇了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乌黑浓秀的发尾滴落。
再顺着肩颈线条蜿蜒带过锁骨,给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
西尔维娅的目光微微凝滞了。
因为在她的面前,从进入圣和帝国时就一直陷入灰色沉寂状态的游戏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特级恶役任务:引导纯洁神圣的教皇乌列恩坠入深渊】
【任务奖励:恶役值20;隐藏成就:未知】
足足二十点的数值奖励,前所未有高的任务奖励,也是前所未有的诱惑。
原本那只握在铜质门把手上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毫不夸张的说,做完这个任务,她再随便刷几点就能够刷满了。
是不是刷满之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呢?
虽然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家是什么样了,就连她本来的名字怎么冥思苦想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西尔维娅想要看看,恶役值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西尔维娅垂下眼,浓密的眼睫下,眸中的情绪看不真切。
良久,握在门把手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最终西尔维娅还是拒绝不了这个巨大的诱惑。
更何况,西尔维娅看眼前这位矜贵冷酷的教皇冕下已经不顺眼很久了。
她太期待等到乌列恩意识清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必一定很精彩。
而且,卡洛斯哥哥教过她,只要拥有了神力,再用上点他教给自己的小技巧,圣和帝国这片圣域对于外来者的禁锢便会一点点消散。
她已经受够魔力完全无法流转的滞涩感了。
眉眼细致美丽的少女往后抬腿,踢了忏悔室厚重的门一脚,门在身后彻底合上,她还上了锁。
唯一的光线来源切断。
黑发绿眸的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甜美而饱含恶意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小恶魔。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后,西尔维娅轻哼着歌迈开轻快的脚步,一步步走近乌列恩,然后坐在了他面前的绿丝绒椅子上。
西尔维娅拎起修道服的裙摆,翘起脚,用小皮鞋的鞋尖抬起了双腿岔开跪在地上的乌列恩的下巴。
就像他掐住自己的下巴喂药一样。
乌列恩睁开了双眼,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明莹澄净,宛如没有半分杂质的紫水晶。
近距离看,西尔维娅才发现他五官的轮廓,竟然和卡洛斯哥哥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眉眼间呈现出的是不可侵染的庄严神相。
此时,那双紫眸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
西尔维娅笑了起来,俯身轻声问道:“乌列恩冕下,您还认得我是谁吗?”
乌列恩只是不适地蹙着眉,脸上一片茫然。
也许是因为神圣的身躯察觉到了让神力灼烧涌动的源头就在身旁,乌列恩此时的温度变得愈发烫人,不复平日里的冰凉克制。
但潜意识有个声音在给予迷途的羔羊启示。
只要听从牧羊人的笛声,便能够寻找到方向……
她说,褪下打湿的神教礼袍吧。
那双戴着红宝石戒指,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寸寸褪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神躯的华美锦缎。
霎时,西尔维娅的眼睛都挪不开了。神主在上,好粉白……好丰饶,不愧是神明的胸襟,就是波澜壮阔。
她忍不住上手掐了两把,光洁的皮下是紧实有弹性的肌理,而在她掐了之后,或许是因为鲜少受到冲击的缘故,自皮下而上透出绯红的指痕,就连色泽浅淡的两点都不用她掐就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
西尔维娅觉得有些可惜,要是自己还在阿拉贡帝国都城的话,她就可以买一对和达米安同款的紫水晶坠子,点缀在这漂亮神圣的领地之上了。
乌列恩浓密的眼睫毛翕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克制住几乎在她触及自己时几乎要溢出的吐息。
但下一刻,那只穿着皮鞋调皮顽劣的脚就践踏在了神傲然挺立倾吐出灼白的尊严之上。
乌列恩灵魂中微弱的坚定终究沦陷,背弃了自己信奉的主神,转而坠向天平的另一端。
矜贵冷淡的教皇任由恶劣娇纵的异国贵族小姐骑在了自己那向来高贵不曾低下的头颅上,甚至听从她的教导悉心侍弄栽培着娇艳的野玫瑰。
西尔维娅恶劣地笑着,牵起了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指,她轻声告诉他:“冕下,庄重如您,您有引领信徒前往天国的职责对吗?”
