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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陆小凤望着这双轮廓相似的眼睛,脑袋里炸烟花似的,炸得大脑彻底空空。

陆小凤死死盯着他,失声道:“你,你是谁家的小孩!”

小奶团子全然未觉他的震惊,只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翁声道:“爹爹爹!”

陆小凤被这一声‘爹爹’震得脑子嗡嗡作响,只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小东西瞧。

他怎么就当爹了?

烟津,烟津知道吗?

陆小凤还没缓过神来,小奶团子便挥舞着小手摸上了他的嘴唇。

青茬的刺痒挠过手心,小团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脸颊陷下去两点酒窝,可爱得活像是颗白皮汤圆。

陆小凤几乎错不开眼,呆若木鸡地盯着那两点酒窝和那双狐狸眼。

这是他和烟津的孩子?

烟津遥遥走过来,见陆小凤呆站着原地,扬声道:“我们进屋看看,院子里一扇门也没有。”

陆小凤骤然回魂似的,僵着脖子转过身,盯着她说不出话。

见他这样子,烟津蹙眉道:“你怎么了?”

陆小凤还未答话,那小团子便攀着他的衣襟往上爬,蓦然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狐狸眼,甜滋滋道:“阿娘~”

烟津睁圆了眼睛望向陆小凤,不可置信道:“什么?”

小团子嘴一瘪,眼泛着泪花,扑腾着要她抱。

陆小凤又不敢使劲箍他,手忙脚乱下慌得脸都憋红了。

烟津站在原地半晌,才敢僵着身子靠近这一大一小。她扑闪着眼睫,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小凤虚声道:“好像是我们的孩子。”

这话一说出口,他便觉得有一股奇妙的感觉自血液里翻腾而起。这滚烫的热流打心口蜿蜒而过,留下一地深深的灼痕。

他下意识抬起手,戳了戳小团子的酒窝,小小声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奶团抱住他的手指蹭两下,奶声奶气道:“小狸,小狸。”

嫩生生的软肉蹭着指尖上的薄茧,陆小凤的心都随着晃荡两下。

他咽了咽口水,涩声道:“离这个字不好,谁给你取的啊?”

他的声音已放得十分柔,任凭谁来了恐怕都不敢想象这是陆小凤。

小狸黑葡萄似的眼睛呆愣一瞬,低着头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星星!”

陆小凤拧起眉,星星?什么星星?

他心里蓦然想起一只猴精,声音发紧道:“不会是司空摘星吧?”

小狸窝进他心口,咯咯笑道:“星星,干爹好。”

惊雷乍响,陆小凤差点跳起来,不可思议道:“我儿子为什么会管司空摘星叫干爹!”

难道未来他又打赌输给了司空摘星?

父债子偿!

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烟津,讷讷道:“津津”

我把我们家孩子赌输了!

烟津自己也缓不过劲儿来,满耳朵的话听过便忘了,对上陆小凤的视线,喃喃道:“小凤凰”

那小奶团子转了转脑袋,又冲着烟津打开手臂,黏声道:“抱今今。”

烟津凝着他水润的狐狸眼,不过才犹豫了几息,他便蹙起眉,委屈地凝出了泪,就这样半挂在眼眶里看着她。

层层叠叠的厚雪蓦然被烫出一个洞,烟津还未回过味来,便已伸出来抱住了他。

那么小小一点趴在她的胸口,巴掌肉压成小圆饼,另一侧却陷下去,化作一个甜甜的酒窝。

看着看着,烟津就蓦然想到了陆小凤站在木棉树下,顶着满脸的伤,笑着说‘我爱上你了’的样子。

当然不止于此,这会下陷的酒窝,她早已见了无数次。一片又一片桃花似的酒窝,层层叠叠地盖上心口,沁着的香原来会像桃花酒一样愈酿愈醇。

她之所以能在小楼、在天际、在海底肆意谈爱,是因为她从不爱喝酒的,冷情的人合该喝茶。

可到底什么时候起,她总为这酒窝里酿着的桃花胆怯?

烟津悄然在心里叹息一口,她怎么不知道谜底。

怪这谜底太清晰,才叫肆意热烈的人胆怯,叫擅长逃跑的人学会了步步紧逼。

陆小凤总是在逃,可真正想逃的人却总是悄无声息。所有大张旗鼓的后退,不过是赌她愿意上前一步罢了。

风流浪子怎么不知道自己赌输了?只是情愿输上千万次,让她权衡利弊,只自己甘作败将罢了。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小奶团往自己怀里钻的样子,心里突然就变得很软很软。

这与他小时候的样子应该差不离罢。

陆小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孤独?

少年时历经的漫长雨季,从奶团子时期开始晒干,还来得及吗?

这一次,她无须回头,便知身后已无路可退。

陆小凤还犹然未觉,只从身后攥住小狸的衣领,干巴巴道:“你往哪里钻呢!”

那两撇刮掉的胡子才长出浅浅的青茬,他从那片雪地里往外走,途径溪流时看见的倒影,应该就是这样罢。

烟津的鼻尖泛起酸,猝然抬起手,抚上那点青茬,哑声道:“快长出来吧。”

少年时的阴霾,愈走愈远罢。

再看见倒影时,便能粲然一笑,往事早已如烟。

她缓缓捂上心口,原来第一杯般若酒便是心疼酿作的。

第77章 纯粹的爱 你只是我的好不好?

那小奶团子吃力地往上爬, 骑上陆小凤的脑袋,脆声道:“爹爹再飞。”

陆小凤已满头热汗,还哪有什么风度可言?

双飞彩翼陆小凤的轻功,原是用在这里的!倘若换做以往, 他肯定要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可惜头上这只白皮小汤圆, 是真真正正的小祖宗, 就是将他当做骡子, 他也心甘情愿!

这小奶团子只需冲他甜甜一笑,瞧见那双弯起来的狐狸眼,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小凤第一次知道,有一种无可奈何竟然会似酿了蜜般的甜。这样稠的蜜化作浆糊流进来, 顷刻间便将心脏的细缝堵了个严严实实。

无论骤雨,无论疾风,再难淋落吹打。

滴滴热汗在额角闪着莹透的光, 心脏的一角也彻底随之透明了。

他转身看向烟津, 迎着光,眸光灼灼道:“这是未来。”

他选的那一扇门,是未来!

