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样的人怎配做相宜父亲?……
一见钟情, 非卿不嫁?
封决脑海中浮现相宜扑进他怀里,哭红眼睛要他娶她的模样, 诚然相宜不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柳宁宣就更配不上这四个字了。
他淡声道:“谣言而已,不足为信。”
桂公公虚着眼:“可奴才瞧,郡主的确对那柳宁宣有几分不同……”
话音未尽,封决毫无表情的视线看过来,桂公公忙伸手掌了下嘴,不敢再多说了。
陛下这摆明不待见柳宁宣,更不可能当真让郡主下嫁,他这多的什么嘴?
封决手上的书缓缓翻开一页, 沉寂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郡主这几日和柳宁宣去了什么地方?”
桂公公隐约觉得这语气有些不对味, 谨慎答道:“拒奴才得知, 郡主这几日携柳宁宣在镜中四处游玩,去了菩提观, 瓦肆,戏台, 还有茶馆,多是些玩乐的地方。”
封决翻页的手一顿, 这些全是过去他陪相宜去过的地方,曾经只属于他和相宜的回忆, 却被另一个人掺合进来了。
那些地方人潮汹涌,他怕相宜被人撞上,总是不放心地牵着她的手,不知道柳宁宣会不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容平静:“那柳宁宣身为读书人, 尚未考取功名便整日贪图玩乐,实非良配之选。”
桂公公连声道是,心里却暗暗想着,这京城上下谁家公子如今不以陪伴郡主为荣,何况这也是郡主的要求,陛下不说郡主一句却专逮着柳宁宣批评。
由此可见陛下该是多不待见这个柳宁宣了。
他试探道:“那陛下可要再劝劝郡主?”
封决皱眉:“相宜既爱召他陪玩,朕如何能扰了相宜兴致?”
桂公公满头冒汗,郡主这一不在,陛下又变得这般难伺候了,说来说去都是看柳宁宣不顺眼,却又端着架势不愿自降身份真去与他计较,结果纠结难受的是自己。
这何必呢?
桂公公到底伴驾多年,知晓这时候就该到自己给出台阶了:“陛下与郡主亲同父女,俗话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您以父亲身份过问郡主的婚事,自然是天生的道理。而郡主又一向孝敬您,您的话郡主定是会放在心上,何来扰兴一说?”
封决才轻轻颔首:“不错,朕视相宜如亲女,她的婚事也自该由朕做主。”
天下没有父亲娶女儿的道理,但也没有女儿嫁人,父亲不管不顾的道理。
他不过是以父亲身份过问相宜的婚事,仅此而已。
……
郑相宜没等到陛下,却先一步等来了父亲平阳侯。
自上回幼弟满月宴上与父亲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回过平阳侯府了,如今见到父亲,她也只是敷衍地问了声好,便坐着等他说明来意。
平阳侯见她对自己爱搭不理,气势便落了下风,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光芒:“为父听闻陛下近日欲为你择选夫婿,便想来问一问你的看法。”
郑相宜眼一垂:“我能有什么看法?还不是全要听陛下的话。”
他不愿意,她就是有再多套路也施展不开,做不了他的皇后,对其他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就只能孤身终老了。
她气闷地用剪刀剪下瓶里的花枝,一片叶子和花瓣也没留,就只剩个光秃秃的竿子插在花瓶里。
平阳侯看得眼皮一跳,总觉得她这举动带着几分发泄的情绪。
他顿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然而想到出门前妻子的托付,还是犹豫道:“为父听见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你同太常寺丞之子走得颇为接近,可是真有此事?”
“有啊。”郑相宜坦然道,“那又怎么样?”
她和柳宁宣交往从不避讳他人,亦没有任何逾越之举,谁说一男一女就不能纯粹以朋友相交了?相比于那些阿谀奉承,故意与她制造偶遇之人,她还是觉得柳宁宣更赏心悦目些。
至少他是真的心思澄澈,不会对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会说好听话哄她开心。
平阳侯道:“太常寺丞到底是官职低了些,这般出身怎能配得上你郡主之位?”