“来……就在这里。”
湿嗒嗒的两枚嫩绿叶片细细地绞缠住神明的指尖,柔润得不可思议,一直将那枚黄金红宝石戒指推到尽头。
西尔维娅绿眸茫然失焦地望着忏悔室顶上十诫天使舒展开纯白羽翼的壁画,耳畔乌列恩的吞咽声清晰分明。
过了好半晌,她垂下眼,注意到了对方眼中似乎有寻回清明之色的征兆,于是狡猾地笑了起来。
不过片刻,原本罪恶的引导场面便在刻意的牵引下翻转了。
分明是可耻伪善的神明在借惩戒之由禁锢着鞭笞着泪眼朦胧的少女。冰冷神圣的圣器反复体会着被亲手采撷下的野玫瑰的绞缠与甘美,几乎都是全数吞吃殆尽。
两者身高差略显悬殊,西尔维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乌列恩紧绷的肩颈和下颌线条,需要微微仰首才能够看到教皇垂泪的眼睫,以及湿红的眼尾。
在神严厉苛刻的教导越发彻底之时,少女纤长的指尖死死地扣在了神紧绷的双臂之上,近乎尖锐的感受双倍地折返到她大脑中。
但很快,这样的感触便淡了下去,西尔维娅这才发觉他原来完全可以掌握那所谓的审判者裁决天赋。
西尔维娅将乌列恩的头按下来,笑语吟吟地仰头凑了上去,但就在一个轻吻即将落在他唇瓣之时。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口咬了上去。
淋漓的鲜血在两人唇上晕染开鲜艳的色泽。
在如烈焰般炽热锐利的神力奔涌而来之时,西尔维娅仔细感受着魔力一点点解开束缚的余韵,双手死死地扯住乌列恩漆黑如墨的长发,扯断了好几根。
她如恶魔般在本应庄严肃穆的教皇耳畔带着泣音低语。
“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乌列恩倏地张开了幽深的紫色眼眸,眸光清明,可见恢复自我意识已经有一会了,但他选择的是任由自己沉沦在甜美的深渊之中,没有抽离。
那冷白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而后分开,牵出几道晃晃悠悠的晶莹剔透的丝线。神的使者轻声低语:“神恩不慈,我亦有罪。”
西尔维娅枕在干净整洁,带着冷冽熏香味的天鹅绒枕头上苏醒。
浑身那股魔力被彻底禁锢压制的滞涩感荡然无存,甚至还有一股格外纯净饱满的神力存在。
两者意外地没有冲突,甚至是和平共处。
西尔维娅很快就发现自己睡着的是忏悔室的隔间。
一墙之隔,西尔维娅清晰地听到了隔壁忏悔室中传来的告罪声……还有不时响起的,鞭子破开空气后带来的呼啸声。
以及鞭打在躯体上,使得皮肉绽开的破皮声。
西尔维娅毫无负罪感,甚至只觉得畅快,抱着被子眉眼带笑地睡了过去。
忏悔室中。
容貌神圣不容污染的教皇跪在窗前,但他却是背对着十诫神冷漠苍白的神像。
线条流畅有力的脊背显露出,除了遍布的殷红鞭痕以外,还交错着毫不留情的抓印,鲜红的血液顺着破开的长条状伤口蜿蜒淌下,裹挟着涔涔冷汗。
血液在冷白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滴落而下,犹如被人刻意摔碎的艺术品,透着近乎凌虐的美感。
黑发紫眸的乌列恩孤身一人跪在窗前,眼眸低垂。
银白的月辉撒入,唯独没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如染不开的墨一般浸润在阴影中。
他轻声问了神明一个问题。
第165章
没有人知道乌列恩问了伟大仁慈的神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乌列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神的赐福下,脊背上交错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
鞭子就丢在一旁, 银质的握柄沾染着他的血。
是他自己亲手操控着神力执刑,每一鞭都精准而冷酷, 仿佛抽打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异端, 而非这具被奉为神主容器般的躯体。
可痛觉却依旧是模糊的, 遥远的。
从他有感受开始, 便是如此。
七岁那年, 乌列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之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自己身上的天赋,那来自于十诫神的赐福。
在家族礼拜堂后的静修庭院中,他因背诵十诫神喻时在一句的读音上迟疑了, 而被教义导师惩戒。
年迈的神甫下手时毫不留情,坚硬的棍棒破开空气击打在幼童柔嫩的掌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平日里好动的男孩甚至撇过头去不敢看。
但乌列恩只是静静地垂眼,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
奇怪的是,理应灼烧般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乌列恩感觉到棍棒接触皮肤时的冲击,看到了自己的皮肉开始变形充血,但本该泛起的疼痛却像是被一层厚玻璃给隔开。
只剩下迟钝的, 概念上的不适感。
年迈的神甫打完七下后,严厉地问道:“痛吗?我可怜的孩子。”
乌列恩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泪水,清澈而平静:“我应当痛, 老师。”
老神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近乎狂喜的敬畏神情。
他颤抖着放下了戒尺,跪下来虔诚地捧起了男孩的手。
“不感疼痛……这是神迹!”
“这是十诫神赐予法内塞家族的恩典!您生来便是要承担世间罪孽与痛苦的神器啊!”
