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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第71章 痒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那一句句话里绵延着的意味, 像是细细密织的蛛网向她笼来。

魇境彻底坍塌消散,庙院的风柔柔地拂过,烟津却忽觉心慌。她没有再回答,聪慧的女人总会无师自通地在恰当的时刻装笨。

烟津只是忽然有些后悔, 怎么不晓得把伞留给自己呢?

这样淅淅沥沥的雨, 淋得她睁不开眼。

那一番话忽断忽续地在她心间鸣奏, 她蜷紧了手, 生怕心弦会在那一下下的急停中猝然绷断。

陆小凤的眸光落在她不停轻颤着的长睫上,久违的涩意终于涌上来。

原来也有陆小凤解不开的谜。

他如今才发觉, 沉默不语竟是这样一把软刀子。无声片刻,便能砍得他这么失魂落魄。

他的心沉下来, 坠进深海,那里若是没有艳丽的烟粉色裙摆,也太暗沉了些。

握住她的青丝时, 为何不能一并握住她的心魂呢?

陆小凤丧气地望向她鬓间的步摇, 心里默念道,再响一次吧,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叮叮的一小声轻响撞进耳朵里,他眼睛一亮, 飞快地抬眸去看,一只状若蚊虫的鬼物正顺着那簪钗往烟津的发上攀爬。

陆小凤瞳孔一缩,掌风已横扫出去,“小心!”

这力道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那鬼物倏尔振翅,冲着陆小凤飞扑了过去。

它的速度疾如雷电,一息间便飞进了他的眼里。

眼里进了异物,陆小凤猝然一闭眼。

似针扎般的痛楚尖锐地泛起来, 左眼已生了厚厚一层翳,那鬼物还在一个劲儿地往瞳仁里面钻,混着丝丝血的热泪不受控地自眼眶里溢出来。

眼前已模糊了,他只能忍着疼痛,失措地问道:“津津,你有没有事?”

他慌乱急促的问询终于等到了回应,回应他的却是一柄短剑。

这把沁了香的袖里剑刺入左眼,鲜血从眼眶中汩汩流出,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荒芜的地面上,一滴一滴将他的心脏融出一个大洞,彻底穿透。

这钉进眼里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就像屠夫宰杀案板上的鲜鱼。

他只是她案板上的一条鲜鱼。

陆小凤紧咬着牙关,忍着浑身的冷痛,发着颤去擦右眼的泪。

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他狠狠揉擦着眼眶,擦得眼眶通红一片,似要擦掉一层皮。

在朦胧的泪光,右眼对上那双狐狸眼。她毫无触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心软、犹疑,只隔岸观火,与之前在魇境里的甜蜜判若两人。陆小凤甚至疑心,这是不是新的一层梦魇。

那把刺入左眼的袖里剑蓦然消融,陆小凤看着她,心里第一次那么想逃。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这里太冷了。

他落荒而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座阴庙。

陆小凤的一生里,落荒而逃过许多次。以往都是别人求上门来,他怕惹上麻烦才要逃。

只有这一次,他觉得逃了才能活命。

鲜血在空中溅开一片花,烟津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未说出口的话湮灭在了唇舌间。

半响,她才试探着拂去面上的几滴血渍。

粘稠而滚烫,红得烧心,浓得晦涩。

看着看着,她忽然重重地将指腹上这滴血擦去,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极其不想面对的东西般。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色太浓太稠。

这样的红太不留余地,怎么比得上摇摆不定的粉?狐妖是为欲而生的魅妖,欲为何要纠缠上爱?

世人千千万,能化蝶的却只有一双梁祝。多少人情爱纠缠半生,酿出来的般若酒却涩痛人心。

更何况,我们皆有一双薄情眼,合该纵情声色、凉薄一生。

她最明白,与风流者如何谈爱?

她最了解,他们本是一样的人。

烟津站直了身体,将口中浑浊的气吐出来,转过身自另一处下山。

陆小凤正拼命地在山间翻跃,他想下山,去有人的地方、去热闹的地方。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一看那些可爱的人,他就会高兴起来。

他迫不及地想给自己灌下这样一碗药,好将心口的痛楚好生安抚下去。

他的运气一向很好,今日这山下的小镇里,正举办着花市庙会,这是镇民为禾溪镇上的十二花神庙举办的。

不算宽敞的街口高搭着戏台,正咿呀咿呀地贺颂着花神。底下围拢着一圈人观望,他们的眼里燃着十成十的喜悦与希望。

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忽然就觉得真好,真好啊。

陆小凤跌跌撞撞地往集市里走去,殷红的血液蜿蜒了一身,铁锈般粒粒磨着他,但他早已没了心思顾及。

这样安宁偏远的小镇上,就连江湖上的腥风血雨都鲜少波及。庙会上行人来来往往,见他眼睛血肉模糊、一身的血,皆被吓得胆寒。

忌惮害怕、厌恶不解、好奇担忧,善恶交织在一起,他却浑然未觉这些目光。

他像个影子一样在这热闹的庙会上游荡,试图汲取世人的鲜活以作自己的汤药。

他愈来愈感觉不到左眼的刺痛,心间的失落与苦痛早已更胜一筹。

为何他仍是踽踽独行的鬼火?

不知走了多久,他蹒跚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

地面上落下一道瘦长的黑影,孤零零的。他躲在灯笼堆后,那只尚存一息的右眼静静地凝注着眼前人。

一缕淡淡的香散在鼻尖,烟津骤然回首,擦肩而过的这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背影清瘦似竹,即使穿行在闹市中,步伐仍很轻缓。

烟津松开了手,垂眸蓦然道:“公子请留步。”

那人一顿,很快转过身,微笑着道:“姑娘是在唤我?”

他的唇边漾着一抹温柔的笑,眸色温润似玉,风度翩翩。只瞧一眼,便觉有春风拂面。

这人生的俊秀,谈吐温文,偏偏看人的目光很真诚亲切。顷刻间,烟津便想到了圆润细腻的玉石。

她凝着他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枝兰花,笑盈盈道:“君子如兰,这兰花便赠与公子了。”

花满楼一怔,接过花枝,缓缓道:“承蒙姑娘厚赠兰花,我只不过是个瞎子罢了。”

他仍微笑着,表情还是那么愉悦、那么平静,只鼻尖轻皱。

这股味道,他曾闻过的,印象还十分深刻。

这实在有些奇妙,他正欲问询出声,便听烟津轻声道:“公子眼盲心不盲。”

这话一脱口而出,她一怔,自己先蹙起了眉。

烟津下意识咬唇,欲将前一句压下,细声道:“你虽目盲,可世间仍有花香。公子非池中之物,我这兰花亦非凡品,公子不若闻一闻?”

