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哥哥
公主府,书房。
过了几日,皇宫内并没有传来任何关于云野的消息,这件事自从上次被所有人知道后,风声反而越来越小,在长安内没听到多少议论。
云惜这些天也逐渐试着冷静下来,照常在书房看书。她记性不错,经过一番努力,也稍稍能理解书中的深层内容。所有的功课都由她自己完成,然后送到周常生那边。
那个酸儒生被她禁足后,倒也老实了,平时要么去太学宫当差,要么缩在他自己的住处,不曾跨出过她划定的界限。
或许是周常生最近给她的功课评价还不错,现在云惜听到他的名字,竟也变得有几分顺耳。
学到晌午,暂时休息。
书堆被撤下,换下消暑的紫苏冰饮和一些可口小食,其中有云惜最喜欢的蜜杏。
“纪珣回来了吗?叫他一起来吃。”
“回殿下,纪侍卫还未曾回来过。”圆荷说。
“哦。”
云惜垂眸,食之无味地咬下一块绿豆糕。
纪珣最近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前几天,他说要去帮她打听云野一案的消息,从那以后,他便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天见不到人。
虽然最近府里挺安全的,但云惜总是会无意间想起他。吃早膳、看书、写功课……只要他不在,她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他完全融入了她生活的点点滴滴,有时候她看书遇到一些难懂的字词,会下意识叫他的名字。
云惜已经想象不出来没有他的日子,她只能埋在书房里,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
“他今日早上出门时,有给我留过什么话吗?”云惜竖起耳朵。
圆荷摇头:“纪侍卫最近走得很匆忙,殿下若想知道,可以托奴婢早上去问一问。”
天不亮就起床,对于云惜来说还是太困难了,只能由圆荷代劳。
“不必。今天我晚点睡,等他回来便是。”
圆荷轻轻一笑:“如今殿下和纪侍卫的感情越来越好了,纪侍卫知道殿下如此牵挂他,定然也会高兴的。”
“……”
云惜总感觉她误会了什么。
“其实我只把他当作哥哥。”云惜解释道,“像家人一样。就像圆荷你,也是我的姐姐啊。”
“可是奴婢到底是姑娘家,和纪侍卫不一样的。”圆荷笑着收走她吃完的碟子,“大抵是因为没有兄长,殿下才会如此以为吧。”
况且,这世上哪有和妹妹亲密到同室共浴的兄长?
“我要是真有哥哥就好了。”
提起这个话题,云惜不禁神伤。
“如果我真有个哥哥,就用不着生皇嗣了。”
虽然活了两辈子,可是她都只活到最青春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小,从未考虑过当下如此现实的问题。
可是圆荷不懂,她说道:“生皇嗣有什么不好的?天底下的女人都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当皇帝呢。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就算有了驸马,还可以再养喜欢的面首。”
“您喜欢纪侍卫,和他生一个皇嗣也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云惜被雷得浑身一震。
……和纪珣,生孩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且不说纪珣对任何女人坐怀不乱,这条傻狗有没有男人那方面的功能都是个谜。
而且他那个直脑袋的呆瓜,能生出什么聪明孩子。更何况,他摘了面具的脸能止小儿夜啼,孩子会被他吓傻的。
他的真容,还是只留给她一个人看比较合适。
不过云惜倒是很好奇他没毁容的模样,要是有一个孩子长得像他,或许就能猜出他以前的模样。
如果是女孩最好。
云惜不禁出了神:“……”
“说起来,殿下当年还真该有位兄长。”圆荷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娓娓道来。
“殿下刚出生时,懿禧先皇后尚是江南王妃,那时候陛下也还未登基,确实是有一位小世子的。”
“还有这事?”
云惜从未听父皇提起过。
“奴婢的母亲那时候跟在先皇后身边,对这些旧事也知晓一二。据说先皇后曾生下过一个皇子,可惜那位皇子身体病弱,在江南荷塘游玩时不慎落水,后来连尸体都没找到,年仅四岁。”
“小皇子死后第二年,先皇后才有了殿下,因此也格外疼惜。”
云惜确实记得,自己并不是生来就住在皇宫里的。在她很小的时候,曾住过一个大院子。没有长安宫殿那般富丽堂皇,却有小家的温馨安稳。
后来长大一些,母后去世不久,她就回到了长安,住进了最好的宫殿。尽管如此,她还是不习惯皇宫里的生活,所以请求父皇另赐府邸。
那时候的她不懂什么是权力纷争,只知道父亲经常久出不归,自己和母亲思念着他,等啊等,等回来一个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可惜那时的母后已经病入膏肓,没享过一天皇后的福,便草草去世了。
父皇也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埋头于政事,从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但也很少真正把目光投向于她。
云惜一直不理解,为何父皇偏偏要她的孩子未来继承大统,可今日听圆荷提起,她有些明白了。
大概是年轻丧妻丧子的执念,父皇心目中该当太子的人,必须有着懿禧先皇后的血脉。
“我那个早夭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奴婢不知。只听说名中有一个‘川’。”
云惜思索片刻,她记忆中从未听父皇提起过,想来也是不愿意告诉她。
云惜不禁想,如果她那个哥哥还在会怎么样?
