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山、那片水,那片城、直至世间一切尽在脚下,似蝼蚁般,心脏在狂跳与失衡中久久无法自控。
狂烈的风吹打在身上,大红的披风已扬得近乎要消散在风里,陆小凤只觉大脑嗡嗡作响。
这一刻,他想抓住自己的灵魂,只能抓紧烟津的手。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感受着身躯震颤、血液沸腾。
烟津在他耳畔大喊道:“我们去追!”
她的声音是畅快的、不顾一切的,尽情地把那点肆意撒得到处都是。
陆小凤的心口重重起伏,他知道,那点热已将他煮沸,彻彻底底,再难重回平静。
“追什么!”他缓过神,大笑起来。
烟津笑得声似银铃,在万丈高空中跳上他的腰,甜津津地亲在他的酒窝上,大声道:“太阳啊。”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赤橙的红光便割开了云雾,刺眼的光骤然照亮整片晦暗的天地。
天亮了!
天幕似被烫出一个洞,赤橙的光染的到处都是,颜色愈来愈艳,在空中熊熊燃烧。
云雾皆在脚下,风在耳边喧嚣。
他们搂做一团,一切都模糊起来,无数光影向后掠去,世间仅剩彼此。
烟津将鬓间碍事的簪钗全部摘下,迎着风与朝阳,促狭地冲他笑,“你害不害怕?”
赤色的胭脂笼着,连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
陆小凤竭力听清这话,抱紧她的腰,冲她挤眼道:“男人当然不能在女人面前说害怕。有你在,我怎么会害怕?”
他哄道:“我们停下来,在这里一边赏景一边喝酒,好不好?你喜欢粉色,我带了桃花酒。”
烟津噗嗤笑出声,吧唧一口亲在他嘴上,脆声道:“小凤凰,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一口的甜蜜,还未在他心间融化开,便见她跳下身,缓缓摇头道:“我不要喝酒,我要坠落。”
我要拉着你坠落。
话音刚落,她便三步并作两步,倏地纵身撞进他怀里,轻盈地像是下坠的星火。
呼啸的风带他们跌落云端,心弦骤然绷直,心脏跌停,一切彻底失衡,快乐与惊惧只一线之间。
垂直俯冲的强烈失重感,已让他死了一回。
烟津却还好生生扑在他怀里笑,把甜腻的声音渡进他不停紧缩着的心脏,“把自己掏空啊,你不想成为风吗?”
这声音,便似锁链般,牢牢将他于万丈高空中吊住。陆小凤睁开眼,自由的风都在脚下,心脏跳动得已快掀翻他。
空气里终于漫起海水的咸湿,海鸥惊飞四逸,在花瓣的缓冲下,他们落入这片无际的海里。
“噗通”一声,这一下落到实处的踏实,终于接起了他。
他迅速绷紧腰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浮起她。
然而他伸过去的手,却被她似水草般缠住了,一股湿重的力量带着他向着暗不见光的海底沉去。
海底的深与冷铺天盖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陆小凤咬紧了牙,没想到她这么疯,可人在那么深的海底,任凭你再有本事也没了办法。
当那股气耗尽,窒息感笼住口鼻,心肺顷刻间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在濒临死亡那一刻,她终于吻上来,扬颈献祭般。妖异的粉雾沿着喉管进入腹部,身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海底呼吸。
三三两两的鱼群,游梭在两人身侧。
青丝飘洒在海底,缠得心脏密密麻麻,再无一处空隙。
那双狐狸眼只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已被俘虏了,彻彻底底。
海水掀起她粉色的裙摆,陆小凤忽然用力咬下去,泄愤一般。
一点铁锈的红氤氲开,她并不呼痛,只吃吃地笑道:“好凶。”
陆小凤死死盯着她,声音里裹挟着一点哑,“你是疯子吗。”
这声音冷得似冰,可他仰头看她的眼神却不清白。
看着,看着,烟津骤然放肆大笑,“我当然是个疯子啊,你不喜欢疯子吗?我知道你喜欢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当然不会想死得莫名其妙。”
烟津攀上他的脊背,顺着耳道呐喊道:“可是,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
第一次,他收到的不是利用、也不是请求。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于他而言,已似甜酒煮沸时咕嘟咕嘟的声音。
随之弥漫而起的,自然是让他神魂颠倒的酒香。
酒液顺着骨头缝将一切烧尽,他的脊骨已绷得极紧,挺得极直,身体都在颤巍。
脑子劝他逃窜,腿骨却早已被烫熟了,悄无声息。
第66章 喜脉 他大口喘息,烟津又救了他一次。……
“今日怎么还不去陪你那位烟津姑娘, 倒有闲心来我这看书,天上下红雨了不成?”花满楼停下抚琴的手,淡淡笑道。
陆小凤悠然合上书,叹息一口, “天要是下红雨, 怎么瞒得过花满楼的耳朵。”
花满楼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看与下红雨已经差不离了, 什么书能叫你看得这么入神?我还以为,陆小凤只有看女人的时候, 才能看得这么细致。”
陆小凤闻言坐起身,笑道:“男人要迷倒女人, 总要多学几门手艺的。我这酒要是酿成了,花满楼你可有口福了。”
“你几时当酒匠去了。”花满楼笑意更浓,简直是叫老鼠去看米缸。
人要是做自己本不愿做的事情, 当然很难高兴。但你要是心甘情愿、自己上赶着去做, 当然做什么都觉得高兴的不得了,恨不得叫所有人知道。
“像你这样没有美人恩可以消受的家伙,是不会懂得。”他忍不住笑起来,将书册卷成筒放在掌心敲打。
花满楼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愉快的表情, 只笑着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位烟姑娘,当真是个妙人。”
陆小凤叹息一口,“就是因为太妙了,我才要躲到你这里来看书。”
当你满心满眼都是姑娘时,当然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花满楼忍不住拆穿他,“没有满月楼的百花宴,我这间小楼也等不到四条眉毛。”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闷笑道:“知我者, 花满楼也。”
“佳人有约,时辰差不多了,我改日再来。”
他说着,便纵身跳出窗外,像风一样。
这间宁静的小楼里又响起不绝如缕的琴音,花满楼却忍不住在心间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能让陆小凤停留。
……
食盒里还尤泛着热气的菜肴被一一摆上小桌,道道以花入菜,样式精巧,显然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烟津缓缓从床榻上下来,近来炎热,她胃里跟被棉花堵住似的,已好几日不想吃东西了。
陆小凤拥她坐下,微笑着道:“桃花酥、玉兰瑶柱汤、雪霞羹我可琢磨了好久你的口味,怎么样?”
