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里……”
他的话一顿,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怒意,在纪楚身前蹲下,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要怕,如实说,我不会生气。”
纪楚:“……”
她感觉特别难为情,尤其是面对着师兄温和包容的语气时,越发感觉自己是个管不住脑子在梦里疯狂肖想师兄的大色鬼。
对上看见师兄鼓励的目光,她心里的自责和羞赧简直要溢出来,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我梦见师兄和我在床上这样又那样——”
“咔嚓”一声,孟喻辞脚下踩着的冰被剑气震碎。
裂痕一路延伸到身后数尺远。
纪楚眼睛一红,委屈地说:
“师兄……你说你不生气的……”
她想了想,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又小声道
“而且做梦这件事,虽然我也有责任,可是它就是控制不住啊……”
孟喻辞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瞧,他不过是拦着前世的“他”不许碰纪楚,“他”竟然就敢直接把人拖进梦里——
扪心自问,倘若他落入前世那样的境地,或许同样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但——!
如今他还好好站在这里,他才是陪着纪楚一路走到这里的人!
他不允许任何人对纪楚动手!
更何况,出现在冰面之下的那个“他”,根本就连躯体都没有,只是一缕因不甘而借助秘境强行闯入这个世界的执念。
前世就是前世,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孟喻辞。
他不能让“他”接触到纪楚,“他”只会伤到她。
想到这些,他站起身。
纪楚仍垂着头,恨不得钻进冰缝里去。
他看了她几眼,伸出手,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捧起来。
她眼睛躲闪,始终不肯与他对视,像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见状,孟喻辞心下稍安。
她还不知道那个“他”的真相,只当这些是自己心猿意马的梦境。
看来那个“他”心里也清楚,前世结局那样惨痛,毁道入魔,杀孽重重,绝对不能让纪楚知道。
孟喻辞故作冷淡,开口道:
“纪楚,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保证不生气。”
还有被原谅的机会?
纪楚眼睛一亮,自然点头。
孟喻辞于是俯身,沉沉目光擢住她的视线:
“现在的师兄,和前世的师兄,你更喜欢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师兄怎么骂起自己来这么狠啊[狗头]
第96章
“现在的师兄,和前世的师兄,你更喜欢哪一个?”
纪楚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第一反应: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不都是师兄吗?”
“哪儿有什么更……”
孟喻辞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一样,必须选一个。”
“选不出来?”
看她一脸犹豫茫然,他眯起眼睛,故意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也是,毕竟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心里已经有了预期,再见到我,自然觉得我是个冷酷无情、会取你性命的恶人……”
“不不不!”
他都这么说了,纪楚怎么还敢犹豫,忙摇头解释:
“怎么可能呢?师兄你知道的呀,我前世和你关系并不亲近,只有情蛊那次……”
“……但那次是个意外!师兄是为了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
孟喻辞抬眼看向她。
纪楚点点头,郑重道:
“当然,我是重生以后才和师兄熟识的,不然也不会误会师兄那么久了。”
孟喻辞终于满意。
他用指腹蹭了蹭纪楚的脸,弯腰低头,与她额头相贴,轻声道:
“嗯,我知道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纪楚抬眼看向他形状姣好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近,感觉自己有点对眼了。
她忍不住问道:
“所以师兄,你真的不生气了吗?关于我在梦里……”
纪楚有点不好意思,动了动嘴,挤出几个字:
“……在梦里轻薄你的事情。”
孟喻辞失笑,抬起头,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喜欢我,怎样都好,只是我就在你面前,又何必在梦里……”
他顿了顿,分明是对着纪楚说的,目光却落到面前的冰上。
那下面停驻着一团黑影,如同他的倒影一般,映出另一种可能下的他。
但那又如何呢?
孟喻辞垂眸,遮住眼里的深意,一字一句道:
“前尘往事,已成过往云烟。”
“你我今生,才是真实。”
“轰隆”一声,天边惊雷忽起,风卷
残云,落雪暂缓,夜幕低垂。
原本还亮着的天好像忽然暗了下去。
冰面之下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只能感觉到有大片大片的黑影附着其中,将他们踩着的寒冰映出深沉昏暗的颜色。
纪楚一惊,下意识握住剑柄。
孟喻辞反倒很是淡然,只道:
“别怕,我们可以出去了。”
纪楚闻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果然看到身后一望无际的冰川雪景逐渐消散溶解,露出背后原本真实的模样。
破败荒芜的阶梯,倒塌悬坠的砖石,厚厚的灰尘遮盖住昔日的辉煌盛大,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片苍凉的景象。
真正的天璇秘境,只是神界覆灭时遗落的一块残影。
这里除了可以窥探神界覆灭时静止的时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纪楚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从来都不会为某一人、亦或是某一族停留。
当日花团锦簇,如今也可能变得荒凉破败。
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不枉此生。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看了一眼师兄,发现师兄也正看着她。
目光相对,他清浅地笑了一下:
“想说什么?”