或许母后不会郁郁而终,她会多一个疼她爱她的人,眼下的情形也不会如此严峻。
想着,云惜入了神。
圆荷悄声撤走了小桌,不再打扰她,只留下一盘蜜杏。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只骨节苍白的大手掀起珠帘,带着一身血气,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盯着书桌前的云惜。
云惜闻见血腥味,转头,刚好看见珠帘后的黑袍男人。她眸光微亮:“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啧,你又受伤了吗,怎么有一股血味。”
提着弯刀的纪珣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冷峻:“今日在外面遇见几个无赖,顺手解决了。殿下用膳了么?”
“吃过了。”云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一个位置,“这次有查到什么吗?你在外面应该还没吃过吧?我给你留了点蜜杏,先填填肚子,待会儿吩咐膳房去准备。”
“目前还没有云野的消息……臣身上血气重,不便沾染书房。”纪珣道,“臣先去沐浴。”
云惜:“好,那我等你。”
前几日都见不到他的人影,今日提前回来,让云惜很是意外。
他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书房看她。虽然之前心中有些埋怨他早出晚归,如今也转瞬即逝了。
等纪珣沐浴完,换上一声干净衣裳来到书房时,云惜已经重新聚集精神看书。
“殿下。”
纪珣在她身边坐下时,云惜立刻分了神,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刚出浴后的淡香,来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束发,额前的碎发微湿。
云惜瞥了他一眼,问:“你沐浴也戴着面具?现在可以摘一摘的。”
“在殿下面前,臣不想摘。”纪珣语气平淡。
云惜:“……你现在把我当外人了?”
纪珣沉默,一双漆黑的眸子注视她,似乎在说“你觉得呢”。
云惜看不懂,她说:“今天我还在和圆荷讨论,如果你将来有小孩了,这副模样会不会吓到孩子。”
转念一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纪珣摘过面具了。
纪珣:“?”
他再次陷入沉默。
上次屡屡被打断的那一天,回来后她也没再追问。纪珣以为她暂时还不想和自己坦诚相见。
几天不见,她竟然想到这档子事上来了。
女人心,海底针。
但纪珣依然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这么容易被吓到,像你一样。”
云惜:“???”
“什么叫像我?”云惜不服,“我只被你吓过一次而已。”
“所以,殿下还是嫌弃过,对么?”纪珣幽幽地看着她。
云惜一时语塞:“……”
她嫌弃过他吗?
好像从来没有。他给她带来的安全感,远远超过他本身的那分可怖。
云惜知道,他在公主府其他人眼中的风评不太好。冷漠、刻薄、藏在金面下的扭曲容貌,还有每天回来时不时的一身血味,都让其他人对他避之不及。
但在云惜眼中,完全看不到这些可怖之处,她觉得这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缺点而已。每个人都有缺点。
然而云惜的这番沉默,在纪珣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几乎是在她不回答的后一刻,他的眼神立刻阴沉下来,藏在桌下的指尖攥紧,绷着下颚,没有出声。
“等臣走了,殿下就可以去找其他相貌好的侍卫了。”他凉飕飕地说。
云惜刚回过神,就听见他说要走,当即心中一惊,拽住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要走?去哪里?”
“……没有。臣只是打个比方。”纪珣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告诉她。
云惜:“哦。”
纪珣额角一跳:“……”
他不走,这件事对她来说就不重要了吗?
“臣先前看殿下在发呆,原来一直在想这个?”
“不是在想你。是在想我哥哥。”
“……”
闻言,纪珣又是一阵缄默。
据他所知,云惜没有亲生皇兄,哪里来的野哥哥?
“殿下这个哥哥……是正经的吗?”
第42章 月事
事实上,云惜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纪珣介绍这个哥哥,毕竟是早死的人,他永远停留在了四岁,如今比她还小。
“不告诉你。”云惜神秘兮兮地转过头,继续看书,“这是我的私事。”
闻言,纪珣心中更加多了几分笃定。
但他没有多说,心中琢磨片刻后,心道这样也不错。
至少在他走后,她不会太无聊。当然,等他回来,就没有那个“野哥哥”的份了。
“殿下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这几日你不在,都是我一个做的。连周祭酒都夸我进步了。”
她不喜欢周祭酒,但是很享受别人夸她。
纪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浅薄淡然,转瞬即逝。
“你在外面吃过了吗?给你留的蜜杏。这一批送来的杏子特别熟,泡了蜜像要甜到牙齿一样,你也尝尝。”
“嗯。”
两指拈起一块沾着糖霜的杏干,送入口中,果真如她所说的那般齁甜。但他并不讨厌。
“好吃吗?”
“嗯。”
“尝到它的第一口,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可惜大魏不是长杏子的地方,每年要靠朝贡才有,过了这季节就不剩多少了,且吃且珍惜。”
纪珣垂眸,这一刻思绪万千。
“臣知道有一个地方,专产杏子,可以做很多蜜杏。”
云惜抬起头:“哪里?”