郑相宜恶狠狠将花枝拦腰剪断,哼道:“那又如何?我喜欢就行。”
没错,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地位,什么纲常伦理,通通都阻止不了她。
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陛下的心意,他抱都抱了,亲也亲了,搁寻常人家里就是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结果竟然不对她负责,不肯要她。
若陛下并非皇帝,她非要告他一个不守男德,轻薄良家女子之罪。
她剪完花,看见平阳侯脸色纠结,欲言又止,直接道:“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平阳侯才嗫嚅道:“为父前几日见过薛家二公子,看他相貌堂堂,又有功名在身,薛家与平阳侯府也属姻亲,为父觉得……觉得此子与你颇为相配。”
郑相宜才晓得他是为什么来了,冷笑一声将剪刀甩在地上:“这是父亲的主意,还是薛棠的主意?”
平阳侯面露不悦:“相宜,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娘亲早死了。”郑相宜冷冷道,“灵位就在祠堂里摆着,薛棠算什么东西?”
“相宜,为父知晓你不喜欢她。”平阳侯语气软下来,“可她这些年来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郑相宜:“那与我何关?她又没教养过我,如今倒是敢管起我的事了。”
平阳侯捏着双手,满脸失望地看着她。
薛棠温柔良善,虽为继室却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未对他心念前妻有过任何怨言。
他知晓相宜被陛下骄纵惯了,可她怎能如此不敬尊长,对继母出言不逊,她这个性子,将来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相宜……”他张了张口,却不敢如寻常父亲那般对她严加训导。
陛下宠爱相宜,他这个父亲的地位其实连女儿都不如,在她面前哪有什么威严,甚至还要求着她说情,才能为长子请封下世子之位。
郑相宜下巴轻抬,眼神明亮地直视他:“我是陛下养大的,父亲管不了我,薛棠更没资格管我。”
三岁前,是娘亲陪着她,照顾她;三岁后,先是太后娘娘,再是陛下养着她,她不欠父亲什么。
父亲除了给她提供了一半的血脉,其他时候从未承担起父亲这个角色,在她心中,真正的父亲是陛下。
陛下说的话,她听,平阳侯说的话,她凭什么听?
平阳侯在她的直视下几乎难以自容,愧疚与痛苦一同涌了上来。
是,他从未养过这个女儿,可那是他不想养吗?
前妻离世后,他还未从背痛中恢复过来,太后娘娘便带走了她。自此,她在深宫,他在平阳侯府,隔着高大的宫墙,他连见她一面都不容易。
那段日子里他孤身一人,整日喝得烂醉如泥,是薛棠不顾身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他娶了薛棠,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有了家。
可如今相宜却反而责怪起他,怪他对她只生不养,不管不顾。
强烈的冲击下,他一时口不择言:“不管如何,我始终是你父亲……”
话音未尽,便听一道熟悉而冷淡的声音传来:“原来平阳侯也知自己是相宜的父亲。”
“刷”地一下,平阳侯浑身都冰冷下来,脸色都白透了。
封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如今却浸着冷意,他负着双手,从容又霸气地缓步朝郑相宜走来。
郑相宜一见到他,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依赖的父亲那般,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封决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片柔软,幸好他来了,否则相宜不知还要受到多少委屈。
平阳侯这老匹夫。
他先用目光安抚过相宜,才缓缓转身,冰冷的视线从平阳侯身上扫过。
平阳侯这才如梦初醒,哆嗦着跪下:“臣拜见陛下。”
封决唇角轻扯:“起身吧,平阳侯不是自诩相宜的父亲,如此一来,与朕也算半个兄弟了。”
平阳侯顿时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起啊,谁敢同陛下称兄道弟。
陛下的兄弟,除了早夭的七皇子……其他都被他杀了啊!
郑相宜看见他那软弱的模样,脸颊气得鼓了起来。太丢脸了,有这么个父亲真得太丢脸了,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不能是陛下?
可陛下做她的亲生父亲,她又不能嫁给他了,真是忧愁,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吗?
封决目光居高临下:“朕方才听平阳侯说,为相宜看中了一位佳婿,可否再说予朕听听?”
平阳侯抖如糠筛,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却见她“哼”了一声将脸撇开了。
陛下有问,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是臣妻向臣提起她的堂弟,臣想着薛家二公子与相宜年纪相仿,才想着在中间牵一下线……”
郑相宜眼神更嘲讽了,方才她问这是父亲还是薛棠的主意,他只管护着薛棠,如今换作陛下问,他倒是一下子就把薛棠抖出来了。
“薛家二公子……”封决缓缓念道,脸色的笑意渐渐收敛,“此子风流成性,与家中婢女纠缠不清,这样的人你竟也敢推给相宜?”