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未来,这个念头几乎让他高兴得跳起来。

烟津只凝着他, 轻声道:“我找到门了。”

陆小凤一怔,下意识收紧了握着小狸的手。这个未来太美好,他甚至已经舍不得离去了。

烟津却蓦然望向小奶团,一字一句道:“铜蛇。”

这两个字便如禁咒一般,念出口后,面前这鲜花满簇的院落似冰面般蓦然崩裂,化作一块块碎片直直往下坠。

陆小凤呆立在原地,肩颈处已空空荡荡, 连余温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缓缓垂首,看向脚下。碧绿的湖面纯净而透明,水流涓涓,偏偏湖面若镜,行走间如履平地。

然而任这面湖再清、再美,陆小凤都无闲心欣赏。他心里空落落的,脑海里只心心念念着那只小奶团子,忍不住嗄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话音刚落,那镜面便倏地一漾,小狸甜津津的笑颜霎时间映在了湖面里。

烟津拉过他,攒眉道:“别想别看,这是铜蛇的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便是梦一场了。

陆小凤的眼眸黯了下去,浓稠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你一早便发觉了?”

烟津的目光闪了闪,垂眸缓声道:“狐妖擅瞳术,可看破幻境。”

陆小凤望着湖底的幻影,心中沉落下去。他收回颓败的目光,哑着嗓子道:“你看着他的样子好温柔,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也像我一样,着迷于这个肉眼可见的甜蜜未来。

烟津兀自摇了摇头,声音低若蚊蝇,“我不是在看他。”

我是在看你,借着那小小的身躯,看一看稚子时的你。

陆小凤有些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期盼着一个小生命的诞生。不再恐惧、迷茫、摇摆,反而只纯粹地期待着它像礼物一样降临。

陪着小小的津津长大,怎么想都心软地一塌糊涂。

烟津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先出去吧。”

繁乱的心思太重,反而不知如何整理。

铜蛇诱他们找门,便是为了将他们困在幻境里打转。如今既已看破幻术,自然要尽快出去。

见陆小凤仍望着镜中花回不了神,烟津只好牵着他往外走。若被须弥幻境迷了心神,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步履匆匆间,‘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悠悠坠进了湖面里。

极轻的水花溅起来,几若不可闻。

陆小凤骤然顿步,眼瞧着那粒圆润白莹的珍珠失落进湖水里,他慌忙蹲下身,袖子都不挽便伸手去捞。

这湖面脚踩着似冰,伸手下去,又成了水。他顾不得讶异,只蹙紧眉头,在水下寻着那粒珍珠。

烟津还以为他掉了什么要紧东西,连声问:“怎么了?掉什么了?”

在一次次捞找中,衣袖已沉湿了,重重地压在手臂上,陆小凤急声道:“是珍珠。”

珍珠?

烟津正要追问,便见湖面一荡,那清透的湖底霍然堆满了珍珠。

那珍珠颗颗饱满圆润,微微闪着盈彩的流光,是鲛珠。

烟津茫然一瞬,几息后才想到初遇那天,自己给了他一颗鲛珠作买酒钱。

一颗珍珠落入湖底,本就难寻,再加之满湖的幻像,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小凤的手一次次探入湖底,始终空空。

烟津看向他泡得发白的指尖,柔声道:“一颗鲛珠而已,那样的鲛珠我有三千多颗。”

她本以为陆小凤听了这话,便该利落地起身离开。没想到他却低下头,任凭垂落的长睫遮住眼眸,低声道:“不一样的。”

“这一颗是不一样的。纵使你有三万颗一样的鲛珠,我也只想要我这一颗。”

世间珍珠何其多,但陆小凤只喜欢这一颗。

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湖底堆积成山的珍珠蓦然化作了张张胭脂面。

巧笑倩兮的、攒眉垂眸的、捂嘴促狭的、娇柔慵懒的层层晕染开去,将这天地般大小的宣纸尽数染成胭脂色。

烟津当然知道镜花水月只会映照心之所向,她凝眸与湖面里的倒影两两相望,望见的却不是狐狸眼,而是一颗赤裸而坦诚的心。

就这样不加以掩饰的、明亮的摊开在她面前,对她说,三千颗也好,三万颗也好,我只喜欢你。

一种细密的颤栗感攀着灵魂爬上心口,她无助地望向陆小凤,讷讷道:“你”

她发觉自己竟然说不出任何话,哑巴了一样。

四溅的水声乍响,陆小凤终于站起身,捏起手心那颗不知寻了多久的鲛珠,深吸一口气道:“这样纯粹的爱,我从没给过别人。”

鲛珠莹白的光晕映在他的眼角,雪一样的透亮。

他朝着烟津缓缓走过来,凝了她良久,终于俯身亲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这个吻不含一丝情欲,只余睫羽扫过唇缝时些微的酥痒。

陆小凤只用唇摩挲片刻,深深道:“只有你。”

烟津颤着长睫,睁眼看他,一点泪珠娇含在眼尾,晕了满目的红。

陆小凤胸腔猛地起伏一瞬,满腔翻涌的浪潮几乎要淹没他,他蓦然俯身抱住她,沙哑道:“你只是我的好不好?”

滂沱的大雨淋得烟津睁不开眼,心脏泡在雨水中,瘫软成一团。

她艰难喘息两下,涩着声音道:“小凤凰”

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收得更紧,烟津蓦然笑出声,揽住他的脖颈吻上去,投诚道:“我和风都只是你的。”

陆小凤用力地吻着这瓣春樱,透润的水痕洇湿皮肉。

他知道,那片烟色的粉雾终于漫过来了。

满湖的水又晃荡起来,宣纸上洒了半壶桃花酒,整个天地只剩下甜甜的酒窝与弯弯的眉眼。

一吻将歇,陆小凤已雀跃地说不出话,一把抱起她,脸贴上她的锁骨,蹦跶道:“我的津津!”