纪楚被他柔柔的语气激励到,感觉胸腔里滋生出无与伦比的热情,于是振奋道:
“师兄!我们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而且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她双目炯炯斗志昂扬,孟喻辞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到底还是忍不住蔓延上来。
他拉住纪楚的手,正想说话,周围的场景忽然出现了变化。
破碎倒塌的砖石忽然自下而上飘了起来,如同场景倒置一般,一块一块拼回了原位。
裂痕沿着攀爬扩散的缝隙缩回,最终成了极其微小的一个黑点,然后被风吹走,碎裂的台阶与玉同样彻底恢复如初。
尘土消散,光阴回退。
眼前破败之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最终形成了千年以前、神族尚在时的繁盛之景。
彩云环日,灵鸟啼鸣,玉璧映出七色霞光,仙雾笼罩巍峨宫宇。
一团团雾气一般的东西出现在台阶上,如同看不见出现在这里的纪楚和孟喻辞一般,或轻盈或沉重地“飘”过他们身侧。
——又或者是看见了,但却并不在意。
那些东西并无固定形状,有的尖锐凸出,有的圆润柔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周身都映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光晕。
这层浅色的金光模糊了它们与云雾和玉璧的边界,使它们看起来仿佛是从整个空间中生长出来的云雾一般。
但显然不是云雾。
它们明显有意识,路过彼此时会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接触,似乎是在交谈。
纪楚很难形容看到这些东西时的感觉。
她也很难用言语描述这些东西带给她的印象。
若能从记忆中找到一些能够对应上的东西,便只有不羁道人和钟离白说过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神。
他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神族昔日的景象。
而这些漂浮着行走的所谓“云雾”,应该就是已经消亡的神族了。
台阶正前方是一个圆形的池子,雾气萦绕在池子上方,将下方的景象完全遮挡。
不少“云雾”都在那池子前方停驻片刻,而后伸出“触角”一般的东西,与那池子上方的雾气触碰。
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完成了它们之间的沟通。
池子里的雾气似乎淡了几分。
纪楚松开师兄的手,踩着台阶大踏步走到了池子边缘。
她的肩膀擦着一团“云雾”而过,但却像是碰到了真正的雾气一般,并无实感,一种湿润、朦胧的感觉顺着肩膀传来。
纪楚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欣喜。
这种欣喜的感受充盈着她的内心,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甚至生出一种感觉,似乎愿意为了这片刻的欣喜和幸福,哪怕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池子里的水雾应当也是同样作想,轻盈的水汽飘到纪楚脸上,不用言语沟通,纪楚就能感觉到彼此的感受。
那是一种最为真切的、不加任何杂质的幸福感。
甚至似乎能听到笑声和感激声从那下面传上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团飘远的“云雾”,金光中似乎透着温和的粉和橙,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美好的几乎飘起来。
很快又一团云雾“飘”了过来,站在池子边缘。
它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汽,纪楚就感觉池子中的气氛骤然改变,从刚才的幸福和喜悦,一下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没有触碰到“云雾”,只是站在旁边,心口就忽然一酸,眼泪在眼眶中凝聚。
悲伤。
这是一团散播悲伤的“云雾”。
微凉的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泪珠,师兄道:
“上界之神,往往因下界念力而生。众生悲苦,则生悲苦之念力,众生盼喜,则生欢喜之念力。”
纪楚哽咽着,又自己抬手擦了一下酸涩的眼眶:
“那它们为什么会忽然消亡,还会生出末神这样的东西害人呢?”
不等师兄回答,她已经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幕。
水池中飘飞出混合的水汽,撞向靠近这里的云雾,离得最近的两团“云雾”被其碰撞,边缘融合,迅速产生了一团崭新的“云雾”。
这团新生的“云雾”又和更多的“云雾”融合,最终变成一个彩色的、光晕不再纯净的“云雾”。
人因七情六欲而生“贪嗔痴”三毒。
但如果是神呢?
原本纯粹的神,也逐渐生出私心、欲望,单一的祷告和念力无法再满足供养的需求,那就需要更多复杂的、强烈的情绪。
战争、灾难、疾病接踵而来,死亡、新生反复轮回……
……
纪楚仿佛看了一出复杂混沌的六界轮回大戏。
云雾碰撞、分散、湮灭、再碰撞……
果然是不断重复,生死交替,轮回不休,却又以一种新旧更迭的方式生生不息延伸下去。
糟糕的注意控制能力开始发挥效果,她的视线逐渐变得迷离。
看着人还站着,其实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
……
忽然,脸颊一痛。
像是被全世界最恶毒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
纪楚一下子回过神来,睁开眼,看到“虫子本虫”——师兄收回手的动作。
“不许睡。”
孟喻辞冷冷道。
换作先前,他连纪楚自己打自己的行径都要阻止,若是她困了,想必还会主动背着她让她安睡。
只是如今知道了她睡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哪里还能忍受半点,顿时化身“冷酷无情”的监督人,非要盯着纪楚把眼睛睁开才能放心。
但还不够放心。
他看了看纪楚睁着眼睛但仍精神恍惚的样子,想了想,指尖凝出一点冰凉的灵力,忽然往纪楚困意朦胧的热乎乎的脸上一贴。
原本还有点残留的困意的纪楚:“……!!!”
她醒了,她这回是真的醒了。
脸上像是贴了个刚从冰山上面凿下来的大冰块,冷得她脸色发青,就算有十个周公来勾引她她也睡不着了。
师兄他至于吗?!