他为了相宜的亲事,此前命人将京中所有适龄男子的情况都整理成了名册,风流成性,豢养侍妾通房,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的全部剔除在外。
而平阳侯作为相宜的亲生父亲,竟然只是听了妇人的枕头风,不再对那人多加检验,就直接为他与相宜牵起了红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亦是怒火薄发。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相宜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最近确实身体状况不佳,我妈已经劝说过我很多次要我好好休息不要写作了。这本已经开了肯定不会坑,但是也不能保证每天日更,至少一周会更5天吧,再多的我也无法保证了。
第37章 天寿宴 好事将近
平阳侯听见这声质问,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忙大声求道:“微臣不知那薛二竟是这般风流之人, 还请陛下恕罪!”
封决笑了声:“你该庆幸你是相宜的亲生父亲,否则……”掌心里忽然钻进一团温暖,垂眸一看,正对上相宜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抓着他的手,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他。
郑相宜虽不如何待见父亲,却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她习惯了被陛下宠爱,将自己当作他的亲生女儿一般肆意撒娇,可当平阳侯跪在陛下面前时,她却不得不认清自己的地位。
她与陛下, 原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这一点真的让她感到既难堪又失落。
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 封决反握紧她的手, 再看向平阳侯时语气里的冷意已散去许多:“相宜的婚事朕自有安排,此后你无须再过问。”
平阳侯浑身直冒冷汗, 只重重磕着头,不敢再多言一句。事到如今, 莫说是过问相宜的婚事了,他只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进宫这一趟, 甚至于对妻子都不禁生出些许怨言。
封决也不想再见平阳侯这张脸,挥手让他退下。
室里又只剩下他与相宜两人。郑相宜握住他的手, 仰起脸静静望着他,那副娇俏的神态,让封决忍不住失笑。他轻抚她的柔发,笑道:“在朕面前俨然是个小霸王,怎么换人就变了个软性子呢?”
郑相宜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子软, 可也不妨碍她趁着机会一头扎进他怀里,贴着那温暖结实的胸膛,她的脸颊一点点地发起烫。
她觉得陛下方才护着她的模样好威风好霸气,原本她就没打算对陛下放手,经过方才那一遭,更是决定一定要把陛下拿到手。温润如玉的陛下是她的,威风霸气的陛下也都是她的,陛下这个人就合该为她所据有。
“那可不是,您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欺负我。”她嘟起唇,双手环住他的腰不放。
这可是陛下自己送上门来的,她都已经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紫宸殿见他了,所以她动手动脚也都是受了他勾引。
封决试着挣脱,又不舍得用力,只能任由她抱着,心里安慰自己。相宜方才在平阳侯那里受了委屈,此刻朝他撒娇求抱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抱一抱她,算不得逾矩。
郑相宜眼中笑盈盈,果然就算陛下嘴上再如何坚决,也是不忍心抗拒她半分的。她见好就收,拉着他一起坐下,又唤人进来奉茶。
她双手支着下巴,弯着水盈盈的眸子,软声道:“陛下今日是专门来为我打抱不平的吗?”
封决顿了顿,才道:“不过巧合罢了。”
他的确不知平阳侯今日恰巧进宫来,他对相宜从来不做限制,这宫里她想见谁便见,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自然是要精心捧着。
郑相宜一听神色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鼓着脸不抬眼看他了。
封决叹一口气,只得出言去哄:“几日未见相宜,朕思之心切,才到此处来见你。”
平阳侯若不是还有个相宜亲生父亲的身份,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郑相宜顿时转嗔为笑:“我就知道陛下是想我了。”
封决低眉一笑,这话倒也没错。短短几句,便已消弭两人先前的不快,封决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若是能一直和相宜这般相处,便是他终身所愿。
郑相宜被他这样看着,心神一阵晃荡。陛下也真是的,明明都拒绝她了,言行却丝毫不做收敛,这样还怎么让她死心呀?
她缓了缓道:“我也正好有事要请求陛下呢,陛下天寿节将至,相宜想请柳宁宣一同进宫祝贺,不知道陛下答不答应?”
封决笑意稍淡:“若是相宜请求,朕自是应许。”
柳宁宣不过太常寺丞之子,从前哪里有入宫面圣的机会,可……谁让相宜喜欢。
郑相宜笑吟吟道:“相宜这几日与柳宁宣同游,实在觉得与他兴致相投至极,他呀……长相虽不是十分俊美,可是为人品行却是相当不错,陛下觉得呢?”