烟津一口亲在他的嘴巴上,啄吻道:“都是你的。小凤凰,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烟津冲他眨了眨眼,陆小凤的嘴角立刻往上扬,抱起她就往外飞,“现在、立刻、马上出去。”

穿过尽头的光雾,一脚便陷进了金丝地毯里。眼前不再是空荡陈旧的素屋,反而是间富丽的堂屋。厅内四角皆摆着白楠木屏风,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摆了两杯香茗、一套文房四宝、一只木匣。

陆小凤轻轻放下烟津,挑眉拾起那张信纸,上面端正写着——将夙愿写于纸上,投入匣中即可。

他不过将将拿起毛笔,便被烟津一把拔了去。

烟津嗔他一眼,嗲他道:“除了我,还能叫谁圆你的夙愿!”

这甜津津的话音刚落,这只笔便被她重重掷了出去,砸在北面那扇屏风上。

“哐当”一声,已有人捂着额头痛呼出声。

它嘶嘶地叫着,怨怪地瞪狐狸精一眼,忿忿道:“我就说最讨厌狐狸精!学什么不好,偏偏学瞳术!”

它瞧着不是个过十二三岁的男童,一头短发编着铜板,一晃脑袋便叮呤当啷的响。

狐狸精慵懒地靠在陆小凤肩上,悠悠道:“怪不得生了一双尖酸刻薄吊梢眼。”

它将眼睛瞪成三角,“你!”

烟津望向它嘴里的细长蛇信,冷冷道:“再敢使幻术骗他,活剥了你的皮!”

咯噔一下,铜蛇猛地捂住嘴巴,吓得直摇头。

陆小凤极力掩下快翘上天的嘴角,努力正色道:“津津,这是什么妖怪?”

烟津摸了摸他嘴角的青茬,腻声道:“这是铜蛇,因好聚集、吞食金银,加之占卜算卦十分灵验,常常受人供奉。”

陆小凤握住她纤细的柔荑,拧起眉道:“它并不能致人受孕,那传闻中得子的妇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烟津剜了它一眼,还未作声,它便十分上道地和盘托出:“我只是为那妇人算了一卦,她命中无子,若想受孕便只得走些歪门邪道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歪门邪道便是指那三阴庙?”

铜蛇点点头,老实道:“那也是她命中的机缘。那魇鬼生前妒视他人,杀人无数,被它残害的人便化作百目缠着它。魇鬼夜夜对人鞠躬,每鞠躬一千人,身上的一只眼便可投到人肚子里去。”

想了想,它又澄清道:“我可不走邪门歪道!只想赚些银钱罢了。”

烟津似笑非笑地点破它,“走的是幻术一道。”

说起幻术,陆小凤蓦然想起了什么,屏息抿唇道:“小狸不会便是他化作的吧”

顶着他愈来愈僵硬的视线,烟津弯着眼睛点点头。

察觉到陆小凤的视线漫上了浅浅的杀意,铜蛇干脆利落地跪下了。

反正又不伤金银。

噗通一声后,他虚声道:“我再也不敢了。虽然只是镜花水月,但这是我卜卦算出来的未来!我绝对没有胡乱捏造!”

这话一出,空气凝滞一瞬,两人都不由垂首去瞧那还平坦着的小腹。

那里真能爬出一只小奶团子?

这惊喜简直能冲昏脑袋,陆小凤险些跳上屋顶,破口而出道:“是真的?”

铜蛇拼命点头,就差伸出三指发誓了。

烟津捂上小腹,想起小家伙那陷落下去的酒窝,心已塌陷下去。

她眼里漾起盈盈的光,喃喃出声:“小狸”

陆小凤上前一把攥住这小妖怪的肩膀,猛摇道:“津津也没事吗?她有没有伤到身子?”

铜蛇被他摇得头晕脑胀,连忙抬手叫停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小凤长舒了一口气,重重一巴掌拍在它肩膀上,差点把铜蛇压塌。

铜蛇苦着脸道:“你们要是没事了就慢走吧,我就不送了。”

真是无妄之灾。

“等等,再算一卦。”

“还有一件事。”

两人异口同声道。

陆小凤对上烟津的视线,默契一笑,同时开口道:“我儿子为什么管司空摘星叫干爹?”

“我到底为什么会怀孕?”

两道声线交织在一起,铜蛇阖眼道:“这是两卦,我算卦的卦金起码要万两白银,你们有钱吗?”

陆小凤眯觑烟津一眼,摸了摸青茬,心虚道:“当然有钱。”

此话一出,铜蛇瞬间来了精神,他猝然找了把椅子坐下,神鬼叨叨地掐指算起来。

陆小凤扶着烟津坐下,自己站在一旁紧张的罚站。

大约半柱香后,铜蛇骤然睁开眼,口中‘嘶’个不停。

陆小凤又冲上去,握住他的胳膊,急声道:“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铜蛇推了推他,没推动,半晌才犹犹豫豫道:“震卦与巽卦,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陆小凤一懵,不耻下问道:“什么意思?”

铜蛇表情微妙道:“震为雷,巽为风,风雷激荡,二者互相呼应。”

陆小凤心急如焚,偏偏这小妖怪还在这卖关子。他赶忙道:“说明白点!”

铜蛇不耐地一啧声,幸灾乐祸道:“卦象说,是这个司空摘星让她怀孕的。”

“什么??”

这一声之尖锐、之刺耳,差点掀翻屋顶。

烟津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陆小凤将这小妖怪提在手里,咬牙切齿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做成蛇羹。”

铜蛇在他手底下疯狂扑腾,摇头道:“卦象是这么说得,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叫她怀孕的,你自己去问他啊!”

他拼命把领口夺回来,眼珠子贼溜溜地扫一圈,嘀咕道:“怪不得能当干爹呢。”

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话音未落,铜蛇便倏尔变作一缕烟不见了踪影。

整间屋里只剩下怔然的烟津和吹胡子瞪眼的陆小凤。

陆小凤简直已气得直冒烟了,满脑袋只剩下一句——

司空摘星,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不剁他两百刀,怎么能消气!