他得意地冲她眨了眨眼,酒窝陷下去,两片桃花一样。
烟津点点头,娇声道:“这么会讨姑娘家欢心啊。”
陆小凤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天地良心,我可只想讨你欢心。”
烟津笑出声,轻啄他一口,亲昵道:“我就知道,小凤凰你最好了。”
因在房中,她仅穿着赤缇色的短衫,梅子色纱裤,露出的两节藕臂上尽是红痕,脖颈上更是数不清的紫红,整个人似在碰撞与吮.吸中彻底烂熟的水葡萄。
瞧一眼便知,这声‘好’里掺尽了水分。
陆小凤当然不是会脸红的男人,反而是个十足十的坏东西。因为看着看着,他的心口又滚烫起来,食髓知味后密密麻麻的痒总是一刻不肯放过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忍着喉间的干渴替她盛了碗羹汤。
烟津低头瞧着,雪与霞光在汤碗里交相辉映,是即使并无食欲,也想将之吞在嘴里的清艳。
吞入嘴里,已是初心。味道如何,妖精哪会在意?
她笑盈盈道:“看来我今天有口福了。”
陆小凤嘴角向上翘,忍不住挑眉道:“你开心了,我也就有口福了。”
他说这种流氓话时,那酒窝若隐若现,恐怕任何女人都要心软。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莲房鱼包,凝着她道:“津津尝尝这个,保管好吃的要命。”
烟津几乎没有入过凡尘俗世,自然没有见过这样精巧稀奇的食物。
她用筷尖戳戳那莲蓬皮,好奇道:“这是什么做的,竟似真的一样。”
像她这样的狐狸精,总是浑身的媚气,眼下这样眼角圆睁的样子,怎生得这么可爱?
陆小凤心痒痒的,忍不住掐了掐她的脸,缓缓道:“是米粉、熟糕粉,约莫还有白芸豆粉。”
在吃之一字上,他一向是个行家。
“津津,你快尝尝,为了这一口,我可费了不少功夫。”他夹起一个,便往她嘴边凑,眼睛都亮起来。
烟津瞥他一眼,“难道还有陆大少爷难办的事?”
“女人的事一向都很难办,更何况”
他这话还未说完,烟津已猝然将入口的东西吐了出来,吐得整个人不住地打颤。
陆小凤神色一紧,倏地抱住她,失声道:“怎么了!”
等不急她回话,手已捏起一枚莲房至鼻尖细嗅。
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翻涌,烟津捂着嘴不住干呕两声,不耐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陆小凤的眉毛紧皱,已将她吃过的那枚莲房塞进了嘴里,细细辨认道:“菱角、菊花、莲房花蕊、鳜鱼,并没有别的东西。”
烟津鬓角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紧紧攥住小衫的指节微微泛白,只闭着眼平复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
她不说话,陆小凤只得一把握紧她的手腕,着急地去听脉象,只怕她不慎吃错了什么。
然而,这一把脉,他的表情却滞住了,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肌肉一寸寸僵硬,比烟津带他在万丈高空一跃而下,还要令他缓不过来神。
他这异样,烟津当然察觉了。
她心里忽然也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眯起眼道:“怎么了。”
陆小凤慢半拍地看向她,嘴唇嚅动,却半响说不出话来。
要怎么说?
脉象往来流利,圆滑如滚珠,是……喜脉。
他初遇烟津那晚,曾握着她的腕子喝下一杯般若酒,再加之这日日夜夜的荒唐,没人比他更清楚,这脉象的因果。
这一回,他是真想撞破屋顶,径直逃走了。世间恐怕没有比这更大的麻烦。
这真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了。
说不清的惶恐自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起来,他怔愣地看向烟津,下意识收回坚硬的手指,“你”
烟津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一股火自心底烧起来,是烧山的野火,终将一切烧成灰烬,叫他无处可站,无处可去。
半响,陆小凤才讷讷道:“你有孕了,应该正是第一次的时候。”
怎么可能。
烟津长睫倏地一撩,一股妖异的粉雾自背后钻入腹部,游走一圈。
须臾,她霍然站起身,胸口不断起伏着,无数阴暗自心口滋生繁衍。
陆小凤见她一抬手,剑刃上的流光一闪,凌冽的杀机已至眼前。
剑风扬起乌发,一柄短剑已刺了过来。
他凌空一翻身,蓦然伸出手,两根手指一夹,险而又险地夹住了这来势汹汹的剑锋。
剑尖与瞳孔的距离不过毫厘之间,陆小凤下意识瞳孔骤缩,灵魂刺鸣一声,惊颤不已。
若不是这两根手指巧妙迅疾,已心有灵犀与指通,他但凡慢上分毫,便要死在这剑下。
几根眼睫飘然落地,那双上挑狐狸眼映在冷硬的剑身上,已不过咫尺之遥。
烟津凝着他,低柔道:“你做了什么。”
她念得好温柔,恍若耳鬓厮磨间的情人低语,陆小凤却知其字字中的杀机。
他的胃里已泛起酸,嘴里说不出的苦涩,声音喑哑道:“你真想杀我吗?”
以命抵命,似乎也没什么错处,可他心里却刺裂似的难熬。
他苦笑道:“我若真能做什么,又怎会被你将刀架在脖子上。”
陆小凤与她的眼眸凝注一瞬,无形交锋。
只片刻后,那把泛着寒气的短剑蓦然化作瓣瓣花,柔柔地落在他脸上,似淋淋的雨。
他猝然闭上眼,其中一片擦过眼球,悄无声息地跌落。
一双温热的藕臂已环上了他的肩背,烟津在他胸口蹭两下,讨好地黏腻道:“小凤凰,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怎么会舍得要你的命。”
她纤细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心口,似要将这狂烈的心跳缓和下去,细声安抚道:“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是妖,你是人,我们怎么能有孩子呢?狐妖极难受孕,一定是你不慎中了什么邪咒术法,你好好想想,好不好?”