封决淡淡道:“能叫相宜看重,想来是有几分本事。”
郑相宜瞧着他的脸,抿着唇不高兴了。陛下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明明之前听她提起柳宁宣,他都会皱着眉不赞同的。
他还真想与她保持关系,做一辈子相亲相爱的父女不成?
“陛下方才和父亲说,对我的亲事自有安排,不知陛下是如何安排的呢?”
封决垂眸,错开她的目光:“但随相宜喜欢吧。”
若相宜当真喜欢那柳宁宣,他自然会为她做好安排,虽无法确保她一生富贵荣华,也至少能安稳无虞。
郑相宜险些气笑了:“陛下说随我喜欢,可您明明知道我喜欢的只有您,倘若陛下不愿随我所愿,那我便终生不嫁!”
逆来顺受本就不是她的性子,他不答应,她就该如前世一般想尽一切办法逼他答应,至少对他而言,比起嫁给封钰,嫁给他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封决眼神无奈:“相宜,你还小。”
郑相宜坚定道:“我不小了,陛下忘了我已经及笄了,还是您在笄礼上亲自为我插上的发簪。我知道我就是喜欢您,想嫁给您,我又不是您亲生女儿,跟您毫无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嫁?”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即便她如此激烈地表现,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忽然想到前世,她求着要嫁给封钰时,一开始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直到在她的坚决中一步步退却。
是的,她毫不怀疑,陛下最终一定会答应她的。
直到如今,在知晓了她所有大逆不道的想法之后,他仍旧是纵容着她那些逾距的举动。
以他的性子,若是当真完全将她视同女儿,便该斩钉截铁地怒斥她,然后挑一个他眼中的贤才俊良,尽快将她给嫁出去。
可他没有。
“陛下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吗?”她再一次问。
封决一如既往地回答:“朕视你如同亲女。”
郑相宜笑了,那陛下就别怪她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了,反正她本就是娇纵任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这一切都是他纵出来的,后果自然也要由他承担。
转眼到了天寿节这一天,郑相宜赖了会儿床,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梳妆。礼服是早已定好的一件华丽精致的红色大袖长裙,张扬又不失庄重。
郑相宜到达太仪殿时,宫中寥寥几个妃嫔也都齐了,以姚淑妃为首坐着。随着封钦回朝,姚淑妃养了许久的病也转好了,此刻俨然一副后宫女主人的身份端坐侧首,与几个低等级的妃嫔说着话。
见郑相宜到了,众人一时安静下来。郑相宜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坐着,强压了淑妃一头。若是以往她看在封钦的面上,还能将淑妃视作长辈问候两句,可如今她是抱着当皇后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对淑妃避让半分。
往后,她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了,除了陛下就数她最大,她谁也不让。
淑妃脸色僵硬,隐约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咬咬牙忍住了,心里却始终不甘。陛下封的这德仪郡主,从哪里能看出一个“德”字了?可谁让陛下护的紧,只能避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谁人不知德仪郡主是陛下的心尖宠,那些个有眼见的妃嫔拜完淑妃,又赶着朝郑相宜问好。
郑相宜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被陛下自小带在身边教导,待人接物自然不在话下。
约莫等了小半个钟头,郑相宜听见外面传来钟鼓声,知晓这是大朝会结束,陛下和百官前来赴宴了。她三两句打发了凑上来的妃嫔,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身影。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郑相宜也跪,私下相处时可以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可今日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她还是要做做样子。
封决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最华贵夺目的身影,冷淡的眉眼瞬间温和下来,朝她走过去。
众人见怪不怪,陛下对德仪郡主向来亲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排在后面,除了一些守旧的大臣依旧吹胡子瞪眼,其他人早已习惯。
宴席终于开始,钟鼓司上前表现着贺岁的戏目,主打一个喜庆热闹,可在郑相宜看来却没什么新意。她只尝了几口桌上的小菜,便抬起酒杯。入口果然没什么酒味,除了在及笄礼那天的晚宴上,陛下特许她喝了点小酒,其他时候都不准她沾酒。
她咽下蜜水,轻轻哼了一声。
封决立即抬眼望来,似乎是知晓她在不满什么:“你年纪尚小,不可饮酒。”
郑相宜眯起眼,心里哼哼那可由不得你。
酒么,不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却没有再比它更有用的东西。
宴过三巡,便开始了祝寿环节,文武百官依次上前开始念祝词,献上贺礼。郑相宜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众人的惊呼声,才打起兴致抬眼,却看到是封钰那个家伙。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白鹿,此刻正让人牵着走上前,那白鹿贴着封钰的身子,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一点也不怕人。
“儿臣先前往海兴县任职,恰在山间发现这只白鹿,于是特地命人送往京城进献给父皇。想来正是父皇治下清明,政通人和,才会有白鹿现世,以昭圣德。”在封钰说完这句话后,才下去的封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毫无疑问,封钰献上的这只白鹿将整个宴会上的风头都抢尽了。
郑相宜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封钰不是向来隐忍,事事隐于人后,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张扬了。
若是往常,郑相宜必定是要呛他一呛,可今日她也只撇了撇嘴,将视线移开了。
不过是一只白鹿而已,她给陛下准备的才是最好的贺礼。
封决却看向她:“相宜喜欢吗?”