就算在梦里一不小心轻薄了他,那不还是他自己吗?
他至于防自己防成这样吗?!
连梦里想想都不许!
纪楚越想越气,一巴掌挥开师兄冰坨子一样的手,两指撑着自己的眼眶,将眼珠子瞪得老大,愤愤然道:
“师兄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睡觉的!我再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孟喻辞:“……”
他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过分。
但个中内情又不好同纪楚详谈,只能解释道:
“我并非此意。”
纪楚撑着着眼皮瞪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
话到嘴边,孟喻辞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一想到梦里那个如此放浪形骸反而能先他一步,那一点不好意思也没了。
他于是板着脸开口,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
“……可以想我。”——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防的是谁谁心里清楚[白眼]
第97章
纪楚冷哼一声,虽然放下了撑着自己眼皮的手,但撇嘴转向另一边就是不看他,显然还在不高兴。
什么叫可以想?
都不允许她睡觉了,还想个锤子!
她绝对、绝对不会再想了!
眼前飘来飘去的“云雾”已经被纪楚直接无视,她满脑子都是早点把末神杀了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要理师兄了!
孟喻辞见她气的不行,想要拉她的手,被纪楚怒气冲冲地甩开。
她“蹭蹭蹭”走到一边,在身前划出一条“边界线”:
“师兄你别离我太近,免得我又有什么不该有的错误想法。”
孟喻辞无奈,在她跟前蹲下,拉住她的手:
“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纪楚瞥他一眼,仰着头看天,就是不说话。
孟喻辞垂眸,长睫轻轻搭下,在眼睑下落了一层阴影。
指腹在她手心轻轻摸索几下,忽而低头,捧起她手,微凉的唇贴在她手背上。
纪楚一惊,想要拽回自己的手,他却微微用力拉住,同时抬眼,长睫如蝶翼忽展,一下子将那双半掩着的、黑沉迤逦的眸子露了出来。
师兄自下而上望着她,双唇仍贴着她的手。
这姿势竟让他原本有些冷寂锋利的样貌显出了几分无害和难言的诱惑。
纪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为什么这样看师兄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觉得嗓子发干、手心发热,连心跳都变快了呢?
她脑子里一个小人跳出来,叉腰大骂:
你这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孟喻辞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他确实是故意的。
冰下那个知道怎么勾引纪楚,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素日总以师兄身份与纪楚相处,纪楚又是个心无旁骛的,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模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露自己心里的那些念想。
甚至他都想过,不若就暂且以师兄处着,总归有他在旁边看着,纪楚眼里心里,也都只能有他一个。
若非那情之所至忽然爆发的一吻,在他的规划里,这些事都应当徐徐图之。
谁能料到,同样都是孟喻辞,另一个竟能如此孟浪呢?
想到“他”与纪楚前世便曾有过,虽说纪楚总坚持那一次只是为了救她性命,但他心里还是像吞了酸水一样涩的慌。
他又怎会不了解自己,什么为了救命、什么不得已,只怕是情之所至、顺势而为吧!
就只有纪楚是个傻的钝的,桩桩件件在她眼里,却都成了和他前世毫无瓜葛的证据。
而冰下那个执念,这么些年愣是能闯到这个世界里,总不会是把唯一的那一回亲近含在嘴里放在心里日夜回味吧?!
这么一想,他简直像是与那一个“他”的情绪相合了一般,一边是日思夜想无法抑制的思念,一边是看起来完全不该有的醋意。
两种思绪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其实心里清楚,无论是前世、还是冰下那份执念,其实都是他。
可他就是无法忍受自己会有失去纪楚的可能,进而生出恐惧,想要与这种可能性完全割席。
他知道那个执念出现的目的。
天璇秘境是个死局,纪楚想要的人人平安、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就得是纪楚,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是纪楚?
他最终,还是要做一个决定。
那个执念,那一个孟喻辞,便是为了提醒他:
这一次,一定要保住纪楚。
思绪纷飞,孟喻辞到底是忍不住,手上忽一用力,拉得纪楚下意识低了头。
他半直起身,自下而上与她双唇相贴。
这一世的他总归是没有亲自经历过那些痛不欲生的过去,与纪楚亲近时,更加直白、坦然,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只是被一惯平静淡然的外表所掩盖。
他是与她相处多日、与她亲密无间的师兄,是亲手栽培、亲眼看着她长成如今这般优秀明艳模样的人。
他不曾错过她的人生,她也不曾放任他独自在黑暗中挣扎。
他因而心中欣喜、欣慰、喜不自胜;爱慕、爱怜、情意绵长。
一旁的池子里冒出一团团的粉色的雾气,扑在两人头上、肩上,让这一方天地都变得温暖甜蜜起来。
……
过了好久,纪楚努力从他嘴里抢回自己的舌头,小小声问他:
“师兄,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啊?”
孟喻辞仍半蹲着,这角度可以让他看清纪楚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他的目光从红彤彤的唇瓣移向她雾气盈盈的眼睛,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唇边的水痕:
“哪里不好?”
他声音低沉微哑,透着点迷醉的诱人:
“神亦生七情六欲,甚至靠此维系,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纪楚:“……”
师兄你变了。
你是怎么用理直气壮的语气在神界的残影面前说出这种话的?