“臣的故乡。”他道,“每到春天,漫山遍野会开出一大片杏花,夏时结满枝头,吃也吃不完。”
晋国产杏,在大晋皇宫,每个宫里都会栽上一颗杏树。
“臣小时候和母亲住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父亲很少来看望,衣食也十分拮据。一棵杏树结果后晒成干,可以充饥一月。”
他母妃的出身并不算高贵,刚生下他时,便犯了宫规,被打入冷宫。他六岁之前,都是在冷宫
度过的。
缺衣少食在冷宫是常事,母妃也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天生乖僻的怪胎,不会讨父皇开心,很少给他好眼色。
那时的他,每年最期盼的便是杏树结果时,可以在冰冷的宫殿里尝到少得可怜的一丝甜。
七岁那年,母妃复宠,当了皇后。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勾心斗角,在政事上被父皇另眼相看,十二岁那年当上太子,入主东宫。
东宫里也栽了杏树,但他再也没尝不出当年的甜味。
云惜的蜜杏很甜,甜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你以前过得不好吗?”云惜记得他曾提起过,他的父亲应该是有许多小妾的。
妻妾成群的后院,大抵不会过得太安生。
听起来,他以前甚至吃不饱穿不暖。
“只是一段日子而已。”纪珣道,“臣的意思是,以后有机会,可以带殿下去臣的家乡吃杏子。”
云惜很喜欢吃杏子,有些期待,但又不禁担忧:“你家该不会在什么偏远大山吧?我应该不能出远门,父皇肯定不允许我一个姑娘家走那么远。况且,你家都被烧了,去了之后我们住哪里。”
纪珣:“不远。如果殿下愿意去,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以后有机会我就去。”云惜说,“话说,那你觉得是大魏的蜜杏好吃,还是你们家乡的更好吃?”
……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云惜问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她正想收回来。
“殿下的。”
他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十分确定的事。
“……哦。”
云惜也平淡地应了一声,唇角不禁上扬。
“那你多吃点。”
虽然知道他可能故意哄自己,不过他愿意说谎讨她开心,这一点也是好的。
“嗯。”
……
又在书房里消磨了半日,到了下午,纪珣一直没离开过。前些日子还忙得见不着人,现在倒是有闲工夫陪云惜看书喝茶了。
这般松弛,让云惜怀疑他之前是不是没有去调查云野的事,反而是偷偷摸摸去做自己的事了。
“殿下今日还要臣守浴吗?”
到了沐浴的时候,纪珣照常问她。
事实上让他守浴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但他还是会多此一举地每次问一遍,好像在等她哪天会反悔。
今日云惜还真有点不想让他守了。
她最近总感觉纪珣越来越聪明了,而且加上这几日某些梦都和他有关,尺度越来越大,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事情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他不傻了,她怕他会误会。
“你站在外面吧,不要进来。”
终于得到了不一样的答复,纪珣停滞了片刻,随后低声道:“嗯。”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提起刀往外走,停在门外。侍女将门关上。
云惜看着他的背影被门遮住,脱了衣裳钻进水里,泡了一会儿,不由地又想起他。
“……”
他果然就是没有男人的欲望吧,说走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和他弄个孩子?
圆荷真是想多了。
云惜整个人埋进水里,只留一颗脑袋。
没过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小腹有些坠痛,身下一热。
很快,云惜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
这些日子情绪起伏太大,受惊过度,一直心神不宁,她的月事似乎提前来了。
她中午才喝了不少冰饮。
这种事来得毫无突然,云惜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小腹处疼得愈发厉害,她实在忍不住,出了浴桶,裹了一件外袍便往床榻边走去。
“来人!来人……”
她疼倒在床上。
夜里安静,细微的声音也容易被捕捉,门外的纪珣听到她的呼声,长眉一蹙,敲了敲门。
“殿下?”
无人回应,只听见疼痛的粗重呼吸声。
他想也没想,直接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仍冒着热气的浴桶,花瓣凌乱地撒了一地。
血腥味。
漆黑眸子的瞳孔骤缩,瞥见地上的斑斑血迹,顿时握紧了刀柄。
他顺着血迹来到床榻前,隔着一层珠帘,只见云惜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地捂着小腹,身下是一片血渍。
看见是他进来,云惜脸上的痛苦顿时加倍:“你出去……”
“有刺客进来过?”
可是他方才完全没有听到动静。
感受到他奇怪的目光,云惜脸颊更热了:“说了让你出去,叫圆荷来。”
“她马上便来了。”
纪珣在屋内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外人的痕迹,他顺手从屏风上取下一条干净的帕子。
在此之前,他得守着云惜。
“没有刺客。”云惜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她正想开口,腹部的疼痛愈发剧烈。
“臣先帮殿下止血。”
见她伤得面目扭曲,纪珣当即要掀开她身上的衣袍,去找受伤的地方。
云惜顿时脸红成一片,连忙捂住:“住手。”
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纪珣将帕子递给她,随后背过身,目光依然在搜寻外人闯入的痕迹。
在云惜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的血迹上。
滴状,不多,伤口应该很小。
浴桶里也染红了。
“你到屏风后面去。”
云惜的气息平稳下来。
从对面的铜镜里,纪珣看到了现在的云惜,她盘坐在床榻边,身下已经垫好了帕子,原本干净的帕子一点点被染红。
纪珣手中一顿:“……”
他与铜镜里的云惜对视。
空气如死一般寂静。
“……对不起。”纪珣瞬间滑跪认错,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视线。
紧绷的下颚已经出卖了他如今略微的局促。堂堂晋国太子,从来没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刻。
云惜目光幽幽地盯着他:“现在还想来给我止血吗?”