郑相宜没回过神,听见他问下意识地点头:“喜欢。”
封决于是笑道:“那这只白鹿便送给相宜了。”
郑相宜猛地抬头,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陛下方才说……要将这只白鹿送给她?
封钰捏紧拳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垂下眼眸。父皇对相宜还是这样宠爱,相宜她不过多看了白鹿一眼,父皇就眼也不眨地要送给她。
得益于封决平日对相宜的纵容,即便有人觉得此番不妥,却没人敢当众出声劝阻。于是郑相宜也当仁不让地收下了。
陛下将来是她的,所以陛下的所有东西也全部都是她的,不过一只白鹿罢了。
待人将白鹿牵下去后,宴席又恢复如常,之后果然也再没有哪份贺礼能盖过封钰的风头,直到轮到柳宁宣上前。
以他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宴席的,连他爹太常寺丞也只能排在靠后的席位。郑相宜本意也只是想让他在百官面前多露一露脸,之后待他步入官场,可少不了旁人提携。
柳宁宣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手捧着贺礼缓缓走上前去。他知晓仅靠他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参与这样隆重的场合,是以哪怕凭借郡主之力可能会招来诸多非议,他也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草民柳宁宣拜见陛下。”
郑相宜道:“陛下,柳公子可是我特意邀请进宫的,这份贺礼也是他亲手所作。”
封决看了她一眼,朝下微微颔首:“呈上来吧。”
桂公公从柳宁宣手里结果贺礼,呈到封决身前桌案上缓缓展开,封决原只是不甚在意地轻轻扫过一眼,却在看清其上内容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篇针对赋税改制的策论,颇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柳宁宣心神忐忑,低垂着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于文章辞赋上并不出众,上一次乡试又因感染风寒无缘中举,此次祝寿贺礼是郡主偶然看了他写下的文章后提的主意,不知陛下是否满意。
郑相宜看他紧张地身子都在发抖,忙拽了拽封决衣袖道:“陛下,您觉得这份贺礼好不好呀?”
封决才命人收起这篇文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道:“不错。”
郑相宜惊喜地笑了:“我就知道陛下会喜欢!”
她知晓陛下近来正因赋税改制的事情而头疼,柳宁宣这篇策论虽说不上解燃眉之急,却也有不少亮点。更重要的是,柳宁宣是陛下正需要的人才,而且他还这样年轻,身后也并没有什么势力。
他会天然忠于陛下,成为拥护陛下的孤臣,只是这性子还需要时间来磨练。
听见陛下的肯定,柳宁宣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是借用什么手段,至少他成功走到陛下面前了。
正当他准备退下,安静了大半个宴席的姚淑妃突然开口:“臣妾听闻郡主进来与柳公子走得颇近,今日又特地邀请柳公子进宫赴宴,看来咱们宫里是好事将近了。”
作者有话说:ok我养好身子回来更新了,按照现有存稿,应该是半个月左右完结吧。原来打算解V,可是要确认不能更新了才可以解。
第38章 我要霸王硬上弓
这句话落下, 整个宴席都寂静下来,姚淑妃脸色一变,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近些日子德仪郡主和柳宁宣的绯闻传的沸沸扬扬,可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拿到公开场合说事。众人心里亮堂着,又有顺宁公主的前车之鉴,都拿柳宁宣当个哄人开心的乐子,以陛下对德仪郡主的宠爱,怎么可能让柳宁宣攀上郡主这门婚事?