孟喻辞看到了她眼里的控诉。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而后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揉了一通,还不忘提醒她:
“不许在梦里这样那样,要更喜欢我。”
纪楚用头砸了一下他的胸口:
“知道啦!”
周围的雾气彻底散开。
残影消散,云雾消弭,断壁残垣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身边的水池中原本有一层堪堪遮盖住底部的水,此刻却咕噜咕噜泛起了起泡。
纪楚低头朝里面看去,水流逐渐上涨,却不似幻影中清澈,反而混浊难辨,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邪气。
她盯着这水看了一会儿,眼看着水位越来越高,已经快要触碰到水池边缘。
纪楚忽然拔剑,一剑朝着池中捅了下去。
水流忽得炸开,直冲她面门而来。
孟喻辞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见状及时伸手将她朝后一扯,连人带剑放到了自己身后。
剑气在身前竖起一道屏障,将攻击悉数挡下。
两人身前溅了一地血珠。
池子里的水流仿佛活物一般,因为纪楚猝不及防的一剑停止了生长。
然而其混浊之气愈浓,甚至从中心一点散开,逐渐变得暗红发黑,似是重伤。
孟喻辞看向纪楚,虽知她无事,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
“没有伤着吧?”
纪楚摇头,指向水池:
“岑平!我看见那条蛇了!”
她话音刚落,猩红的血池之中便猝然升起一道高耸的水柱。
一条花纹别致、双目赤金的赤色长蛇盘旋于水柱之上,大部分蛇身隐藏于水池之中,只露出一小截躯干。
靠近蛇头的地方,一道剑痕还在汩汩冒血——正是纪楚方才所刺。
竖瞳阴冷,直勾勾盯着纪楚二人。
显然是岑平无异。
它受末神点化,得以炼就化蛇之身。
只是他到底没能继承多少化蛇一族的神力,神魂脆弱,难以长久维系,故而一直将身躯藏于神池中休养。
不料竟被纪楚所识,一剑捅伤。
当日沧州街道上甫一见面,他便认出,这纪楚神魂之中带着他化身一族特有的诅咒。
末神所料不错,她果然是重生之人。
蛇鸣嘶嘶,蛇目阴冷,端详她片刻,吐出一句人言:
“你竟破了我的诅咒。”
“果然是你。”
纪楚确认了身份,毫不犹豫,直接一剑劈了过去。
长蛇绕着水柱一滑,露在外面的蛇身登时沉入池中。
纪楚砍了个空。
但下一刻,先前溅在她身前地上的血珠却忽然扩大相连,瞬间成了一小片血痕。
地下传来嗡鸣之声,一条巨蛇骤然从那一小片血痕中破地而出,牵扯出一连串砖石碎屑。
蛇口大张,从天而降,一口朝着纪楚吞了下来。
纪楚后退两步躲开,孟喻辞一道剑气劈出,蛇身立时成了两半,重重砸在地上。
断口处冻结成冰,连同里面涌出的鲜血一起凝结难以流出。
这么容易吗?
纪楚心生怀疑。
果不其然,下一刻,脚下的地面再次震颤起来。
面前断裂成两半的蛇身开始溶解消散,在地上化成了一潭腥臭的血水。
血水之中又重新凝聚出了一条蛇的形状,蛇首高高耸起,赤金双瞳中心的竖线已难以分辨清晰,仿佛已经和末神融为一体,非妖非魔,却有神力。
纪楚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蛇口一张一合,蛇信与獠牙露出,具是深红发黑。
“区区凡族,也敢与神相抗,不自量力!”
赤金蛇目带着有神力,压的纪楚神魂剧痛。
趁她反应不及,蛇尾重重砸向纪楚站立的地方。
孟喻辞携住她腰飞身躲开,纪楚半闭着眼睛,同时挥出长剑,一剑刺向巨蛇七寸。
剑刃深入,鲜血淋漓,却有身后血池源源不断的邪气修复,顷刻间便再度生出一条完好无损的巨蛇。
纪楚和孟喻辞落到一处石柱上。
她推了推孟喻辞,言简意赅:
“师兄,水池。”
孟喻辞明白她意思,颔首道:
“那你小心。”
随即化作一道剑光,直冲巨蛇身后的水池。
巨蛇试图阻拦,纪楚从石柱上探出头,故意嘲讽道:
“就你这血泡出来的假身体,也能算神?”
“岑平,你虽有化蛇血脉,却是凡人之身,不知道用什么脏东西拼出个身体,就敢自称是神?”
岑平果然震怒:
“我本就是神族后裔!是孟喻辞杀死我母逼死我父,毁我神身!我今日便取你二人性命,为我全家报仇!”
蛇尾一卷,纪楚站立的石柱被它击碎倒塌。
纪楚躲开攻击,刻意引着它朝着远离血池的方向后退,一边道:
“拂宇仙宗斩妖除魔,你母亲害人无数,我师兄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岑平怒道:
“何为替天行道?!弱肉强食本是天意!卑微凡人,便该做我族盘中之餐!这才是天道!”