这条大傻狗。
“……殿下还需要吗?”
纪珣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
“臣尽力而为。”
云惜无语,又说了一遍:“……去屏风后面等着。”
一句话也不多说,纪珣抬脚就走。
“多喝热水。”
还是忍不住,留下了一句僵硬的关心。
云惜扶额:“……”
呆得无药可救。
她怎么会觉得他最近变聪明了?
没过一会儿,圆荷带着一群婢女进来,收拾了房间,也送来了一些小物品,一刻钟后,云惜便干干净净地躺在了床榻上。
喝了些温暖的红糖水,稍微缓解了些。
纪珣仍站在屏风后,云惜让他去那里,他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一步也不曾挪开过。
“殿下还疼吗?不如奴婢叫些人来帮您揉揉肚子?”圆荷说道,“厢房那两位礼司公子还没走呢,听说他们其中一位手艺极佳,伺候过的公主小姐都说好呢。”
云惜躺尸:“圆荷,你给我揉不行吗?”
圆荷笑了笑,说:“听长安的其他贵女们说,月事揉肚子,最好是男人来,效果最好,其次才是女人。月事是女子阴血,需要阳气调和。”
“这是什么说法,无稽之谈……”云惜闭上了眼。
“老祖宗的方子,总归是有些效果的。殿下不想让礼司公子来,让纪侍卫来帮忙也是一样的。”
云惜一顿,掀起眼皮看向屏风那边。纪珣身材高大,其实那道屏风并不能挡住什么,她甚至能看到他束起的高马尾。
“你去问问他吧。”
第43章 贴脸
云惜在床榻上等了一会儿,圆荷带着一众婢女退下。
“……”
短暂的沉默后,纪珣从屏风后走出,两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圆荷让臣来帮你。”他启唇。
“所以,你需要吗?”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风上,并没有往云惜身上看一眼。
收拾干净后,云惜倒是没有那么不自在了:“来都来了。”
她知道纪珣懂得很多……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方面。他是习武之人,了解很多人体穴位,之前几次受伤,也是靠着自己点穴来止痛。
白日里吃了冰,肚子疼得厉害,光靠红糖水无法完全缓解,只能说效果甚微。
虽然有些尴尬,但云惜还是希望,纪珣能帮她止一下痛。
“我知道你会按穴。”云惜额头上细汗密布,“能帮帮我吗?”
纪珣一顿:“……不会。”
云惜瞪他:“还装?我看你用过。”
“……哦。那个确实会。”纪珣终于看向她,“殿下哪里痛?”
虽然他
对女子那事有所知晓,但具体还是不太清楚。
云惜捂住小腹,低头:“这里。”
纪珣掀起衣摆,半跪在床榻边,手掌覆上她的小腹,摸索位置:“这里?”
“不对。再往下一点。”
“这里?”
“嗯。”
纪珣低垂黑眸,若有所思:原来在这里。
不光是女子,这里也是正常人最为柔软的地方,如果要下手,确实不太方便。
他沉思着,云惜抬眼瞥去,只见他专注着盯她的小腹。两人隔得很近,纪珣为了照顾她不便移动,半个身子上了床,极具压迫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云惜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胸膛,黑金护腕在她小腹上泛着冷光,向上便是喉结和锁骨。他的眼睛生得很漂亮,睫毛长密,宛若鸦羽。
“可以吗?”云惜有些忐忑地问。
“臣试试。”
纪珣已经想好了几个连接的穴位,“咔”地一声解开护腕的银扣,衣袖挽起,露出一段肌肉漂亮的小臂。
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里衣,沉重地按在柔软肌肤上,碾磨、压下。
云惜瞳孔骤缩,忍不住打了个颤,半眯起眼,顿时泪花闪烁:“疼……”
点穴的疼痛不比月事的坠痛感弱多少。
淡淡的少女香萦绕在鼻间,气吐如兰。纪珣眉头一跳,手上的力道却没有轻多少:“忍着点。”
长痛不如短痛。
云惜抓住旁边的被褥,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过了一段时辰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泄露出一点呻.吟。
他之前给自己止痛的时候,也要承受这些吗?