她的声音当真是甜如浸蜜,为所有的一切都找好了借口。
他只须随着她的话,上前一步便好。
上前一步,便仍是如同从前那般,只做快乐自由、无拘无束的风。
陆小凤甚至还未思考,便已点了头。
他当然松了一大口气,沉沉压在心口的巨石被骤然搬开。
他大口喘息,烟津又救了他一次。
他或许应该开心,心里却又忍不住沉甸甸的,一种说不清的空蒙又泛上来。
他猝然握紧了烟津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直至,她又跳上来,像往常一样,毫无芥蒂地一口亲在他的鼻尖,甜腻道:“陆大侠,你最聪明机智,可得好好查出来。”
不然,恐怕很危险。
她将未说出口的半句话吞下,女人便是这样,只须半真半假。
陆小凤苦笑一声,将心底那些说不出的滋味压回去。
如她所言这般便好。
他抱紧她,整个人的情绪都消沉下去,动也不想动。
他告诉自己,只需向前,如同往常一样。
第67章 迷魂汤 怎么办小凤凰,他觉得你不行。……
五羊城的青石板路旁, 栽了许多红木棉,檀褐色的枝梢上结满了朱花,染红了半边天。
陆小凤年年都途径这里,以往他是一眼都不会多瞧的。花的美, 只在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 此后便都落了俗套。
五羊城吃的最有名, 此外就是更要紧的事情, 他自然无心赏花。
然而此时,红木棉簌簌落下, 溅红一地,一两朵赤蝶般轻停在烟津的斜鬓、衣裳里。黛眉酡颜胭脂面, 灼灼而炽烈。
红裙妒杀木棉,好似溅了满目的心头血。你垂首细瞧,便知这点血进了眼, 再褪色不得了。
陆小凤叹息一口, 他直到如今才惊觉,这城里的木棉竟然这样美。
可惜这美景里夹杂了不少腌臢,周遭男人的目光已愈来愈露骨,一个两个都恨不能冲上去扒了她的衣裳。
怪他太懂男人的心思和劣性根, 陆小凤心里已升腾起一抹尖锐的不快,阵阵躁闷在心间汹涌。
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旁人觊觎,陆小凤自然也是一样。
若心中妒恨,要将这些男人的眼睛尽数挖出来,恐怕挖上几天几夜也挖不完。更何况,他没有挖别人眼睛的癖好。
他只是板着脸走过去,道:“快走吧。”
几步间,他已贴得烟津极近, 是一个相当暧昧的距离,周遭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已很不善。
这里鱼龙混杂,市井混混、江湖侠客、摊贩商贾……什么人都有,太出头总是没好处的,平白惹一身腥罢了。
一个女人太貌美,便和绝世神兵、无双秘籍、金银珠宝一样会惹来祸端了。
落在谁手上,你若没这个本事护住,便要遭殃了。
陆小凤便是最怕惹麻烦的人,然而此刻,众目睽睽下,他却被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气驱使着,将手伸进烟津的衣襟口,把那朵不慎误闯进去的木棉花夹了出来。
红木棉在手心轻巧地转了一圈,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不动声色间将这朵红棉放进了心口。
无疑是在隐晦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女人。
他这一番行径,已叫有些人沉不住气了,但他们还在等,等一个最沉不住气的人。这便是在黑街讨生活,最该学会的了。
烟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瞧,表情这么生冷,一看就知道不太高兴。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那因塞了朵朱花而鼓鼓囊囊的胸口。
一种愉悦自心底蒸腾而起,似熏蒸香料时,终于炮制出了满意的香方。
她甜蜜地笑出声,轻跳一下,蓦然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股浓稠的香,雾一样漫过来。
陆小凤显然正在留意人群中的某个人,没料到她这一蹦。他脚尖向后一点,停住身子,手臂下意识环紧她的腰。
喉咙里的话还未说出声,她便已经吻下来了。
不是浅尝辄止的一触即离,更非克制的啄吻,而是大胆的、放肆的、离经叛道的深吻。
在正午时分,在鼎沸的人声里,在灼烈的太阳底下,旁若无人地深吻他。
在嘈杂的窃窃私语里,用交缠的口舌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
直白、热烈而坦荡。
满树的朱红还在往下坠,脚下的花瓣被碾踩出鲜红色花液,滴滴渗染进石板里,彻底被宣判死刑。
陆小凤怔着,心跳快得要命,只觉被她肆意亲吻的地方不再属于自己了。
在这阵红雨里,灵魂与身.体骤然分离,像是被猝然拉入了一场狂风里,如何停摆?
正失神间,耳畔破空声乍起。
陆小凤眼神一凛,霍然抱着烟津一侧身,右手虚虚回身一夹,是一柄柳叶刀。
果然,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他。
人群里走出一个刀疤大汉,他声音嘶哑道:“这小白脸有什么好,你要是跟了我,保管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
听了这话,烟津攀在陆小凤身上吃吃地笑,笑得眼里都沁出一点泪。
笑累了,她才气喘着道:“怎么办,小凤凰,他觉得你不行。”
陆小凤沉着脸,盯着那道疤,冷冷道:“我不叫小白脸。”
说着,他忽然出手,双指一拗,这柳叶刀便寸寸皆断。
这手上功夫,在加之那两撇修得像是眉毛般的胡子,有江湖客已隐隐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人群边上的紫面汉子道:“敢问朋友是?”
他板着脸道:“我姓陆,陆小凤的陆。”
他平日里素来怕这个名字惹来麻烦,如今却难得觉得好用一回。因为这些人一听到这三个字,便已经头也不回地四散了。
见了鬼似的,生怕瞧一眼,便要掉一块肉。
他还没将心里乱沉的情绪压回去,烟津已蹭了蹭他的脸,亲昵道:“我们小凤凰难道还不够有男子气概吗?”
陆小凤心绪紊乱,深吸一口气,故作冷酷道:“你…….”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烟津已好生捧起了他的脸,一边轻啄一边道:“小凤凰不高兴,我就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的。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她放轻声音,柔柔道:“就算你是陆小凤也一样,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死掉。我不许你有一瞬的不开心。”
她可怜巴巴蹭他的鼻尖,黏糊道:“喜欢木棉花,更喜欢你。我早就想在这里吻你了,可你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
这一碗迷魂汤下去,陆小凤便知道坏了。
因为他发觉自己竟然已控制不了脸上的笑,就像画好了笑面的木偶,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下意识去贴烟津的面颊,惊觉有什么蜜一样的糖浆自心底流出来。
陆小凤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情不自禁道:“我……”
听到自己声音的那一刻,他才骤停,猝然醒了一样。
他不敢说,像是说出来就满盘皆输、大难临头。怎么不知何时,他竟已到了悬崖边?
满腔热烈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出来,如铁浆一样,他还是道:“津津,我也好喜欢你。”
与烟津在一起,心情总是大起大伏,从不平缓。奇怪的是,人竟然也会着迷这种起伏不定。
烟津冲他笑,“快走吧。”
这个笑太灿然,终于叫他的心冷却下去,甚至坠入地底。
陆小凤自胸口拿出面纱给她带上,忍不住道:“里面味道重,津津带上面纱会好点。”
他一顿,凝注着这双狐狸眼道:“巷子里全是泥,我背你好不好?”
