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装 菩萨金装已然塌陷下去一角
三根紫红的细香插在香炉之中,缭绕白烟被风斜吹扑到墓碑上描金的二字名字上。
孟殊台在九安的墓前一篇篇烧着自己抄写的经文。
澎湃的火舌卷着雪一样的纸碎翻飞,空中亮起了纸边缘的丝丝红线,但又转瞬即逝成灰,落在他肩头。
往年这些经文都会供去佛前存封起来,不过他今年改了主意。
他想做个了断。
遇到了更好玩的人,便再没耐心和一个死人玩游戏了。
孟殊台守在火堆边好看的眉头皱了又皱。
他怎么抄了这么多?烧都费劲。
手中剩下一大叠经文,他抬手全数扔进了火里,也不管烧没烧完,反正丢干净了。
侧身站在墓前,孟殊台歪头看着这精心修葺的坟包,像在打量那人。
心田如水鸟掠过,他想起来一事。
“我那样利落,都没让你痛苦,你该谢我。”
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语调天真烂漫。
话说那人生前是个什么样子来着?白?黑?好像个子高高的……不过大概也称不上高吧?不然他现在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仿佛那人非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目光在那墓碑上扫览一番,孟殊台忽而轻叹了口气,慈悲如观音敛目。
“生前为奴为婢,死后还是我给你建了个住所……”
他琢磨着,一双凤眸弯了又弯,璀璨的笑意像银河溅落的星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好人。
孟殊台走个过场伸手摸了摸石碑,与九安做了最后的道别。
忽然,他神色一变,手顿了顿,转往墓龛里摸。
空的。
他送的那个桂子香囊不见了。
不过这露天遍野的,也许被哪只野狐狸叼走了也未可知。
孟殊台嘴角一勾,方才的观音相摇身一变成了修罗貌,满是轻蔑和不屑。
“这么点物件都守不住,啧啧。”
活着是个蠢物,死了也没用。
他摇头,转身走回华雁寺。棋声打点好了一切,只等他启程回家。
夕阳滴落的残血铺了满地,孟殊台脚边的影子长长的,随着他华贵的衣裳款款摆摆,远远看去,像个被招来的鬼魂匍匐在他脚下,簌簌发抖。
世界像个燃烧的火炉,比他烧的经文不知明亮炙热多少倍。孟殊台眯着眼睛正视那轮太阳,太阳里有个俏丽活泼的姑娘。
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眸光流转。
那姑娘应当正走投无路,像蝴蝶折了翅膀,落在泥泞里挣扎。
想起乐锦在酒庄门口对他灵巧地一招手,她那句脆生生的“未婚夫”,孟殊台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她会回来依附他的,一定会。
他藏着雀跃的小心思,脚下步伐跟着加快,恨不得孟府就在眼前。
“郎君!”
一个黑衣汉子候在他回寺路边,伸着粗黑的圆脖子忽叫住他。
眼下四野荒寂,除却他们两人,只有三四只倦鸟,振翅还林。
孟殊台淡漠的眼神投向那汉子,那身黑衣紧紧箍在他身上,浓一块淡一块,是血迹。
“如何?死了没?”
他丹唇微启,嗓音冷冷的,像夏季洛京街上一碗碗摆着卖的薄荷引子,绿幽幽的浮着一块块乳白的碎冰,透心寒凉之下潜伏着一丝刺激的辣呛。
黑衣汉子扑通跪下,双手交叠,先做了个稽首才敢抬头。
他艰难开口,“……那人,又跑了。”
孟殊台飘过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冷淡眼神,汉子却吓得浑身一抖。
“第二次?”