云惜忽然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能忍的人。
“殿下,躺下。”他忽然说,“还剩最后一个穴位。”
云惜依言平躺在床榻上,纪珣则整个人上了床,将她压在身下。尽管如此,他依然在控制距离,除了手以外,没有其他地方碰到她。
当那只大手停在她身前时,云惜突然意识到最后一个穴位在哪里。
“等等。”
来不及。
比她肌肤要粗粝几分的指腹按上去,正要往下压,忽然停顿了一瞬。
“……”
方才疼得着急,忘记穿了。
云惜捂住脸,难堪得不想再看他一眼。她只能安慰自己。
没关系,这在纪珣眼里应该算不上什么。
她遮住眼睛,然而身上的男人也察觉到了,他默不作声,喉结微滚,无言地别过视线,手中继续动作。
一场按穴之后,两人皆大汗淋漓,一个疼的,一个憋的。
结束之后,还没等云惜反应过来,纪珣便自觉下了床榻。
“好了。”
云惜睁开眼,小腹处果然舒缓了许多,简直比吃药还有效。
这下她也不管什么尴尬了,惊喜道:“你还真有些门道。”
云惜的脸也不白了,胸也不闷了,浑身神清气爽。
“下次我还可以找你吗?”云惜真的很需要帮她止痛的人,“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把手法教给圆荷。”
纪珣取过一旁的帕子擦手,风轻云淡:“技不外传。下次再来,臣要收些工钱。”
到底是谁不好意思?
他无言,并没有揭穿她。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财迷。”云惜忍不住吐槽,“这次想要多少?”
“没想好。”纪珣思索片刻,说。
“也不一定要收银子。到时候会告诉殿下的。”
云惜:“那这次呢?”
还挺神秘兮兮。
“这次收过了。”
云惜:“?”
她仔细回想,不记得刚才许诺过他什么好处。
难道是那盘蜜杏?又或者是更久之前的凤血珠?
应该都有吧。
云惜往床榻里面滚,用被褥裹住自己,准备睡觉。
“能不能去把圆荷叫来?”露出一颗脑袋,她问。
纪珣正坐在榻边穿护腕,余光微瞥:“叫她做什么?”
“叫她来给我讲话本子。”云惜说,“最近我睡前总是会想起云野,不念话本子分散注意力,我睡不着。”
“一个死人而已。”纪珣淡淡道。
云惜:“可是我总是会想到他死时候的样子,万一变成怨鬼来找我怎么办?”
对于她的担忧,纪珣的反应很平静,向她解释:“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怨鬼也不会下阴曹地府,更不会轮回转世,死了就是再也活不了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能复仇的怨鬼,死在他手下的兄弟姐妹早该来找他了。被梁国人杀掉的晋国子民也早该去报仇了。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鬼神之说不过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
“殿下是活人,应该想如何应对活着的麻烦,不必担心一个死人。”
云惜:“……”
话是这样说,可是她是第一次牵扯上命案,心中难免会忐忑。
见她仍然一脸忧愁,纪珣薄唇微抿,换了个说法哄她:“往好处想,以那个人生前的脑子,应该找不到公主府的路。”
云惜:“……”
这好笑吗?
有一点。
“可是我就想听话本子。”云惜执着地说。
纪珣沉默一会儿,道:“圆荷应该去歇息了,臣给殿下念。”
云惜:“才这个时辰,圆荷怎么休息了?”
“……”
明知故问。
纪珣捞过床头的话本子,翻到折痕的那一页。
因为云惜之前向府内下人透露过他们的关系,所以夜晚只要他留在公主寝殿,府内下人便会以为今晚由他来伺候云惜。
分明她是始作俑者,还装作不知情。
对他主动,这么丢人?
纪珣思忖须臾,指尖摩挲纸面。
或许是有一些。
如果今时今日,他与云惜门当户对,是否会有所不同?
“怎么不念?”
听到云惜的催促,他垂眸敛神,看向书中的内容。
正好是青梅竹马的桥段。
关系素来不错的两国,小皇子和小公主初遇于使节迎接宴,结为好友,一起赏花、喂鱼、逛行宫。
两人互相倾心,半年后,小皇子离开。
十年后,公主长大,被送去外邦和亲,哭着闹着死活不嫁。
到了地方后,发现求娶之人是年幼时爱慕的皇子。
终局圆满。
云惜安静地听,还没有睡着,反而被故事的起伏勾起了好奇心,听到最后,撇了撇唇。
“殿下不喜欢?”纪珣合上书。
云惜趴在枕头上,想了想,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觉得小公主还是留在母国为好,突然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会很不适应的。”
“你不喜欢出远门?”纪珣静静地盯着她。
云惜:“很讨厌。尤其是去不认识的地方。”
在她看来,还是自己家比较舒服。
“如果心上人在别的地方呢?”
“当然是把他接来和我一起。我这么大的公主府,养一个人还是容易的。”云惜说。
纪珣若有所思:“臣明白了。”
云惜不禁有些无语:“你明白什么啊,内容念错了好多。话本子里的小皇子生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怎么就成‘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缺陷’了?”