烟津干脆地冲他打开手臂。
陆小凤不过刚刚蹲下身子,她便助跑着跳上来,像从树上往下跳的小狐狸般笑弯了眼。
陆小凤却被她吓得心口一缩,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小心。”
他背部的肌肉一瞬间绷得极紧,烟津忍不住戳了戳,笑着宽慰道:“放心,你忘了我是妖?这一胎生了因果线,打都打不掉。”
陆小凤闭上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烟津眸光微闪,在他耳边厮磨道:“能种因果的妖鬼、咒法都极少,找到源头就好,我们就能永远过无拘无束的快乐日子了。”
陆小凤默不作声,只在风口处往前走。
只是第一次,他心里生出‘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的念头。
可惜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更何况这条他早已熟稔于心的小道。
不过拐了几个弯,便到了一个暗巷,地面泥泞,店铺杂乱窄小。一股鲜香的肉味自风里飘散过来,以往陆小凤吃一碗都不够,还要再添。
可如今闻到这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他的鼻子却一动也不动。
还是烟津忍不住道:“好香。等我好了,一定要来吃。”
陆小凤这才想到,狐狸应当很喜欢吃蛇肉,他喃喃道:“以后津津想什么时候吃,我都带你来。”
他说着,便停下步子,对这肉羹店里的伙计比了个手势。
不知又穿过多少阴沟小巷,终于进了一处大院。他与伙计交谈,烟津便略觉无趣地四处打量,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不住地往笼子里的毒蛇上瞧。
被竹笼困住的毒蛇,当然更容易让她产生食欲。
正料理毒蛇的是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他一抬头,就落进一双媚眼如丝的狐狸眼里。
烟津爬在陆小凤背上,与他遥遥对视,两眼一弯,蓦然含羞带怯地垂下眸子。
这双狐狸眼似给他下了咒般,让他下意识上前几步,失了神般追上去。
那条汗湿的胳膊却被人猛地一拉,那人用着本乡话强硬道:“他是陆小凤。”
只陆小凤三个字,便已足够了。
“陆小凤,果然你的眼光和运气,一向都好的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姑娘。”说这话的人面色苍白,瘦得几乎只剩一包骨头,语气却很豪爽。
陆小凤与蛇王已是老交情了,他当即倒了一杯酒喝下去,道:“交到你这个朋友,也是运气。”
蛇王微笑道:“近来各地都不太平,你让我查的事,确实有些眉目。近日,有座赌坊名声很大,叫做金玉楼。有个叫公孙来的富商,用五十万两白银的筹码,见了金玉楼楼主一面。这人爱妻如命,奈何子孙缘浅,用尽了法子也一直没能如愿。他见完楼主第二天,便携妻子去城外的三阴庙住了一晚,没想到翌日便有了身孕。此后金玉楼的名声水涨船高,武林中人、富商踏破了门槛。”
陆小凤与烟津对视一眼,这金玉楼、三阴庙,不是装神弄鬼,便是真有妖鬼作祟。
正是眼下这个当口,又是与孕事有关,不探也得探了。
蛇王道:“虽然不知道你又要去管哪门子闲事,但我须得提醒你,这三阴庙,恐怕邪性。”
陆小凤多希望这次管的也是闲事,只是如今这件,已是无法为外人道也的内事了。
他握紧烟津的手,皱眉道:“这三阴庙,我从未听说过。”
蛇王知道他是非去不可了,叹息道:“这三阴庙也是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鬼庙,妇人一进去便噩梦缠身,本已无人敢去了。谁知又出了金玉楼这么一档子事,那富商给这庙捐了不少香火钱,又送了尊送子观音像。现在连外乡人都纷纷赶去求子,去了便做噩梦。”
他一顿,又笑道:“不过有你这个最是聪明机智的陆小凤在,恐怕我很快就能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68章 三阴庙 我宁可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怎么头也不抬?你现在这样子可漂亮多了, 难道小凤凰不相信我的手艺吗?”烟津觑他一眼,忍不住捂嘴悄悄笑。
陆小凤咬紧了牙,死也不肯抬头,“我现在恨不得自己是只死凤凰。”
烟津笑道:“活凤凰总比死凤凰好。”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 恨不能把这三阴庙拆了, 怎想得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以这种方式吃到女人的口脂。
烟津轻轻抬起他的下颚, 伸手过去将胭脂晕染得更透些, 弯眼道:“我这妆点得极妙,保管不会有人发现陆小凤竟成了个女人!”
他面无表情, 眼里带着一点死意道:“我宁可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烟津笑得弯不起腰,蓦然怀念起小葱拌豆腐的味美。
两人正吵闹间, 前方的小道上蓦然走出个瘦削的僧人。见有来客,他急急走过来,枯槁的脸上骤然焕发光彩, 笑着道:“两位女施主, 我是三阴庙的知客僧,请跟我来吧。”
这三阴庙位居城外荒山脚下,本早已无人问津。如今因“送子观音”一事,女香客络绎不绝。
他那双极黑的眼珠子倏尔扫向两人的肚子, 又落在来客美得一张赛过一张的桃花面上,笑得更真切了。
既已走到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见他走近了,陆小凤立刻收声,目光虚虚凝了一眼这僧人的脚,随即抬腿跟上。
这寺庙竟也不好找,那知僧客带着他们在山里拐了好几圈,才见到这传闻中的三阴庙。
庙如其名, 果然很阴。
若是没有这送子的噱头,恐怕求他进去,他都不愿进去。
陆小凤打量着山门前两头斑驳的石狮子,底下竟然都是干裂的黄泥。
这种泥……
他看着朱漆剥落的木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道:“据说有位大贾捐了不少香火钱,怎么也不修缮一二?”
他说这话时,已稍稍修饰了一下自己的嗓音,如今听上去,只觉这姑娘声音冷了些。
那知客僧合手于胸前,宽袖大袍的海青往下坠,行礼道:“女施主放心。庙虽简陋,但若心诚,心愿必有达成之日。”
言罢,他转身推开了陈旧的庙门。庙院里尽是杂草,墙壁上的壁画扭曲诡异、残破不堪。庙里除了低着头洒扫的扫地僧,几乎什么也没有。
陆小凤的眉毛皱了又皱,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其他香客?”
传闻连外乡人都上赶着来求子,怎么青天白日的,竟然一个香客的影儿都见不着?