汉子颤抖的双手苦苦撑着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地面,咽了咽唾液。
“郎君,兄弟们真的尽力了。可那小子像是有什么神仙护身似的,几刀砍下去偏偏就是叫他躲开了!我们……我们……”
他听见眼前人一声惆怅的叹惋,那凉丝丝的嗓子忽然转了一副心肠,软了下来。
“罢了,也许他命不该绝。”
孟殊台对着汉子指尖微动,“两次下手你们也废了些心思,休息一阵去吧。”
那汉子心中大恸,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仰脸看向孟殊台。
他正是四年前绑架了孟殊台和孟慈章的匪首。
这些年多得孟郎君庇佑,一伙人逃过了朝廷的剿匪屠戮。他们暗地里跟着孟殊台,为他办些事情也尽都是自愿的。
眼下任务失败,孟郎君还不计前嫌,好言相劝为他们着想,匪首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朝孟殊台再磕个响头。
“郎君仁善,小人及兄弟们无以为报。您放心,今后用的着咱的,您就一句话,兄弟们断胳膊断腿也不皱个眉头。”
匪首说完窸窣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朝孟殊台笑了笑,转身大步迈开。
抬起的脚还没落地,一条穿着玉珠的杏色丝绦猛然套到了他脖颈处,狠厉一勒,绞进皮肉里。
他分明听见自己喉管断裂的嘎嘎声,像干枯的枝丫,“啪”一下被折断。
窒息的痛苦让他腿肚子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睛最后的余光被所见之人吓得为之一颤:
孟殊台浓艳锐利的眉眼此刻涌动着黑云一般的煞气,一双美目暴眦,红血丝像花朵蕊心的细绒簇拥着那两颗颤动的瞳珠。
匪首双目模糊,耳边最后听见的一点声响,是孟殊台咬牙挤出的两个字:“去、死。”
最后一只倦鸟载着夜色回林,匪首的双眼神采落寞至灰败。
但孟殊台犹嫌不足,蹲下来扯着丝绦,在他脖上发狠来回勒磨,直到杏色被染成朱红。
第一次劫杀,是他兄妹二人入京之日。乐昭提早送来了携妹入京的拜贴,但孟殊台没有知会任何人,除了暗有联络的山匪。
不过一封儿时的婚书就要他榻侧酣睡他人?做梦。
孟殊台摇晃着起身,眼前满是金色的点点星子,仿佛嘲笑似的在他眼眶中蹦蹦跳跳,闹如蜂蛾。
他一脸淡漠地往匪首尸身上又踹了几下,像踹一只死狗。
这蠢东西,第一次就让乐昭逃了,乐锦还冲到了自己面前。
不过后来,她确确实实在他榻侧睡着了……好像没他预想的那样讨厌。
可为什么乐昭就是不死呢?
本来杀了他,乐锦就算赶去别院看见的也不过是兄长的尸体。她在洛京无依无靠,到时候也只能飞回自己掌中。
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豢养她。
结果这群蠢货一再失手,害的他今后还得费心费力、言笑晏晏地把乐锦从乐昭身边谋过来。
遵照往昔,孟殊台对这样的事最是游刃有余。
然而自从乐锦出现,他的耐心好像越来越稀薄,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挑衅他。
以前,他记得自己杀欲不重来着。
菩萨金装已然塌陷下去一角,黑雾雾的欲望绕着乐锦探缩吐露。
夜风悄临,吹得墓地中梢叶呜呜,凄厉悲怆。有几片枯叶擦过孟殊台染血的衣袍边角,被暗风卷着不知吹向何处。
风停,女孩儿着急忙慌一脚踩过阶上落叶,端着热腾腾的药汁撞门而入。
“药来了!快趁热!”
床榻上坐着个人,黑发披散,比往日竟多了几分文气。虚弱的目光自乐锦一进屋便跟随着她,还亮了一些,如灯添了油。
“像在做梦。”
“为什么?”乐锦疑惑地望他一眼,但不想多问,转头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就喂了过去。
“小时候一直是我给你喂药,今天竟反过来了。”
勺子送到乐昭唇边,药却喂不进去。
这人在笑。
苍白的笑颜像一副水墨春景,没有颜色,却凭神韵融化了寒冬飞雪。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乐锦急得似热锅滚油,可一想平日里乐家的担子都在乐昭身上,也许只有重病才能这样放松一二,一下又心软起来。
“算了算了,大难不死,你想笑就笑吧。”
药汁暂时搁置在一旁,趁郎中还在,乐锦想起那个装着药粉的香囊。
“大夫,能帮我看一下这里头的东西安全吗?”
大夫点头接过,打开香囊捻出粉末一验,双眼忽然晶亮。
“哎呀,这可是上乘舒缓镇神之药啊!”