纪珣对此不作解释,选择装死:“……”
云惜翻了个身:“我好像有点困了,等我闭眼了,你就走吧。”
“嗯。”
夜色渐深,床榻上的人逐渐呼吸平稳,陷入沉睡之中。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梦呓,嘴里念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毫不意外地,纪珣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
纪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旁边枕头,喊他。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这次似乎不是一些难
以形容的东西。
“云惜。”他没有离开,反而低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没有说其他话,他只是呼唤她的名字,正如她在梦里叫他那样,似乎这样一来一回才算公平。
等到云惜安静下来,夜色中,他摘下半边金面,露出那毁容的半张脸,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贴上她的脸颊。
以一种近乎诡异扭曲的方式,让她在睡梦中感受他的真实面貌。
她梦到的他是什么样子?
也许像她看的话本子一样,是她想象中完好无缺的模样。
纪珣忽然很想弄醒她,让她看清他的脸。
半夜惊醒看到他,她肯定会被吓到。
还没等他动手,感受到面颊有热风吹拂的云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又贴过来了?刚才还没亲够吗……”
她的意识还在梦里,手抬不起来,只能微微仰头,一口亲在纪珣靠近的侧脸上,正好落在瘢痕这一边。
“好了,你不要烦我了……走开……”
她闭上眼,翻身背对他。
“……”
寝殿内安静了许久,黑暗中的人影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出一声低浅的轻笑。
替她盖好被子,脚步轻如鸿毛,转身出门。
第44章 中药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云惜窝在公主府不出门的第七日,皇宫内传来消息,要她进宫一趟。
想着或许是自己担心的事快要着落了,云惜立马带着纪珣入了宫。因为事情特殊,她只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是圆荷。
养心殿内,一柱龙涎香的轻烟正缓缓升起,魏帝撑着额头,眉头紧蹙,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批了一半的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
魏帝缓缓掀起眼皮,见是云惜来了,抬手挥散宫女,只留徐公公在身边伺候。
“柔嘉,你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罢?”
云惜也不犹豫,直接跪下了:“儿臣知错,此事是儿臣一人所为,要罚就罚儿臣。”
她如此直接,魏帝也不多说废话,他颤动衰老苍白的唇,说道:“你一个女儿家,顶多把云野弄伤,你没有杀人的胆子。”
魏帝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性,她天性纯良,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几滴真血,要她狠下心来把人弄死丢进池塘里,她做不出来。
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帮忙。
而且,她也不是喜欢任性耍脾气的人,若是云野没有将她逼上绝路,她又怎么会主动去整他?
“云野的遗体上有你的手帕。”魏帝闭了闭眼,目露疲惫,“你那皇叔不是省油的灯,此事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定然不会罢休。”
尽管他尽力想掩盖,但这宫中还是出现了他视线之外的内奸,此事估计已经传出去了。
“你自己挑个忠心的下人推出去抵命。要么,去你皇叔府上登门认错。你到底是朕的女儿,看在朕的面子上,他断然不会拿你怎么样。”
云厉妻妾成群,自然不缺这一个儿子。他这些年在南诏的子嗣估计比魏帝都要多。此番特地带个傻的回来,魏帝也已看出他的用心。
就算这次被迫杀人的不是云惜,也会是魏帝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云厉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云惜死不承认,或者魏帝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复,云厉必然会找借口兴风作浪。
云惜是他的爱女,她低头认错,也就等于魏帝向他妥协了。虽然折了些颜面,但好歹有机会得一条安稳的路。
他的女儿还不知道,如今的大魏外忧内患,朝堂之上经不起大折腾,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云惜。
“你新招的那个侍卫呢?那日宴会,也是他跟在你身边罢。让他进来,朕要封赏他的族亲。”
云惜心中一沉,连忙说道:“父皇,儿臣不想让任何人替死,此事更与儿臣的侍卫无关……儿臣愿意亲自上门和皇叔赔罪。”
魏帝沉思片刻,最终应下,挥手:“去吧。”
他说完,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云惜连忙上前递手帕,和徐公公一起扶着他顺气。
“父皇,您没事吧?”
魏帝咳出几口血,平稳下来后,眉头紧蹙:“……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连药也吃不好了。”
云惜:“父皇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魏帝轻笑一声:“是你母后在下面想朕了。这么多年过去,要是再见到她,恐怕已经认不出朕了……朕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云惜沉默,握紧了他的手:“……其实儿臣不喜欢谢家二郎。”
“感情是过日子养出来的。朕年轻时也不喜欢你母后,总觉得她呆板枯燥,后来经历过太多人和事,才明白她的贤淑温情,正是这世上最难得的。”魏帝回忆起从前,眸光微动。
“你现在也是年轻气盛,或许一时看不上谢家二郎,等以后就会发现他的好。”魏帝道,“那个孩子朕见过,除了有些固执,能力都还过得去。他只是一时闹了孩子脾气,才会离家出走。”
“实在不行,谢家不是还有一位吗,他和你从小青梅竹马,朕看得出来,他也是喜欢你的。”
云惜愣了一会儿,随后才反应过来:“父皇知道谢宴歌是男子?”