淑妃瞧见陛下脸色不虞,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能慌乱低下头。她实在不喜陛下对郑相宜的纵容,巴不得郑相宜赶紧嫁人离宫, 毕竟又不是真正的公主,哪有这么大了还养在宫里的。就是陛下的亲女儿顺宁公主, 都是早早嫁了人的。
等德仪嫁出去, 这宫里就再也没人能压着她了,陛下多年不入后宫, 自然也不会管后宫之事。
郑相宜眼睛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轻笑道:“那就多谢淑妃的吉言了。”
陛下封后, 怎么不算是一件大喜事呢?她可是奔着当皇后去的,等她当了皇后, 也希望淑妃不会后悔今日这番话。
接着,她便感觉到身旁之人浑身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郑相宜转而盯着那张始终从容淡定的脸庞,轻声问:“陛下,您也很期待相宜的喜事对不对?”
封决攥紧手上的酒杯,清淡的嗓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此事该从长计较。”
郑相宜心中暗笑, 陛下总是一口一句婚事随她所愿,可真提到明面上来,却又推三阻四不肯下个决断,毕竟金口玉言,一言既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犹豫不定,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对她太心软,轻易就能被她抓住把柄。郑相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他拿下了,她弯起眼睛,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地笑了。
宴席结束,接下来便是各种轻松的游园赏乐,郑相宜对这些并无兴趣,更何况今晚她还有额外的安排。见陛下与桂公公似要先行离开,她朝木琴递了个眼色,忙提起裙摆追上去。
“陛下!”
一只红衣的蝴蝶翩然落在他面前。年轻的小姑娘额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眸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她仰着脸看他,月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那目光里的仰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封决心头蓦地一软,垂眸看她时,唇角已不自觉地扬起:“怎么不和他们多玩一会儿?”
郑相宜却已凑近,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来。封决眼风飞快扫过四周,园中寂静,只有桂公公早已低头退至影中,将自己融成一尊沉默的摆设。
桂公公只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郡主跟陛下之间,这叫个什么事啊?
封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是帝王自然无人敢言,可相宜不一样,世人对女子太多苛刻,他总要顾着相宜的清名。
“恭贺陛下新岁。”她挨得极紧,衣料相叠处传来温热的体温。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滑下来,不由分说便与他十指相扣,声音软绵绵地绕在耳畔:“这样好的日子,我自然要一直陪着您的。”
封决心头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到底没有抽开。
郑相宜眼底的光更亮了,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毫不遮掩。
他今日穿着玄端礼服,庄重深沉的衣色将他眉目间的温润敛去大半,显出平日罕见的威仪。可就是这样一身端严的礼服之下,他却默许她偷偷牵着指尖。这让她心口涨满甜意,又生出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
封决失笑:“若连相宜这番心意都要推拒,倒真是朕不识好歹了。”
她立刻翘起下巴,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轻挠:“不止呢,我还给陛下备了贺礼……”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裹着蜜丝,“陛下随我去飞鸾殿看看,可好?”
封决眸光微凝。明知她所指无非是殿中小坐,可那柔软的语调与交缠的指尖,却无端在心底撩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自然是应下,见桂公公也准备跟上,郑相宜忙道:“桂公公,您不用跟来了。”
桂公公抬眼去看陛下脸色,见他并无异议,便躬身退下。
飞鸾殿内。
封决一踏进门,便感觉到里面的氛围与往日有些不同,太安静了,周围竟是看不到什么走动的宫人。他眉头轻皱,见相宜兴致冲冲,神情甚至是有些过于兴奋,便猜到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两人走进内殿,层层帷幕沉沉垂落,将外间的声响与光线都隔绝得模糊。烛台上一簇簇灯火荏苒摇曳,光影在流苏与墙壁间浮沉游走。博山炉溢出的缕缕青烟,丝丝袅袅,在暖融的空气里缠绵交织,漫开一片朦胧的淡香。
封决停住了,清朗的眼眸渐渐浮上深沉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相宜,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郑相宜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酒水,自己先饮下一口,接着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陛下。”
她酒量实在过浅,只是一口脸庞便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眸里也泛上一层水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蝴蝶的翅膀在水面点起层层涟漪。
她什么也没有继续说,只是静静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里。封决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盏晃荡的酒杯,郑相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叫人怎么也无法忽视。
这酒水并不算浓烈,即便一饮而尽,封决眼眸仍是一片清明,看不出什么醉意。他端着酒杯,挑眉看向她,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下一刻,一团柔软的馨香却扑进他的怀里,两只雪藕一样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封决措不及防,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坠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