他迫不及待又到出些粉末在掌心,拇指捻磨给乐锦看。
“您看,就这么一点便可将晕厥之人唤醒,抑制血逆,舒气活神,连这位郎君身上的刀伤剑伤也能用的。这药可是危机时刻可以保命的神物!”
“这么好?”
乐锦心虚接回香囊,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以为孟殊台会动什么手脚,没成想居然是真好心?
这男人真猜不透。
起身送大夫出门,他叮嘱了乐锦些照顾病人的事宜,临走时还依依不舍问了句:
“娘子这药粉是从何处配得的?老夫见里头几位药材并非凡品,恐怕是天家所用之物……”
“是一位朋友送的。”
“呀,那这位可见是用了些功夫,娘子福气真好,能遇上这样的人物!”???
嘴角一阵恶寒抽抖,乐锦对着大夫苦笑无言。
这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啊!
不过……
香囊再一次被摸出来,在乐锦手心里掂了掂。
恶根也能结善果。
“大夫,您刚才说这药粉可以救命?”
打从他嗅到这药的神情一现,乐锦就知道他心痒了。
双手递上,她道:“送给您了。”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这药不能转手卖出获利,只能用于救助他人。”
反正喘疾的药乐昭也会配,她不需要孟殊台的好心。
“我可配不出来那样金贵的药……”
乐昭靠在床头眯着眼睛打量妹妹,“从实招来,那药怎么来的?”
“孟殊台给的。”
乐锦坐在乐昭床边,垂头把身上丝绦编成小细辫子,随口而说。
“孟家那位……?”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同时出声,四目之间闪过诧异。
乐锦抢先开口,“我的事比较重要,我先说!”
指尖丝绦一甩,她在床头蹲下来,半是求情半是撒娇:
“哥哥,你伤好了就去孟家把我的婚期定下来吧。”
这话说得违心,乐锦只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乐昭的眼睛。
然而头顶落下来一道冷峻声音,砸得乐锦猛然抬头。
“不行,孟家你去不得。”
乐昭剑眉颦促,失血的唇瓣抿了又抿。
上次在京郊遇险尚可说是意外,但这次凶杀直接发生在了孟府院落。
什么样的歹徒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孟家?
他自幼走南闯北,商海里翻腾拼命,惹了几个仇家不足为奇。
但眼下明显孟家也不安全,更何况婚仪大事最怕鱼龙混杂,冲着他来没关系,要是冲着他家小锦儿……
乐昭的声音渐低,最后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哥哥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婚姻大事,要从长计议。”
他言辞恳切,但落进乐锦耳朵里却嗡鸣眩晕。
入京的时候不是说都听她的吗?!
心慌得蹲都蹲不住,她一下子歪坐下来,无助抱着自己的双膝。
这下惨了。
孟殊台那边肯定不愿意娶她,乐昭这里又不想接手这两家的婚事……
兜兜转转,她的第二次任务也要玩完?
苍天,这哪里是穿书,明明是掉进黑洞了啊!
“可是我真的很想嫁给他!”
乐锦不信邪,趴到乐昭手边死命拽着他被子。
“我此生非他不嫁!”
“为何?”
乐昭正对妹妹的痴心一头雾水,门外却传来看家老人顾二伯的声音。
“大郎君,孟府的郎君来看您了。”
第42章 挑拨离间 她是在人家那里上房揭瓦!……
乐昭才醒过来两天不到,孟殊台这么快找过来?
这下他俩见面还不一拍即合,两家分散?
乐锦倒吸一口凉气,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趴在乐昭床边“又哭又闹”。
“我不管!你答应我嘛——”
“当初明明说什么婚事随我心意的!”
“哥哥骗人!”
乐昭被呛得无奈,额上生生冒了点汗。
乐锦的哭闹比身上真刀真枪落下的伤还让他头疼。
自家妹妹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凡事只要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捏在手里。
也不知道这孟家郎君给她下什么迷魂药了,和人家呆了一阵子就要以身相许?
这般思量下,乐昭倒还真想见见这位名震洛京的孟家大郎君。
“婚姻之事只你强求有什么用?不问问人家?”
