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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2 / 2)

郑相宜扬声道:“可您不是先帝,我也不是被强取豪夺的庄淑妃。我爱您,您心里也有我,我们本就亲密无间。”

庄淑妃嫁人在先,又被先帝强行夺入宫中,才会一生郁郁,难以释怀。

可这一世的她尚未婚配,而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为何她不能堂堂正正与他相守?

封决深深望着她:“相宜,你是朕亲手养大的,和亲生女儿并无二致。”

“是,我是您养大的。”郑相宜不退反进,“可陛下敢不敢说,您对我从来就只有父女之情,没有半分男女之念?”

“若真只当我是女儿,那日我偷亲您,您为何不躲?”她想起唇瓣相触的刹那,他呼吸分明一滞,“封钥才是您亲生女儿,您会那样抱她吗?亲她吗?毫无底线地纵容她吗?”

她眼底如燃着火,明亮、滚烫,几乎灼人。

封决心口隐隐发烫,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温柔而纵容地望着她:“相宜,正因为朕将你视作女儿,才没有避开。”

因为将她视作女儿,才不避讳与她亲近,才会如此纵容宠爱。

封决想起自己后宫里的那些女人。虽已多年不曾召幸,连她们的模样都模糊了,但他清楚地知道,面对她们时的感受,与对相宜的截然不同。

他对相宜,是满怀怜爱,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一点伤害。

他见过先帝凝视庄淑妃的样子,眼神炙热、阴鸷,像一头锁住猎物的猛兽,恨不得将她吞噬入腹。

可他一点也不舍得那样对待相宜。

毫无疑问,他爱相宜。但这绝非先帝对庄淑妃那般,带着占有与掠夺的男女之爱。

郑相宜咬着唇,倔强地摇头:“我不信。”

她不信那个任由她亲吻、任由她胡作非为的陛下,对自己会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意。

封决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温和而克制,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相宜,你才十五岁,值得更年轻、更好的人。”

郑相宜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暖意几乎要渗进她肌肤里:“可是在我心里,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你只是习惯了依赖我,”封决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低沉而耐心,“等你再长大些,身边自然会有更多爱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郑相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要您。”

封决凝视着眼前执拗的少女。他向来欣赏她的倔强,认定一件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这本是他一手娇养出的明珠该有的模样,鲜活、无畏、肆意绽放。

可当这份执拗全然转向自己时,他才真切地感到了无力。

他不明白,相宜怎么会想嫁给他?她正值豆蔻年华,而自己已过而立,后宫不乏妃嫔,连子女都已长成。他曾无数次设想她未来的婚事:对方该是年轻俊朗、家世清白、一生一世只守着她一人的君子。

而这些条件,他无一符合。他与相宜,本就不相配。

他抿紧唇,心尖似被细针扎过,泛起一阵涩麻的隐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如同在规劝一个任性孩童:“相宜,今日这话,朕可以当作从未听见。你依旧是德仪郡主,依旧是朕的女儿,朕待你之心,绝不会变。”

郑相宜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一滴落下。

陛下不要她。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她。

可若他真的只把她当女儿,为何从不避开那些她刻意制造的亲近?为何不像寻常父亲那般严厉斥责她的逾矩?为何要纵容她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引诱?

他对封钥,对后宫众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坚信,自己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您可以当作没听见我的话,”她忽然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错愕的注视中,决然地仰起脸,“那这个呢?”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我还等着复检结果,心情真的很差。

第34章 陛下竟然不肯要她

郑相宜迫不及待地含住他的唇, 柔软,甜蜜, 像她最爱吃的蜜糖一般在口中化开,她目眩神迷,好似陷入一场美梦。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前世她虽嫁给了封钰,但几乎很少与他如此亲密地唇齿相依,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远远注视着他的脸。

强吻陛下这种事,是前世的她从不敢想的。

亲手抚养她长大,对她而言如君如父的那个人, 如今浑身僵硬地被她吻着,眼中盛满不可置信。

她心中满是得意, 又有着浓浓的空虚, 不够,还不够, 想与他相濡以沫,与他更深地融为一体。

她大胆地伸出舌尖, 试图撬开他的唇齿,察觉出她的意图, 封决才终于从僵滞中惊醒。

他睫毛轻颤,忽地别过脸, 红色的胭脂在他脸上蹭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郑相宜的美梦“啪”地醒了,她仍紧搂住他的脖子,眸中水光潋滟,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向来端方雅正的陛下,浅淡的唇被她蹭上了胭脂, 下颌上那道淡红的痕迹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拉下了神坛,平添几分风流落拓。

这全是她的印记。

“陛下,您还是不推开我。”郑相宜轻声道,“换作别的人,您也会这样纵容吗?”