这个消息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开。
自那以后, 所有看向乌列恩的目光都变了。
家族长辈们的期许,神职人员的敬畏,仆从们的恐惧……
他们不再将这个七岁的孩子视为一个可能会哭泣,也许会害怕疼痛的孩童,而是一座逐渐苏醒的冰冷的神像。
十四岁时,乌列恩正式进入教会审判所见习。
乌列恩第一次目睹处刑,是在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指控使用了黑魔法,拒绝神圣的婚姻而选择独居的农妇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
审判官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地下审讯室的房顶。
眉眼昳丽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
审判官侧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您觉得残忍吗?我尊贵的圣子殿下。”
“如果她有罪,刑罚是净化。”
少年的嗓音尚未变声,却已经透出霜雪般的冷冽清澈,他回答道:“如果她无罪……那么痛苦自然会转移到行刑者身上,这是神主审判的绝对公正。”
审判官深深鞠躬:“圣子殿下,您的理解完全正确。”
这天夜里,乌列恩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用拆信刀缓慢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纹路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昂贵的长绒羊毛地毯上。
少年静默地凝视着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的降临。
哪怕任何一点,能够让他理解白日里罪犯发出惨叫的,实质意义上的痛觉。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伤口在神力作用下,迅速愈合时产生的细微的麻痒感。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那个农妇被拖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仇恨,也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的茫然。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接受一场注定降临的暴雨。
那个夜晚,乌列恩第一次对正确这个词,产生了稍纵即逝的疑问。
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正确的,如果法典、神主的教义、导师审判官、乃至于那些受刑者麻木的眼神,都在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那么,质疑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罪?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繁重的神学研习,愈加严苛的戒律修行和越来越多亲手执行的净化而掩埋。
乌列恩逐渐学会了运用那套完美无缺的神学逻辑来解释一切。
痛苦是罪孽的代价,麻木是神赐予的恩典。
绝对的秩序是通往神主所在的天国唯一的道路。
他成为了教廷最年轻的教皇圣子,而后是教廷的审判长,最后终于戴上了那顶缀满宝石的冠冕。
所有人都尊敬他,畏惧他,服从他。
所有人都说,乌列恩冕下一切决定,皆是神意的体现。
直到那个黑发绿眸的少女,用染着蜜。浆的嫩瓣含住冰冷严酷的神鞭,一缩一缩地吮。吻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同时在他耳畔低语:“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他早已清醒,却任由自己桎梏住那双纤细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可怜信徒的深处,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控诉之语怼。弄到破碎不堪,使其只能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声,直至足弓绷紧,连脚腕处挂着摇摇晃晃的丝绸都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她饱含恶意咬过来的时候,乌列恩垂眸,刻意地压制住了自己身上由神赐予的天赋。
那双翠绿的眼眸已经沁满了漂亮的泪水,他并不是很想看到她眸中的痛苦之色。
他有罪,而被惩戒,是正确的。
他本以为,痛觉依旧会被隔绝在外。
但这一次没有,唇被咬破的痛觉清晰而无比地弥漫开来,糅杂着腥甜的血气,格外分明。
素来沉静的紫色眼瞳紧缩。
他感受到了,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痛觉,由怀中叛逆而满身刺的少女赐予的疼痛。
晨曦如神指缝洒下的金粉,从忏悔室窗户的彩绘玻璃中渗入。
乌列恩依旧跪着,但脊背挺直,已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金色常服,漆黑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背上的鞭痕早已愈合,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自我刑罚只是一场幻梦。
但只有乌列恩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长出碎纹,便会不断蔓延难以复原。
门被轻轻推开,内侍长无声走入,他的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清水。
内侍长的目光扫过地面。
那里已被清理干净,连染成一绺一绺的羊绒地毯都换过了。
他垂下头:“冕下,您吩咐的任命书已经拟定好了。”
乌列恩并未回头,淡淡道:“念吧。”
“是。”
内侍长打开文件,嗓音平和:“鉴于温莎公女于圣和帝国修习期间的良好表现,以及对神恩的初步领悟,教廷特任命其为教皇的见习秘书,协助整理日常祷文……”
乌列恩打断了内侍长的话:“她不会接受。”
内侍长:“那冕下您的意思是?”
乌列恩不语,缓缓起身,长袍下摆拂过纤尘不染的地面。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晨星修道院灰蒙蒙的轮廓:“她晨间离开的时候,申请了什么?”
内侍长谨慎地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回答道:“温莎公女向执事修女和冕下您……要求转入第七救济院,态度颇为坚决。”
“坚决?”