纱布缠好的手臂无力贴贴她,乐昭边劝边哄:“快起来,都那么大了,撒泼打滚跟条小狗一样,像什么话?”
乐锦不可置信般抬起皱巴巴的小脸,嚎得更大声了。
“小祖宗你……”
乐昭被她气笑,轻轻拧了一下乐锦的腮肉。
“回到兄长身旁不是喜事吗?乐娘子何故伤心?”
指尖的软肉闻声一抖,乐昭眼见着乐锦立刻停止了哭嚎。
她回头冲着入室而来的翩翩公子,防备似的质问:“你来干什么?”
乐锦话里带刺,可来人也不恼,脾气好得跟棉花似的。
“听说乐郎君偕乐娘子回了旧宅,特来拜访。”
乐昭望了眼面前华贵无双的男子,身长玉立,敛眉垂目,温柔敦敬,确实好颜色,光艳动天下。
“在下洛京孟殊台,听闻乐郎君在我孟府受伤,特备下薄礼赠予乐郎君,一来为郎君接风,二来向郎君致歉。”
“棋声。”
他朝外轻唤,棋声闻言捧来一个黑漆描金的方形匣子,看样子沉甸甸,很是贵重。
孟殊台双手接过,却并不打开展示,反而看向了一直盯着他的乐锦。
“这匣中私物……乐娘子还是暂且回避吧。”
“为什么?”
孟殊台不再言语,只含笑对着乐锦摇摇头。
乐锦心头咯噔一声,这匣子里装着的不会是婚书吧?
她还要再问,乐昭却出声打断。
“小锦儿,宝音是不是还在等你?”
宝音的病情较乐昭稍微好些。也幸亏乐昭拼命护住她,两次遇难她都没有大伤,只是惊慌之下接连受激,静心修养几天就会恢复。
但乐锦一见宝音失常的模样,就想起当初在京郊把她一个人丢下的时刻。
生死关头,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狠心抛弃,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所以乐锦和宝音约定只要她醒着,自己就会在,这几天陪宝音的时间反而比陪乐昭还多。
可现在让她怎么走得开?!
乐锦焦灼站在原地,碎碎踏着脚,一张脸涨红对着乐昭欲言又止,牙齿咬得切擦。
又来……
乐昭一见她这样子就束手无策,千怪万怪只能怪自己太溺爱她。
最终他还是对着“刁蛮”的妹妹点了点头。
“你的事我会考虑,快去吧。”
乐锦眨巴眨巴眼,喜从天降!
就说嘛,乐昭这人不会对她心硬的。
她喜笑颜开扑到乐昭手边,脆生生谄媚道:“哥哥你最好了!”
说完也不管孟殊台,拎着裙子蹦跳出门了。
门外是棋声在候着。
乐锦一下子停住,眼珠一转,把棋声拉远些盘问。
“你们郎君那匣子里装着什么稀罕物?看也不让看。”
“我不知道。”
乐锦眼睛一眯,再凑近了些:“真不知道?”
棋声满脸无辜,“当然,东西是郎君亲手放进去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屋内,孟殊台步履轻缓走向乐昭,俨然一尊柔美菩萨走下莲台,那匣子正是普渡众生的宝物。
“多谢孟郎君好意。昭卧病在床不便招待,望郎君宽宥。”
孟殊台展颜一笑,温柔道:“无碍,在下贸然拜访已是叨扰,郎君身体要紧。待不日康复,殊台必亲迎郎君入府,设宴相待以尽地主之谊。”
他说话间已将乐昭伤情扫视大概,此刻贴心相问:
“不如我替郎君启匣?”
未等乐昭回复,孟殊台玉指解开匣边黄铜挂扣,提起合盖,掌中只剩黑色匣底托盘和——
一颗人头。
乐昭瞠目,身体不自觉后仰:“这!”