那知客僧躬身道:“施主有所不知,三阴庙每日只卯时可礼佛、进香,其余时候不可喧哗、不可随意走动,以免惊扰阴女菩萨。”
“我倒是头回听说,寺庙进香还要数着时辰来,过时竟然还不候了。”陆小凤目光闪动道。
这三阴庙地处荒山野岭,只每日卯时能进香,为了赶这时辰,也就非得夜宿这寺庙不可。
烟津忽然道:“敢问这位师父,这阴女菩萨是哪一位?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位菩萨的名号和事迹。”
“阴女菩萨慈悲救世,亦能保佑信徒延绵子嗣。两位施主只需心怀虔诚,举止庄重便可。庙里的客房不多了,两位快随我来吧。”
……
那知客僧走远后,陆小凤径直躺上床,闭着眼睛道:“既不讲教义佛法,也不能进香礼佛,连走都走不得。我看这不是寺庙,这是牢房!”
这寺庙破烂得像荒山野坟,客房却很古朴雅致,陆小凤对这间牢房倒还算满意,正好不用见人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胸膛都没有起伏了似的。
烟津轻抹一下床面,若有所思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从床上下来。”
陆小凤躺得舒舒服服,自然不愿下来,睁眼问道:“为什么?”
“小凤凰,你也发现这里不对劲的地方有些太多了吧?”烟津刚问询出声,便听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小凤已倏地跳起身开门。
门外,是个约莫十五岁的小沙弥。
“庙里讲究过午不食,这些素斋虽质朴却饱含禅意,望两位施主莫要浪费。”他将吃食递过来,合掌道。
陆小凤接过食盒,忽然问道:“不知小师父的法号是?”
小沙弥笑道:“小僧法号静鱼,我观两位施主面善,阴女菩萨必会庇佑。”
陆小凤冲他笑着点点头,目送他走向对门的客房。
食盒被重重放在木桌,陆小凤蹙眉沉思。
烟津轻快坐下身,双手接过木盒,迫不及待地要打开,整个人都要往里面钻似的。
一双修长的手闪电般握住她的手腕,陆小凤板着脸道:“不要命了?”
这庙里的吃食,就算饿陆小凤三天三夜,他都张不开嘴吃。
烟津笑出声,俏生生道:“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我哪里是要找吃的,只是想看看这素斋里有没有豆腐。”
陆小凤叹一口气,道:“小祖宗,你就别打趣我了。”
他摸了摸嘴,像是要把那两撇胡子摸回来,咂嘴道:“要是胡子还在,起码更像个小老头,还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老头。”
“小老头也发现了?”烟津捧着脸道。
陆小凤冲她挑眉,笑道:“那些扫地僧都很像一个人。”
烟津点头道:“像带我们来的知客僧。”
陆小凤道:“不错,只除了刚才那位小沙弥。所有人虽然面容很不同,但身形、骨骼都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庙门口的石狮底下牢牢扒着竟然是黄泥。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石狮的来历。”
蛇王说过,这三阴庙是突然拔地而起的,可它却偏偏是座荒败的老庙。陆小凤与蛇王多少年的交情了,自然相信蛇王的消息不可能出错,那么出错的就只能是这座庙了。
若是换作以往,他一定不会这样妄下妖鬼作乱的断言,可是如今却正有一只貌美的狐狸精在身边。
诸多可疑之处加起来,他已确定,这庙必是妖鬼作祟之地。
他喃喃道:“可是做噩梦与怀孕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我虽来过许多次五羊城,却从未途径过这座庙……”
烟津腹中的孩子真的与此有关吗?这个孩子……这个他和烟津的孩子,只是妖鬼的咒术吗?
仿佛有嘈杂、相左的声音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撞得他坐立不安。
烟津说,这个预料之外的孩子,是不知如何走向的祸患、是妖鬼害人的咒术。
他也只有这样想,才能宁静下来,像是终于寻到了最好躲藏的洞穴,方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可是夜深人静时,细细思索时,他却只觉迷茫。心脏告诉自己做错了事,然而身体却在拼命地抗拒和逃离。
好在他是个混蛋,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方法——别去想、别再去想了。
因为只要一想,那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比死还可怕。
烟津抬起他的脸,那双狐狸眼像是要望到他心底里去,“小凤凰你不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妖鬼咒法都有。世间妖鬼的类别更是像人一样多,并非只有近在咫尺,才会被害。”
她话风一转,冷冽道:“比如刚才那个小沙弥,就一身的鱼腥味。”
陆小凤一怔,“鱼腥味?”
他讷讷回忆道:“我确实觉得他古怪,这么热的天,他的僧袍里竟然穿着这么厚的内衣。我仔细观察过,那个知客僧和一众扫地僧的海青里,穿着的内衣皆是宽袖。只有他,穿的是窄袖。”
烟津看向那食盒,淡淡道:“是为了合十行礼时,不露出手臂上的皮肤。”
这诺大的三阴庙,竟然好似除了香客外,没有一个活人。
陆小凤怔怔地躺上床,静等麻烦找上门来。
原来要倒的大霉就在这里。
他苦笑一声,男人交起了桃花运,果然麻烦就要一个接着一个来了。
……
夜色如墨,惨白的月光落了满院子,整个寺庙都静得落针可闻。
泛黄的窗纸簌簌作响,和风一起悄然走进院子的,还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就是这个声音。
陆小凤眼神一凛,不必出声,两人便已一前一后地悄声来到了门后。
两根手指轻轻戳过窗纸,两人蹲身,透过那狭小的孔往外望去。
门外的小院内,正站着个非常矮小的黑影,小的像是五六岁的稚童。它穿着能遮住全身的黑色斗篷,正端正地站在对面的客房前。
陆小凤的身子已绷得极紧,若是这东西伤人性命,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然而,这诡异的黑影却并未闯进去,也并未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反而上身微微下弯,似上门拜客般,对着对面的房门端正地鞠了一躬。
约莫几个鼻息间,它就直起了身子,朝着这边走过来。
它一转过身,斗篷后那张长满眼睛的脸便暴露在了月光下。
烟津拉住陆小凤的手,急道:“别让他对着你鞠躬。”
她话音还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怪笑,有小童嘻嘻道:“这里有两个睡着的人。”
陆小凤将将上前一步,护在烟津身前,身后的门就猝然倒了下来。
前有狼,后有虎。
身后的百目鬼怪叫一声,“这两个一个做二千,一个做三千!把他们分开!”