第78章 四堂会审 你怎么让我老婆怀孕的?

“客官, 您的鸡仔饼,刚出炉的小心烫。”

司空摘星懒懒地嗯了一声,接过油纸包便往回走。

走到街口,他张望了好几眼, 始终不见衔月的人影。他忍不住叉腰, 喃喃道:“人呢, 又跑哪里去了。一天天兔子似的”

不过买个饼的功夫, 又乱跑。

司空摘星正心中盘算着小九九,身侧忽然略过一阵疾风。

手中倏地一轻, 他一低头,哪还有什么新鲜出炉的鸡仔饼!

早被风卷走了!居然有人敢在偷王之王手里偷东西!

司空摘星面色铁青, 施起轻功,提腿便追。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的在大街小巷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只余模糊的残影一闪而过。

这一场风的较量, 须臾后,以前者不见踪影告终。

司空摘星翻上屋顶,眉毛紧皱,不爽道:“陆小凤!除了你, 还能有谁?”

“给我出来!”

他话音不过刚落,陆小凤便自身后突然出现,一脚狠狠地踹向他的屁股。

司空摘星没想到这人真下死手,根本未做防备。‘哐当’一声,便已直直栽了下去,摔了好结实一跤!

飞扬的尘土直往嘴里塞,司空摘星不可置信地回头,脖子涨得通红, 怒道:“死陆小鸡,你敢偷袭我。”

难道真以为偷王之王,是这么好踹的吗?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身,窜上屋顶便霍然出手。

陆小凤冷笑道:“像你这种人,就该砍上你两百刀,活活砍成烂泥才对!”

他说着,便也凌厉出手,招招不留余地。

司空摘星却活像是只泥鳅,凌空翻了好几个跟头,陆小凤怎么也捉不住他。

他甚至还要扬声道:“陆小鸡,这回我可没招你!就算把我砍成烂泥,也变不出六百条蚯蚓来!”

陆小凤恨恨地瞪着他,咬牙道:“你还敢说没招我!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见他招招下狠手,司空摘星全然摸不准头脑,喘着粗气道:“我怎么了?”

陆小凤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挤出来道:“你怎么让我老婆怀孕的?”

司空摘星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道:“什么?!”

“什么?!”

两重奏乍响,陆小凤这才发现,屋底下不知何时站了个珠围翠绕的小姑娘。

正是他曾在羊汤摊上见过的那位。

那小姑娘一跺脚,怒喝道:“司空摘星你敢!!”

这话音刚落,无须陆小凤出手,半空倏尔飞起密密麻麻的法器,迅如星火般朝着司空摘星砸去。

“栽赃!这是栽赃!”司空摘星冤枉啊,当即只得抱头鼠窜。

烟津现出身形,悄悄自身后攀上陆小凤的肩颈,小声道:“不会闹出人命吧”

陆小凤板着脸道:“他该!”

衔月也跃上屋顶,咬着腮帮子威胁道:“司空摘星,不说清楚我就要了你的命!”

真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司空摘星只能跳到罪魁祸首边上,一把箍紧这只大臭虫的脖颈,忿忿道:“陆小鸡你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衔月气不打一处来,“司空摘星,你给我下来!”

陆小凤更是觉得荒唐,气笑道:“你还有脸要我说!”

这三人凑在一起真是天都能给拆了。

烟津皱起脸,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拆家犬竟然有三只,忍不住调停道:“其中应有误会,我们不如找间茶楼,坐下细聊?”

一阵兵荒马乱后,除了烟津外的三人,衣衫皆已狼狈得不成样子。

司空摘星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嘶声不停。

衔月眼神似刀,恨不得活剜了他。

陆小凤面色黑沉,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只余烟津不疾不徐地倒了杯茶,缓声将从铜蛇那里得来的卦词全盘托出。

司空摘星一听,立刻跳了起来,瞪大眼珠子道:“胡说八道!栽赃嫁祸也不能这么胡扯啊!我都没见过她!”

陆小凤皮笑肉不笑道:“偏偏栽赃你?难不成,那小妖怪算出了你是个小偷头头,打算为民除害不成。”

司空摘星眼珠子一转,面朝向衔月,点头道:“衔月,这很有可能!我心里可只有你。”

怕他们又斗起嘴来,烟津疲惫道:“此间如今妖鬼横行,可能是这位公子不慎中了什么邪术咒法。我只是忧心这咒法会对孩子不利,若不调查清楚,实在不安心。”

她捂上腹部,蓦然想到了什么般,望向衔月道:“这咒法难寻,竟能让我这胎生了因果线。衔月姑娘一身法器,绝非常人,不知可有什么眉目?”

“因、因果线?”微生衔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颤声道。

盘旋在心中的怒气蓦然消散,一种难言的后怕浮上心头。她僵着脖子转身看向陆小凤,讷讷道:“你叫陆小凤。”

陆小凤的第六感叫他眯起眼,点了点头。

不会吧

衔月心里打着鼓,下意识去寻那片焱树叶。

空空,果然空空。

不是吧。

她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冲烟津甜甜一笑,甜蜜道:“狐狸姐姐,你们还是杀了司空摘星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尸体留着我来收拾就好。”

善解人意地说完后,她便欲脚底抹油,迅速开溜。

衔月那点小九九,司空摘星还能不清楚?当即咬牙切齿地自身后掐住她的后颈,一字一顿道:“微生衔月,不是你嫁祸的我吧?”

我把你当老婆,你把我当蠢货?

衔月扭过脖子,娇斥道:“明明是你!是谁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叫陆小凤。”

“什么意思?”陆小凤的声音里已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对上三双睁圆了的眼眸,微生衔月缩了缩身子,后退半步,掩唇轻咳一声,气弱道:“我是无辜的。”

将事情的始末倒豆子似的倒了个一干二净后,衔月视线飘忽道:“在焱树叶上写下名字便会种下因果。谁知道,他最害怕发生的一件事里还包括女人怀孕啊。”

她心虚一笑,“种因,必须结果。放心,不会伤害到孩子的,因果线会护着这小家伙平安降世。”

衔月正义凛然道:“这都是司空摘星的错,你们要杀就杀他吧!”