封决阖上眼深深呼吸,半晌才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相宜,正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才不舍得让你伤心。”

女儿?又是女儿!郑相宜原来很喜欢他将自己当作亲生女儿,现在却只有怨恨和无力。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您的女儿,我想您要了我,像对待您那些妃嫔一般对待我。”郑相宜额头紧紧贴在他颈上,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不做您女儿了,您要么要了我,要么就狠狠地拒绝我,不要给我一丝妄想。”

“……”封决沉默了片刻,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嗓音涩然,“相宜,非要这么做吗?你做朕的女儿,朕也会陪着你,爱着你。”

郑相宜鼻尖轻蹭着他颈间光滑的皮肤,闷闷地道:“可这样不够……我要您娶我,立我做皇后。”

封决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话无奈一笑:“你可知做朕的皇后要面对什么?世人皆知你自幼在朕膝下长大,朕若真要了你,那便是……违逆人伦,会受尽天下人唾骂。”

“就像先帝与庄淑妃那样。世人不敢骂先帝强夺臣妻,只会骂庄淑妃是红颜祸水,惑乱圣心。相宜,朕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庄淑妃。”

他听过太多人对庄淑妃的污蔑与诅咒——先帝暴戾是因她,昏庸是因她,多疑也是因她。即便她才是被掠夺、被迫与心爱之人分离的那一个。

世人畏于强权,不敢指责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只能将矛头对准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他不过多疼了相宜几分,就有人敢当面斥她骄纵奢靡。若真娶她为后,那些罔顾人伦、祸国殃民的骂名,只怕会尽数压到她一人身上。

封决抚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不可能让相宜背负那些骂名,不可能让相宜独自处在腥风血雨之中。

“我不怕。”郑相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眼里,“陛下只需告诉我,您爱不爱我?想不想要我?”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连烈火焚身的痛都熬过来了,区区几句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封决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大胆、坚定、无畏,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星辰都更明亮。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亲手熄灭这片星光。

“相宜……”他刚开口,便觉心口被酸涩沉胀的情绪填满,一点点向下坠去。

郑相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

那个曾蜷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有一瞬间,封决几乎要在她灼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答应她又如何?她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甚至不曾开口向他要那皇位。

给她,都给她便是!

他克制了三十余年,如今只想用这权势纵容她一次,有何不可?

若抛开她在他身边长大的事实不谈,相宜的相貌、才情、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与他并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新婚夜掀起红盖头前,对未来的妻子有过片刻憧憬。先皇后陈氏没什么不好,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只是如今连她的容貌都已记不真切。

他与陈氏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如水。若换作是相宜……怕是天天都要缠着他撒娇讨宠,闹得他不得安宁。

黏人,磨人,却也让死寂的深宫有了温度。

十八岁的他,与十五岁的相宜,或许尚能算得相配。

可三十三岁的他,面对十五岁的她,中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岁月。

最终,他还是将那个几乎失控的自己按捺下去。

封决的眼神恢复肃穆,语气郑重:“相宜,朕始终只将你当作女儿。”

郑相宜静默地望着他。这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无限纵容的人,此刻的话语却冷得像冰,将她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唇边尝到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陛下要相宜做女儿,那相宜今后……就只做您的女儿。”

不然还能怎样呢?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茫茫然什么也想不清。

难道还要像前世那样,以死相逼,迫他成全自己吗?前世她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今生难道还要再害他一次?

她总忍不住猜想,前世他那么早离世,或许就有被她气到的缘故。

大不了这一世不嫁人了,只做他的女儿,承欢膝下,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若这样他能活得久一点,陪她再长一些,她愿意承受。

郑相宜这样想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越流越凶,在脸上肆意蔓延。

“相宜……”封决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必须狠下心来,不能再给她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相宜只是一时糊涂,未能分清依赖与情爱。她还这样年轻,哭过一场,大概很快就能将这事淡忘。

从此以后,她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不识情愁的小郡主。

他刚一开口,郑相宜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还是觉得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她明明这么好,模样生得漂亮,又是他亲手教养长大,难道不应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吗?

陛下为什么不要她?他后宫那些妃嫔哪里比得上她?他连那些女人都要了,凭什么唯独不要她?

而且他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点也不心疼。

“您哄哄我啊……”她抬起哭得湿红的眼睛,抽噎着说,“就算像父亲哄女儿那样……哄一下也不行吗?”

她这样娇气的小娘子,生来就是要人哄的。陛下都哄了她十年,怎么能说停就停。

封决望着她哭花的脸,目光挣扎片刻,终是缓缓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乖,不哭了。”

他告诉自己,就像寻常父亲安慰女儿那般便好。过分避嫌反而显得刻意。他终究还是要继续宠着她的,不能让她真受了委屈。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衣襟前。

封决暗暗深吸一口气。无妨,相宜自幼就爱这样撒娇。只要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亲上来,其他的,不过都是孩子气的举动罢了。

“不哭了,是朕不好。”

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平日举止有失分寸,才无意间让相宜生了误解。

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很容易将对他的敬慕依赖错当成男女之情。说到底,是他教养失当,并非相宜的过错。

“当然是您不好。”郑相宜眼泪都哭干了,肩膀仍一抽一抽的,“我这么好,您不要我是您亏了。”

他就一辈子冷情寡欲,孤零零一个人熬到天亮吧。

封决顺着她道:“对,是朕亏了,不是相宜不好。”

郑相宜哼哼唧唧,得寸进尺:“您不要我,以后也不准再要其他人。”

封决:“不要别人。”

他于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年轻时尚还有心力传宗接代,有了相宜后便再也未召幸过妃嫔了。

封钦和封钰虽都不大合他心意,可他还有时间,总能将他们再教导的好一些,没必要也没工夫去重新培养一个皇子。

接下来的十几年,或许几十年,他只等着为相宜安置好一切。他虽不能娶相宜,却还能像父亲那样护她一世。

郑相宜:“您要为我守身如玉。”

封决:“好,守身如玉。”

除了相宜,也没人敢叫他守身如玉了。

郑相宜:“还有……”

封决:“还有什么?”