花满楼细细触摸着花瓣,感受着丝绢般细腻的花理。倘若这朵兰花盛开在春风里,那种生命力应当会更美吧?

不待他细闻,不远处便霍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给我也闻一闻。”,这声音如玉碎般冷冷响起。

“陆小凤!”花满楼轻呼出声,语气里已浸满了担忧。他太了解陆小凤,怎么听不出他现在的不对劲。

烟津心口一跳,似有丝线引着般转过头去。

他站立在灯下,不像是人,只像是灯笼的倒影。翠衫上已滴满了血渍和尘灰,好不狼狈。

那张不羁的俊脸上,黏连着暗红色的血块,自眼眶处滴落,像眼泪一样。

目光无声交汇一二,他的眼神里有数不尽的冷与伤。

烟津先别开脸,忍着胸腔里的潮湿与闷热不看他。心里像是有一万多种杂音齐齐奏响,好吵。

她蹙眉忍着,不作声。

风将血腥味飘过来,花满楼面色焦急道:“陆小凤,你哪里受伤了?”

世间能伤的了陆小凤的人又有几个?形势一定很严峻,才能叫他受了伤。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淡淡道:“花满楼,我没事。如果非要说有事,恐怕就是你生的太英俊了。”

花满楼沉默一瞬,良久才道:“我在小楼等你。”

他说完,便错身不急不缓地离开,那张平静的脸上却隐着一抹难言的忧虑。

陆小凤走向烟津,那双眼里的火星不知何时早已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的晦暗。

他定睛看着那双下垂着的狐狸眼,鼻尖忽然泛起酸,为什么不看我?

陆小凤忍不住掐住她的下巴,哽着嗓子冷冷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都发着颤,陆小凤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卑微地说出这种话。

按照他以前的想法,这种话又有什么可问的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说出这种话简直是承认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的他,早已无法权衡利弊、揣摩人心,只能用着最原始的法子,无助的想用这样的质问来表达——爱一爱我吧。

烟津,我的心早已为你而飘摇。

你的目光能不能只为我停留?

他的眼神几乎要烫融她,烟津猝然挥开他的手,喘息道:“偶一欢心罢了。”

手腕处泛起的一点麻痒让她缩紧了身子,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令她难以招架的话,烟津蓦然抬头道:“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吗?提什么爱?”

曾经想要他心魂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可她当然不愿承认自己胆怯。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那难以名状的痒意,冷冷道:“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她的眼角眉梢仍施着艳稠的粉黛,陆小凤却觉得好空。她是一张不愿染上墨迹的信纸,他拆开信封,永远空空。

对他空空。

他苦涩地自嘲一笑,衣诀翻飞,空气中只回荡着一句喃喃的自语。

“我还以为,我们在相爱。”——

作者有话说:守护我方眼珠子~眼珠子没事!!小鸡答应我,不要再穿绿色了!

第72章 相思病 我的灼热也不怕被你拨开心脏细……

陆小凤的逃只是从小镇的一头到了另一头, 他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身上仿佛被人戳了几百个窟窿,哪里都在呼呼漏着风。

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 整个人就像一把生满锈迹的钝刀, 失了所有锐利。

他途径所有笑语欢颜, 失了魂般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走。

庙会上尽是行商的摊贩, 几乎每个货郎的摊前都悬着应景的花灯,朦胧的光打在花叶上, 就像记忆里溢满花香的旧梦。

陆小凤心里一瑟缩,忽然想起了那间满院百花的小楼。光晕透过窗纸撒下一地的碎金时, 他想寻她,只需要推开那一扇小小的窗。

他眷恋起那时,光落在身上的暖融, 还有烟津在日光下抬起头, 冲他甜津津的笑。

要如何来描述那个笑呢?

曾经他满眼是烟津在光下透白的皮肤,面颊上浮起的两团热晕,一点薄汗沁在肌理上闪着的细光,满园百花也黯然失色。

可如今他却只记得那双弯起来的狐狸眼, 像是星汉又像是糖块。让他想起年幼时曾经打翻了糖包,忍着黏腻,喝了整碗甜稠的热汤。

那汤的热与甜,一辈子也忘不了,仿佛此刻还在他胃里翻滚。

他忽然就明悟了,为何世人皆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原来胃是情绪的感知地,更是爱的温床, 烟津无须洗手便已作了最甜的羹汤。

他蓦然觉得,如果余生都住在那间小楼里,似乎一点也不可怕。

他勾唇苦笑,原来陆小凤早已有了眷恋之心。可惜他将真心捧出去,人家也不想要。

要么大醉一场吧?像以往一样。

他抬起头,拼命睁大右眼,慌忙地去寻酒摊。

好在他的狗鼻子还很灵,没走几步路,便看见了堆叠整齐的酒坛。

他近乎是扑了上去,那摆摊的女娘被他吓了一跳,颤着嗓子问道:“敢问公子是买酒?”

边上的摊贩也都望过来,都是一个镇里看着长大的,多少要看顾些。

他低着头,嗄声道:“要最烈、最烈的酒。”

这声音既嘶哑又含着隐痛,那女娘见他是个断肠人,摇头轻声道:“烈酒伤身,我这里只有百花酒,入口清甜,花香四溢。”

“百花酒,百花酒。”他喃喃两句,又想到初遇时他跑遍了整座城,给烟津买了所有种类的花酒。

那天究竟买了多少坛花酒?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果烟津在这里,会喜欢上这乡镇特色的百花酒吗?

不,她喜欢喝花茶的。

陆小凤讷讷道,“算了,算了。”

他游离在所有人群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像鬼魂一样。

若是烟津在身侧,她一定会牵着他的手狂奔。回首冲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猝然踮脚,一口亲在他脸上,而后带着他晃荡在庙会的每一个角落。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摊上摆着的狐狸面具上。

脸狐的纹样画的很媚、很灵,他却觉得还是描摹不出一分狐狸的甜、狐狸的可爱。

眼见一双油润的手正要落在其上,陆小凤猝然蹿过去,一把将其夺过。他一时没收住力,身子重重撞在摊车上。

那圆肥的汉子猛地推他一把,怒喝道:“失心疯了吧你!”