司空摘星伸出胳膊,面无表情地把她拉回来,深吸一口气道:“小没良心的,躲什么?”

这话说完,他神色骤变,整个人重新散发出光彩。

司空摘星非常嚣张地一把揽上陆小凤的肩膀,突然忍不住开始笑,直至笑弯了腰,笑到恨不能倒在地上打滚。

他扬眉吐气道:“陆小凤啊陆小凤,要是没有我,你哪来的儿子?你怎么也得给我磕一个。”

衔月还是忘了,司空摘星这人有多擅长顺着杆子往上爬,眼下已经恨不得直接爬到陆小凤头上去。

陆小凤啊陆小凤,你也有今天!终于被我逮到机会了。

他瞧了一眼面色如土的陆小凤,酣畅淋漓道:“陆小鸡,我就不做你爹了,但起码得当你儿子的干爹吧。”

言罢也根本无须陆小凤回应,一把便揪过衔月,喜不自胜道:“衔月,你要当干娘啦!”

还有这种好事?

衔月撩起眼睫,兴奋地跳起来,“真的啊!”

两人绕着圈,蹦跳着庆祝天降义(wan)子(ju),得意了好一会儿才风一样地窜出去,说是采买见面礼去了。

望着两道打闹着的背影逐渐远去,陆小凤只有苦笑。

他叹息道:“谁成想这干爹是这么来的,倒叫我自己送上门去了。”

烟津忍不住捂嘴笑出声,促狭道:“谁叫你交了这么个朋友。”

陆小凤认命道:“算了,这一次算作我输给他。只要他不骑到我头上撒尿,什么都好。”

他想到了小狸,忍不住露出笑,抱住烟津,雀跃道:“真好。”

烟津顺了顺他的头发,俏声道:“我们也回去吧,我想那棵红木棉了。”

顺着楼梯下楼,外边已落起了蒙蒙的雨丝。

风绕着落地的花蕾,卷过潮湿的青石板路,鼻尖尽是雨水的湿意与泥土、花草香的气味。

烟津眼里透着一点亮光,叹道:“下雨了。”

陆小凤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油纸伞,揽着她的腰走近雨里,悠哉道:“我们回家。”

雨点敲打着油纸伞,顺着伞面滴滴坠下,溅在脚边,似一颗又一颗的烟花。

雨越下越大,渐渐洇透鞋底。

是滂沱的大雨。

烟津蓦然笑出声,旋身躲开伞,任淋漓的大雨落了满身。

陆小凤一怔,下意识去捉她的胳膊,“怎么淋雨?”

那一场场骤雨,从未让她狼狈迷离。这一场雨,当然也是。

烟津笑得弯起眼,肆意道:“我喜欢淋雨。喜欢滂沱的大雨。”

喜欢你。

她的声音愈来愈大,忽然扬起脸颊,任湿漉漉的雨水彻底浇透自己。

粉色的胭脂氤氲成水,自眼角处蜿蜒而下,白莹莹的脸似荔枝肉般泛着层层的水光。

陆小凤望着她,只觉世间所有皆黏融在这水淋淋的粉中。

他忘记了悬在舌尖的话,蓦然扔掉伞,任凭这淅沥沥的雨水淋湿自己的心。

烟津隔着雨幕与他相望,倏地拉起他的手,跳进他面前的水潭里。

哗啦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襟,她在骤雨中欢呼,牵起他在街巷里肆意奔跑。

一扇又一扇的木窗因他们而支起,一道又一道的目光紧随其后,久久不愿偏移。

痛快淋了一场雨,陆小凤停下脚步,笑着蹲下身,畅快道:“上来,我背你回家。”

烟津挑起眼睫,垂眸冲他喊道:“我不累!”

陆小凤闷笑出声,只道:“我想背你。你肯不肯给我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烟津后退两步,猝然借力跳上他的脊背,往他耳朵里吹气道:“那我只好上钩了。”

淋淋的雨坠进那两点酒窝里,酿得两人都醉醺醺的。

陆小凤慢慢、慢慢地背着烟津漫步在雨里,忽然道:“以前我看见满园的鲜花总是顾不上细看,别的也一样。”

烟津靠在他的颈窝里,细嗅着热气,黏蹭道:“现在呢?”

他亮着眼睛,加快了步伐,“如果你问我,此刻最想要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要风要酒,要鲜花、还有自由。”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道:“然而其实只需要一个你,就够了。”

烟津笑出声,轻轻去点他的鼻尖,娇声道:“小凤凰好会打小算盘,有了我,可不都有了?”

这当然是不一样的。

陆小凤只是笑。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便凝住了。

因为眼前这雪白的腕子里正有丝丝的血水流出来,随着连成线的雨直直坠进泥里。

陆小凤沉下脸,蓦然拉过她的手腕,掀开袖口一看,里面竟满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鲜血似是从他的心口里流出来的,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来气。

他慌了神,双眼猩红道:“怎么会伤成这样?津津,你有没有事?”——

作者有话说:拆家小分队集合。

星月的生了吗服务属于是——汪汪队立大功!

第79章 秘密 我也投诚。

陆小凤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时候叫她受了伤?

他瞳孔震颤,声音发紧道:“是我逃走那天吗?庙里是不是还有妖鬼?我、是我”

他的声音愈发慌乱、自责得没有章法,烟津赶紧抱紧他,哄道:“小凤凰, 我没事。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

她咬唇, 像是有些不知如何启齿, 于是选择小声道:“是我练术法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烟津扶上他苍白的面颊, 声音比春水还要柔,“以后有小凤凰监督我, 再也不会受伤了。”

她垂眸,温柔而坚定道:“我保证绝不会再叫它受伤。”

再也不会了。

陆小凤已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心脏处堵塞的厉害, 叫他嗓子也哑了。

“我带你去医馆包扎。”, 他扔下这句话,便不由分说地跃起身,带着烟津往不远处的医馆赶去。

烟津搂紧他道:“一点皮外伤罢了,回小楼再抹药就好了。”

陆小凤已急得嘴都起了皮, 连声道:“那怎么行?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淋了雨。都怪我。”

他眉头紧皱,似一张团得不成样子的薄纸。叫雨一淋,可不是湿得一塌糊涂?