这人头他认识。
飞眉虬髯,两道刀疤斜穿于眉上。
是埋伏在孟家别院里要置他于死地的恶人之一。
他居然死了?还是枭首置于匣中。
一个浮肿青白的死人头颅距他不过半臂之远,纵使志坚如乐昭,也突感一阵头晕目眩,胃中药汁翻腾,几欲呕吐。
然而托着人头的谪仙郎君却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温柔歉意,施施然开口:
“郎君应当知晓四年前我与幼弟被虎头山恶匪绑去的事情。”
孟殊台适时抬一抬手腕,头颅被轻微颠了下。
“他便是匪首。”
“当日我惊闻孟家别院中恶人行凶便立刻下令彻查。果然,作恶之人与我们结怨已久,才误伤了郎君。”
孟殊台的嗓音似春泉跃动,极为好听,但乐昭听着听着却吓出一身冷汗。
此人绝不简单。
他结识的人物成百上千,却无一人像这孟殊台一般……阴冷诡谲至寻常。
一道直觉射入乐昭头脑:妹妹不能和他纠缠。
他咽咽喉咙,强装镇定才能勉强和孟殊台对视。
“原来如此,孟郎君不必自责。小妹与我失散多日,还是孟郎君对她照顾有加……这样算来,倒两相抵消了。”
既是平账,便不算谁欠谁,也不必多生瓜葛。
人头被孟殊台重新用匣盖掩住,妥帖放于乐昭枕边。
他眸光似盛日照彻下的浓绿夏荫,风吹时一闪一暗,枝叶间阴光交错。
“消不了。”
孟殊台苦笑,回忆起幼时。
“当年的婚事定得草率。你我皆知这一纸婚书不过为我冲喜,却困害了乐娘子要为我这素不相识的男子付出一生。”
“是我欠她。”
孟殊台凤眸晶亮,神色恳切,“在华雁寺时我便告诉乐娘子,殊台有意解除婚约。”
“果真?”
仿佛救命稻草伸于眼前,乐昭眉眼瞬间活泛。
然而下一瞬,孟殊台却忽然换上一副难为情的羞怯神色。
“只是乐娘子她……”
“她怎么了?”
乐昭心下隐隐担心,一动不动盯着孟殊台。
“她甚爱我。”
孟殊台像是在谈论被猫儿的梅花爪子勾破了衣袖金线,无可奈何间又暗藏着纵容。
“既为我断绝了疏州旧爱冯玉恩,又在我沐浴时闯进来强亲了我……”
“什么!”
乐昭浑身僵硬,各种情绪打翻了一锅又粘又糯的莲子粥似的一塌糊涂。
好家伙!
还以为那丫头孤身一人、寄人篱下会受一番委屈,枉他自己伤得不能下地还反过来心疼她一番,结果她是在人家那里上房揭瓦!
“哪怕她前段时间纵火烧了华雁寺也不打紧,我自可替她担下,但殊台自认洁身自好,清净修身,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乐昭心脏抽搐,又气又疼,人都快晕过去了。
纵火?她还敢纵火!
孟殊台却不视不闻,自顾自说了下去。
“此番前来也是提醒郎君,乐娘子对我如迎风烈火,只怕是浇不灭了。”
“若郎君有意带她打道回府……”
孟殊台久久叹息,善解人意道:“此事不可慌急。”
乐昭高耸的眉骨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冷成了冰块。
他说这妮子怎么撒泼打滚也要嫁人家,原来早就痴痴缠上去了。
头晕得扛不住,乐昭紧闭双眼,勉力调整气息。
“多谢孟郎君前来相告,不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只怕还瞒着我。”
乐昭睁眼,再看向孟殊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抱歉。
不管怎样,人家光风霁月的郎君差点叫乐锦婚前坏了清白,传出去何等不雅?
“昭此番定去信家里告知父母,对她也会严加管教。家中对她宠惯太过,让孟郎君见笑了。”
孟殊台摇摇头,相当大度。
“乐娘子率真热切也不是什么坏事,殊台毫无厌恶反而欣赏。至于两方婚事,郎君且从长计议吧。”
乐昭是个七窍玲珑心,听得出孟殊台这是婉拒了这门婚事且给了他时间去周旋。这本随他所愿,是件好事,可谁成想乐锦这妮子!