这人说着,便拧着眉拍打衣裳,满身压不住的火气。

边上揽着他的女人,不住地安抚道:“算了老爷,咱们不跟疯子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两人自身边走过,一股廉价浓郁的胭脂水粉香在空气里沉浮。

陆小凤皱起眉,将怀里的面具藏得更深些。

味道这样重,烟津误会了怎么办。

“大爷,这面具啊三文钱一个。”卖面具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腰背佝偻着,沟壑密布的面上却笑得很和善。

既没用怪异的目光看他,也没埋怨他扰了生意。

即使陆小凤此刻自己已难受得要命,可看着这老伯皲裂的双手,心中仍然泛起酸。

他本就是个顶顶心软的人,立刻便伸手往胸前、腰间掏起银票来。然而他摸了一轮又一轮,仍是空空,只摸出一颗剔透的珍珠。

只有这颗被他好生藏在心口的珍珠仍在。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倏尔握紧,像是要将过往的回忆一起拢进手心。

那老伯见他掏不出一分碎银,叹气道:“不要钱,你拿走吧。眼睛伤成这样,拿这珠子快些看病去吧。”

陆小凤当然不能白拿老人家的东西,只是这颗珍珠却是怎么也不能给出去的。

他脱下外衫,将这件衣裳留在了摊位上。像是知道那老伯要上前拦他,他转身便往荒山深处去了。

索性自己的衣裳还不算太差,典当个一两银子,还是使得的。

哪里都无容身之处,他穿着里衣飞身跃上荒树。硕大的新月惨白地挂在夜空中,陆小凤却觉得像眼睛一样。

他盯着这弯月入神许久,直到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心神一动,他迅速落地下身。

然而,转身看见的姑娘并未搽着粉黛色的胭脂,反而素面朝天,似水墨般清丽素雅。

那姑娘看见他,上前两步,关心道:“公子怎么伤成这样?”

陆小凤盯着她,忽然露出笑意,淡淡道:“自己捅的。”

那姑娘抿唇道:“公子为何这样说笑?”

陆小凤道:“怎么是说笑?我心情不好时,就爱往人身上捅窟窿。”

他话音刚落,脚尖一挑,地上的枯枝便入了手。手腕一转,挽出一个剑花,便冲着来人刺了过去。

那姑娘堪堪侧身躲开,泛着泪花道:“我并无恶意,只是略懂些医术,想为公子疗伤罢了。”

陆小凤冷冷道:“既然只是略懂些医术的庸医,还是留着给自己治病吧。”

仅一息间,他便已刺出七剑,剑剑直逼她的咽喉。

那姑娘冷哼一声,阴沉道:“倒没戳瞎了你。”

她脚步腾挪,手中凝出一把钩刀刺,猛刺上去。

刺未到,风先行。风刃飞旋着割去,陆小凤提起枯枝做盾,顷刻间便被拦腰割断。

他丢下枯枝,赤手与她搏斗。

来人出招愈发凌厉,即使陆小凤身形矫健,那铺天盖地的风刃还是在他身上开了好几个口子。

她那张清灵动人的脸早已成了红粉骷髅,阴狠道:“那狐狸精杀了我三个弟弟,我要她偿命。你要是肯交代她的行踪,我可以饶了你性命。”

三鬼一阴,恐怕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阴女菩萨。

陆小凤沉下脸,冷笑出声:“你敢要她的命,我就要你的命。”

他抄起枯枝,剑招连绵。

“大言不惭。”她大喝一声,攻势更为迅猛。

枯叶纷飞,周遭的树干上满是风刃、剑气留下的口子,道道入木三分。

陆小凤那件里衣已浸湿了血,好在多是皮外伤,只是看起来太过渗人了些。

骷髅无肉,竟似无痛无伤,那阴女冷冷道:“你又何必拼死来与我斗?”

陆小凤道:“因为我喜欢她!”

阴女霍然抬手一击,气力似山洪般倾泻而出,直直击向他的肺腑。

陆小凤被这一击拍飞出去,横倒着撞上三人粗的荒树。“砰”地一声,他滚落在地,喷出一大口血,层层枯叶飞溅着往他身上盖。

肋骨已断了两根,他张着嘴喘息两口,似要挣扎着起身,却动弹不得。

阴女终于笑起来,畅快道:“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

她踏着轻缓的步子走上前,居高临下道:“人妖殊途,妖怎会真心待你?她在哪里。只要你说,我就不杀你。”

她这话说得分明,也实在很有诱惑力。

陆小凤却忽然笑起来,笑得鲜血淋漓而落,他满不在乎道:“我真心待她就够了。”

阴女的声音冷下来,测测道:“蠢货的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她话音还未落,陆小凤便忽然凌空翻身而起,身形一闪,“呛”地一声,手中的枯枝便已刺入了她的心口。

他冷冷道:“我蠢,你却也不聪明。”

他竟还有气力!

“你竟敢骗我!”阴女凄厉地叫喊出声。

在骤起的疾风中,陆小凤面无表情道:“我说过会要你的命。”

“人有弱点,妖当然也有。你知不知道你护着心口的样子,比我蠢多了。”

即使再不甘心,骷髅也只能化作黑气一阵阵消散于天地。

人和妖哪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倒下来,躺在绵软的枯叶上,静静地凝注着那轮新月。

闷痛袭来,他缩着身子重咳两声。额上被割开的口子渗着血,顺着眼皮落进右眼里。

那一滴鲜红晕开在眼里,他想起的却不是左眼被刺穿时满眼的红,而是冰天雪地里那把红色的油纸伞。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透过鲜红的雾光,清晰地看见了烟津的样子。

陆小凤忽然低笑出声,意识到自己真的病了。

他喃喃自语道:“我竟然也会害了相思病。”

没有哪一刻比眼下更清晰地让他意识到,他的忠贞、他的爱都被唤醒了。而自被烟津唤醒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属于别人。

既然已经无法再属于别人,那他还有什么可摇摆、害怕的呢?

人生不过区区多少天,他怎么可以浪费。

陆小凤捂住脸,猝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只有别人勾引自己的份,自己从不勾引别人。他闷笑出声,忽然能认同骷髅的那句“大言不惭”了。

他双手撑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那间小楼的方向赶去。

回去,回到她身边去,把满腔的爱剥开给她看。

陆小凤已是世间最可爱、最英俊、最机智的少侠,烟津不爱上他,还能爱上谁?

谁说只有你心里有火,我的灼热也不怕被你拨开心脏细瞧——

作者有话说:小鸡:通知某偷王,我将在线直播教科书式追妻!