风中传来一股馥郁的花香味,无数花瓣凌空而起,星奔川鹜般朝着那百目鬼手中的笏板卷去。
烟津冷冷道:“你快走。”
陆小凤当然不可能走,他一翻身,已朝着那小童凌厉出手。
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砸来,那小童一跳六尺高,幸灾乐祸地喊道:“他是女人!”
陆小凤脚下一踉跄,险些没站稳——
作者有话说:遭遇了恐怖袭击:写完差点没了!!还好找教程找回来了啊啊啊啊
不能随便让别人天塌因为下一个塌的可能是自己orz
第69章 孤兵哀将 我会永远一而再、再而三的救……
陆小凤双臂交替挥出, 身形极快,直捣那小童的心肺处。
拳风呼啸而来,那小童却毫不躲闪,反而停在原地, 冲他呲牙笑。
“砰”的一闷声, 势大力沉的拳头仿佛陷进了面团里, 拳头下的皮肉竟还反过来包裹他的手!
他一惊, 深吸一口气,当即提腿踢出三脚, 腿影错落纷飞,如狂风骤雨般砸下, 可那小童仍是纹丝不动。
陆小凤急退三步,眉头已紧紧蹙了起来,这妖怪竟然好似全然没有弱点。
“接着!”
余光中, 一道寒光朝着他直射而来。他侧滑两步, 右手迅捷如虹地探向飞来的剑柄。
剑身嗡嗡发颤,这一剑飞来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他迅速一旋身,手腕一转卸去力道,挽了个了漂亮的剑花。
“深藏不露啊小凤凰。”烟津凌空一跃, 便已至他身后。
荒院枯叶纷飞,门窗碎屑四溅,浓稠的鬼气似黑雾般将此地彻底笼罩,两人背对背握剑而立。
如今正是危急关头,他反而觉得很轻松,笑道:“偷学来的而已!”
狂风乍起,陆小凤挥手将身上碍事的衣裙丢在地上,露出内里翠色的劲装。
那小童嘻嘻笑, 眼珠子微闪,掌心握起一把尖利的骨刀,倏地扑身而来。
它一动身,陆小凤便跟着飞出,剑光闪电般冲着这妖怪的面门直刺而去。
这一剑已融了他全身的劲力,无须后着,一剑便挑了这妖怪的刀。
“铛”地一声,骨刀重重落地,仅一剑之威。
那小童愣在原地,眨巴两下眼睛,当机立断撒腿往后跑!
陆小凤攥紧剑柄,飞身追击。
那百目鬼见势不妙,也已准备后撤,烟津怎会给它机会?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若燕间,袖里剑已刺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魇百目已不知向这狐狸精鞠了多少次躬了,可是没用,都没用!
这一剑没入腰间,他尖叫道:“你怎么可能没有梦魇!这不可能!”
无论是人是妖是鬼,心底都会有梦魇。它怎么可能魇不住她?
它不甘心地看向那小童,凄厉道:“别丢下我!”
这百目鬼的身体竟然一寸一寸化为乌黑的水,淌到了地上,冲着陆小凤的方向急涌而去。
烟津轻喝道:“往哪里跑!”
言罢,手中的袖里剑已重重掷了出去,气若山洪,飞旋着刺去!
烟津一并消失在原地,闪身跟上。
那一滩水忽然化作锁链,竟然去绞紧那小童的腿,将它往下拉,好做自己的替死鬼!
这猛地一拉拽,那小童上跃的身子猛地往下坠,还未尖叫出声,便被那掷出的剑穿透了心脏。
腥臭的海水自它心口迸射出来,翻江倒海般溅了两人一身。
魇百目抓紧机会,迅速在半空中显出妖身,拿着笏板弯下腰,对着陆小凤鞠了一躬。
陆小凤才将将偏过头去,眼前便一黑,像是被人一把拉下了水牢,耳边的声音愈来愈远。
脚下似地动山摇,须臾便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逐渐失去意识,归于黑暗
刺骨的寒冷钻进骨肉里,像是一把把钝刀重砍棒骨的痛。身体的关节似乎已被冷得僵直了,一口一口的寒气顺着鼻腔进到胸肺,冻得心脏都震颤两下。
陆小凤攥紧屈伸艰难的指节,穿破重重迷雾,倏地睁开眼!
雪,是层层叠叠压下来的雪,密密麻麻到甚至看不清天色是否透蓝。身下也是雪,并不绵软,反而板结冷硬得像是石块。
夏日轻薄的翠衫被雪润湿,又冻起,已成了披在身上的冰片。
陆小凤无暇去想为何会到了一片雪地,因为他已近乎要冻死了。人快要死的时候,当然没心思去想前因后果。
世间一片静谧,只剩下呼呼的寒风,和不断坠下的厚雪。
浑身的皮肉筋骨都被冻得发痛,他咬着牙,绷紧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还有理智,还记得失去意识前的画面。
一脚踏出,深深陷进雪地里,他在一片空茫中旋身,张开已僵木了的嘴,喊道:“烟津!”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微弱的回音,此外便是喉间的干痛。雪白的雾气自口间溢出,他每走一步,便要叫唤一声。
脑袋已经像是被生硬装上来的木块一样,可他还要忍着涩痛旋转它,去寻找一个不知道在不在、不知道在哪儿的影子。
这是什么妖法吧?他也没有答案。
烟津是妖,最大的可能是,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可他心里却那么迫切、那么焦急地想要找到她。
只有陆小凤知道,他有多么厌恶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想要逃离。
不想她一个人,不想自己一个人。
也许怕她悄无声息地死去,也许是为了自己心间的安宁。
有些问题,人总是想不出答案,或许因此,他才热衷于解谜。
世间最难寻找的,永远是一个清晰的答案。你必须要等一个瞬间,只有在那个瞬间来临的时候,一切才能明了。
他一生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但都是为了替别人解谜。只有这一次,他觉得这个谜,是属于自己的。
雪堆满在他身上,他的步伐越来越重,因为每一次前行,都裹挟着痛。
这种痛已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眼前、心头浮起的噩梦,是年少时的噩梦。
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回溯,他口腔里已全是血渣。这些被他牢牢压在心底的回忆,如今翻腾着,像野兽般要将他吞吃殆尽。
是雪中的野兽,是被灌下无数杯的般若酒。
他无法再站立,无法再前行了。于是,只能重重倒下。
无人知晓,在这片浑然一白的天地里,永远洒脱不羁的陆小凤倒在雪地里,重重喘息着,面上毫无表情,只眼眸里装着酿了经年的隐痛。
痛苦就和酒一样,封存在内心,越酿越陈,越陈越浓。从窖里挖出开坛时,才惊觉,这酒的力道已这样强劲。
这不愿回想的年少记忆,如今却像是汹涌的浪般席卷了他,无处躲藏,无处逃避。
更要命的是,这里没有可供他沉湎的美酒,没有可让人忙碌的闲事,没有可解愁的美人,也没有可相视一笑的知己好友。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雪,与年少时的某个瞬间重叠。
他睁着眼睛看着铺天盖地的雪,雪落满眼睛,粘滞在眼皮上,将筋骨皮黏连在一起。
这种近乎要被雪活埋的感觉,自然很难受,可他却一动不动,只漠然地看着,面上全无波动。
或许是在看年少时的自己,或许只是在看这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他就地掩埋,那一点翠绿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这片雪地里,然后是乌黑的发
他的呼吸已近乎停滞了,胸腔的起伏也渐渐归无,整个世间只剩下瞳仁的一小角。
在这里平平静静地死去,好像也不可怕
可他非要死在这里不可吗?