乌列恩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眸光落在自己指间的红宝石戒指上:“她向来如此。”
乌列恩接过了内侍长递来的水杯,轻抿了一口。
清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唇齿间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少女泌出的有如石榴果浆般甜美的气息。
当然,乌列恩清楚,这只是昨夜沉沦于甜蜜深渊后感官残留的骗局。
乌列恩眼睫低垂,晨光在其眼下洒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准备车架,我去见她。”
“冕下,忏悔告罪仪式……”
“推迟。”
内侍长点头:“明白。”
此时的西尔维娅正在晨星修道院的房间里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粗糙的浸满了湿痕的亚麻修道服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了角落里,她换上了刚来圣和帝国时,卡洛斯哥哥让人给自己送来的常服。
是一条款式简单低调的深蓝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简单的银线刺绣,虽然不如她在温莎公爵府时的服饰华贵,但比起那身被某位教皇弄脏的灰老鼠皮来说也好太多了。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舒展开身体猫爪开花的小黑猫。
魔力在体内缓慢运转的感觉好极了,即使只是细细的少得可怜的涓涓细流,相较于最开始的滞涩感也好很多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新获得的神力,与原本的魔力并不冲突。
卡洛斯哥哥教的小技巧果然有用。
只是在拿起那条来圣和帝国自己穿着的裙子时,西尔维娅指尖微微顿住。
在她抖开裙子的时候,一枚由透明丝线穿好的黑红色鳞片悄然掉落。
这黑得流光溢彩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多伦那条厚脸皮的大恶龙身上的。
西尔维娅拿起了那枚鳞片左右看了看。
多伦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在自己裙子上的?
她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她和多伦见面,还是去兰蒂斯海实践冒险之前吧?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西尔维娅连忙将鳞片贴身收好。
苏尔探进脑袋,手里还抱着一个仔细包好的包裹。
“小维娅,你真的要走啊?”红发少女挤了进来,把包裹塞进西尔维娅的怀里,“给!别忘了我给你做的裙子,还有我偷偷攒下来的蜂蜜和燕麦饼……救济院那地方听说比这里也好不了多少,你得把吃的藏好。”
西尔维娅接过来,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苏尔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神秘兮兮地凑到西尔维娅耳边说道:“第七救济院靠近旧城区的集市,那边偶尔会有流浪艺人在表演,要是你能溜进去看看……哎!记得回来一定要跟我讲啊!”
两个女孩正说着悄悄话,房门外传来一阵恭敬的问候声,以及节奏平稳的脚步声。
苏尔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坏了,肯定是执事修女来催了。不对,这个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纯白高挑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晨光自他身后涌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白色光晕。
乌列恩站在那里,眸色平静地扫过房间内,最后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苏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跪下虔诚行礼,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西尔维娅没跪。
她抱着苏尔给的包裹,站直了身体,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乌列恩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秒。
“出去吧。”
乌列恩开口,是对苏尔说的。
苏尔如蒙大赦,爬起来弓着腰小跑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乌列恩先开口了,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来通知你,教皇秘书处的任命已经下达,今日起,你将搬进教廷宫住,负责整理祷文……”
西尔维娅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通知?冕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乌列恩淡淡道:“这是最合适的安排,救济院环境恶劣,并不适合温莎家族娇贵的公女。在秘书处,你可以更系统地学习神宗教义,同时……”
“同时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控制?”西尔维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乌列恩头顶枷锁蔓延开碎纹的灰黑色好感条上。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就乌列恩的是灰黑渐变色,但西尔维娅根本不在意。
西尔维娅抬起手,纤长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乌列恩的胸膛,轻声道:“我亲爱的冕下,您是昨夜还没操够我,想把我放在身边方便随时深入惩戒吗?”
说到深入惩戒这个词的时候,西尔维娅还刻意放柔了语气,指尖也隔着布料漫不经心地戳过那颤立的两点。
乌列恩的眸色转深,神情骤然变冷。
开口便要训斥她身为贵族,怎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语。
但西尔维娅看到乌列恩这样的神情,一点都不带怕的。
魔力恢复后,她至少也有自保的底气,更何况她背后还有温莎家族……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多伦那个厚脸皮流氓龙给她的龙鳞。
托前几周目的福,她很清楚多伦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西尔维娅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乌列恩,即使这样仍然需要仰视的姿势,让她心里有点不爽。
“我不会去教廷宫的。”西尔维娅一字一句地说清楚,“我要去救济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您无权干涉。”
乌列恩垂眼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嗓音沉了下去:“我有权,这里是圣和帝国,而我是教皇。”
西尔维娅:“所以呢?”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却透出微妙的恶意:“您要用强权把我绑去教廷宫,就像您昨天给我灌药那样?”
提到这件事,乌列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扣进了手掌中。
矜贵冷淡的教皇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
“救济院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里收容的时最底层的贫民、病患、孤儿,还有无可救药的酗酒者。肮脏混乱,疾病横行……你无法想象那种环境。”
“我当然想象得到!”