还以为她转了性,结果全是诓他的。
不管教不行了。
她就是怨他恨他气他,乐昭这次也绝不手软。
孟殊台气定神闲虚觑着乐昭脸上五光十色,心流腾跃间似有小舟摇曳,驾之欲仙,推说不耽搁乐昭养伤便自退了。
于是还没出乐家的小院子,棋声便听到自家郎君哼着首清悠的小令。
郎君每每开怀时就会小声哼出曲调。
棋声听着,不自觉也跟着开心。
然而侧边廊下忽然闯过来一个冒冒失失的老人,眼看着就要和郎君撞上,棋声出言呵道:
“看路看路!怎么对着我家郎君就撞?”
孟殊台脸色瞬冷,对棋声使了个眼神,意思不该和老人家争执。
他上前一步,柔声安抚被棋声吓了一跳的老人,“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且先行。”
这老人正是顾二伯。他眼见是贵人,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朝宅院外头一指。
“小人没什么大事,只是去外头买些甜糕。”
甜糕。
孟殊台会心一笑,“是你家娘子吩咐的?”
“是。娘子身边的侍女又犯病了,她让我赶快去买些甜嘴的东西哄哄。”
“我知你家娘子钟爱一家的甜糕,老伯不如随我而行,我替她买,老伯送回便好。”
“啊,正好啊!郎君有心了!”
顾二伯是乐家远房的旁亲,无儿无女,鳏夫一个。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资历上来了或是惦记着自己守宅有几分功,平日里总爱喋喋不休。
孟殊台将将掀帘登上马车,忽听跟随在车旁的顾二伯出神絮叨:
“这外头捡的小野种运气这么好!遇上这样品貌的夫婿……”
第43章 物归原主 象牙匕首时隔多年回到了乐锦……
时节近秋,暑气仿佛钻入地底踪影渐消,今日还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雨丝。
乐锦坐在檐下守着宝音,看彩色纸翻花在她手里拉来扯去,一会儿翻成小龙,一会儿翻成花球。
手边甜糕盒子打开,还剩最后两块。
“宝音,你要吗?”
乐锦明明轻声细语,但宝音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上纸翻花掉到了地上。
她恢复得很好,已经不会突然尖叫或推开所有人,但还是非常抗拒外界的声响。
宝音捡起纸翻花,望了一眼乐锦又飞速低头,自己继续默默玩着。
乐锦心里泛起点苦涩。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不该遭这样的罪。
目光落在甜糕上,她捻起一块儿泄愤似的一口气全塞嘴里。
这是被乐昭禁足的第四天了。
原因嘛,不用猜她都知道,肯定是孟殊台告了状。
这个小人!
本来她现在正操心宝音也不想再去粘着他,可谁知禁足比她想象的折磨人得多!
这旧宅子小,是乐家从前没发家时的住处,仅仅只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院。
除了墙就是墙,除了天也还是天。
每日就这么呆着,乐锦觉得墙角的青苔都快长到她身上来了!
唉,郁闷啊。
脑袋一仰伸出檐下,凉凉雨线飘落在她脸上,像微重的头发。
都是烦恼丝。
面孔上光阴忽而一动,有人来。
乐锦一睁眼,嘴里包着的糕点差点没喷出去。
“得得(哥哥)!”
乐昭捏捏眉心,眸光满是沧桑,“我让你闭门思过,你倒闲享受?”
乐锦嘴里嚼嚼拼命咽下去,拍了拍嘴边的糕沫,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一直在思过!”
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很像小时候被乐昭拎着后领子揪起来背书的样子。
心间溶溶消下去一块地方,乐昭掩唇咳嗽一声,侧身有意不去看她。
好不容易决心下手“收拾”,这次可不能半途而废。
“知道错在哪儿了?”
乐锦点头如捣蒜,伸出手指头一件件掰扯着自己入洛京以来干得荒唐事,以十二万分的诚意和乐昭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绝不再犯?”乐昭剑眉微蹙,“在家时你说了多少次?哪一次做到了?”
乐锦估摸一下,在乐昭心里自己的信誉恐怕是负分……
她咧嘴憨憨笑着,非常识趣地没有接话。
乐昭踱步上阶,冷着一张脸把乐锦吃到嘴角的耳发轻轻拂下来,顺一顺归于她耳后。
“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嫁人……”
乐昭嘴上挑剔,但动作仍然出卖了他。
他不生气了!
