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启哥,我现在有两个太阳了。”感动浮上心头,即使在他不联系自己的时光里,他依然惦记着自己。
“还有一个是?”
“你啊。”
“我现在做得还不够。”
“是不够。”宋白渝说,“那就把曾经缺失的、做得不够的,都在以后的时光里,补回来。”
“补不补得回来,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会尽我所能,把最好的捧到你面前。”
我希望你快乐,在每一个时刻,都快乐。
……
吃完烛光晚餐,宋白渝走到了栏杆处,身旁是亮起的星月挂灯,头顶是繁星漫天,眼前是高高低低的楼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这个最高处,把喧嚣隔绝了,唯独剩下难得的静谧。
她正感受着夏日晚风吹拂耳际的热度,忽然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后背几乎要贴着他的胸膛,身体陡然一僵。
顾启感到面前的小姑娘比之前长高了些,但他也长高了些,所以,她的脑袋还在他胸膛的位置。
宋白渝轻声问:“启哥,你说什么是好好长大?”
中午,胡女士跟她说:“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
顾启送她的生日蛋糕上写着:希望我的女孩,好好长大。
她也想好好长大,可怎样才算好好长大?
顾启缓缓启口:“好好长大,是不委曲求全,不低声下气,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而应该只有一种臣服,就是臣服于自己的心。”
宋白渝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好好长大,原来是这番模样。
胡女士从小给她灌输的理念是:你要听家长的话,除了学习,你还要学点其他的业余爱好,你成绩得拔尖,你不能落于人后,成绩要好,业余爱好也要比别人强,你要做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胡女士的这一套理念算是折腾得她够呛,也曾反抗,大多以失败告终。
活了十六年,最大的反抗,就是她转校来到了南风二中,曾动摇要不要离开,最终留下,从未后悔。
宋白渝转身,仰头望着顾启:“启哥,谢谢你回来。”
“该说谢的人应该是我。”顾启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等我。”
“可惜,你没能看到我的元旦表演的《风雨少年》。”宋白渝面露遗憾。
“我看过。”
“去校园贴吧里看的?”
“现场。”
宋白渝一惊:“现场?你那时候还没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舞x台上边弹钢琴边唱歌的你,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宋白渝摇了摇头,心里涌起复杂情绪。
原来他没走,原来他去现场看完了她的演出。
她耿耿于怀了半年的遗憾,原来,不是遗憾。
“我在想,命运真是厚待我,让我遇见那么美好的你。”顾启眸光闪动,“以前,我觉得分别是世间规律,打不破的,但那时候,我很想打破,我很想……不离开,很想跟你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好。”
时光好似在此刻静止,谁也不比谁付出得少,谁也不比谁喜欢得少。
喜欢一旦开始,就算不是声势浩大的天女散花,也是奔腾不息的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注】“驱邪消灾、吉祥安康”来自网络
第96章 被发现
“启哥。”宋白渝低低地唤着顾启的名字,丹凤眼里装着星辰,也装着晶莹,“我时常想,这世界有时候不尽人意,总要发生点什么意外才能证明它的存在,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就算这个世界再不尽人意,但因为有了你,我想把每一天都过好了,也想好好长大。”
“小奶包,真乖。”顾启用那双无比深情的桃花眼看她,“启哥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好好长大!”
她的十六岁生日,因为有他的陪伴,而赋予了独特的意义。
*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了,折腾了一天的宋白渝着实有些累,手机里有老爸、哥哥、嫂子等亲朋好友发来的生日祝福,不同时间段发的,她一一回复后才去洗漱。
刚洗完澡,宋白渝正用毛巾擦头发,门铃响了,门打开,闪出顾启的身影。
“大晚上的,你敲独居女生的门做什么?”
顾启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充电器落你这儿的,来取。”
他推着她往椅子的方向走,把她按到椅子上,给她擦着头发,刚擦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启哥?”宋白渝诧异地转头看他,看到他一脸愣怔的模样。
顾启看着她松垮睡袍下,白皙后颈往下,露出一片黑色纹身,探出来的形状他很熟悉,跟他后背上的一样。
他许久都没动,半晌,才抬手慢慢地把她的睡袍往下拉,看到了她白皙后背上的大片纹身。
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的那一刻,他还是怔住了,手微微抖着,难以置信地望着纹身,一股怒气上涌,语气变得不好:“宋白渝,你都干了什么?”
宋白渝想过,也许有一天,顾启会看到她的纹身,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突然,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她所有的想象里,他看到后,或许会感动,或许会心疼,但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然会气愤,声音大得让她的心猛烈一颤。
她转头看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心瞬间一沉,面色不佳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为什么?”顾启瞪着她,咬牙说,“你为什么要纹身!”
宋白渝受不了他这样质问,一把打开他的手:“顾启,我要不要纹身是我的自由,难道还要经过你的许可?”
“你做这么大的决定,就不知道跟我商量下?”顾启眉头紧拧。
“跟你商量?”宋白渝苦笑道,“你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从没回过,你觉得我能跟你商量吗?我可以跟你商量吗?”
“是,就算你没法跟我商量,那你才多大,就纹身!”
“我多大?我纹身的时候,跟你一样大啊,15岁,难道还小吗?”宋白渝气得扭过头去,委屈一阵阵地袭来,眼泪也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他要如此生气?为什么他的态度跟个喜欢管教孩子的家长似的!
她正沉浸在悲愤中,完全没有察觉到顾启正一点点地把她的睡袍往下拉,直到看到她后背上的所有纹身。
一大片纹身,纹在她白玉似的肌肤上,面积很大,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从十字架往下看,看到了滴落的血液下方写着小小的字母,看不清,他把手搭在她的肩头,正想俯身去看。
宋白渝似乎察觉到顾启要做什么,连忙将睡袍拉好,拉到脖颈处,用双手抓住领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好,垂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凌厉:“有什么好看的!”