纪楚避开和蛇目对视,余光看到师兄已经靠近了水池。
很快,冰寒之气便从地面传来,连同水池中的血水一道,彻底封冻起来。
纪楚见状立即动手,寻真剑于半空中划出凌厉剑光,重重刺向巨蛇右眼。
巨蛇发出绝望的嘶吼声,一下子摔在地上,没了给他提供能量的水池,只能以残躯在地上扭动。
纪楚觉得恶心,但她的剑刃被神力绞住,一时陷在蛇目中拔不出来。
面前已无还手之力的巨蛇却忽然对着她嘶嘶一笑:
“你知道我前世为何要杀你吗?”
他睁着仅剩一只的邪气森森的左眼,赤金之色充满恶意,看向近在咫尺的纪楚:
“因为你是个贱人!你和袁复都是贱人!你们分明是和我一样可怜的人,却敢看不起我背叛我!高高在上施舍我!”
“你们怎么敢向着孟喻辞,向着拂宇仙宗,向着那欺压我们的世道?!你们就该去死!”
“不可理喻。”
纪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和这条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用力拔剑。
“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师兄手中的感觉,不好受吧?”
面前的巨蛇忽然一笑,赤金蛇瞳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末神其实没想过这个法子,还是我主动提议的。”
纪楚拔剑的动作一顿,面前长蛇摆动蛇尾,声音如骨附疽,一字字钻进她的耳朵:
“我就是要让你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死在绝望里,你不是能重生吗?我就是要让你哪怕重生了,也得每天都在恐惧和怀疑渡过,要你再也不敢靠近孟喻辞,要你被仇恨控制着——亲手杀了他!”
巨蛇得意洋洋,庞大的蛇头化出一张秀气但阴郁的人脸,嘴唇张合,吐出一串恶毒的字眼:
“看见你为着那一剑如此痛苦的样子,我心里真是爽快极了。”
“纪楚,你就该痛苦,就该一辈子东躲西藏遭人厌弃,那样你才知道,你和我一样,一辈子都只能躲在阴影里!你别想摆脱我!”
纪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第98章
纪楚想起前世的时候,她经脉滞塞无法修行,无意中路过外门救下岑平,并非因为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可怜,而是看不得有人肆意欺凌他人的行为。
怎么在岑平眼里,自己就得变成和他一样是非不分、怀揣着恶意憎恨全世界、甚至开始憎恨帮助过他的人呢?
他如此义愤填膺,当初怎么不去反抗欺压他的外门弟子,却要杀死有恩于他的袁复、又记恨上路过时顺手一帮的她呢?
这些看似正义的宣泄,不过是在为自己扭曲的心态和行为找借口。
而他对自己的恨……
纪楚看向岑平。
他正用那只巨大的、泛着赤金之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愤怒和绝望,以让他从中获得作恶的快感。
纪楚偏不如他所愿。
她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本该拔出的剑刃停下,用力朝内一捅。
剑身带出金红两色浓血,从蛇头后面穿出。
巨蛇顿时吃痛,蛇身疯狂扭曲,蛇尾扫过周围残破的建筑,将这里敲得更碎。
孟喻辞出现在纪楚身旁,他本想出手解决了岑平,但看见纪楚神色,又按捺住动作,等她决定。
纪楚其实并没有虐杀败者的习惯,或许是因着性格,又或许是因为承袭了师兄的剑招,她往往懒得废话,只求一剑了结对方。
但此刻,她却没有立即要岑平性命,而是以剑为引,将灵力灌进巨蛇体内,炼化邪气,
震碎蛇身。
她心里有种难言的戾气,迫使着她必须看到真相,否则就会被拖进暗沉的世界。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自寻真剑刺入的地方开始,蛇身寸寸皲裂爆开,露出其下一团污秽血水。
孟喻辞及时用剑气将其冰封,避免那些秽物溅到纪楚身上。
地上落了一瘫蛇形痕迹,岑平维持不住蛇身,恢复了人的模样。
纪楚的剑便直直插在他脑子里。
但他还未死,另一只带着神力的金色眼睛还完好无损,末神会庇护他的灵魂,一个躯壳没了,他还能夺舍,还能重生,像那些神族一样。
可他的灵魂却无法离开这具躯体,因为插在他脑子里的剑刃如丝线般散开,扎进了他的魂魄里,将他与这具残破的躯体捆在一起。
纪楚的声音平静、残忍,透着嘲弄:
“岑平,你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怎么竟能把自己也骗了?”
“你什么意思?”