第73章 笨蛋 你就算拿扫帚扫我,也赶不走我了……

更深露重, 陆小凤立在小楼外痴痴地望着那扇木窗,像是要融了层层的窗纸,好让目光破窗而入。

月色下,院里百花摇曳。陆小凤深吸一口, 馥郁的花香涌进鼻息, 他忽然觉得很高兴。

他高兴的时候便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只可惜眼下这个时辰实在不好敲锣打鼓。

他的双手下意识握起拳, 纵使满身的伤口,仍觉得有无尽的气力在全身冲撞, 急需发泄出来。

最后望了一眼那小窗,他轻快地呼出一小口气, 便蓦然凌空往山下跃去。

风扬起黏着血丝的乌发,他肆意的笑隐在夜色里。

今夜还很长

这个漫长的夜,烟津睡得却并不好。

她总在迷迷蒙蒙的睡梦中, 穿破层层黑雾, 见到陆小凤那双衔着冷与伤的眸子。

或许实在怪她从没见过陆小凤那样的神情。捂着心口的手往下滑至腹部,她望着房梁放空一瞬。

这间小楼似乎有些太安静了,还不若梦里响起的嘈杂声来的有烟火气。

瞳仁轻转,她握紧自己的腕部, 一寸寸摩挲进去。

从前也是这样日复一日,怎么如今偏觉寡淡无趣了?

是因为许久没有制新香了吗?

她扶腰起身,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推开木窗往院里望。

与光一起落尽她眼眸的,是一撮红。

她一顿,这是红木棉。

天色纯净如新宣,一颗开得正艳的红木棉正笼着小楼的院门。

枝头一朵红棉打着旋儿落在新翻的泥里,被风一赶, 扑簌着去缠眼前的衣角。

那件衣裳已似在泥里浣过,泥痕与血渍遍染,与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比,更犹有过之。

当时烟津见他活像只泥猴,捂着嘴笑得好开怀。如今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反而指尖攥紧了窗沿,喉间生满了软刺似的,吞咽都有些难受。

彼时风光正好,又一朵红棉轻轻蹭过他的鼻尖。

好痒,他皱了皱鼻子,靠在树干上的脑袋往另一侧偏了偏。

透亮的日光清晰地撒在他那张泥点斑斑的脸上,被割开的小口子还裸露着,淋漓的汗混着血污,一起淌过眉骨,流进黑红色的血痂里。

不知日光与目光哪个更灼人,他睁开眼,蓦然抬起头。隔着那个小小的窗口,与那双含着点点水光的狐狸眼对上。

陆小凤的眸子猝然一亮,像是昨夜的星辰全都倒映在了里面。

他笑起来,两点酒窝深深的陷进去,忙不迭地爬起身,冲着烟津扬了扬手中扎好的花束,眉眼飞扬道:“津津!”

烟津心口骤然一堵,失声片刻,才讷讷出一句:“你”

她不说话,陆小凤便待在小院外亮着眼睛看她,看得那么专注。

她咬唇道:“你在做什么?”

她想问询的太多,偏偏思绪又太乱,心口更是被堵满了似的胀痛。

于是,只能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骤雨淋了满身。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捏紧手中的花,扬声道:“烟津,你说过喜欢木棉花,更喜欢我的!”

木棉花和我都来了,所以

“你就算拿扫帚扫我,也赶不走我了!”他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张扬。

烟津瞳仁一颤,在潋滟的水光中,凝着他半晌,才虚声道:“陆小凤,你是不是伤糊涂了。”

他低头笑出声,一字一句道:“我的伤不重,病却很重。这病因你而起,只有你能治。”

褴褛的衣裳被风扬起,他坦然道:“原本我一听情爱就脑袋大的,可是自打我遇见你,心里陌生的感觉却那么澎湃而强烈。我一直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什么,直到如今我才发觉,是我爱上你了。”

“如果爱太虚无飘渺,那就是我的快乐只与你有关。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快乐的事,这就像吃饭喝酒一样。”

他踮起脚,轻盈地一跃,手中那捧花便抛进窗户里,直直落在烟津怀里。

那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手,她甚至不知要怎么握在手里,只能慌不择路道:“我不爱你!”

陆小凤听了也不气馁,反而叉腰,笑道:“那我也不会放弃的!”

烟津紧紧盯着他,不解道:“为什么?”

他挑眉道:“因为我是陆小凤。”

烟津撇开脸,“疯子。”

陆小凤叹息道:“和你待久了,我早晚会变成疯子的。你本就不是非得爱我不可的,能不能让你爱上,是我的本事。你且看着吧!”

他蓦然往后退,笑道:“你等着我!”

烟津下意识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一句,“你去哪里?”

陆小凤擦了把脸,抑下心里那一点开心,苦笑道:“去洗澡。我知道你怎么也不会喜欢上一只泥潭里爬出来的狗。”

烟津轻哼一声,身形一闪便到了他身后,不冷不热道:“回来。”

她轻抿了抿唇,小声问道:“怎么一身的伤?”

陆小凤的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心口也热起来,装作若无其事道:“一点小伤而已。”

烟津猝然抓过他的胳膊细嗅,从腕部一路嗅到手肘,面色沉了下去,“是不是三阴庙里的鬼物伤了你?”

她的胸腔起伏两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愈发的紧。

见她提腿就要下山,陆小凤也顾不得一身的泥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还未用力,烟津却蓦然一把挣脱了。

她甩开他的手的力道极大,陆小凤一怔,声音低下去,失落道:“我没事,那鬼也已经被我杀了。你不要为我冒险。”

烟津喘息两口,缓缓道:“你到底多笨?”

陆小凤摇了摇头,“我不笨,男人保护心爱的女人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烟津骤然看向他,“你的眼睛呢?”

你的眼睛被我刺瞎了,也毫无芥蒂吗?

陆小凤下意识捂上左眼,已经不疼了,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他淡淡道:“那妖鬼钻进了我眼里,你若不出手,说不定命都没了。”

“只是一只眼睛而已,另一只还好端端的。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说道这,他又想到了什么般,蓦然酸酸道:“我想你也不会嫌弃的。”

“还说不笨。”烟津冷冷道。

她从袖口抽出一块手绢,轻轻替他擦去眼周处的污泥与血痂。

香风一个劲儿的往他鼻子钻,他却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

直到烟津轻声道:“可能有点疼。”

他点了点头,还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烟津的手便已触到了他的眼珠。

她摸索到了那层翳,沿着边缘用力一撕。

眼珠子被一股劲儿一拉扯,陆小凤不受控地合上眼,眼角沁出一两滴热泪。

烟津素白的指尖捏着一张厚厚的翳膜,上面还黏连着黑红色的血污。

“这是什么?”陆小凤惊呼出声。

他颤着手摸上左眼眶,合手挡住,又放下。

他竟然又能看见了!