郑相宜绞尽脑汁:“还有……等我想到再说去,您先答应我。”

封决温声道:“好,都答应你。”

听着他纵容的语气,郑相宜更郁闷了,先前他怎么不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她呢?

……

郑相宜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木琴见她眼圈通红,吓了一跳。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她心疼地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请陛下为您做主!”

郑相宜连忙拉住她:“回来,别去!”

那个“欺负”她的人就是陛下,可她总不能告诉木琴,自己是求爱被拒才哭成这样的吧?那也太丢人了。

木琴素来听话,虽满心疑惑,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奴婢去打盆热水,给您敷敷眼睛。”

“已经擦过了。”是陛下亲手为她擦的。他待她这样温柔,却偏偏不肯要她。“你坐下,安安静静陪着我便好。”

等木琴坐下,郑相宜便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假装自己正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

木琴轻轻抱着她的头,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

郑相宜闷声嘟囔:“木琴,他不要我。”

木琴早知道郡主有了心上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郡主都敢拒绝。

“郡主这样好,是他没眼光。”木琴愤愤不平,“天涯何处无芳草,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郡主何必念着他?总有一天要他悔青肠子。”

郑相宜心里又酸又胀。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可终究意难平。

陛下都肯为她“守身如玉”了,凭什么还是不肯娶她?

“你说得对。”郑相宜顺风顺水了十年,头一次受挫,竟是在最宠爱她的陛下这里。

前世是他,今生还是他。

她与陛下,注定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了。

“你去紫宸殿一趟,向陛下讨一本名册来。”

陛下答应为她守身,她可没答应也要为他守着。他前半生风流了那么久,她也要风流回来。

看他气不气!

作者有话说:等了两天结果终于出来了,还好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只是新找的工作又泡汤了,得再调理一段时间[托腮]

第35章 相宜只是玩玩罢了,不会带野……

郑相宜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昨日在陛下那里受了委屈, 今日便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就是男人吗?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年轻英俊、有权有势。今日约这个携手同游, 明日与那个把酒言欢,身旁莺歌燕舞,日日不重样。

消息传到封决耳中时,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相宜不再执着于他,本该是好事,可他又隐隐担忧,怕她一时意气,走上另一个极端,故意糟蹋自己。

果然, 早朝时已有人上奏,斥责德仪郡主不遵女则、行事放荡。他只好以“相宜是奉朕之命相看夫婿”为由压了下去。谁料此言一出, 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反而更多了。

一些自恃才貌却报国无门的男子, 甚至不惜重金托人打探郡主的行踪,再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必经之地, 只为制造一场“偶遇”。

而相宜虽不说来者不拒,身边却也从未断过人。

封决试着以父亲的身份与她谈这件事。倒不是反对她玩闹, 只是希望她多爱惜自己。

相宜却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陛下放心,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会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 倒让封决一时恍惚,分不清他俩之间谁才是皇帝。可先前拒绝她已让她受了委屈,如今有人能陪她打发时间,他实在没有立场再干涉。

他只好温声应道:“相宜有分寸便好。”

……

郑相宜当然只是玩玩而已。陛下拒绝她,她心里难过, 可那些人百般讨好、殷勤献媚,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果然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即便已被明确拒绝,她还是不死心,总想再试一试。

“郡主,在下昨日新为您赋诗一首,不知可否赏脸一听?”眼前这位主动凑上来的“莺燕”,出自名门杨氏,却只是旁支子弟,不受重视。仗着几分相貌和诗才,便想借她寻个出路。

郑相宜兴致缺缺地抬了抬下巴:“说吧。”

这几日来她面前吟诗作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翻来覆去无非是夸她“荣光晔晔”“恍若神女临世”,初听时还有几分新鲜,到后来只剩腻烦。

那杨氏子弟张口便是一通华丽辞藻,一边吟诵,一边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郑相宜偏不遂他的意,嘴角一撇:“不堪入耳,下一个。”

文采连她都不如,也敢来献宝?难不成真觉得她是个只爱听奉承的草包?

另一位“莺燕”不动声色地挤开杨氏,上前道:“在下新练了一套剑法,愿为郡主助兴。”

郑相宜抬眼望去,见他胸肌挺拔、臂膀结实,倒像真有几分本事。陛下不谙武艺,这般场面她倒是少见,不由生出两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那人利落地走到空地,抽剑起舞。招式虽不知实战如何,但见身形矫健,剑光如练,倒是十分养眼。

郑相宜托着腮,心想:瞧,只要她稍露意向,就有的是人争着讨她欢心。她这般好,陛下不肯要她,那是他的损失。

“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