“朕自然知道。谢相是个忠臣,他从不隐瞒朕任何事情。”
云惜:“……可是儿臣不喜欢他啊。”
魏帝无奈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云惜故意把标准往高了说:“儿臣喜欢像父皇这样尊贵的男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听了她的话,魏帝虽然脸色虚弱,却也不禁笑了笑:“父皇可舍不得把你嫁到外邦去,大魏之外,多得是粗野蛮子。”
“不过,若不是朕后来当了皇帝。当年你或许还真会有一桩外邦的婚约。”
云惜起了好奇心:“嗯?”
“朕还是江南王之时,先皇曾有意和邻国联姻,他膝下公主皆已成婚,只能从孙辈挑选,正好挑中了你。后来先皇传位于朕,便将此事作罢。”
云惜记得大魏的邻国很多:“是哪一个?”
魏帝的神情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幽深:“那国已沦为他国之土,不必再问。朕不会把你嫁到外面受苦,更何况,连对方的大名年纪都不曾知晓。”
“那份草拟的婚书还在朕手上,放着也无用了。你拿去罢,时常提醒自己,选个心上人出来。”
徐公公从博古架的暗格上取出一幅卷轴,交给云惜。
突如其来一份未成的婚约,云惜也觉得有些新奇,便收下了,等回去再仔细看看。
“儿臣告退。”
……
从养心殿出来后,云惜与守在门口的纪珣和圆荷会合。
见她终于出来,纪珣转动眼珠,看向她,上下打量一圈,停留在她怀里的卷轴上:“这是什么?”
云惜将卷轴交给圆荷:“一些陈年旧物,这里不太方便说,回去告诉你。”
她三两步径直上了马车,纪珣不快不慢地跟上她。
“回公主府?”
“不。去南诏王府。”
闻言,纪珣长眉一挑:“事情解决了?”
云惜叹气:“哪有这么容易。我是去道歉的……父皇让我要么找人替死,要么去认错。”
“他比我想得还快,开口便想让你去替死。”云惜道,“我肯定不能让你被连累。”
纪珣听完,似乎并不意外:“……嗯。”
“也不知道那个云野在皇叔眼中的地位如何。”云惜有些发愁。
万一南诏王十分喜爱他的世子,那她这时去
道歉岂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她怕这一去,要被他拎着刀杀过来。
“若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一个痴傻的儿子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要你父皇的表态。”
纪珣猜测的和父皇一样,云惜犹豫了一会儿,说:“但愿如此。”
……
南诏王府。
在公主府马车到来之前,南诏王府前便已经有人在等,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今日会过来。
“恭迎柔嘉公主大驾。”云厉站在府门前,身边陪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婢女,与他十分亲密。
“柔嘉受不起皇叔此等大礼。”云惜轻声说。
云厉:“怎么会受不起?你毕竟是皇上的女儿,和我这山里王爷有天壤之别。皇兄上次和我提起你,还夸你贤淑可爱。可没想到这次前来登门的人竟然是你,还真让我意外。”
“也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个贤淑法儿。”云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强装镇静:“柔嘉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还请皇叔见谅。不过那日是云野动手在先,真要计较起来,其实是他的过错……”
云厉抬手:“好了。皇叔我虽然老了,不过自己的儿子,我还是清楚的。他自小就是个色胚子,见了美人就着急。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也不能怪他,若他心智健全,也不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举动,应该是我先给殿下请罪才是。”
他的态度已然和宴会上阴沉的模样截然不同,笑吟吟地说。
“云野一事,这些天我仔细想想,也是他的命。你不必愧疚。”云厉道,“今日进来陪皇叔喝盏茶罢,不让你白跑一趟。”
既然他已开口,云惜也不好拒绝,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进了南诏王府。
“殿下害怕?”
跟在她身边的纪珣低声问。
云厉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云惜悄悄点了点头,手心捏了把汗。
“殿下牵着臣。”
纪珣将一边衣袖伸过去,云惜拽住他,心里终于踏实了些。两人的动作十分隐秘,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来到前厅,云惜和云厉一同进了屋,纪珣和圆荷留在门口守。
“南诏上好的普洱,公主在长安应该没有尝过吧?”
云厉抬手吩咐婢女为她倒茶,云惜在他对面坐下,一时摸不清他的目的。
云惜发现他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反而有些诡异地和气。
她一时不敢动茶水,看着云厉喝下去,才抬起茶杯,小抿一口:“确实是好茶,皇叔破费了。”
好个屁。
她根本不懂茶,平时也不喝,根本尝不出区别。
云惜如坐针毡,捏着茶杯的指节泛白。云厉也看出她的局促,轻笑一声:“公主不必紧张,我请你喝茶,是有事想和你谈谈。”
云惜:“皇叔不妨有话直说。”
“听闻皇兄最近在为公主挑驸马,不知可否有人选?”云厉笑着问。
“原定了谢家二公子,但中途耽搁了,现在还未定下。”云惜说。
云厉若有所思:“谢丞相的儿子?虽有权势,却是花花肠子,与公主并非良配。我听闻郑尚书家的独子郑斯还不错,公主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他倒是真像个叔叔一样,管教起她的婚事,但云惜却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郑斯、郑尚书……云厉怎么会忽然提起他?郑尚书是南诏王那边的人?云厉这是……想拉拢她?