人当然不希望自己瞎一只眼睛的,陆小凤的心已几乎要飞起来。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对不对?”他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而委屈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

我多怕你对我无一丝情谊,才下手如此果决。

他的语气好幽怨,偏偏眼里闪着光。

烟津将这张厚翳塞进他手心,没好气道:“我也要有机会说出来,陆大少爷跑得比狗还快,恨不能长翅膀飞了。”

陆小凤耷拉下肩膀,认错道:“是我的错。”

烟津轻哼一声,凝着他手心那层膜,道:“瞳鬼好寄生人眼,一入眼便会啃咬眼珠。瞳鬼的精血能让眼珠生出厚翳,虽疼痛不已,但抓破后,不仅能修补眼珠,还能增进目力。你难道未觉得视物更清晰了些?”

陆小凤眨了眨眼,左眼似乎确实比右眼视物更远了些。

但令他狂喜的当然不止于此。

他顾不上身上的泥泞,蓦然一把抱住烟津,脑袋还往她脖颈间乱蹭,开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已近乎要蹦起来!

陆小凤是个大笨蛋,天底下最笨的笨蛋!

他心满意足道:“我就知道津津也是喜欢我的。”

烟津想推他,见他满身的口子,又怕弄疼他,只得在他怀里乱扭,“谁喜欢你了?”

陆小凤笑起来,“你撒谎!”

烟津睁圆了眼睛,“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不洗澡?喜欢你一身泥?还是喜欢你一身伤?你还偷人家的树!”

陆小凤差点跳起来,也睁大了眼睛道:“我要去洗澡,你不让我去的!我没有偷树,那是我买的!”

烟津一哽,瞥他一眼道:“就剩一件里衣,用那件翠衫买的?”

他日日宿在她房里,烟津怎么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银票?

陆小凤轻咳一声,“虽然我身上没钱,但是我的朋友一向很多。”

行走江湖还是得靠朋友,这话果真不错。

这三更半夜的,也不知他撬开了哪个倒霉朋友的大门。

他垂眸小声道:“津津你不知道,把这棵红木棉栽过来费了我多大的气力。”

他又补充道:“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所以栽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

烟津低头瞧着脚底鲜润湿软的泥土,似乎透过层层的泥,一眼看到了它硕大的根茎。

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挺着一身伤和误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栽了一棵红木棉过来?

心里有一处地方陷落下去,比他的酒窝还要深得多。这种无声无息的陷落,就像春日竹林里冒出的第一支春笋。

往后,要如何止住?

她无措地收紧了怀里的花束,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似的,连忙道:“这花不会在我院子里摘的吧?”

陆小凤脑袋晃得飞快,赶紧道:“怎么可能?你种花多不容易啊!这花是我在花满楼那里摘的!”

他晃脑袋的样子,好像泥潭里刚爬上岸的狗正努力甩着毛,可爱得不止一星半点。

烟津被他逗笑了,笑得眼里似是揉了金。

明明被他蹭了一身的泥,却还尤未觉地一个劲帮他擦着脸。

“笨蛋。”——

作者有话说:小鸡:我知道你怎么也不会喜欢上一只泥潭里爬出来的狗!

津津:怎么办,有点可爱。

花花:?我的花是批发吗

第74章 金玉楼 我这姑奶奶是财神爷转世,得好……

素白纤细的指尖微微往下陷, 陆小凤顷刻间便呲牙咧嘴地痛呼出声。

烟津嗔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哪有那么用力?”

陆小凤板着脸道:“不错,我知道你舍不得!”

他换了件绛色的长袍,洗去了一身泥泞后, 终于显得人模狗样起来。只可惜无论是当人还是当狗, 都一脸的伤口。

烟津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一收进匣里, 也不反驳, 只缓缓道:“这药膏是我自己制的,应该比凡间的药要灵些。怎么样, 有好些吗?”

陆小凤叹息一口,“我伤得太重, 若没有世间最可爱的小狐狸来吹一吹,恐怕很难好了。”

听他油嘴滑舌的劲儿,怎不知涂了药已好多了?

“冤家。”烟津轻哼一声, 瞥他一眼道:“下次要再拖着一身伤乱打转, 看我还浪不浪费我的药。”

这口不对心的话,听得陆小凤心里甜津津的,蓦然抓紧她的双手道:“好津津,我带你下山玩吧!”

细细思来, 这份情也早有迹可循。

以陆小凤的性子,竟也像守财奴似的守着这间小楼寸步不离。倘若换做以往,没几天恐怕便不见人影了。

烟津道:“我便是不愿招惹人间是非,才隐在深山里不出去的。”

陆小凤摇了摇头,笑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

他说着,又冲烟津眨了眨眼,“再说有我在, 谁敢在你面前惹事生非?我一定要他好看。”

陆小凤在江湖上一呼百应,灵犀一指更是妙到毫巅,这倒也不算是说大话。

烟津笑出声,好整以暇道:“看来你是非要给我看看你的本事不可了。”

启林花市。

花摊连绵不绝,琳琅的花卉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如霞似雪。

烟津牵着陆小凤穿梭在人群中,花蝴蝶似的到处飞。她右手捻起一支风雨兰细嗅,笑弯起眼,甜腻道:“好多花,你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的?”

陆小凤勾起唇,老实道:“其实这里是花满楼告诉我的!”

烟津一瞬便想到了昨夜遇到的眼盲公子,他一身衣裳缎料极好,腰间挂着的玉佩质地纯净如凝脂,触摸花瓣时的神情偏那么温柔,想来不是一般的爱花人。

烟津心思一流转,霍然想到了那枝晚香玉,耐人寻味道:“这位花公子告诉你的可真不少!这样的好朋友有一个便够了。”

陆小凤只有闭上嘴,聪明的男人总要装一装聋子的。

烟津想通了前因后果,忿忿道:“怪不得我与他一见如故,原来真是故人,只叫你个掮客当了居间人!”

一听这话,陆小凤酸得咬起牙,瞪大眼睛道:“一见如故?我怎么就成了居间人?”

他又板起脸,搂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你不喜欢我,还想喜欢谁?”

烟津一把推开他,揪起他的脸,道:“倒叫你投机取巧了。”

陆小凤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缓声道:“你不晓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道理?”

他趁机一口亲在烟津脸上,摇头晃脑道:“这一个月我可看了不少花经卉谱,这里的花种你尽管买,我帮你种。”

烟津面上被他亲得湿漉漉的,心口却更潮湿,侧过脸道:“我才不信你的讨巧话。”

陆小凤急了,一把拉过她,“这怎么是讨巧话呢?莫说是种花了,花酒我都酿了好几坛。”

烟津眨了眨眼,蓦然笑出声,“怎么有人偷偷酿酒?”