莫说妖鬼修者,就是闯江湖的受这么点皮外伤,恐怕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却已急得团团转,天都塌下来了似的。

烟津哭笑不得,心脏却酸软成了一滩绵软的肉。这滩肉在他肩上荡啊荡, 顺着脊骨攀附在他的骨骼上,骨与肉寸寸搅和,要怎么舍得再扯离?

“瞧你们这分不开的样子,是新婚夫妻吧?”正理着药材的老郎中仰起头,和蔼地冲两人笑笑。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子骨却很健朗。

烟津腕口的外伤已细细包扎好了,陆小凤却怎么也要等到雨停再走。

烟津正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声听雨,闻言笑道:“不是的。”

那老郎中只点点头,眼带笑意道:“那就是有情人。姑娘家的手细嫩,年轻人要好好护着,再不许她受伤了。”

见陆小凤应声去搂她,老郎中会心一笑,佝偻着背缓缓走近内堂,神情似感慨又似怀念。

老郎中想岔了,这个看起来风流的浪子没想着花前月下,只是抿着唇用内力祛除烟津衣裳上、发丝里沁透的雨水。

见他唇瓣上都咬出了牙印,烟津怕他又自责带自己淋雨,连忙道:“不用的,小凤凰忘了我是妖吗?”

陆小凤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就立刻做了,对你而言,没用对吗?”

烟津望着他颤着的睫毛,猝然凑上去,鼻尖轻抵住他的鼻尖,微蹭一下,撒娇道:“不许你说小凤凰没用,不然我就咬你了。”

这甜津津的威胁终于让他抬起头,咬着的唇角泄出一点笑意。

烟津悄悄往内堂望一眼,瞧见那厚实的帘布,才转过头,骤然冲着陆小凤露了露嘴角的尖牙,用口型道:“敢欺负小凤凰,小心我咬死你。”

陆小凤掩口,忍不住笑出声,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粉色的。

正笑着,烟津却忽而钻进他怀里,皱着鼻子到处乱嗅。

他一怔,也凑过去,“在闻什么呢?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烟津仰起头,脆甜道:“我才发觉你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比晚香玉还要好闻。”

陆小凤的鼻尖轻皱起来,他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正欲问询出声,便见她张开手臂,娇缠道:“雨停了,带我回家。”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梳洗换衣。

男人这辈子绝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了等女人梳妆打扮上。若是等烟津,当然要更久些。不过能叫陆小凤心甘情愿等上良久的,也就这一位了。

他换好衣衫,也不闲着,想起烟津曾给他搽过一盒疗效极好的药膏,当即便翻着箱匣找起来。

烟津房里的妆匣多得数不胜数,好在陆小凤记性还算不错。

手指在匣身的莲纹上轻敲两下,陆小凤呼出口气,闲闲道:“就是这个。”

他打开匣子,先瞧见的却不是药膏。

而是鱼鳞。

薄若蝉翼,尤带着干涸的血迹,一片片安静地躺在木匣里。

鱼腥味混着血腥味星星点点地漫过来,陆小凤一怔,定住了似的盯着这边缘蜷曲的鱼鳞,半晌没有动作。

因为他发觉,烟津腕口血肉模糊的伤,恰好吻合这片片鱼鳞的缘角。

而这股味道,他曾经闻到过的。

“小僧法号静鱼,我观两位施主面善,阴女菩萨必会庇佑。”

他侧过脸,重重喘息两下,徒劳地颤着眼珠,猝然想到烟津不再穿大袖衫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穿窄袖衣?

陆小凤竭力平复着胸腔处的起伏,从记忆里翻找出答案。

正是十二花神庙会那一别后。

那一夜,他们一齐杀了静鱼化作的妖鬼小童。那妖怪死前,心脏处溅出的水液,也有这股味道。

他倏地反应过来,自那之后,烟津的手便常常伸进腕口摩挲,眼神也时时闪躲。

可他也淋了那水?为什么他没事?

陆小凤呼吸急促,下意识蜷紧了手。薄薄的鱼鳞嵌进手心,他却全然未觉。

紊乱的思绪纷飞,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这里有两个睡着的人。”

“他是女人。”

“我保证绝不会再叫它受伤。”

在繁杂的过往画面里,她曾经摩挲腕口的瞬间也一起闯进干涩的脑海里。

“偶一欢心罢了。”

“我不爱你。”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一句句口是心非的话交织在他耳边,连带着烟津下意识去抚腕口的动作交相重叠在面前。

陆小凤蓦然读懂了什么,原来天底下所有女人都爱说反话,就连狐狸也一样。

他颤着手将这几片鱼鳞放回原位,再寻着记忆将木匣原模原样地推进柜子里。

身体与心魂好似分了家,手脚自顾自整理着,耳朵却只能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他木木地站在窗边,叩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你不是自诩最聪明机智,连神捕都比不上吗?

陆小凤绷紧了身子,强忍着心口的酸胀,掐紧了自己的手腕。惊觉要压下心中的汹涌,竟然要用这么大的力道。

原来他从没说错过,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相爱。

这份爱已化作了片片鱼鳞袒露在他面前。

只要揭开衣袖,就能看见烟津潜藏在心底的爱。

陆小凤以为自己早已暗中输了千百次,如今才惊觉,自己从未做过败将。

“不是刚从外边回来?还没看够?”,烟津从内间出来,见他背对着自己,凝着窗外一动不动,调笑道。

她重新换了件绯色的大袖衫,弯眼笑起来时,比红木棉还艳。

听到这娇柔的声音,陆小凤才低着头,失了魂一样转过来。

烟津瞧他一眼,将茶杯递给他,“怎么呆呆的?喝杯热茶。”

杯里的茶水倾斜过来,陆小凤当然是更爱喝酒的,可他瞧着杯壁上黏连着的花瓣,横斜有致,迎着光,粉透的水凝了星子一样。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烟津迟疑地缩回手,“想喝酒?”