顾启侧身去看她,发现小姑娘脸上不知何时已挂着眼泪,心瞬间软了,立刻蹲下身,想帮她擦眼泪,人小姑娘却迅速扭过头。
“小奶包,对不起,刚才启哥话说重了。”顾启声音变得温和,服软道。
宋白渝本不想搭理他,但听他道歉了,一把抹掉眼泪,转过头看他,愤愤然道:“知错了吗?”
“嗯。”
“错在哪里?”
“不应该用那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怪他刚才没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是多怕疼的一个人啊,竟然去纹身了,还纹了一大片,他很心疼。
“小奶包,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不知道。”
“我不想你为了我去纹身,更不想你去经历那样的痛苦。”顾启牵过她的手,“我知道纹身有多疼,你不是很怕疼吗,为什么要去纹,还纹跟我一样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纹?”
“我纹,是赎罪,是想让自己永远记住我犯下的错。”顾启的眼眸暗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人人都说知错就改就行,但我知道,我犯的这个错,不是改就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是罪人,一辈子都要背负着罪前行。”
宋白渝听得心抽痛了下,也握住他的手:“启哥,你说你是罪人,你一辈子都背负着罪前行,好啊,那我就纹一个跟你一样的,帮你分担你的罪,跟你一起前行。”
顾启看着宋白渝,看到了她眼中的温柔、坚定,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
每一种感情都有力量,也都有生命力,像盘根错节、扎根土里的千年老树。
他情不自禁地把脑袋枕到她的腿上,像老树下需要被庇护的一棵野草。
他自以为构筑了无人穿透的城墙,谁都进不来,也不会让谁进来。
但他的小姑娘总能一次次闯进城门,不兵戈铁马,不摇旗呐喊,只要她在,他所有的防线都功亏一篑。
“谢谢你,小奶包。”顾启的心里有百般情绪在呼啸,能说出口的也只有感谢的话。
宋白渝看着顾启,觉得此刻的他像个脆弱的、受伤的孩子,摸着他那有些扎手的寸头说:“启哥,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而且,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顾启站了起来,绕到她身后:“我可以再看下吗?”
“嗯。”这次,宋白渝把睡袍往下褪,只露出后背部分,前面的阵地仍坚守着。
顾启伸手想去触碰那一片纹身,却发现手竟然抖着。
明明他知道伤口早已愈合,纹得也很漂亮,但他就是止不住的心疼,心疼他的女孩,一个人偷偷地忍着剧痛,为了他,纹下了一辈子都无法抹掉的图案,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摸到十字架顶端的图案时,顾启的手指像被触电似的,往外弹了下。
“怎么了,启哥?”宋白渝侧头看他,发现顾启的眼睛很红,眉头紧蹙,透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很疼吧。”顾启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落到了十字架上,心疼得几乎万箭穿心。
一年半前,他去纹身,针头打进皮肤里的刺痛是钻心的,她是怎么挨过去的?
“早就不疼了。”
“当时纹的时候,很疼吧。”
“是啊,很疼。”宋白渝说,“疼也得受着,毕竟想要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当时,每一下扎在她皮肤上的痛感,现在想起,都记忆深刻。
皮肤经历过伤口感染、治疗、伤口愈合、结疤,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伤口才愈合,结的疤才掉落,那个曾面目全非的纹身,也终于展现出它好看的样子。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顾启从十字架摸到带刺的荆棘,再到蜂鸟,手下触到的肌肤是那么细腻光滑,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她,是如何忍下被针一下下刺的疼痛的。
“但是我想。”
顾启的手继续往下,抚到往下滴的血那儿,看到了方才未看到的几个红色字母:GQMl。
“这四个字母是什么意思?”顾启问。
“顾启,mylove的缩写。”宋白渝看x着他,“我想把你,一点一点地刻在我的身体里。”
要有多喜欢一个人,才想把对方刻在她的身体里?
顾启觉得低估了她,以为她对自己的喜欢,不过是小女孩心性,过段时间,也就渐渐淡了。
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记录他。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他却觉得瞬间涌过一阵热浪,几乎将他掀翻。
心头涨满的爱意呼之欲出,似迫不及待的穿堂风。
“小奶包,以前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生命中的一个停顿,会来也会走,但现在我知道了,爱上一个人,就不希望她只是一个停顿,而是命运尽头。”
“我不要你做我生命里的一个停顿,而要做我的命运尽头。”
“哪怕山河倾覆,也希望你是归途。”
她听得心头颤动,宛若夏日枝头被风吹拂的绿叶。
她庆幸自己在最心动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少年。
夏日晚风撞醒了迷雾中的两头麋鹿,他们紧握彼此的手。
*
消失半年的顾启回来了,这个消息,起初在他的狐朋狗友圈里传开了。
以许易、祝磊等人为首的联盟大军,呼啦啦涌现在春晖巷12号,美名其曰来给老大接风洗尘,实则冠着这样的名头,天天蹭吃蹭喝,硬生生把号称“一个月不减五斤,誓不为人”的祝磊华丽丽升级为“球界王者”。
接着,这消息又开始从小范围传,再传到十里八乡,最后,南风二中高一年级算是人尽皆知。
但谁都没见过他一面,没看到他来过学校一次,专门有人去8班勘察军情,发现他的座位仍是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一本书都没有。
直到期末考试那天,大家才看到这消失了半年的顾启,仍是那个走路带风的嚣张霸王,但眼神里多了些许坚毅。
期末考试一过,众学生一个个如归巢之鸟,纷纷收拾行囊展翅归巢。
不过,也有例外,像宋白渝这样的,她的行囊没收,也没有什么想归巢的心思,跟老爸老妈说,在这儿报了个暑期绘画班,不回去了。
其实,报绘画班是计划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不想回去,老爸老妈闹成那样,怕是连表面的平和也很难维持,她回去帮不上忙吧,说不定还能挑起双方战火。
算了,就留在南风镇吧,最起码,这里还有她的家——顾启。
过了暑假,就要升高二了,顾启还能不能跟自己同班?