岑平怒道。
“你总说,是我师兄杀你全家,你侥幸逃脱,跑来报仇。但你自己看看——”
纪楚以剑气划开他身前衣襟,露出他胸口上那处陈年旧伤:
“你胸前这道伤口,宽且边缘粗糙,一看就是刀伤。”
岑平的表情慌乱起来。
他想逃,但千丝傀影无形之间以遍布他整个灵魂,他不敢示人、不敢回忆的过去悉数暴露。
纪楚继续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当日你母亲身份暴露,被我师兄诛杀。你父亲心中害怕,怕你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妖,举刀砍在你身上。”
“不……”
岑平想摇头想后退,但却无法摆脱千丝傀影的控制,只能继续听下去。
“你躲开了,那一刀没能要你性命,是因为我师兄杀死蛇妖时说了句,其子并非妖物,只是凡人,你父亲想到你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可你却不知感恩,拂宇仙宗的人刚走,你就举刀杀了你父亲,吞了你母亲藏匿的妖丹,逃离村庄,一路乞讨到了拂宇仙宗山脚下,刚好遇见下山采买的炼器堂弟子袁复。”
“他看你可怜,施以援手,你却还是要了他的命——”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纪楚收回千丝傀影,拔出剑身。
岑平一声尖叫,捂着右眼倒下。
但他赤金的左眼仍圆睁着,金色越来越浓,将中间那一条竖线冲淡,最后那只眼珠子竟当着纪楚和孟喻辞的面破体而出,直冲天际。
纪楚反应极快,提剑跟上,一剑劈了过去。
与此同时,岑平的身体却忽然爆发出一道极强的魔气,直冲着纪楚后背而去。
纪楚挥剑斩向半空那只眼珠子,无法顾及后背。
好在孟喻辞一剑将攻向纪楚的那道魔气撞碎,而后剑势不停,紧追而上,将岑平试图逃窜的魂魄也直接砍碎。
岑平的身体彻底没了生机,仰面倒在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两个眼眶始终朝着半空中的纪楚的方向。
纪楚察觉到了身后的剑气和魔气,但她根本没有打算回头,目光中只有面前那一个赤金的眼珠子。
寻真剑破空一斩,眼球出现一道裂缝,赤金血痕缓缓渗出,那眼珠子却在纪楚面前放大展开,以天幕邪云为眶,成了一只带血的金色眼睛。
那道血痕落到地上,大地瞬间开裂,一瞬间如天河倒灌,哗啦啦的水流眨眼便成大江大河之势,将纪楚冲到了地上。
她带着满头满脸的水爬起来,一眼便看见面前水流滚滚中,被金光圆球包裹着的钟离白的身影。
“纪楚!”
钟离白趴在光球内冲她大喊:
“眼睛背后就是出口!你快走!”
谁知纪楚竟然直接忽略了他说的话,看也不看金色眼睛背后的出口,一跃跳进了河里。
二话不说便用长剑朝着光球斩去,试图将这所谓的“卵”剖开。
但是无果,反倒是钟离白疼得呲牙咧嘴:
“别割别割,这东西长进了我的神魂,你割不开的,割它就是割我。”
纪楚只得停手。
钟离白用四方罗盘勉强挡了一部分缠在他身上的神族残念。
那些东西如同卵中的血管,金色半透明状,触手一样缠绕在钟离白身上,一些扎进了他的皮肉,连着他的经脉。
在他头顶,一个被众多半透明的“血管”包绕在中间的,是一团心脏一样的彩色雾气,“血管”便成了输送雾气的媒介,从“心脏”引出,灌进钟离白体内,以此侵占、夺舍他的躯体。
钟离白与那“心脏”几乎像是共生。
纪楚见状收了剑,一手按在卵状的光球上,感受到手下那层薄但难以突破的膜。
钟离白担忧:
“你要干什么?你别靠近这东西,你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话音刚落,便见纪楚指尖生出傀影丝,透过光球顺着“血管”,直直攀上他头顶那一团金色包裹着七彩雾气的“心脏”。
那些神族残念组成的“血管”竟然没有拦住她!
钟离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凝滞,仿佛有两道极为强烈的思绪在互相接触、争执、最后互相吞噬。
而纪楚隔着光球的表情也看得不大明晰,似在怔愣。
他心觉不妙。
与此同时,水流上方的半空中,金色眼睛感受到纪楚“以卵击石”的动作,眼里生出几分轻蔑和嘲讽,一道魔气打下,却被孟喻辞一剑拦住。
“弱小人族,靠着一块神骨便想吞噬神念,自不量力。”
它那带着血的眼珠子转到孟喻辞身上:
“这就是你拿来对付我的人?”
“同为神族,吾本有心带你飞升,你却不识好歹,既然如此,便去死吧!”
神压之下,整个天璇秘境颤抖起来。
从秘境外面看去,半空中似是升起了两个太阳。
其中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膨胀,甚至逐渐有了吞日之势,直至将真正的太阳完全遮盖。
天地忽暗,雷云涌起,朝着这天上的一团围去。
秘境边缘所到之处,凡有灵力之修士,皆被吸入其中。
秘境中,承载着光点的河流自金色眼睛瞳孔中流出,一直蔓延到秘境边缘,却还在不断延伸,将更多修士吞入水中。
一个个包裹着神念的光球迅速围绕过去,将入水之人困在其中,查其记忆,融其魂魄,以求完全夺舍。
“至于你,孟喻辞。”
“你有半神之身,是天地间最好的容器。吾不忍浪费,便助你历劫升仙,成吾之躯壳。”
末神高高在上,宛如真正的神明安置众生一般,对孟喻辞说出这句话,换来后者一声冷笑。
“我无法成仙,你也早非神族。”
“尔等,已是邪魔。”
雷声轰鸣。
*
纪楚和捆着钟离白的光球一起被突然暴涨的水流冲远,在水下不受控制地乱撞。
“纪楚!纪楚!你快醒醒!纪楚!!!”