茶波晃荡一瞬,陆小凤眸色顿点,蓦然伸手握紧茶杯,一口饮下。

这茶的滋味,比世间所有的酒还要烈、还要香。

只有喝了才知道。

鲜灵馥郁的花香在嘴里悠悠荡开,他垂眸细品良久,倏尔义无反顾道:“津津,我们成亲吧。”

烟津弯起嘴角,“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眸光潋滟地去瞧他,正欲撩拨,转身却发觉他的眼里透着的竟然不是调好的蜜。

他哑着嗓子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你愿意。”

烟津无措地眨了眨眼,抬手为他拭去眼泪,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小凤凰,你怎么了?”

陆小凤蓦然抱紧她,把脑袋窝进她的肩颈里,只是一味问道:“嫁给我吧,嫁给我好吗?”

倘若幸福触手可及,哪有人不愿意上前一步?

肩颈处烫烫的,烟津知道世间最小的一片云,正在为她淋淋的下雨。这点雨洇透了绯纱,火星子似的坠进心间的荒地里。

见她蓦然无言,陆小凤抬起头,亮着眼睛道:“我替你说愿意。”

烟津哭笑不得,心却悄然软下去,蜜煎樱桃一般的糯。

她笑着咬唇,食指轻轻点去他的泪,嗔道:“怎么有这样的人?”

怎么有这样甜蜜的无赖?

她嗔怪着,脸却红起来,恰似十月熟透的山楂,点点红簇着眼眸里盈盈的水泽。

山楂的甜与酸,尽数萦在陆小凤心头。他捧起烟津受伤的手,眸光灼灼,一字一顿道:“愿者上钩。”

他们都明白,这四个字,再也无关享乐、荒唐与沉湎。

烟津凝注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忍不住颤眸吻去那点泪,心软道:“我也投诚。”

那对酒窝终于又陷下去,满腔的爱意涌上他的心头,险些溢出去。

陆小凤心道:世间怎会有如此烈的酒?为我而生一般。

我是漫无目的的扁舟,而你偏偏是烟雾缭绕的渡口。

我是自由的风,你的香料却早已将我凝成雾。

你的雾——

作者有话说:end啦!是双向!

也只有风能吹散渡口缭绕的烟雾!

撒谎就会长鱼鳞,小鸡道心破碎到处游荡的时候,津津正在酷酷拔鱼鳞。

小两口各忙各的hhh

第80章 情蛊 喜欢便要得到,这是我的。……

雪虐风饕, 似要将万物倾轧。

浑然一白的天地间,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迎着滂沱大雪,似一匹马般拉着辆大车疾行。

他的每一步都在雪地里凿出深深的坑,车辙印嵌入雪层, 蜿蜒了一路。

苍茫的冰雪地里, 只余这虬髯大汗无声的悲鸣嘶吼。

冷风似刀, 却刀刀割不下他心中的悲痛。

他满面热泪, 满心皆是:为何命运这样不公,叫少爷经十年愁苦后, 还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少爷是惊世之才,本该一展宏图, 一生富贵无忧。可因为一个林诗音,却自暴自弃,背负上种种恶名。

如今为她入关, 连命也要丢掉了。

铁传甲涕泗横流, 只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少爷的命。

车门内,李寻欢望着手中的木雕,眼角的热泪也不禁落了下来。

诗音,诗音——

十年了, 他从未有一天快乐过。只要一阖上眼,便又见她数着红梅上的雪粒,蓦然回眸望向他的样子。

她最喜欢雪,彼时是否也正在赏梅品雪?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讷讷出声,不知在说给谁听,“大哥,诗音,都是我的错”

‘嘭’地一声, 马车急停,这几若不可闻的喃喃声彻底被淹没。

李寻欢知道,若不是遇到了麻烦事,铁传甲决计不会这样停下。纵使他是个魁梧的大汉,可对自己却永远很妥帖。

他吃力地去掀车帘。倘若没有身中剧毒,恐怕他早已翻身跳了下去,怎会连掀帘都要慢腾至此?

好在他不过将将挪动身子,车外的虬髯大汗便替他掀开了车帘,嗄声道:“少爷,雪地里倒着个人。”

铁传甲紧咬着牙关,眼里尚且淌着泪。

少爷和老爷的恩情,他一辈子也还不完的。

他知道少爷一定想救这姑娘,可是,可是——

如今他们已自身难保。

再恶的犬望向主人时,也是柔和的。世间恐怕也只有一个李寻欢,能叫铁甲金刚忠诚至此。

李寻欢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铁甲金刚绝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只是,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死于他而言,恐怕更是种解脱。

李寻欢望向那厚雪中隐约埋着的人影,凄然一笑,“还愣着做什么?死之前还能救一条人命,也不算白死了。”

无论此人是否别有用心,他到底做不到见死不救。

铁传甲听不得他说这话,闻言又已两眼通红。

少爷,你老是要去救别人,又有谁来救你呢?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僵着身子往雪地里走去。

雪咔嚓咔嚓地嵌实下去,他弯下腰,手伸进厚厚的雪层里摸寻到这人的胳膊,没用多大的力道便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铁传甲一边抱着她往回走,一边用手掌拍去覆在她身上的积雪。

即使明白这一道坎,少爷怕是迈不过去了,他仍不愿这陌路人冻到李寻欢。

一路走到马车边,这倒在雪地里的姑娘才勉强露出了真容。

即使是铁传甲,也忍不住低喝道:“这,这还是个孩子。”

救的是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这到底让他松了一口气,眼里也生出几分不忍。

因为这小姑娘已满脸冻伤,奶猫似的缩成一团,正在他怀里不停地打颤。

铁传甲将她抱上马车,安放在另一边。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叹息道:“把狐裘给她披上吧。”

铁传甲急声道:“可是”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李寻欢已苦笑道:“我不冷,况且”

况且我本就是快要死的人。

死人何苦去和活人抢呢?