第97章 出意外
那次的期末考,顾启依然稳坐冠军席位,她有些诧异,他休学半年,为什么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
从顾启那儿得知,他休学的半年期间,课程是一点没落,让花老太把他的书寄了一大箱过去,书本、试卷、练习册,应有尽有。
全靠自学,测试试卷的水准,也都很稳,维持在满分或接近满分。
宋白渝不得不感慨,学神在哪儿都是学神,不会因为地域发生变化而改变。
高二涉及分文理科,两人聊到时,宋白渝先问顾启要选文还是选理,答案跟她预料中的一样:理科。
其实,她很想跟他还是同一班,还想两人继续做同桌,还想她的余光里始终有他。但她的梦想是考美院,学理科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知道自己的强项是文科,学文科显然更适合她。
当时,她并没有给答案,她还没想好,便在八月初的一天出事了。
恰逢七夕前一天晚上,她已经提前几天便想好了第二天跟顾启的所有行程,包括一日三餐去哪里,去哪儿逛街,给他送什么样的礼物。
那晚,她刚上完绘画班,给顾启发了条信息:【启哥,这是今天画的素描,怎么样?】
附了一张她上课画的素描。
没有收到他的信息,她也没着急,估计人家正忙着呢。
不过,他们约好,今晚他要请她吃红豆冰沙,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等她走到学校后门,看了看手机,见顾启仍没回,给他拨了通电话,却处于关机状态。
这个点儿,怎么关机了?难道,手机没电了?
正疑惑间,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刚接通,里面传来顾启的求救声:“宋白渝,有人绑架我了,快来救我!”
是顾启的声音,凄惨的,急促的,惶恐的,宋白渝听得心惊肉跳。
谁绑架顾启了?为什么要绑架他?
处于极大震惊中的宋白渝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电话里传来被处理过的声音说:“你一个人过来,不能报警,你要是报警了,顾启也没法活命,要不然你试试看!你的手机里被安装了监听器,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别耍花样!”
宋白渝拿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但这种事,头一次遇到,惊惶万分,也失了神。
她一遍遍地劝自己冷静下来,但全身不可抑制地抖着,仿若置身于最严寒的冰窖中。
她现在要怎么做?谁能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今天是愚人节。
电话那头又说:“你上一辆黑色的车,后视镜上挂了个红布条。”
“喂,喂!”宋白渝哆嗦着说着,但电话里没了声音,对方挂断了。
她要不要去?那边是她最在乎的人,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深陷水火之中。
对方几个人,是一个,还是团伙?她是练过跆拳道,对付几个小混混不在话下,但对付行走江湖的混子们,她没有胜算。
不过,也许对方就一个人,绑架顾启无非想要钱,但如果只是要钱,为什么要把电话打给她?
难道是马峰?
一种不详的预感猛地袭上来,如果是马峰的话,也许他什么疯狂的事都能做出来。
她还记得,这次顾启回来,两人在槐树巷遇到了马峰,他看顾启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恨不得要用眼神将他戳穿。
谁都看得出来,马峰不希望顾启过得好,当初故意在马高商的忌日里对顾启说重话,无非是想在他的伤口上扎刀子。
如今,他看到顾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活得很好,大概是气急了,才会想到如此卑劣的手段。
思及此,宋白渝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开来了,后视镜上挂着红布条,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从黑色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一身黑、戴着黑色口罩、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一把将她拽进了后座上。
宋白渝踢腿挣扎,却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感到阵阵窒息,越发觉得像游走在死亡边缘。
直到丧失了所有感官,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
意识渐渐回笼,宋白渝感到头一阵昏沉,像顶着重物,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头顶是木梁,很矮,破破烂烂,还掉了几根。
她在哪里?她看了看自己身下,正躺在一张没有床垫的木床板上,木床板乌黑,又陈旧又破,有坏掉的细木条刮着她的皮肤,有的似乎已经穿了进去,疼得她想坐起来。
刚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压根儿无法动弹,手脚全都被绑在木床上。
也不知被绑了多久,她看到手腕处已经被绑出了红印子。
床靠墙摆着,上头有一扇破旧的窗,窗户早就破得不成样,只有几块破玻璃嵌在青色砖头里。
从窗外透进月光,也就那么一小片,照在她一小半身体上。
为什么她会被绑在这里?谁绑她的?
不是顾启打的求救电话吗,他人呢?
她内心惶恐至极,明明活在人世间,却被人拖入地狱。
宋白渝刚想大喊“有人吗”,声音差点呼之欲出,听到有人的说话声,连忙止住呼喊,紧紧地咬着下嘴唇。
“去看看人醒了没有。”
“嗯。”
宋白渝一下子辨别出,前一个声音,是给她打电话威胁她的,另一个只说了一个字,并不能辨别,但听着有点熟悉。
他们会是谁?只有两个人吗?
“你们是谁?快放开我!”宋白渝喊道。
有人进来了,进来的瞬间,着实把宋白渝吓了一跳,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吧,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黑色恶魔面具,只有眼鼻嘴的位置有空隙,其他全封闭着,完全没法看出来是谁。
另一个缓缓走进来的,她认识,是把她强制掳上车的黑衣男,仍旧戴着口罩、鸭舌帽,完全看不出是谁,但看他的身高、体型,她依稀能认出来,是马峰。
“马峰,是你?”宋白渝看着黑衣男,发现他的身体好像僵了下,像被人识破了秘密似的。
“顾启呢x,你们把顾启怎么样了?”宋白渝怒视着他们。
“你自身难保了,还关心他?”变声男狂妄地笑起来,笑声在这间逼仄破旧的房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什么叫关心自己?宋白渝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感官,耳边听到的除了变声男的声音,其余再无任何声音。
“你先来。”变声男朝黑衣男说。
他们想要对自己做什么?这一刻,宋白渝彻底慌了,顾启不在,他们这是把顾启当诱饵,引她上钩,而他们真正的猎物是自己!