云惜用力地想,脑子却越来越乱,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晕,手逐渐脱力,只能把茶杯放下。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
云惜抬头看了一眼云厉,只见他的面色仍然正常,明明和她喝的是同一壶茶。
不会吧……周围起码有五六个婢女和小厮,这么多人看着……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体内的热已经涌向全身,她有些坐不住了。
“公主怎么了?”
“我……我想出去透透气。”云惜强行稳住气息,喉咙却紧得说话都有些困难。
云厉将要站起身:“我带公主好好赏玩一番南诏王府。”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想吐。”
她心中愈发烦躁,终于忍不住暴露了情绪,随后快步冲向门外,只留下云厉和一众婢女在前厅。
云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半眯起瞳子,闪过一丝疑惑。他的视线落在云惜临走时不慎打翻的茶杯,思索片刻,随后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他对旁边的婢女招手。
“跟着柔嘉公主,不要被她发现。”
“是。”
那婢女轻应一声,然后也出了门,脚步轻得完全听不见,明显便是专门训练过的人。
第45章 别咬
前厅门口只剩下纪珣一个人在守,半刻钟前,圆荷说自己内急,便提前离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纪珣本不在意她的去向,直到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哭泣和求救的声音,十分耳熟。
他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前厅里还算安静,暂时应该没有什么矛盾,但圆荷毕竟是云惜身边的人,如果她出了事,云惜肯定会伤心。
纪珣离开前厅,朝那声音处走去,一路来到小院,那是圆荷走掉的方向。
只见小院里有一群小厮围着一个穿青衣的婢女,正哭哭啼啼地求饶。
纪珣看清了那女人的脸,不是圆荷,他蹙起眉。
那几个男人看到有人提着刀过来,也连忙怂了胆,匆匆散开了。
纪珣面无表情,折返回前厅。当他回去时,却见前厅的门已经打开,云厉缓缓从堂中走出,身边却没有云惜的身影。
寂静中,两人四目相对。
纪珣瞬间捏紧了指节。
“你是柔嘉的侍卫?真不巧,她方才已经走了。”
……
偏院。
从前厅冲出来的云惜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头晕目眩,已经分不清方向。
她本想找纪珣带她回去,可是出了前厅却没见到人,只能暂时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躲。
停歇之际,云惜看向自己的手臂,已经生出了点点红斑,她的身体炙热得像一颗火炭,意识模糊不清。
直到从前厅出来的那一刻,云惜才意识到她被下药了,这种症状,毫无疑问是那种不可描述的药。
她没想到云厉竟然如此大胆,她身为一国公主,今日之行又是魏帝特地授意,他已经猖狂到可以无视皇家威严了吗?
迷迷糊糊中,云惜好像在不远处看到了圆荷的身影一闪而过。
“圆荷……”
她抬脚跟上去,“圆荷”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直接穿过转角消失。
云惜刚跟上去,转头在拐角处撞见了一群身材高大的壮汉。
“殿下,你想去哪里?不如奴几个送你去?”
云惜停住,看向对面的三四个人,怒斥道:“放肆,本宫是大魏公主,你们这些人想掉脑袋了吗!”
她人已经快要晕过去,说话也黏黏糊糊的,丝毫没有威慑力。几个大汉听了只笑:
“殿下为何生气?奴们只是想帮殿下一把,您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万一在南诏王府出了事,圣上怪罪下来,南诏王府可受不起。”
他们根本不顾云惜的反抗,直接将她强行按住,拖拽着走向偏院。
“放开我!”
偏院的木门被踹开,云惜被丢进一间许久没有人居住的空屋,几个壮汉将门围住,不让她出去。
“是云厉让你们来的?”云惜说话间,声音在颤抖。
“王爷只是让我们来帮公主解病而已,公主如今也不好受吧?不如……”
为首的壮汉话还未说完,忽然停顿,他眼珠转动,看向自己脖子上的刀刃,血喷涌而出。
眨眼间,几人的脑袋便从脖子上滚落下来,血染一地。
云惜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吓了一跳,整个人懵在原地,抬头一看,在门口看到那张血溅的金面,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殿下。”
终于找到她了。
黑衣凛然的男人三两步走上前,解下外袍,裹住她。云惜抓住他的衣袖,炽热的身体一瞬间找到了冷源,她忍不住贴上他。
“纪珣,我好像中药了……我好难受,是不是要死了?”
云惜窝在他怀里,眼睛已经快睁不开。
“殿下中了什么药?”漆黑眼瞳盯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不正常的痕迹。
云惜怎么好意思开口:“就是那种
药……”
她说得隐晦,却也让纪珣明白了。他瞳孔微缩,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晦暗——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她在无意识地蹭他。
“臣现在带殿下回府。”
他将她打横抱起,正要走,云惜却喉咙一紧,抓紧了他:“我是不是会死掉?”
小说中的那种药,不做就会死掉。
云惜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她感觉到一股无名的燥热从四肢涌向全身,感官也变得极其敏感起来。肌肤贴着纪珣冰冷的腰扣,忍不住战栗、想要更多。
她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