他淡淡道:“何况她还是个孩子,我做什么和她抢?”

李寻欢打定主意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他要给出去的东西,也非给出去不可。

铁传甲只好将他身上的狐裘取下来,披到这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身上,心里却忍不住涩然道:少爷,你大度了一辈子,可别人做什么都和你抢呢?

他默然转身下车,又拉起大车往前狂奔。

即使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能去哪。可是他知道,他尚且还不能停下。

车门又关起来,李寻欢失力地往后靠身。人快死的时候,总爱回忆过往。

可他这过往里,除了伤便是痛,忆来忆去,不过叫自己更痛苦罢了。

他如今只想喝酒。

人生若梦,不过大醉一场。

他勾唇自嘲一笑,罢了,李寻欢也早该死了。

‘咯咯’的声音响起,马车里一共就这么小点地方,不必思索,李寻欢便凝向那小姑娘。

她的牙齿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嘴唇冻得乌紫,雪水自发丝不断淌进颈窝,好不可怜。

这小姑娘乌发雪肤,五官如雕似刻,虽尚且稚嫩,却是活生生的美人胚子。

这种精致的美,极适合刻成木雕。

想到木雕,他又不由想到:若是诗音与大哥有了孩儿,约莫也只比这孩子小上几岁吧。

李寻欢的眸光黯下去,若是他没有中毒,想必很愿意替她输点内力取暖,可惜他如今甚至已不太能动弹了。

天寒路遥,他也不知望着这小姑娘出神了多久,只知回神时已对上了她的眼。

李寻欢实在想不到,这稚嫩、可怜的小姑娘竟会有这样一双眼。

这双眼当然不丑,反而很美,美得似有漫天火屑在烧。可这烧山的火,未免有些太烈了。

只这桀骜的一眼,他便知这孩子绝非软性子,反而是个难啃的犟骨头。

还是一块浸过血的骨头,恐非善类。

他下意识敛起眉,第一次未先递出话口,只细细打量她。

这一打量,便觉出好几分怪诡。

时风雪正盛,她却穿了身夏衫,青鍋色的衣襟上还镶着雀翎,下身着朱殷色破裙,暗纹密绣,衣着繁复似异族人。

额上还系着绿石额坠,浓稠的青绿坠在那双瞪大的猫眼边,更显几分难驯的野性。

李寻欢不言是为等她先开口,可没想到这孩子也默然不作声,只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似浓墨顿点,一瞬不瞬盯着你的时候,甚至有几分渗人。

他心头蓦然浮起一句没道理的话——像这样的恶犬叼住了骨头,是一松也不肯松的。

李寻欢也望着她,良久后,忽然一笑道:“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纵使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的道道皱纹却仍难掩他的英俊。

但此时这份英俊却折了半截,只因他面色惨白,嘴唇泛青,一看便知已病入膏肓,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

她不解,这个枯朽的男人怎会有一双那么年青的、温柔的碧绿色眸子。

这眼眸便似林海一般,你也不知里面栽的是哀恸还是寂寥。于是,你只能去猜。

不等她细细去解、去猜,他便忽然咳嗽起来,咳得眼下浮起病态的嫣红,那点碧色晃荡起来,惊起波波绿浪。

她的脑海一空,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喜欢这抹绿。

喜欢便要得到,这是我的。

这念头将将掠过脑海,胸腔里便猝然升起一抹尖锐的疼痛感,像是长着尖牙的毒虫咬破心脏,从层层血肉里钻了出来。

她捂着心口‘嗬嗬’喘息两下,似痛苦又似欢愉。

不过几息间,她便被这股奇异的感觉驱使着,捱下疼,冲他弯眼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想一直看你。”

这话说得又乖又脆,谁听了都要忍不住笑。

倘若李寻欢未见着她先前那一眼,恐怕就要以为这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李寻欢淡淡一笑,不动声色道:“你一个人倒在雪地里,你的爹娘一定已经担忧地夜不能寐了。”

她不听,也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底藏着些许伪饰过后的占有欲。

李寻欢蹙起眉,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只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寻欢见她的面色茫然一瞬,很快便摇头道:“不知道。”

见她毫不在意,他沉声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倒在雪地里?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死了。”

她抬起眼,眼巴巴道:“是你救了我。”

李寻欢微笑道:“但我很快就救不了你了。”

她沉默一瞬,倏地笑道:“为什么?”

李寻欢将身子往后靠,也笑道:“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听到这句话,心脏处猛地一钝痛,疼得她颤了颤身子,猝然去捂。

叮呤的铃铛声乍响,李寻欢垂眸望去,见她十指皆戴着铜绿色的戒链。这戒链蜒至腕口,坠着一圈铜铃,手腕一转,便叮咛作响。

她瘫坐在地上,被冻伤的双腿尚且还未恢复知觉,只好用冻僵的双手去摸寻他的膝盖。

她一伸出手,李寻欢便见那截雪白的手腕深处还绕着圈圈红线,似青色脉络里溅出的血。

他不动,只是看着,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李寻欢倏地觉得很有趣,临死前遇到一件有趣的事,起码能叫他不去想那十年。

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双手攀上他的腿骨,仰头道:“我不许你死。”

自下往上看时,这双眼尾向上挑的猫眼显得愈发大,加之满脸斑驳的冻痕,像是刚因抢地盘而打了一架的野猫。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说‘我要你死’。

这种眸光发狠的野猫是养不熟的,它的野性藏在柔软、可爱的肉垫之下,找着机会还是要抓咬得你鲜血淋漓。

李寻欢只淡淡道:“你不许我死,我便死不了吗?”

这句话叫她垂下眸,悄悄咬紧了牙。

不讨喜。

真想咬下这舌头——

作者有话说:装乖失败后将解锁强制爱小李探花!!

然后追妻火葬场!!

自私自利占有欲极强x超级大方散财童子hhhh

女主 失忆+中情蛊

超绝年龄差!但是只是很显小而已!

最后,除夕快乐小宝们!!!挨个亲亲!!啵啵啵啵啵啵排队领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