惊觉后,宋白渝双眼圆瞪,满目惊惶,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杀了她,还是……
杀人偿命,不至于,那么……
一丝可怖的念头从她心头滑过,惊得她的心跳都止住了,像被人狠狠攫住,吓得她惶恐不已。
然而,黑衣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那双细长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望着她,只见变声男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赶紧的,速战速决!你是嫌时间太长,不会有人发现!”
“还是……你先来吧。”黑衣男依旧没动。
“这好事先给你,送上门的,不要?”变声男笑了几声,“那我先来。”
“别。”黑衣男往前走了一步,似乎下定了决心,笃定道,“我来。”
应了宋白渝的猜测,她使劲地挣扎着,但锁住手脚的镣铐死死地箍住她,让她无法动弹。她如案板上的鱼,现在,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她还年轻,她才16岁,她的清白要毁于一旦了吗?
“顾启,顾启……”宋白渝忍不住地大喊着顾启的名字,喊着喊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一缕月光打在她的一串泪水上,照得她格外凄楚。
无人应答,应答她的只有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热风,和黑衣男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重型机器在她身上碾压。
她浑身颤抖着,嘴唇也不禁哆嗦着,有太多想要呼救的话,但都卡在嗓子眼,什么都喊不出来。
破旧小屋,无人领域,窗外仅有的一缕月光,好像都在她眼前尽数破灭,唯独剩下无尽的黑暗。
黑衣男走过来,像是发狠一样,想撕扯掉她身上的白色T恤,但未能如愿。
宋白渝惊恐地望着他,大声呼喊:“放开我,马峰,快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没错?”黑衣男几乎咬着牙说,“你犯下最大的错,就因为你是顾启的女朋友!”
在那刻,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露出了一抹笑,笑容瘆人,如同鬼魅。
宋白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喊着:“放开我,你放开我!你知道你现在在犯罪吗,停下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可能吗?”
他想惩罚顾启,用这种能让他刻骨铭心的方式,弄脏他最在意、最喜欢的女孩,让他一辈子都不好过!
那双大手放在她的脸,让宋白渝觉得恶心,她想去咬他,但根本无法实现,只能徒劳地挣扎,泪水布满了脸颊,满脸惊惶和害怕,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发出哽咽:“别碰我。”
不是吼出来的,也不是喊出来的,是吼累了、喊累了,绝望后的求饶。
她像笼子里的幼兽,被人拔掉了尖爪和獠牙,只能在笼子里无望挣扎。
一个绝望挣扎,一个被欲望、仇恨吞噬,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正拿着手机,录下眼前的一幕。
恶魔面具下的那张脸,勾起了嘴角,露出藏匿在面具下的笑容。
第98章 去解救
曾经,宋白渝觉得有白昼,就应该有黑夜,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无论白昼、黑夜,都有存在的意义。
她现在却希望这世上是没有黑夜的,她想起了顾启,想起了每到黑夜,他床头永不熄灭的灯。
这次,他回来,他说他把这毛病戒了。
他说,开灯是因为心有所惧,当真正做到跟过往和解、跟曾经的自己和平共处时,惧怕的东西,才会一点点从心间移除。
然而,现在,她却被黑暗吞没,眼前的那点月光似乎也都消失了,有人朝她伸出恶魔之手,试图把她拖入深渊。
就在他要掀开她衣服时,惧怕、抵触让她再次吼出声:“马峰,你住手!你清醒点!”
吼声如一盆冷水,将被欲望缠绕的黑衣人浇醒,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变声人停止录像,用那变了音的可怖声音说:“你忘了你爸当初是怎么被顾启杀死的?你不是要报仇吗,还不快点!”
复仇之火再次被点燃,黑衣人再次想伸手去扯开宋白渝的白色T恤,却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立刻惊觉不妙,连忙往后看去,只见黑暗中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借着些许月光,黑衣人看清占了上风的竟是顾启,他怎么会来?
黑衣人没想到事态会有这样的走向,连忙冲上前,抬起一脚就往顾启背上踹。
顾启听到宋白渝喊的那声:“顾启,小心后面!”立马闪身,逃过一劫。
顾启一手愤怒地掐住变声人的咽喉,见黑衣人朝自己进攻,不得不放开变声人,飞起一脚,照着黑衣人的肋骨狠狠踢去,不留余地,用尽全力,仿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这是他打架最狠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他老妈被人绑着差点被侵/犯,现在他最在意的小姑娘也即将要忍受同样的折磨,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顾启见黑衣人疼得弯下腰,眼疾手快地扯掉了他的口罩。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速度如此之快,想要拿回口罩已无济于事,于是,黑衣人的那张脸彻底曝光。
顾启看到的瞬间,愣了愣,很快朝他脸上狠狠地挥了一拳:“马峰,你还是不是人!有种冲我来!”
变声男抄起地上的一根棍子,用力往顾启背上砸。
顾启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了后面人的举动,迅速转身,侧身一躲,想抓住他手中的棍子,那人却抬起手肘想往他小腹撞去。
顾启生生挨了一拳,疼得微微弯下腰,听到宋白渝说:“启哥,你小心点!”