西尔维娅瞪着乌列恩。
他以为她是谁,在被温莎家族收养之前,她见过比这样更恶劣的炼狱。
西尔维娅:“至少那里的人真实,他们的痛苦就是痛苦,饥饿就是饥饿。不会像那些主教一样,明明满脑子都是算计和欲望,却要披着一层神圣的外衣,说什么这都是为了神的荣光!”
乌列恩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前的少女鲜活灵动,直率大胆,似乎和帝国中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其他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忽而说道:“你和圣和帝国里的人很不同,叛逆、不诚实、谎言连篇……和修道院里的女孩,都不太一样。”
她最受不了这种说辞了。
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当然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所谓神的这套规矩里长大的,从小被告知教导要顺从,要沉默,要压抑所有的天性,把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黑白色的修道服里。”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变成一具具温驯乏味的,连笑都不敢大笑出声的躯壳。”
她上前一步,脸几乎要碰到乌列恩的前襟,口中也在逼问。
“您知道吗?”
西尔维娅:“如果我也在法内塞家族长大,每天背诵教义,稍有不慎就被关进静修室里,看着异端被烧死还要鼓掌说好,我也会变成那样,变得庄重虔诚……无趣!”
乌列恩一直漠然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蹙起了眉:“你称神恩的教化为无趣?”
“扼杀天性当然无趣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拔高:“您凭什么认为那些女孩天生就该沉默?凭什么认为她们不能露齿大笑,不能跳舞,不能穿五颜六色的裙子?还必须得走入婚姻?”
“您坐在高高的教皇宝座上,看着底下一片顺从低下的头颅,是不是还觉得挺满意的?看啊,我把他们都教得多好多听话……”
“秩序是美德。”乌列恩打断了西尔维娅,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寒意,“混乱滋生罪孽。十诫神赐予我们律法,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保护脆弱的灵魂免于堕落。”
“又是这套。”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不想再争:“我不想跟您辩论伟大的神学了,请冕下您让开,我该去救济院报到。 ”
西尔维娅没有行礼,径直从乌列恩身侧走过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乌列恩垂着眼,忽而伸出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苍白修长的手指冰凉,握在西尔维娅温热白皙的手腕上,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西尔维娅回头瞪他。
乌列恩低声说:“留在教廷宫,留在我身边。”
教皇素来无温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神色不驯的脸庞上。
“你可以拥有单独的房间,任何你需要的东西……而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够让你成为圣女。”
西尔维娅轻笑了一声:“安全?在您身边最不安全吧,冕下。谁知道您哪天又觉得我不庄重,要给我灌药,或者关静修室?”
西尔维娅甩开了乌列恩的手,这次终于松开了。
“别对我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西尔维娅抱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我不是您想象中那个需要被拯救驯化,最后变成圣女标本的女孩。我就是我,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温顺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西尔维娅拉开了房门,晨光汹涌而入。
“还有……”
西尔维娅将要迈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翠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稀奇的玩具。您没资格觉得那些在您规矩里长大的女孩乏味,是您和您信奉的神主,将她们变成这样的。”
话落,西尔维娅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乌列恩独自站在光线朦胧的房间里,许久未动。
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苍白秀丽的脸上,看不清眸中的情绪,喜怒未辩——
作者有话说:把圣和帝国当邪。教院,娅宝当为民除害的勇者就可以了= =
第166章
第七救济院位于圣城边缘, 与旧城区只有一墙之隔。
说是救济院,其实只是一片低矮杂乱,由旧仓库和窝棚搭建出来的建筑群。
屋顶铺着破烂的油毡布和茅草, 有些地方干脆露天。
石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
泥地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 混杂着可疑的污物, 散发出淡淡的难闻气息。
西尔维娅本以为……救济院毗邻圣城, 应该环境会比修道院好些, 但实际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在一名执事修女的带领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院子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墙角蜷缩着无家可归的老者,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泥地里翻找着食物, 看到有人来了,立刻一哄而散。
远处敞开的棚架下,躺着一排排盖着脏毯子的人,痛苦呻吟声与咳嗽声不绝于耳。
一位断了条腿的男人坐在地上, 正咬着牙用破布包扎着自己溃烂不堪的伤口,脓血渗出,蚊虫不时在他周围盘旋,以至于他偶尔需要抬手驱赶……
西尔维娅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垂下了眼。