钟离白忍不住尖叫起来,但纪楚却浑然不觉。
眼看她背后就要撞上锋利尖锐的礁石,钟离白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一刻,两人忽然被一个光球重重撞开。
钟离白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对上了蒋成旭泛着冷意的目光。
钟离白:“?”
他顺着蒋成旭的眼神看过去,陈梧竟然也在附近。
只是他被光球里粘腻的半透明状的东西糊住了嘴,那些触角一样的神族残念死死攀住他的四肢,挣扎着往他的神魂里钻去,仅剩一双眼睛还能动,正一脸担忧地看着钟离白旁边的纪楚。
他没有什么护身法器,只靠着一点微薄的灵力修为,根本无法摆脱神族残念的控制,自然比蒋成旭他们更危险。
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了。
纪楚还没有动作。
她原本只是尝试。
神族残念有自己的意识,既然有意识,便也是千丝傀影控制的对象。
既然它把自己和钟离白连接起来,不能用剑砍,纪楚便想试试,能不能用千丝傀影反过去控制神族残念,让它放了钟离白。
这念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有。
人人皆恐惧被神念所控,又有谁敢去想着控制神念呢?
纪楚不但想了,她还立马就去做。
借助神骨伪装自己的气息,千丝傀影毫无阻碍,直接扎进了云雾组成的“心脏”里。
但神的残念比她强得多。
只一接触,她便感觉自己的神魂被其隔空扼住,如同直视高悬天际的日月,刺得她眼前眩晕,几乎想要跪拜俯首。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怯战。
神族已经没了,这些残念只是神族想要复生的执念,它们不是神,它们是想要夺舍无辜之人的邪魔。
——她不该恐惧邪魔,更不该共情邪魔。
但……
它却向她传达了它的那份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消亡,不甘心被天道剿灭。
你们修士,为求长生,修行问道,如何不是逆天而行?
而你纪楚,不甘惨死,重生改命,你这一世,又取了多少原本未死之人的性命?!
我们只是想活,何错之有?!
第99章
“你不想活吗?”
“纪楚,你不想活吗?”
神族残念一声声质问,裹挟着无法抗拒的神压,朝着她的神魂倾轧而来。
分明傀影丝只连着一个“卵”的“心脏”,她却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无数个不甘的灵魂。
“二世弑神,你真以为,只靠着一柄剑,便能逆天改命,全身而退吗?”
“天真!”
“你可知你为何不受神骨所困,不受魔气所扰,甚至还能反压吾之神力?因为你将与吾神族同亡,你前生如何结束,今生亦然!”
“天道已定你之死局!”
话音落,纪楚眼前忽而展开一幕幕场景。
她漆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死局。
雷劫之下,万物归于天地。
……
前世她死后,是师兄代替她引了雷劫毁了天璇秘境。
但因为少了她这样一个可以压制神念的存在,所以那些被控制的修士一个也没能救下来,全死了……
这一次,她在这里。
若她想用自己的神魂将神族残念压制,虽然可以救下其他人,却必须将雷劫引到自己身上,九死无生。
头顶已有劫云汇聚。
选择权就在她手里,是继续吞噬神族残念,然后带着这些残念一起撞上即将到来的天雷,还是就此收手离开。
——没有人会想死。
她努力了这么久,也不是为了走到一个和前世一般无二的死亡结局。
她不想死……
她已经蹉跎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将一切拉回正轨,好不容易才知道前世的真相,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还没有修成自己的剑道……
原来这是末神、是众神族,掌握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人的向生之心。
钟离白的脸就在面前不远处,他头顶那颗“心脏”跳动着、不停质问着她:
“你分明不甘心,你分明也知道被抛弃被毁灭的绝望,你怎能拦吾?!”
纪楚看着那跳动的“心脏”,一恍神,面前竟然出现了岑平的脸。
“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被抛弃,都被伤害,是天道不公,是命运不公!”
“你不恨吗?前世日日夜夜的痛苦折磨,你不恨吗?”
“你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你还想再过一次这样的人生吗……吞噬所有的神念,你岂有存活之机?你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入魔?你将会是众邪之首,人人得诛之!”
纪楚感觉头痛欲裂,下意识用力,那颗“心脏”便如同被人掐住一般,忽然停止了跳动,沿着傀影丝朝纪楚身上蔓延。
而纪楚牵扯着傀影丝的指尖却逐渐漫上乌黑魔气,
钟离白被她吓得半死,一迭声地大叫着:
“纪楚?!纪楚你在干什么?!纪楚!!!”
下一刻,纪楚又松开了几分。
钟离白一口气上不来,又被那颗“心脏”控住,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纪楚的动作。
水面上电光雷鸣剑气魔气一直在闪,时不时便会传到水下。
一些“卵”孵化成功,里面包裹着的修士双目颜色褪去,逐渐变成赤金,反过头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同伴。
蒋成旭“飘”过来,他的状态看起来比钟离白和陈梧好上太多,甚至因为被困时间短,还能控制“卵”的移动。
他挑好角度,猛地朝着钟离白的方向一撞,将纪楚和钟离白撞到了一道劈下来的剑刃上。
钟离白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刃迎面而下——
然后擦着边缘而过,将一个偷袭纪楚的修士砍落。
“我来了——!”