但他咬着牙,生生忍下了这剧烈的疼痛,他的小姑娘需要他解救,他得速战速决。
顾启投入到战斗,几乎把他学过的格斗技巧都用上,才占了上风,将变声男打得趴到地上,用脚踩在他身上,却听到身后传来马峰的声音:“顾启,你很会打架是吗?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宋白渝?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宋白渝是怎么被刀扎的。”
顾启顿时从这边的战斗转移到马峰那儿,看到他正拿着明晃晃的水果刀,作势就要往宋白渝的胸口扎去,他连忙上前,抬脚想踹他,马峰却快速避开,拿着刀朝他乱扎。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此刻是马峰,跟当时的马高商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了悟大师说的,人要放下我执。
其实,多数人都困在我执里,做着红尘里的困兽。
弓弦拉不响理智,困兽还在沉睡。
执念是自我套上的枷锁,谁都无法替谁解开,唯有自渡,方能逃脱。
“顾启,这次你逃不了了,当年你扎死了我爸,现在该到你了!”马峰双目里满是怒火。
顾启看得出这时的马峰已经失去了理智,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要将他杀了,他不会傻到放任他把自己杀了。
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要解救他的小姑娘,他要跟平时的每一次打架一样,他要赢!
这次,他要为他的小姑娘赢一次!
不论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付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要把他的小姑娘安全解救,让他付出生命,他都愿意。
一年前,如果不是他的小姑娘,他也不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他的命都是她给的,到他该报答的时候了。
何况,她被人绑到这里,也是因为他。
两人打斗间,变声男疼得坐在了一旁,持观望态度,观望了会儿,见顾启战斗力过强,扶着墙,往外走,脚步踉跄。
那把水果刀,从马峰手里,到了顾启手里。
顾启拿着刀,把马峰按在墙上,看到马峰用狰狞的表情看他,神色像极了当时的马高商,听到他说:“顾启,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啊!”
“启哥,你别冲动!”宋白渝喊道。
小姑娘的一句话,把顾启从愤怒边缘给拉了回来,理智回笼,犹豫间隙,刀被马峰一把夺了过去,没等顾启反应过来,他用x力地扎进了顾启的胸口,血液顿时四溅,喷到了马峰脸上。
被刀扎上的瞬间,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顾启咬紧牙关,一声不响,承受着活了17年最疼的时刻。
恍惚间,他感觉朝他扎刀的不是马峰,而是马高商。这一刀,时隔一年半,终究以这样的方式偿还了。
随之而来的是宋白渝嘶声裂肺的一声“启哥”,接着,她脑袋一沉,昏了过去。
*
这是宋白渝睡得最沉的一次,梦里全是漆黑,连要侵/犯她的人,也披着黑暗,差点要撕裂她的清白。
她痛苦反抗,却被绑住手脚,一切挣扎无济于事。
努力想挣脱这样的梦魇,却换来更可怖的画面,浪潮般汹涌袭来。
等她醒来,已满头大汗,睁眼,满目白色,鼻端扑来浓烈的消毒水味。
因惊醒而发出的尖叫声弄醒在趴在床头睡着的人,她立刻起来,看着发怔的宋白渝,见她满头是汗,抬手边给她擦汗边说:“小鱼儿,是不是做噩梦了?”
宋白渝一转头,看到了胡女士,连忙伸手抱住她,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妈妈”。
胡女士轻轻地拍着宋白渝的背,言语温柔,哄着她:“乖鱼儿,别怕别怕,妈妈来了。”
宋白渝抬手抹了抹脸,抹到了一把泪水,不知是梦里流的,还是现在流的,不过这个不重要,她推开胡女士,急忙问:“妈,顾启呢,顾启在哪儿?”
“那个去救你的男生?”胡女士擦着宋白渝脸上的泪水。
“是,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宋白渝想起了扎在顾启身上的那一刀,血液在暗色里飞溅而出,溅在空气里,也重重地溅到了她心里。
“他没事,没扎到要紧部位。”胡女士轻描淡写道。
宋白渝拽住胡女士的手:“妈,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想见他!”
“你现在身体没好,还需要休息,就别乱动了。”胡女士说,“至于顾启,你没啥事,就不用去看他了。”
“为什么不要去看他?”宋白渝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遇到这事。”
“你都知道了?”
“警察喊我做笔录,我从警察那儿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胡女士看着宋白渝,神色疲惫,声音低哑,“顾启算理智,去之前报警了,他比警察先到。按理说,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也许你……就要遭遇不测。但如果不是他当年杀了马峰的爸爸,马峰想报复他,才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你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妈,顾启那是正当防卫,如果不是的话,他现在还能活着吗?”宋白渝感觉胸腔一阵抽痛,别人那样看顾启就算了,连她在意的老妈也这样看顾启,她有些无法接受。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杀的人,他杀了人是事实,这样的人,你离他远点!”胡女士面色不悦道。
“妈,你可以这么想,但我不能!”宋白渝直视着胡女士的眼睛,笃定道,“他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离开他。”
宋白渝作势就要掀开薄被下床,却被胡女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现在就要去见他!”宋白渝恨不得现在就能见到顾启,看看他伤势如何。
“不准去!”胡女士目光凌厉。
宋白渝不想跟她争执,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意愿,执意下了床,正要挣脱胡女士的手,却迎来了响亮的巴掌,印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她抬头去看胡女士,眼眸中透着不妥协的倔强,甚至还有对她这种行为的一丝厌恶,声音也冷了下去:“妈,我不是小孩儿了,我也有想做的事,也有想见的人,凭什么什么都要听你的?就因为你是我妈,所以,就有了绝对控制我人生的权利?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只宠物,你想让我往哪儿我就得往哪儿吗?我16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换位思考,来了解了解你的女儿?”
“我怎么不换位思考了,我要是不换位思考,我能让你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这个破学校吗?”胡女士气道,“我要是不尊重你,早就让你转校了,我看你在这儿待得挺不错,成绩也稳步上升,过得挺好,就这么着吧。但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倒好,非要找个杀人犯做朋友,你是傻了吗?找这样的一个人!你想过以后吗?你不想,妈得替你想!”