陆小凤忽然手指紧蜷,那双眼里透出一点凛冽的光。
然而下一瞬,那双眼里的亮光却被遮掩了。
瞳仁里蓦然倒映出了烟红色的伞面,鲜艳而浓郁,似在他眼里点燃的火烧云。
陆小凤正盯着其上的伞骨发怔,那伞面便霍然朝着他倾斜而来。
是晚香玉,大簇大簇的晚香玉。
他愣着,还未去寻执伞人,面上便已有一双骨细肉嫩的柔荑轻轻拂去落雪。
窒息的鼻腔重见天日,与冷风寒雪一起灌进来的,是那一股甜腻的异香。
这一股香,顷刻间将他于边缘之地拉了回来。
他的瞳仁微动,终于又对上那双眼带秋水的上挑狐狸眼。胭脂的浓稠色艳,在白晃晃的雪地里,如红灯映雪。她穿着一袭烟粉的纱裙,一如初见。
万籁俱寂中,陆小凤再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阵快过一阵。
他慢半拍地想到,她又为他上色了,在空茫腻白的宣纸上。
雪簌簌地被烟津拂落,她看着眼前这张透出一些死灰色的脸,轻声道:“你被魇住了。”
是的,他被魇住了,没人比陆小凤更清楚。
烟津甜腻道:“我已经替你杀了它。”
陆小凤沉沉呼吸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烟津扶他起身,缓缓道:“但这是你的梦魇,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带你走出去。”
烟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手中的红伞递给他,蓦然凝注他的眼睛道:“在年少的某个紧要关头,你也做过孤军哀将吗?”
像是一泓沸泉,猝然流入心口的冰原,他心脏骤缩,疑心要有什么红色的水液流出来。
良久,他只哑声道:“你是来救我的。”
烟津垂眸,雪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凝结成冰。她目光下移,看着那双被冻得紫红的手,落在那一瞬握紧的拳头上,心间像是忽的撞上了花枝上的软刺。
飘荡在嘴边轻飘飘的话一瞬间浸了水,无声片刻后,她听到自己撒谎道:“我会永远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
这句话被糊成白雾,散在风里。
陆小凤深深地看着她,心中的冰原无尽地往下陷,风中的鸟雀却好似终于寻到一片落脚之处。
风雪扬起她的发,银簪在碰撞间叮叮作响,烟津忽然偏过头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陆小凤还未思索,便脱口而出道:“粉色。”
因为你,我也喜欢上了粉色。
烟津轻笑出声,那双狐狸眼弯起来,自袖口摸出一个粉黛色的锦袋,道:“那就种满它!”
那就在雪山种满它——
作者有话说:古龙伏笔过陆年少时有过极其痛苦的经历,从未向人提起过,自己也不敢去想。表面飞扬跳脱,是华美的掩饰。
所以我自己扩展解读了一下,希望心底的冰原也可以融化!浪子回头,也得给我走纯爱向!
第70章 唯独你例外 我不曾试图探寻过任何人的……
“种满它这是花种?”陆小凤喃喃道。
在雪山上种花, 听起来像是缘木求鱼、煎水作冰,可烟津那双微微睁大的狐狸眼里却是全然的认真。
尚且什么都还未发生,陆小凤的心就已经软了下去。这种绵软源自于,你明白有人正试图托举你。生怕你在此间坠落, 而后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陆小凤摩挲着锦袋上的金线, 想问出口的话悄然冰融。
只有种下去, 才会解开答案。他想, 倘若事事皆要问出一个答案,就太过寡淡。人生正因有数不尽的谜而有趣、有味。
他们的谜已在这浑然一白的天地里彼此碰触、交汇。
烟津并没有细问, 那个年少时孤立无援的瞬间到底多无助、多痛苦?正如陆小凤也没问出口,那句孤兵哀将前为什么要加上‘也’?