眼前的这些,或许只是这个游戏宣传的大世界代入感和沉浸感而已……
领路的修女认真地交代着:“温莎小姐, 您的身份特殊,无需参与日常的劳作。只需要每日晨祷结束后参与一同分发黑面包和豆粥即可。”
“您的住处安排在旧仓库二楼的小房间, 请您千万记住,不得私自施舍,不得与贫民过度接触, 不得……”
西尔维娅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修女,落在了那些正在苦难中挣扎的人身上。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在圣城中心看到的一切。
铺着洁白大理石的神殿广场,喷泉里流淌着清澈的水,折射出粼粼波光,据苏尔说波光这么漂亮是因为里头掺杂了金粉。
神职人员们穿着柔软熨帖的礼袍,行走时身上佩戴的黄金珠宝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泛起瑰丽多彩的光芒,唱诗班的孩子们纯洁干净如天使……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此时的西尔维娅,突然理解了苏尔曾嬉笑着说起的一句话。
“神殿连河流都流淌着漂亮的黄金呢,五颜六色的珠宝堆砌成主教们脚下的台阶。”
而这里的人们,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绝望。
“温莎小姐,您在听吗?”修女眼见西尔维娅望着角落里那些人出神,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听到了。”
“神主在上,感谢您的叮嘱。”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相对干净的旧仓库房间里。
房间并不大,装潢简陋干净,比起院中的景象,这里其实算得上优待。
西尔维娅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把多伦的鳞片贴身戴在胸前,然后走到了窗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救济院。
西尔维娅注意到执事修女离开后,那几个孩子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又溜了出来,继续在角落里翻找。
断了腿的男人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躯,想要够到不远处的水罐。
西尔维娅看到了一个年轻枯瘦的女人抱着一个安静得异常的孩子,呆滞地坐在墙角里。
这里不是教义里轻描淡写的贫穷与痛苦,也不是祷告词里轻飘飘一句请神主怜悯。
而是真实的每一个在寒冷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尔维娅确实没有受苦,三餐虽然简陋但都是足量的。
西尔维娅看了一会手里枯燥乏味的神论后,只觉得心烦意乱,索性合上书,走到了那些人中。
作为一个旁观者。
西尔维娅安静地坐在断了腿的男人身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叫马托,曾是城里最好的石匠之一,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只记得出事那天太阳很大,石头很白。
她陪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坐了很久,直到女人终于开口。
女人轻声告诉西尔维娅:“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两天了。”
说着,她轻轻扯开亚麻布的一角,露出了幼儿惨白发灰的脸。
西尔维娅怔在了原地。
女人哭了起来:“可我不知道该把他埋在哪里,我也不敢告诉别人,死去的孩子会被直接扔到乱葬岗里统一处理。”
西尔维娅听到女人跟自己说。
“我怕我的孩子找不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西尔维娅还是经常看到那几个孤儿在垃圾堆里争抢半块发了霉的黑面包。
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抢不到就只能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啃自己的手指,直到破皮啃出了血。
西尔维娅却不能施舍。
执事修女反复严厉地警告过,私下的施舍会破坏秩序,会让贫民们产生不劳而获的恶习。
发现西尔维娅喜欢去听他们的故事后,执事修女说:“西尔维娅小姐,您是温莎家的公女,是尊贵的教皇冕下特许来此地观察学习赎罪者的,请您不要与他们有太多接触。”
西尔维娅没说话也没有当面反驳,只是偏过头垂下眼,在身后默默比了个手势,代表着不接受。
是的,教廷称这些贫民贱民为赎罪者。
他们有罪,所以需要承受这些不应有的苦难,还被洗脑教导应当向神主献上罪恶的财富,神职人员们会替他们承担这份罪孽。
在圣和帝国的每个角落都流传着一句话。
“只需要向神父们购买赎罪券,就能够买到神主的原谅与怜悯,从此不再受苦。”
这太荒谬了,和洗脑有什么区别,西尔维娅想道。
在圣城金碧辉煌的外表下,却笼罩着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这些被神遗忘的人,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泥沼中,贫民们依然会寻找微小的快乐。
有人会用捡来的木头雕琢成粗糙可爱的小鸟,异乡人会低声哼唱故乡亚特兰蒂斯的歌谣,曲调婉转哀戚……
西尔维娅想起了乌列恩的话:“你和圣和帝国里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太一样。”
也许,这个傲慢冷酷且令人反感的家伙说的是对的。
因为她从未被剥夺过选择的权力。
即使是被游戏系统丢进这个世界里,她依然有温莎家族给的底气,有卡洛斯哥哥无条件的庇护。
有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哪怕捅了篓子也有人兜着的自由。
一个傍晚,苏尔居然偷偷溜来找西尔维娅了。
红头发的少女像只机灵的野猫,熟稔地翻过破损的墙头,怀里还揣着一个小盒子。
苏尔在旧仓库找到西尔维娅的时候,黑发绿眸的少女正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一点点沉入黑夜的夕阳发呆。
“神主在上!”
苏尔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简直和修道院可怕得不相上下!”
西尔维娅听到熟悉的嗓音,转过头看到是苏尔时睁大了双眼。
西尔维娅小声惊呼:“天哪,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尔嘿嘿一笑,跟只狡猾的红毛狐狸似的:“我贿赂了看后门的小老头,只花了两个铜币哦,他装作瞎了眼看不见!”