从胡女士口中听到“杀人犯”这几个字,无异于在她的痛处扎针,宋白渝心口一痛,嗤笑一声:“妈,你口口声声说不让我转校是因为我在这儿待得不错,难道不是因为你忙着跟那个谁联系,没时间管我,才放任我的吗。”
母女怒目相对,宋白渝看到胡女士扬起了胳膊,作势就要往她脸上挥。
宋白渝瞪着胡女士:“好,你打吧,如果你打我,能让你痛快点,你就打吧。”
打掉那稀薄的母女情,以后她就不用顾虑太多了。
第99章 还疼吗
但胡女士的那一巴掌没有落下,到底舍不得,刚才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已经让她的心很疼了。
她最爱的女儿,她打一次,心疼一次,舍不得打,但有时又很想用这样的方式把她从混沌边缘拉回来。
宋白渝推开了病房门,把胡女士留在了空荡荡的病房里。
*
从住院处得知了顾启的病房,宋白渝连忙过去,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看到病床上躺着的顾启,右肩的地方露出绷带,盖着被子,看不见更多。
病床前坐着中年女人,长发,随意地扎了根马尾,看起来有点乱,她挡住了顾启的脸。
宋白渝想起昨晚在那个逼仄黑暗的小屋里,在她意识迷迷糊糊间,感受到鼻端传来的薄荷味,那么清新。
她的手脚被人解开,没了禁锢,听到他说:“别怕,小奶包,启哥来了,启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无力地靠到他怀里,闻到了铁锈般浓重的血腥味,费力地想睁开眼,去看一看她的少年,但怎么也睁不开,再次失去知觉。
即使在他遭受利刃之后,他想到的也是自己。
宋白渝看了许久,站得有些累了,刚想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却看到中年女性转身,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从这位女人脸上看出来几分顾启的模样,应该是他那鲜少露面的老妈。
沈兰推开病房门,疑惑地问宋白渝:“你是?”
宋白渝礼貌道:“阿姨好,我是这次顾启救的女生。”
“对不起,连累你了。”沈兰脸上露出愧疚。
“阿姨,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错的不是您,而是……马峰。”宋白渝艰难地说出“马峰”的名字,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想到他那双凌厉的仿佛要将她吞没的眼睛。
沈兰深深叹了口气,眸子暗淡:“孩子,我也经历过你这样的事。也许,今后你会度过一段黑暗时光,但这黑暗也不是不能排解,你可以换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地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谢谢阿姨。”宋白渝现在并没有想这么多,满脑子想的是,想快点见到顾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阿姨,顾启伤得重吗?”
“还好,没有伤到重要器官,扎得也不太深,缝了几针。”
“阿姨,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
宋白渝推门而入,又轻轻地关上门,生怕吵醒了在床上休息的人。
这时,她才得以看到顾启,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床薄被,离远了看,仿佛他并没有受伤,还是那个安然无恙的顾启。
谁又能知晓,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一刀扎伤了他,扎痛了他。
宋白渝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抬手摸向他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脸,摸过去的时候,手情不自禁地抖着,眼眶也发热。
他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去救自己的?如果马峰的那一刀扎向了他的重要器官呢?如果警察没有及时赶到呢?
她不敢去想这样的后果,只是想到这,心就一阵绞痛。
宋白渝用指腹轻轻地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一点点地描摹,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他那清晰的下颌线。
思念在她的每一寸骨骼里流窜,沿着她的指腹,落在x他的肌肤上,好像只有这样,思念才能找到出口。
明明他就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想他,那么地想要抱抱他,但她没抱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手指还是那么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多了针孔,上面还有残留的血痕,应该是输血留下的。
她心疼地抚摸着那个细小的针孔,眉头紧蹙,想起了他为了救自己时的义无反顾,想起了她昏迷之前,从他胸口掉落在她脸颊上的血。
有关他的一切都牵扯着她的神经,挤压着她的心,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伴随其中的,还有对他的心疼。
宋白渝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看到缠在他右肩膀的绷带时,终于没忍住,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啪嗒掉落,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晶莹的露珠,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滑。
她低低啜泣道:“启哥,你怎么那么傻,万一你出事了,你要我怎么办。”
她正沉浸在悲痛中,忽然感到手被人反握住,听到那熟悉的低沉磁嗓说:“傻瓜,我能有什么事。”
宋白渝一愣,他醒了?
她连忙抹了眼泪去看他,只见这人正笑着看自己,那笑容里,像盛满了一整个夏天,炽热浓烈,她恨不得在他的笑容里沉溺。
宋白渝连忙扑到他胸前,抱住他,哭着说:“启哥,我好担心你!”
“好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顾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压到了他的伤口,但他生生受着,他喜欢她贴着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小姑娘靠这么近,他能感受到她胸膛里的心跳。
他的小姑娘完好无缺,他就心安了。
顾启轻轻推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温柔地给她擦:“乖,不哭了,再哭,小奶包都要变成小哭包了。”
“还疼吗?”宋白渝意识在自己不能这样趴在病人身上,连忙抬身,看到顾启眼睛下面一片乌青,面色格外苍白,心疼不已。
“不疼。”顾启看着小姑娘挂在眼睫上的泪珠,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又贴近自己,擦掉了那颗泪珠,擦的瞬间,感到小姑娘的睫毛轻颤,他拍着她的背说,“小奶包,只要你没事,让我受什么样的疼都行。”
花老太、许易来到病房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花老太吓了一跳,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大喝一声:“孙子欸,你在做什么?小小年纪,知道拐骗人小姑娘了!”