然而他们都知道, 那空隙交错的瞬间,或许正有严丝合缝的机关在那一瞬完成了重叠。
余下的,便是拨雪寻春。
因为一只狐狸精为他撑起了伞, 风势渐疲, 纷纷扬扬的飞雪柔柔地落下。
在漫天的大雪中,烟津蓦然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山顶上跑,茫茫的雪地骤然响起跳脱的踩雪声。
这毫无预兆的一拽, 陆小凤险些左脚绊住右脚摔倒。他一踉跄,正关节僵硬涩痛间,一缕花瓣便如匹缎般缠上了他的双腿。
他整个人倏尔一轻,被风载着悬起一尺,还未站稳便已随着烟津流星赶月般飞了出去。
那粉黛色的锦袋正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着花种,一粒粒似尘土般在寒风里飞扬。
他们在这片雪山上肆意撒野。
风在身后追,雪都要为他们绕行。
陆小凤的轻功当然已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水平,然而此刻, 这种似要破开一切的速度,仍然让他睁大了眼睛。
烟津攥紧他的手,偏头喊道:“用力跑起来啊!我是你的,风也是你的!越过这座山,风雪都在你脚下。”
风从口腔里灌进去,自心脏处拐弯去扣响心魂。陆小凤微微发颤,眼里被肆虐的风吹出热泪,这滴泪迅速结成冰、凝在眼角,迟迟不敢落下。
这道声音紧紧攥着他,攥着他的心神、他的一切。于是他闭起眼,将一切痛苦阖进黑暗里,只奔赴着往前。
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整个人就像被风吹空了一样,身上的血肉却渐渐炙热起来。
密密麻麻的灼热似蚁虫般自各个骨骼里爬出来,是被重新唤醒的、埋在身躯里的灼热。
这点热从未消失过,只是日日隐藏在骨骼之下,被压抑着,无处倾泻。
内心那一处囚笼的枷锁,正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重重吊起又落下,他在一阵阵瑟缩中猝然睁开眼。
那片山、那片雪都在他脚下。
过往纷飞的回忆迅速流转,他的胸腔重重起伏着,瞳仁一圈圈地缩小。
烟津捧过他的脸,倏尔认真道:“陆小凤,谁也困不住你,风也不行。”
过往不行,痛苦不行,你自己也不行。
陆小凤怔怔地看着她,心口某一处的冰山被重重撞倒,细碎的冰块落了一地。
在响彻天际的碎冰声中,嘈杂的风雪声骤然远去。
她的一缕青丝拂过脸颊,触感微凉而麻痒。
陆小凤眼也不眨地缓缓伸出手握住,只觉内心有无数热流随着这青丝被牵引出来,暖融了一地的雪水。
他面上的胭脂早已被雪融尽了,冰冷的、死灰色的面颊现在才透出一点血色。狭长的睫缝里漏着那双点漆般的深眸,此刻却目光澄澄地盯着她,专注而柔和。
烟津只是冲他笑,手指轻轻滑过他陷落下去的眼眶,力道轻得难以察觉,或许甚至连自己也没发现。
“花开了。”烟津道。
陆小凤被她牵引着凝眸伫望山脚,一大片一大片的粉黛乱子草似潮水般漫开来,一阵风吹过,粉色的云雾海洋已至眼前。
刺眼空茫的白一瞬间被吞吃干净,一整座山被彻底染成了粉色,一望无际的、铺天盖地的。
这是陆小凤第二次见到粉雾。
他下意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揉过一片,触感是软茸的、温暖的,像脂粉一样。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碧蓝色的天似水洗般笼着这片粉海。
烟津看向他,“以后你想起那段过去,也要想起这片粉色的海。还有我。”
那个曾倒在雪地里一心求死的少年,知不知道在经年后,有人会在这里为他种一片粉色的海。
“我不会把陆小凤抛在这里,你不再是孤兵哀将了。”
陆小凤不知如何抵挡愈来愈稠密的热气,像是被她一把推入了温泉,皮肉在热水里解冻,烫得生疼。
眼角那点冰凝了的泪热融下来,沿着心脏流进狭小的缝隙里。那颗少年时被他遗落在雪地深处的心脏,终于被烟津拾回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本也没指望能找回来的。
这脉脉的瞬间,烟津却猝然踮起脚,一口亲在他冰凉的面颊上,笑道:“怎么有人不会说话了?”
陆小凤骤然回神,顶着乱跳的心脏,讷讷道:“我”
这后半句话落了空,还是没能说出来,似乎说什么都不够。又或许是,陆小凤从未想过说出那样的话。
这种话从未理过思绪,要怎么说得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一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笨嘴拙舌,舌头好像只会和牙齿打架。当然,第一个不听他使唤的还是脑袋。
怎么办。
烟津见他哑然,自袖口抽出一根短烛,轻呼一口气,赤红的火焰顷刻间便摇曳了起来。
她将这根短烛塞进他手心,眼角飞扬起来,肆意道:“烧了,把这里烧了吧。”
连带着过往一起。
纷乱的花瓣凝结成舟,烟津带他跳上去。身下是连绵的粉色云雾,抬眸是湖水蓝的天空。
陆小凤握紧烟津的手,只生怕她会不管不顾地纵身跳下去。
烟津在他耳边大声道:“永远可以再种!我们一起种!”
是的,不再是孤军哀将了。
他只是太害怕孤独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那短烛便落了下去。
那一星点的火似入了油锅,顷刻间便燃起大火,赤红的火在山间起浪,一层又一层的汹涌。
山火烈烈,赤色的火光倒映在眸子中,似翩飞的火蝶。
烟津趴在花舟上往下看,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甜津津道:“你的眼睛早告诉我,它魇不住你。”
在拂去他面颊上的落雪时,她就知道答案了。
不争意气、不争名声,永远能淡然一笑置之的人,怎么会被魇住?
这片山正如被炭烧后坠毁的房屋般一寸寸塌陷,她翻过身,对着陆小凤眨了眨眼,“都怪这几只小鬼,不然你就可以在这里脱我的衣服了。”
“在这里?”他的尾音轻轻打着飘儿。
烟津安然地躺下身看向他,甜腻道:“在任何地方,这是陆小凤的特权。”
这实在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话,陆小凤以为自己会感到血热欢愉,似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一直以来,他所信奉的‘享受’便是七分饱、三分醉,吃最香的肉、喝最醇的酒,赏风景、看美人,江湖去得也管得,虽然总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但总是追寻着自由、快乐而活。
他以为堵住那个呼呼漏着风的洞需要的是皮囊、色相、情欲、刺激与数不尽的谜。
可是直到如今,他才惊觉,不是的。原来身体的情欲只能填补生活的空虚缝隙,情欲带来的快乐竟是那么的‘下等’。
刺激性的享乐,就像一杯烈酒,他豪饮一坛,酒气上涌,自然也会升起昏濛的愉悦和沉醉。可再荒唐,也终究有酒醒的一天,难求沉湎。
在眼下看来,它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空泛。
陆小凤凝注着心底那个黝黑的洞,在跌进去之前,忽然抬起头,眼里揉着光道:“堵不住,什么都堵不住。只有你。”
他没了那两撇胡子,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那两点酒窝又陷落下去,眸子里似有飞扬的火星要溅出来。
他的眼睛第一次那么亮,亮到烟津蓦然有些不知所措,睫羽轻眨一下,茫然道:“什么?”
陆小凤叹息一口,认命道:“我突然发现,比起你不着寸.缕的身体,心衣的颜色,甚至美得无处指摘的脸。我更想知道你年幼时为何而欣喜,少年时为何而跌宕,想知道你爱读的诗句、爱听的琴音。想知道你的眼睛为何而弯,泪花为何而泛”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一切细碎的琐事统统收纳进来。他的声音并不掷地有声,反而很轻,像是滴滴落下的水。
在这淋淋的雨水里,烟津的呼吸愈来愈潮湿,肺脏似被水雾侵袭般黏沉。
烟粉色的蔻丹刺进皮肉里,她蓦然笑道:“我眼前的人,真是陆小凤吗?”
即使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陆小凤依然道:“是啊。”
我不曾试图探寻过任何人的内心,唯独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