陆小凤觑她一眼,皱脸道:“万一没酿好,不是很丢人?”

说的比做的要好,总是很容易的,反过来却很难了。

烟津在心里悄悄道:算你心诚。

烟津不知挑了多少花种,好在陆少爷不是差钱的主儿。这时候还破天荒地想到了花满楼的那句““陆小凤,你再这样偷摘下去,没多久我的小楼就要被你薅光了。”

于是特地差人一式两份,一起送到花满楼那里。

谁叫他那里的花最鲜、最美呢?

陆小凤又想到新主意,亮着眼睛道:“津津,我陪你买胭脂去吧?”

他当然见过许多美人或淡妆或浓抹,曾经只觉这胭脂水粉都无甚区别,看着便头痛。

如今却很想见见烟津搽不同颜色的脂粉,是什么样子?

桃粉娇嫩、朱赤艳稠、丁香紫典雅,各色皆有各色的妙。

怪不得女人都爱胭脂。

他伸手摸了摸嘴巴上的一点青茬,愉悦道:“咱们把所有颜色都买来。”

“你的钱花不完了?”烟津挲了挲手腕道。

陆小凤挑了挑眉,摊手道:“没办法,银子买不来津津的爱。我这人一向不在乎银子,便是叫我撒了哄你高兴也愿意。”

对面花摊的小贩实在听不下去他的大话,笑着揶揄道:“白白撒了多可惜,公子不若去金玉楼试试手气!正听说今日那楼主正在楼中呢!”

正挑花的客人瞥了一眼,笑道:“这位公子相貌堂堂,又有倾国佳人在侧,恐怕已无夙愿想了了!”

金玉楼。

陆小凤的笑容隐下去,面色已不大好看,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他光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便怎么也舒服不起来了,像是拧着一股劲儿似的。

目光落在烟津的小腹上,他攥紧手心,口腔里都近乎要洇出血丝。

这是他和烟津的孩子,他会有一双狐狸眼吗?长得会不会很像烟津小时候?

乱七八糟的念想似沸腾的雪水般在心间流淌,那一声啼哭

夙愿、夙愿。

他在心里咀嚼了两遍,忽道:“津津?”

陆小凤失神了许久,没想到烟津也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他的问询,烟津才缓缓握上手腕,心事重重道:“去看看。”

这句话的声音轻到无须风吹,便散了。

她正欲往前走,便被陆小凤拦腰抱回去。

他贴在烟津脖颈处,磨她道:“津津,买个面纱带上吧。赌坊里都是混蛋、色狼,他们多看你一眼,只怕我的心也要碎了。”

他们下山这一路上,但凡遇着人,眼珠子都长在烟津身上似的。本就已叫他心里冒酸泡,眼下还要去赌坊,那还了得?

赌坊里的人多下流,他还不清楚?真怕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就是怎么揍都不解气。

他柔软的发丝不住地落进肩胛骨里,痒得烟津咯咯直笑。

被这样烦人、小气偏偏又很可爱的男人黏上,当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等两人到金玉楼前,已过了晌午。末时本是吃饭食的时辰,没想到楼中仍是人头攒动,几乎要踏破门槛。

赌之一字本就易让人丧失心智,一旦沉迷,又如何收得了手?赌兴上头时,连命都能押上赌桌,更何况一餐饭。

赌坊门前的‘牵儿’早已盯上这两只肥羊,腰都要弯到地底里去,招呼道:“这位爷一瞧便是手气旺的主儿!今日必定财运亨达!咱们赌坊可热闹了,客官玩两把?”

烟津指了指自己,笑盈盈道:“那你瞧我面相如何?”

那牵儿的脸立刻涨红起来,结巴道:“姑娘生的这么貌美,金银珠宝要什么没有?”

恐怕只要她说一句想要,便有无数男人前仆后继着把金银堆在她脚下了。

烟津笑出声,声若银铃。

陆小凤的脸却黑了下来,面无表情道:“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赌兴大发。”

烟津戳了戳他的面颊,正是陷下酒窝的地方,甜声道:“妾身不是怕坏了老爷的气运?”

周遭男人艳羡妒恨的目光几乎要把陆小凤刺成筛子,他却终于露出酒窝来,懒散道:“不用怕,我的手气一向好得不得了。”

这金玉楼不愧是个销金窟,一路进去便是各色美人、美酒与数不清的赌局。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一路打量过去,这其中不止有名的富商,便是名号不小的江湖客都有不少。

金玉楼的赌局一赌千金,但天底下所有赌坊也不过都是一个招儿。

“客官,压大压小?买定离手。”

他搂紧了烟津,用身体挡住那几个心思不纯的老东西,勾唇笑问:“津津,买大买小?”

烟津轻飘飘道:“你手气这样好,我怎么知道?”

陆小凤轻咳一声,正色道:“手气再好,还是得听你的。”

烟津轻笑一声,怎么听不出他的意思?

她扫了一圈赌桌上下好的注,甜津津道:“那便压小吧。”

边上的黑面大汉冷笑道:“一个惧内的小白脸,还学爷们来赌钱了。”

要不是赌场里到处是筋头,没人敢在眼皮子底下闹事,恐怕这小白脸早被撕成片儿了。

陆小凤也不生气,只一本正经道:“我这姑奶奶是财神爷转世,得好生供着。”

他将怀中的银票尽数拿出来押上赌桌,两千两属实不少,在金玉楼却不会有人多瞧上一眼。

那庄家穿着一袭金线绣成的锦袍,面色冷淡,当即便老练地拿起骰盅,手腕一抖,清脆的骰子碰撞声便乍响起来。

几个江湖客已屏气敛息,便是陆小凤也侧耳凝听起来。

几息间,骰盅便被重重扣在了桌上。

陆小凤猝然朝着烟津挤了挤眼。

谁说只许赌坊出千?

第75章 我非她不可 我后悔了,我不知道会遇上……

“砰”地一声, 骰盅落地。

空气凝滞片刻,一圈人压身上前,目光紧紧死盯着赌盅,那真的身家性命都压在里头了。

那庄家扫视一圈, 气定神闲地揭开赌盅, 三颗骰子排列整齐, 点数清晰。

六点。

怎么会是六点?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骤缩了一瞬, 这人已是骰中行家,只听声响便知这骰盅里应是十三点。

他抿了抿唇, 心惊地扫视一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盯人的瞄子, 缓缓道:“六点小,闲家胜!”

陆小凤挑眉一笑,将桌上的筹码扫过来, 对着那黑面大汉戏谑道:“惧内的好处, 你们哪里懂?”