顾启松开了宋白渝,朝花老太露出一抹痞笑,眼睛拉出细长的形状,有几分邪气,声音也痞里痞气:“外婆,你孙子不擅长拐骗业务,但擅长开展同学业务,有套餐包,这不,送了夏至一个病人家属的额外服务。”
在病床上还耍嘴皮子的大少爷,迎面遭来花老太的一顿炮轰伺候。
*
这天,宋白渝配合警方录了口供,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但又不得不进行场景还原。
录完口供,她感觉自己还掉在深渊里,希冀着有人把她拖出来,但身边没有人,胡女士被她气得跟她不说话。
但她还有顾启。她本想晚上也守着他,但碍于双方家长都在,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住了一家靠近医院的酒店。
胡女士大概出于要看住女儿的想法,也住进了同一家酒店,但在不同房间。
宋白渝跟胡女士在一起时,感到不自在,低气压在两人之间流动,谁都不说话,谁都憋着一股劲儿,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胡女士很遥远,明明在咫尺之间,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晚上她睡得格外不舒服,一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蹦出马峰想侵/犯自己的画面,灯一直亮着,一关灯,她就想起那个逼仄黑暗的小屋。
她想到顾启曾经也跟她一样,睡觉要开着灯,她此刻完全理解了。
在黑暗中,总能放大人的所有感官和所有想象,不好的遭遇汹涌而至。
而灯光,却能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告诉你,你可以陷在泥潭,但你也可以站在光里。
*
翌日,宋白渝很早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也不是被阳光叫醒的,而是被梦魇吓醒的,一抹额头,满是冷汗。
她洗漱一番,下楼买了胡女士爱吃的豆浆、桂花蒸糕,敲了胡女士的门,却发现她不在,只得在酒店里匆匆吃了早饭,又匆忙去看望顾启。
来到医院,恰好病房里没人,宋白渝发现顾启还睡着,小心地把带来的早餐放到了床头柜上,但这轻微的声音还是弄醒了他。
“你来了。”顾启坐了起来。
宋白渝看着他,发现他神色倦怠,似乎没睡好:“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顾启的声音很沉,透着哑。
“我给你买了小米粥、菜包,你现在是伤员,我查了,还不能吃油腻的,吃点清淡的。”宋白渝作势要去打开小米粥的盖子,手却被顾启按住。
“怎么了?”宋白渝忽然顿住,看向顾启,“现在不想吃?”
“小奶包……”顾启欲言又止。
“启哥,你想跟我说什么?”宋白渝心里咯噔了下,发现他的异样。
他眉头紧锁,神情中流露难言的隐忍,甚至夹杂一丝痛苦。
“要不,你转学吧。”顾启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温度顿时被抽走,她的心立马空了。
宋白渝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启哥,你又想推开我了吗?”
“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推开我?”宋白渝的心猛地抽痛起来。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不能太自私,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顾启说,“谁跟我靠得太近,谁就要被贴上……杀人犯谁谁谁的标签。”
“我不怕被贴什么标签,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只在乎你,我只要有你陪着就够了。”宋白渝的心间涌上一股酸涩,言语却坚定,“启哥,你想把我留在你身边,不是你自私,说明你在乎我。如果喜欢一个人,都不希望对方留在自己身边,还算什么喜欢!”
“是,我是喜欢你,是想把你留在身边!”顾启情绪有些激动,激得他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伤害还是因我而起。”
“启哥,我查了,马峰涉嫌故意绑架、强……奸未遂,是要坐牢的。”宋白渝握住他的手,“等他判刑后,就再不是我们的阻碍了,所以,这次,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能不能不要再松开我的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甚至还带了些许的乞求,眸光里已经浮了一层薄光,衬得她的眼眸越发清澈,也越发可怜,像只摇尾乞怜的小奶猫。
顾启的心像被重物砸中,重重一颤,但仍旧推开了她的手,靠到床边,垂下脑袋,无精打采地说:“宋白渝,就这样吧,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说,上次我没能好好跟你告别,这次,告别的话,我当面跟你说。好了,你走吧,我想再睡会儿。”
顾启钻进被子,侧卧着,背对着宋白渝,但这样的姿势压到了伤口,他却不管,他现在不想看到宋白渝。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不敢看她。
他的胸腔里弥漫着比伤口更疼的滋味,如同狂风骤雨,狠狠地朝他袭去。
第100章 回原点
八月的南方进入梅雨季节,雨水不断,宋白渝走出医院,一场暴雨兜头浇来,她一头扎进雨幕。
大雨倾盆,雨水似珠子斜斜地砸在她身上,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混在冰冷雨水中的似乎还夹杂着温热。
她站在医院门口,许久没动,任由雨水淋湿自己,她好想大喊,好想把压抑在心头的所有不快都喊出来,但她现在不能,只能把这些情绪都憋着,憋得她快要窒息。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谁都没太关注她,直到她感到头顶的雨消失了,才蓦地回神,眼睛有了聚焦点。
“小鱼儿,你站这儿干什么,不知道站里面啊!”梁萧拽着她往里走,走到廊檐下,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发现她红着眼,惊道,“小鱼儿,你是不是哭了?”
“梁萧。”宋白渝抱住梁萧,靠在她的肩头,忍着抽搐的痛,哽咽道,“他推开我了,他松开我的手了。”
她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一个人,万事万物再难,她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面对顾启的松手,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她竭力挽回:“启哥,你说你会尽你所能,把最好x的捧到我面前,你都还没做到,就要推开我,你是不是太言而无信了?你说,你不希望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停顿,你希望我是你的归途,你现在松开我的手,你还怎么希望我是你的归途?你从前不这样啊,你说什么都能做到,为什么现在却变了?”
顾启说:“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就当那些话我没说过,就当是吹过的一阵风,现在风没了,我们就都回到原点。”
宋白渝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决绝和不回头,他有多固执,她知道。
也许,他是为自己好,不希望自己再受伤,可是,“到此为止”这样的话,像刀子般在她心口凌迟。
他可以放下我执,为什么在跟她的关系上,他却放不下呢?