乐锦一双清澈的眼睛亮得奇异,“嫁不嫁人另当别论,可不可以先解了禁足?”
乐昭嘴角一扯,结结实实敲了下乐锦脑门。
“这是惩罚,还想讨价还价?”
“哎哟~”乐锦痛得直揉揉,但却看见乐昭眼底分明升起一抹笑意。
有戏。
“那……”她左右转身找借口,忽看到宝音。
“那不解禁足,但让我带宝音最后去看看郎中好不好?”
乐锦一点点贴近他,“好不好嘛?”
乐昭身体向后仰,仿佛很是嫌弃乐锦撒娇,可嘴角还是很不争气地翘起来。
他就知道,除非自己一辈子不见她,不然最终都会被她拿捏住。
命运,真说不清。
也许自己上辈子真的就是欠她。
乐昭无可奈何摇摇头,在自己兄长的威严没有彻底破裂之前抽身而走。
“你禁足没解,不该惹的人别惹,记得早回家。”
——
济善坊外,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各色油纸伞你撞我我撞你,伞尖雨珠接连滴到了乐锦身上。
怪了,难道今天半个城的人都挤在济善坊?
乐锦牵紧了宝音,把伞往她那边斜些,侧身挤进人群。
“让一让,这里有病人。”
真靠近了济善坊大门,她却听嘈杂人群中含着凄厉哭声。
寻声望去,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个小孩子跪地痛哭。
一个年纪轻轻的药店伙计在她面前急得直跺脚。
“老人家,我们吴郎中今日出诊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您哭也没用!”
老妇人嚎啕:“我外孙女中毒了啊!你们不救,让我个老婆子可怎么办!”
围观看客们纷纷诧异,有人问道:“小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是不是你给她吃错东西了?”
老妇人拼命摇头,将怀里的小孩子抱得更紧,“我们婆孙俩都是同吃同住,只有一袋栗子!”
她声音愈加悲痛,“那袋栗子我外孙女吃了就开始发烧,吐得厉害诶!后来邻居家的猫儿叼走剩下的栗子,过了两天竟是死了!那我外孙女可不是中毒了!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乐锦撑伞的手止不住发抖。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她问路的卖菜阿婆。
那包“栗子”是她给的。
可明明她也从中吃了几颗,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毒从哪里来?
乐锦心脏怦怦乱跳,难道她背上人命了?
但栗子给阿婆的时候绝对无毒,小孩子中毒和她肯定没有关系,那她还要不要管?
管了定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可是不管……
心中翻江倒海,六神无主时身后忽然被人拍了拍。
“啊!”
乐锦惊慌转身,一抬头才见自己站在了一柄翠竹纹样的油纸伞下,被紧紧护住。
她的那把小伞与人家的一比简直如鱼目比珠。
伞主人绽颜一笑,柔声道:“乐娘子,好久不见。”
孟殊台向来是洛京的风暴中心,走到哪儿都能把人们的目光都劫掠到他身上。
但此刻这种吸睛能力却害惨了乐锦。
卖菜阿婆也跟着注意到她,一下子呲目欲裂,指着乐锦喊:“凶手!给我毒栗子的凶手!”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
乐锦吓得伞都摔到了地上,慌忙摆手:“我不是凶手!那栗子是好的!”
好死不死,围观群众中有人恰目睹过乐锦长街纵马、霸凌百姓,这一下子抓到她了,立刻跳出来。
“是你!当初我可见过你跋扈欺人,会那么好心给人家栗子吃?”
乐锦张口欲言,可周遭的唾骂声接踵而至。
人群向她围拢,将宝音都挤去了一旁,乐锦只能听见宝音焦急呼喊她“娘子!娘子不要我了吗?”