苏尔把小盒子塞到西尔维娅手里:“给你,一点小礼物,我趁着集市采购溜出来的,时间不太多。”
西尔维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小瓶劣质但香气扑鼻的玫瑰精油,还有几块仔细包好的糖霜姜饼。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眼睛有点酸涩,她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好……我现在都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苏尔听了这话,撇撇嘴,一把揪住了她的脸蛋。
“叽里咕噜说啥呢?回了温莎公爵府给我一箱子黄金就行。”
“我们是好朋友啊,朋友之间哪里有这么多计较的。”苏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再说了,你自己在这里处处受限,哪有我这么多手段搞来好东西。”
苏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总不能许愿让你把那个教皇狗东西脑袋斩下来吧……”
西尔维娅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呢?”
苏尔连忙闭嘴:“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苏尔眼睛发亮,十分激动:“今晚旧城区有流浪艺人的集会,就在集市后面的废弃广场里,我打听好了,守卫们这会都换班吃饭去了,咱们溜出去一会绝对没问题。”
见西尔维娅犹豫不决,苏尔推了她两下:“快去快去,换上我给你做的裙子!我等你穿上等好久了呢!”
西尔维娅和苏尔回到二楼的小房间,苏尔手把手替她穿上了那条绿丝绒礼裙。
西尔维娅拆开简单的发辫,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浓密的黑发,抹了点玫瑰精油在耳后和手腕内侧。
苏尔打量了一番后,惊呼出声。
她亲手改过的腰线完美贴合西尔维娅的腰际。
胸口的红玫瑰在少女呼吸间微微起伏,仿佛活过来了在绽放一般,绿丝绒的裙摆流淌着漂亮的光泽。
苏尔满意得不得了,绕着西尔维娅转了好几圈。
“小维娅,你就像我小时候看到的兰蒂斯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
西尔维娅拉起了苏尔的手:“我们快走吧!”
两个女孩像做贼一样溜出救济院后门,穿过狭窄肮脏的小巷,奔向旧城区集市的方向。
夜幕已然降临,但旧城区却活了过来,全然不同白日里的死气沉沉。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劣质油脂灯散发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烤土豆和香料混杂的食物气味。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拥挤中穿行,嘈杂却生机勃勃。
废广场在集市尽头,原本是一处小神殿的遗址,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和一块空地。
此时,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聚集了许多人。
大多是贫民,匠人和流浪的异乡人,也有几个偷偷溜出来的年轻神甫与修女。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弹奏一把破旧的鲁特琴,琴声热烈。
另外几个年轻人跟随着琴声,用木棍敲击陶罐和铁皮做伴奏。
年轻人们围成圈,手挽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苏尔兴奋地拉着西尔维娅一头挤进人群里。
苏尔激动极了:“你瞧!我就说会有集会吧!”
热闹的人声中,她在西尔维娅耳边喊:“听说有时候还会有兽人的流浪艺人呢,可惜今晚没瞧见,爸爸总跟我说都是人族戴的兽耳假扮的……”
西尔维娅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脸颊因为激动和篝火的温度变得红扑扑的。
她高兴地回应着苏尔:“等后面我带你去卡瑞姆恩镇看看真的兽人!”
“小维娅!”苏尔撞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会跳螺旋舞吗?跳一个,让他们看看阿拉贡的舞!”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被热烈的气氛感染,西尔维娅笑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卡瑞姆恩镇喧闹的矮人酒馆,性感的豹人舞娘扭动腰肢的模样,还有那些轻快悦耳的音乐。
西尔维娅拎起裙摆,踮起了脚尖。
不是优雅的小步舞,也不是卡佩罗宫里那些规整的旋转。
少女的脚步踩出了随性的节奏,纤细窈窕的腰肢摆动,黑发在夜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翠绿的裙摆旋开成舒展的嫩叶,胸口的红玫瑰像窜动的火苗,仿佛拥有了生机。
异国少女的舞步透出毫不掩饰的快乐与生命力,野性而自由。
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大家一起跳吧!”