那大汉在美人面前既输了面子又输了里子,面色已涨得通红,正欲上前推搡,却被边上的矮个子一把攥住胳膊。

那矮瘦汉子对着陆小凤淡淡道:“仅胜一局, 何骄之有?”

纵使再倒霉的人,在赌坊里也能多少赢一两局。你若一直输个精光,便是赌坊里藏着的“落水狗”也要盯上你,给你点甜头。

陆小凤怎么不明白这道理?可惜他们不知,这财神姑奶奶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赌坊里的人都晓得有个小白脸靠着老婆,押宝连赢庄家十局。十局在普通赌坊便已很了不得,更何况在金玉坊。

这小白脸每次下注, 皆是压满筹码。这样爽气豪赌,偏偏逢赌必赢,谁见了心里不火热?当下几乎整个赌场的人都围过来,将这张赌桌围的水泄不通。

这些人心思各异,当然想什么的都有,只剩下庄家已是满头虚汗,整件里衫都湿了个彻底。

上了赌桌,最重要的便是沉心气凝、不露声色,不叫任何人识了意图去,可他却已经心神大乱,破绽百出。

金玉楼虽是新开的赌坊,可唐毫当掷子却已不知多少年数了。掷骰子当然也和杀人一样,要专门训练过的。

他的手法若不够老练,怎么攀得上金玉楼?赌局上便要有输有赢,掷骰子他从未失过手,想要几便能掷出几。

可是今日却仿佛真得见了鬼了!他的耳朵、他的手本是为了这骰盅生的,可现下却仿佛一夜间坏了个十成十。

唐毫咬牙望向那白脸小生,必定是这两人动了手脚。可偏偏这两人搂抱在一起,便是连赌桌都未靠上,若一口咬定这两人使诈弄诡,又未免太赶客了些。

赌坊的人当然已坐不住,陆小凤却满面春风道:“再这样赌下去,恐怕很没意思了。”

这便是要换个玩法的意思了,唐毫却目光微闪,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蓦然拍手道:“自然不能坏了公子的兴致。”

他的话音刚落,鼓点声顿起,几道倩影翩然而出。舞姬们珠帘遮面,薄纱衣、曳地裙,雪白的腰肢上挂着金铃,赤足踩地,一颦一笑间皆是妩媚风情。

一应五人,个个身姿曼妙,提着手中的酒便拥上去,往陆小凤怀里钻,妖媚道:“奴家伺候公子喝酒。”

这一声,骨头都能喊软了。

人群中,有人沉声笑道:“不愧是陆小凤,当真是艳福不浅啊!一个两个的绝世美人,皆要往你怀里钻!”

即使他刮掉了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四条眉毛仅剩下两条,可见过陆小凤的江湖客却也不少。

江湖中谁人不知晓陆小凤的风流韵事?

陆小凤闻声都无暇去望一眼,他已吓得汗都要滴下来了。

劣质的脂粉香扑来,他举起手,慌忙连退好几步道:“我可消受不起!”

那人仰天大笑三声,豪爽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陆小凤没有女人便睡不着?我看多少个你也消受得起!”

这话一出,陆小凤骤然缩起手,蓦然被人刺了一刀般心口一紧。

呼吸像是被人堵着似的窒闷,他蓦然看向烟津。

她不过略微皱了下眉,陆小凤便已慌张地失了分寸,他失声道:“我有一个便够了!”

那人仿佛也和他杠上了似的,放声大笑道:“为了不教美人生气,陆大侠真是委屈自己了。”

烟津嫣然一笑,不冷不热道:“人不风流枉少年,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陆小凤原以为自己听到这话,合该是松一大口气的。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他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心中压不住的酸涩,嘴里更是苦涩难言。

酸气上涌,他用力眨了下眼,动了动唇,讷讷道:“我后悔了。”

他无力地垂下眼眸,声音沙哑道:“我不知道会遇上你的。”

遇见你,一切曾经肆意享受的片刻欢愉,都成了梗在心口的刀刃,刀刀刺痛心肺。

一想起来,更如毒酒入喉,烈火沸灼脏腑。

他从不觉得女子有‘失贞’一说,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江湖儿女一贯不会将此看得太重。

可是爱上一个人,便只想把一切都递到她面前。爱原是一种贪欲,而这贪欲的刀口却是对着自己的,唯恐自己不够好,唯恐给的实在太少。

愈爱便愈害怕失去,这种隐忧令他恨不得削掉身上所有不好的过往。

偏偏舞姬们尤不识趣,一双双柔荑还要往他胸口伸。

陆小凤冷冷道:“这手要是不长眼,去处便很难说了。”

稀奇,真稀奇,这真是那个四条眉毛的风流浪子陆小凤?

那江湖客很意外:“陆小凤竟被一个女人迷成这样,恐怕江湖上的红颜都要以泪洗面了。”

烟津握着腕口的手一顿,蓦然转身望向那江湖客,楚楚可怜道:“难道你忍心叫我以泪洗面吗?”

长长的睫羽轻闪一下,烟红的薄晕簇着那双含着春水的狐狸眼,这满溢出来的春水便一滴滴地填满了心房。

莫说回话了,他便是魂也叫不回来了。

脑海里只冒出山野志怪上写的第一行字:狐媚之目,不可视之,视之便为其所惑。

下一息,那摄人心魄的狐狸眼便被一只满是擦痕的大掌强硬地捂了去。

陆小凤的胸腔重重起伏两下,压下心间尖锐的不悦,冷冷扫了那失神的江湖客一眼。

这人他曾在某个山庄的宴席上见过,怎么从前不觉这人这般令人生厌?

那庄家便是故意使出这一招离心计,当即便笑眯眯道:“只是叫人伺候着喝些酒水,我想这位姑娘也不会苛责的。公子难道还怕一声河东狮吼,怕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江湖客最好面子,唐毫不信这般激他都无用。

但他不知道陆小凤这人从来吃软不吃硬的。

陆小凤捂着她眼睛的力道更紧些,蓦然低头一笑,嗄声道:“何止是大气都不敢出?谁叫我爱上了她?”

这话一出,满场的江湖客皆一哗然,到底是谁,能叫陆小凤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听到了众人的心声,陆小凤喝醉了似的,忽然扬声道:“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全天下最美、最温柔、最可爱、最甜蜜的女人。”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勾唇一笑,“比蜜还要甜。陆小凤已经不可救药地被她迷住了。”

他手心的薄茧轻擦着眼皮,烟津的长睫轻眨两下,凝着眼前这点黑,俏声道:“我看你确实少喝了一碗药。”

陆小凤扑哧地笑出声,酒窝深深陷下去,轻快地呼出一口,肆意道:“烟津,她叫烟津。她可以拿走我的钱,我的身体,我的内脏,我的一切!”