仿佛洪水漫过胸口,乐锦一下子呼吸不畅,恐惧压得她头晕脚软,眼前天黑似的没了光线。
万般绝望中,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玉手拢住了她胳膊,轻缓而坚定地把她拥进怀中。
两具身体靠在一起,乐锦闻见他身上飘渺的檀香。
香气像锚点,将她一瞬到回了那个被他背着的夜晚。
好像茫茫大荒中,孟殊台总是那个载起她那颗无依无靠之心的人。
“诸位稍安勿躁。”
孟殊台一手护住乐锦,一手为她撑伞,温柔至极,但转向他人顷刻间不怒自威:
“凶手之罪仅凭三言两语如何能定?人命关天,眼下救人要紧,不如将小孩子送去别处医治。”
孟殊台回眸看向孟家仆役,正要吩咐他们将这对苦命的婆孙送走时,乐锦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时间紧急,恐怕再送别处来不及了。”
她自己都吓得神思恍惚,却还咬着牙稳定心神。
“喂——”乐锦朝药店伙计招手,“我给过你们吴郎中一个装着药粉的香囊,很贵重,他定是好好存起来的,那里面有救人的药,你知道在哪里吗?”
伙计漆黑的眼瞳一亮,“我知道!”
他立刻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便又转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绣着桃红锦鲤的香囊。
“娘子说得可是这个?”
孟殊台神色一凛,“这不是……”
乐锦心虚得没看他,小声嘟囔了句“对不起”。
还没等她开口,孟殊台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没关系。”
他轻笑着摇头,低头凑近乐锦耳边:“既是赠给了你的,怎么处理由自然你定。”
再抬头,孟殊台对着伙计指点道:“取拇指盖大小的药粉冲水让这孩子服下便可解毒。”
这药是他寻配而来的,如何使用他比乐锦清楚。
伙计闻言照办,不一会儿,果见先前那毫无生气的女童睁开了双眼。
阿婆大喜过望,当即跪下给孟殊台接连磕头。
“郎君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孟殊台命人扶起阿婆,弯腰亲自为她拂去膝上尘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您和孙女成全了在下的福德。”
他气度温和舒朗,不急不躁,如同明月当空,清辉照世人。
乐锦一时竟看得出神。
这人……真的是当初在虎头山杀了她的那位吗?
阿婆哭得抽噎,好容易才缓过来,一见乐锦,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你这娘子,我好心给你指路,你怎么还害我!”
“我真的没有!”
“那栗子里可还有你的耳坠子哩,就是你给我的,还想狡辩!”
乐锦说的诚然是实话,可当时一没监控,二没证人,她给的东西还偏偏连猫都毒死了,这下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夫人。”
孟殊台忽然轻声止住了阿婆对乐锦的指责,莞尔一笑:“在下有个办法。”
他指尖勾起垂于身后的一缕青丝,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
雪亮的刀刃抵在发丝上轻轻一割,手中得到的是一截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断发替这位娘子赔个不是,充作她偿还了您外孙的身体之痛。”
他将断发放于阿婆手心,又叮嘱她:“若以后您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凭此来找孟家。”
阿婆惊了又惊,手里这轻飘飘的哪里是头发,分明是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乐锦都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上的孟殊台的马车,身体能感受到车轮滚动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坊市了。
宝音坐在一旁死死抱住乐锦的胳膊,翻来覆去低声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乐锦回过神来,搓搓她的手,既是安慰她也是镇定自己。
“宝音姑娘还未好转吗?需不需要我让府医来瞧瞧?”
孟殊台递给乐锦一杯清茶,但乐锦没有任何心情和他周旋。
她久久望着他,神情像在看一块儿荒山中嶙峋的怪石,在探视,在猜测,在思量。
为什么?
他明明暗中杀人不眨眼,为什么几次三番对她百般柔情?
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点真心?
今天要不是孟殊台,她估计数罪并罚,真得去洛京府尹处偿命了。
“乐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孟殊台见她不接茶水,反手摸了摸自己细腻光滑的脸颊,“殊台有何异样?”
“没有。”乐锦呐呐,忽而抬起双眸,“孟郎君随身带着匕首?”
孟殊台颔首一笑,“昔日旧友送的生辰礼物。”
“我能看看吗?”
象牙匕首时隔多年回到了乐锦手里。
沉沉的,很有分量,重达她两世人命。
手腕有些异常地抖动,乐锦假装甜笑:“真漂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匕首。”
她像个眼馋的小孩子,把匕首往心口一藏。
“孟郎君把它送给我吧!”
上一次他用这匕首了结她,这一次却用它救下她。
命债命偿,血海深仇原来也有冲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