*
这次,胡女士用通知的方式告诉宋白渝,已经给她办好了转学手续,因她在南风二中的成绩上等,转去苏南一中时,除了手续上繁琐了些,老师方面,倒乐于接受这样的好学生。
高二的转学来得迅疾又兵荒马乱,在宋白渝尚未做好退出准备时,已经用无可回头的方式开展了。
医院那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启,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去找他,但一想到他的决绝,想到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们见一面】。他却没有任何回复,她的心算是彻底冷却下来。
一个人想要将你推得远远的,你做再多努力,都是枉然。
离开那天,她跟梁萧、许易、祝磊等人一一告别,组了个告别晚宴,大家齐聚“保真”烧烤店,笑闹一团,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失意的人,谁也不知道宴会散后,她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又一圈,路过“非甜不可”奶茶店、“为民”小笼包店……
像是一种本能拐进了春晖巷,路过12号,希冀着能看到谁。
但那晚,“芳华”小卖部歇业,卷帘门关着,院落里面没有人声,她徘徊了好久,才怅然离去。
走着走着,来到了槐树巷,推开了32号的院门,里面漆黑一片,景象破败,那棵百年槐树下依稀可见馒头碎渣,还有一个被打翻的一次性饭盒。
她看着槐树上那些随风飘荡的红绸带,好像比之前挂的更多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已经写好的红绸带,扯低树枝,挂了上去。
如今,又添了一个愿望,这百年老树,是否能成人之美,让人美梦成真?
她蹲在槐树下,蹲了很久,想起了她跟顾启曾在这里,他跟她说:“小奶包,启哥陪你,启哥做你的家人。”
想起了他努力为她抓的粉红豹,为她做的机器人小一,想起了他送她的16岁生日蛋糕上写的:希望我的女孩,好好长大。
我们都在按部就班地长大,没人告诉我们应该长成什么样,横平竖直,是非曲折,全由自己。
可是,你来了,你告诉我,好好长大,是不委曲求全,不低声下气,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而应该只有一种臣服,就是臣服于自己的心。
现在,你却要走了,你的所向披靡,你的一往无前,都成了镜花水月。
你向现实低了头,而我却不得不违背本心,臣服命运。
青春期的薄荷心动,草稿纸上写的名字,暗恋的百般滋味,都因你而起。
八月,桂花花期到了,你说等桂花开了,会为我蒸一笼桂花糕。
我没有等到桂花糕,却等到了海棠花谢。
再见了,我的少年!
*
宋白渝心心念念的少年,把自己关在春晖巷12号院里。
夏日晚风裹挟着窗外的花香一波波袭来,他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多久,等醒来时,花老太还没回来,怕是今晚她要在别人家过夜了。
“启哥,你在家吧,开门。”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启不想动,但听到敲门声不止,不得不走到门边,开了门。
许易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惊道:“顾启,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的启哥,意气风发,恣意潇洒,哪里是眼前这个憔悴颓丧的人!
许易走到院子里,皱眉看满脸倦容的顾启:“顾启,你知不知道你的伤还没好,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我的身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你管!”顾启坐了下来。
许易气道:“启哥,这次,又是你主动跟小鱼儿断绝关系,你不想这样吧,不想这样就去找她,她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顾启黯然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说,顾启这个浑蛋,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就是啊,你说说,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
“最好的选择。”顾启的声音发哑。
“什么最好的选择?”
“她转学,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随便你吧,喜欢她吧,喜欢到最后,连朋友都不是了,当初为什么要喜欢。”
“就是啊,当初为什么要喜欢。”顾启不禁嗤笑,心里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比刀口的地方还要疼。
许易把他的衣服往下扒了下,看到他的绷带没换,上面竟然露出点血迹,气得直接把他的上衣脱了:“你这都几天没换绷带了?你还想伤口好吗?”他的眉头紧蹙,“绷带呢,药呢?我来给你换。”
顾启没动,也没说话,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某处,许久才说:“伤口好了又有什么用,再也抱不到她了。”
许易帮他换完绷带,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谁都没说话,看时间不早,他先回去了。
顾启这几天睡眠很差,不只是因为伤口还疼,还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想到宋白渝那双被雾气蒙上的悲伤眼眸。
他走出院子,沿着春晖巷一路走,看到了那只他救助过的小橘猫,如今,已经养胖了,正在跟一只黑白猫玩。
不知不觉走到了槐树巷32号,看到了坐在槐树下的疯子张,他正吃着一块苏打饼干,吃得脆响,见到顾启,连忙招呼他过来,指指饼干:“夏至给的。”
“她来过?”顾启的心猛然一跳。
疯子张点点头,边嚼着饼干边说:“刚走。”
顾启匆忙迈出院子,疯了似的往前跑,跑了几步又骤然停下。
跑什么?想追什么?
他仰头望天,忽然有种强烈的想大吼的冲动。
到底怎么了?!
顾启走到院子里,疯子张已经吃完了苏打饼干,正舔着袋子上的屑。
他所有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无力地站在槐树下,他想找点什么靠着,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像无根浮萍,只能在水面上毫无方向地飘着。
一阵风拂过,卷起夏日热浪,他的T恤衣摆被风吹得鼓鼓的,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他看见一条红绸带从槐树枝上掉落,是谁许的愿,许了多久,就被嫌弃了?
他本来不想管,但那条红绸带却恰好掉在了他的蓝白色运动鞋上,他只好弯腰捡起来,趁着月色,他看见了上面的字,看到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字体圆滚滚的,像锅里煮沸的小汤圆,一笔一划地写着:GQ一岁一礼,三生有幸。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沸腾,如休眠火山瞬间迸发出岩浆,灼烧着他那颗已经死寂的心。
他把红绸带紧紧地握住手心里,胸口传来阵阵痛感。
16岁生日那天,他的女孩拿着滑板跟他说:
“启哥,祝你16岁生日快乐!”
“启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启哥,祝你一岁一礼,万事顺遂!”
“启哥,祝你有一天,能看到极光,勇气永远登场。”
结果,他把他的女孩推开了,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推开了!
这些时日憋在心头的情绪,像被点燃了般,一下子炸开,炸得他大吼起来,吼声里混着悲痛,如同受了重伤的困兽。
吼了几嗓子,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竟滑下泪水。
他扶着槐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