烟津听不下去了,一把拍下他的手。她仰起头,转身对上那双发着亮的眼睛,促狭的话却融在喉间,再也没了踪迹。

他弯下腰,用那双笑弯了的眸子对着她眨眼,明晃晃道:“谁叫我爱上你了?”

肆意而热烈的穿堂风顿起,迎面吹散她满肩的青丝。发丝飘摇间,步摇在风中摇晃碰撞,银丝流苏颤动的叮咛声不绝如缕。

烟津握紧手,抑下呼之欲出的心跳,只余耳畔不断回响的水流叮咚声,漫山的薄雪也为灼热的风暖融。

人群中又响起一道粗哑的嘶声,“明天江湖上的传闻应当会很精彩了!”

陆小凤笑弯了腰,顶着无数炽热的目光,毫不掩饰道:“我要是在乎这些虚名就不是陆小凤了。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我就是要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我非她不可。她,是我的。”

他抬起眸,无数烛火在其间燃起光,甚至飞扬起几分年少时才有的张狂。

烟津怔怔地看着,仿佛只凭他的眼睛便能烧灯续昼。

唐毫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冷着脸点点头道:“陆公子一腔深情,倒不好辱没了。”

他话风一转,猝然道:“陆公子既已垒了诸多筹码,想必也是为见楼主,以求夙愿成真。”

陆小凤笑道:“不错。”

唐毫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他躬身道:“陆公子赌技精湛,但若想见楼主,这些筹码却远远不够。押宝到底限金银票数,恐怕两位也未尽兴。若愿意以全部筹码豪赌一局,我想今日得见楼主的机会便非二位莫属了。”

陆小凤与烟津一对视,挑眉道:“赌,当然要赌。”

第76章 爹爹与阿娘 她总为这酒窝里酿着的桃花……

“陆公子, 便是这里了。”唐毫停下步子,转身微笑道。

这间屋子墙壁素白,空无一物,唯有两扇木门一左一右的伫立着。

陆小凤声色不动, 淡淡道:“既无赌桌, 也无对赌之人, 要如何豪赌?”

唐毫眯起眼, 和善道:“赌桌已正在眼前了。”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扇门,一扇漆色斑驳, 满是木刺,而另一扇却漆色鲜艳, 崭新如初。

他眸光微闪,若有所思道:“看来这门后别有洞天。”

唐毫只是笑,淡然道:“门的背后只有门。人生便和赌局一样, 每个当口都只得二选一。若选好了, 便再回不了头。”

他望向两人,意味深长道:“今日对赌之人只是自己,两位可一同入这赌局。门的背后到底有几扇门?只有推开门才能知道。”

陆小凤呼吸一沉,这金玉楼敢以两道门装神弄鬼, 必定有所依仗,这门怕是不好闯。

唐毫对着两人一躬身,只留下一句“二位若能出门,楼主必定以礼相迎。”,便退身离开了。

他自屋外拉上门,‘咔嗒’一声锁舌落下,将两人牢牢锁在了内间。

落锁声响起的霎时,烟津轻皱鼻尖道:“好重的妖气。”

果然和她料想的出入不大, 这金玉楼必定与妖鬼有所勾结。

陆小凤握紧她的手,蹙眉打量一圈,“这门后会不会有诈?”

烟津抬起眼睫,甜声道:“怎么,你害怕了?”

陆小凤点点头,盯着她的眼睛道:“难道你以为我就不会害怕吗?”

他会害怕什么,透过那双眼睛便能窥得一二。

烟津心口一瑟缩,缓声道:“我不是说过会保护你?”

我哪里舍得你来保护我?

陆小凤叹息一口,问道:“选哪一扇?”

烟津抬眸瞧了一眼,“选哪一扇都一样。”

对门后一无所知,当然选哪一扇都一样。

陆小凤只有苦笑,他望向那鲜艳的红漆,缓声道:“那就选这一道门吧,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嘎吱’一声,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陆小凤吃了一惊,门后竟然是一处小花园。

一脚踏上石子路,背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待两人回首,哪还有什么木门?只剩下一面纹理细腻的院墙。

烟津上前两步,捡起地上零落的木棉花,轻声道:“红木棉。”

陆小凤抬起头,怔怔望向那颗红木棉树。这颗木棉树是他自几十棵里细心挑选的,其枝其形,他都记得不能更清楚。

可是这棵树,他明明栽到了烟津的小楼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烟津眸色渐深,凝着他道:“先找门吧。”

无论他们在哪里,这里都是赌局。

门的背后只有门,他们只需要开门。

陆小凤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便兵分两路,沿着院墙寻过去。

一阵风晃过,树影沙沙,陆小凤猝然竖起耳朵,凌空一翻身,便窜了上去,攀在了枝叶最浓密之处。

然而,眼前却不是什么形迹可疑的妖鬼,反而是个人畜无害的孩子。

约莫才十几个月大,小团子似的趴在树干上睡觉,一下子便让人想到了晒太阳的小奶猫。

陆小凤一怔,无声笑了笑。

不知道谁家爹娘这样心大,叫这么小的孩子顺着倚栏爬上了树。

还好被他陆小凤瞧见了!

他轻叹一口气,双手抄在这幼童胳膊底下,略一用力,就将这小奶团子抱在了怀里。

这小东西倒是睡得香甜,脸蛋红扑扑的,眼尾沁着点泪珠,嘴里还咕嘟咕嘟吐着泡。

他忍不住又要笑,小心翼翼地翻身落地,一点声响都未敢泻出来。

可惜他抱小孩的手法实在太拙劣,那小团子在他怀里难受地扭动几下,蓦然咿呀呀地呜咽出声。

陆小凤哪见过这场面,以为哪里弄疼了他,一双手跟八爪鱼似的,硬生生一息间连换了七八种姿势。

灵犀一指彻底失了灵,在这不断跌荡的怀里,小奶团子终于放声大哭。

陆小凤呼吸一紧,这回是真烫到手了。他急得额角都沁出了汗,只能竭力学着妇人哄小孩的姿势摇他。

然而收效甚微,他的头已几乎大了一倍,忍不住恳求道:“小祖宗,别哭了。”

陆小凤本也没指望这小孩能听话,没想到这声音一出,这小奶团子竟然真的收了神通。

他刚舒了一口气,却见小东西喉头微哽两下,委屈巴巴地含着一泡泪睁开眼瞧他。

陆小凤的瞳仁猛地瞪大!

这小孩竟生了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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