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围着篝火旋转跃动,不管步伐是否整齐,不管姿态是否得体庄重。
这一刻,他们不是贫民,不是罪人,不是被神遗忘的尘埃,而只是一群在火光中尽情活着的人。
西尔维娅牵起苏尔的手一起旋转着,发出欢笑声,翠眸映着跃动的火焰,明艳动人。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伫立良久。
乌列恩站在阴影中,看着火光中央那个跳着螺旋舞的少女。
他本不该来此地。
内侍长汇报她顺利进入救济院后,他本应回到教廷宫,处理堆积如山的教务,接见主教,审阅审判所的文件……
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扮演好那位最接近神主的教皇。
但他来了,理由是巡视圣城外围的安全。
这个借口勉强说得过去,虽然内侍长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没有逃过乌列恩沉静的眼睛。
教皇远远看着少女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样子,看着她与那些贫民交谈时认真的侧脸,以及面对苦难时眼中的无力与愤怒。
乌列恩本以为会看到她因拒绝了教廷宫的舒适,选择这片泥泞而哭泣的面容。
但她没有,倔强坚韧得令人讶异。
而现在,她在这里欢快自由地跳着舞,穿着那条由泰勒家的女儿苏尔做的绿丝绒礼裙跳舞。
乌列恩记得这个红发少女,审判所的文件里提及过她的不良记录。
少女的裙摆飞扬间,胸口鲜红的玫瑰几乎灼烧着乌列恩的视线。
她笑得那么张扬明亮,使得周遭的苦难肮脏和绝望都不存在。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火光中央,被注视,被爱慕,被渴望……
而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艳欣赏与……一览无遗的肮脏欲望。
一股陌生的情绪袭上了乌列恩的心头。
像一只大掌猛地攥紧了教皇那颗惯来漠然麻木的心脏。
不是愤怒和失望,是一种更为炽热尖锐,接近于疼痛的感受。
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以至于他无法准确为其命名。
乌列恩只知道自己想要走入人群,用圣洁的白袍裹住她,阻挡所有人的视线,用华丽的镣铐禁锢住那双纤细的脚腕,锁入只有他能进入的地宫。
这样热烈明艳的笑容,只应该在他面前展露。
他想要少女翠绿的眼眸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让她白皙柔软的面颊染上罪恶的粉意,翕张的红唇间只能吐露出动听破碎的吟哦……
这名为占有欲的情感是如此的强烈清晰,乃至……罪恶。
苍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皮肤破了,鲜艳的血液流淌而出,但痛觉依然沉闷。
只有罪恶堕落的欲望,在血液中煮沸。
乌列恩忽而理解了圣典中记载的,关于虔诚神圣的信徒堕入邪欲深渊的故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主教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豢养情妇,年轻勃发的苦修士们为何在深夜里捶打自己的胸膛哭泣请求神主饶恕肮脏罪恶的梦境。
这不是因为他们意志薄弱。
而是因为这样甜美的诱惑本身,就带有引人堕入深渊的力量,如同塞壬动人的歌喉。
彼时音乐来到高潮,鼓点节奏急切,奏琴者拨弄琴弦的动作愈发快速起来。
远处的少女一个旋转,裙摆彻底绽放,她高高仰起头,白皙纤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美,透着艳味的脸上那抹笑容灿烂得刺眼。
乌列恩垂下双眼,苍白秀丽的面容在阴影下有如鬼魅。
他未曾看到自己在月色下的影子,扭曲而黑暗。
冷漠的教皇轻声斥责。
有罪的信徒,他作为神使,理应为其净化。
少女走向他的身影,应当如迷途的羔羊走向牧羊人,在笛声的引领下,走上通往天国的圣途。
此时的乌列恩并不知晓,精灵王兰恩所写下的史诗第七章名为——罪欲。
【玫瑰无罪,罪在为其冠以荆棘与欲望的神。】
第167章
教廷宫深处的炼金室内。
凯瑟琳正在往坩埚里的魔药加入蝙蝠的唾液。
咕嘟咕嘟冒泡的紫黑色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 颜色立刻转变为银色。
凯瑟琳松了口气,擦去了额头的汗。
有了这个药,应该就能缓解外城区民众中流行的鼠疫。
凯瑟琳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如果是针对尸体未曾及时处理而产生的瘟疫, 还需要……”
炼金室的门突然被粗暴地踹了开来。
沉重的橡木门砰地撞在石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凯瑟琳手中的玻璃瓶险些掉落。
黑发黑眸的魔女抬眸, 看到了一堆身穿审判所制服的人冲进了狭小的炼金室。
为首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身着银黑色的审判官制服, 黑皮革长靴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腰间佩戴着细剑。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唯有一双与凯瑟琳极为相似的墨色眼眸,冰冷沉静。
凯瑟琳垂下眼,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梅林·索兰德, 年长凯瑟琳七岁的亲姐姐,审判所最年轻的审判官之一,以冷酷高效和对异端毫不留情的追猎而闻名。
不仅圣和帝国,应该说正片奥日格姆大陆都赫赫有名。
梅林开口, 语调冰冷:“凯瑟琳·索兰德,你被指控私自研究禁忌药剂,意图干扰神恩的净化,并涉嫌与自由神会残党勾结。”
她向前迈开一步, 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林:“根据神圣法典第七卷 十六条,我以审判官的身份, 正式逮捕你。”
凯瑟琳垂眼看着自己裙摆上不慎溅到的一点印子,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姐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