许盈一剑劈下,周身法衣带着层亮闪闪的光,让她像颗掉进水里的宝石,和其他被光球包裹着的人都不一样,百邪不侵。
这层法衣一看便价值不菲,恐怕是拂宇仙宗压箱底的宝贝了。
还不等他们露出庆幸的神色,便见纪楚身上的傀影丝猝然根根崩断。
而纪楚则彻底松开手,放弃抵抗般,朝着水底缓缓沉了下去。
许盈匆忙转身想去捞她胳膊,却被突然涌上来的水流推开。
水底,无数道黑影攀附着纪楚的身躯而上,她很快就那漆黑的水流融为一体,彻底不见了。
*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去,满脸震惊的钟离白、以及陈梧和蒋成旭担忧的目光都被她抛在越来越远的地方。
再往上,是师兄和末神。
纪楚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然后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水流如温床,将她托着、笼罩着。
就这样吧……
人想活,难道是错误吗?
……
一片静谧中,纪楚忽然听见师兄的声音:
“纪楚,你在难过吗?”
水流也逐渐远去,周围安静无光,一片寒凉。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睡着了,又或者是快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更加难受了。
师兄还在岸上独自面对末神,她跳下水很是匆忙,本来是想尽快救人然后去帮忙的。
但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道真是讨厌,若是要她去死,便直接动手就是了,何必让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呢?反倒让她的懦弱自私暴露无疑。
师兄的声音再度响起,沉静、淡然,像是同她讲解剑法一般耐心包容:
“纪楚,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
脸颊传来轻柔的触碰,冰凉的,从她眼角抚过:
“纪楚,我在这里,你不要难过。”
纪楚强忍着的崩溃终于在师兄温柔至极的安抚中彻底爆发了。
“我不想死。到底谁会想死!”
她愤怒、绝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我前世一辈子浑浑噩噩失败透顶,我带着仇恨和绝望重生回来,我怀疑恐惧甚至憎恨,我恨不得杀了所有人,如此才能平息我受的委屈!”
“我当然知道,怨恨别人,怨恨世界,并不会让我的人生变好。所以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熟悉的人和事,我下定决心,这一世一定要好好过,要不留遗憾地过,绝对不能再走到前世的地步。”
“可是现在,它却告诉我,我在痴心妄想!我所有的努力,就只是为了死得更体面一些!”
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来究竟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心里早已有了清晰的答案,却不甘心自己的性命被这样肆意摆弄。
“岑平骂我蠢,我生气。现在我觉得,原来我真是个蠢货!”
“我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沈恪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为什么我经脉受伤,却没有一个人来帮我?为什么我要一无所知地背着个所谓的天命,被陷害被杀死?”
“天道看似给了我选择,其实根本没有!”
“它就是要我看清自己的真面目,看清自己如何懦弱,如何自私。难道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钟离白去死吗?”
“我不能……”
“可是我动摇了,犹豫了,我没有资格指责末神。”
她越说越平静,到最后,声音已经十分低落,像是给自己判了死刑。
但很快她又开始后悔。
无论是因为一时冲动,又或者是因为无法描述清楚的报复心理,总之,她把这些阴暗消极的心思全都拿出来给师兄看,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邀请师兄和她一起审判自己吗?
纪楚想不明白。
不过哭也哭了,发泄也发泄了,她感觉那种愤懑不甘终于不再是压在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了。
于是她道:
“师兄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些想法都是不对的,有损道心。”
“我该回去,回到我的命运中去。这是钟离白送我重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的。”
“我也想救下大家。”
孟喻辞平静地听完她所有的问题,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淡淡反问一句:
“为何不对?”
纪楚疑惑抬眸。
她此刻又像是左右脑互搏似的,开始批判起自己方才的一番长篇大论起来:
“当然不对,修行修心,我不能因为怕死,就抗拒自己的使命,就放任无辜之人包括我的朋友被害,我不能这么自私……”
孟喻辞却道:
“我也会怀疑,会质问,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杀死同族的凶手,又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最后一个被剩下的巫觋族人。”
“纪楚,我也会害怕,会不甘,会想要报复一切。”
“我也想活。”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活。”
纪楚一愣,听见师兄如雪般寒凉清冷的声音:
“纪楚,你不要回去,留下来,好吗?”
师兄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引着她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甚至生出一种念头:连师兄都这样说了,所以她没有错,她大可以抛弃一切,既然想活,那活就是了。
她何必要去痛苦呢?
但心里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告诉她不能。
不是为了顺应所谓的命运,是因为她也有需要为其付出一切的东西。
黑暗中,纪楚感觉师兄冰凉的指尖轻触着她的脸,描绘她的眉眼,划过她唇瓣,最后揽过她脖颈,将她压在了自己胸前。
“无论是天命,还是人心,我都不想让你离开。”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师兄?”
纪楚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对劲,她下意识想推开师兄,但箍在她身后的手臂却坚实有力难以挣脱。
鼻尖是熟悉的冷香。
这是师兄……
她没有认错,这分明就是师兄……
可是师兄怎么会……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缓缓成形,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浑身僵硬不敢动,抬头看向抱着她的这个人,连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你不是在外面吗?”
师兄却轻笑一声。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无比的空间里显得清幽鬼魅,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会保护好你。”
“他,也是这么想的。”
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天璇秘境中,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划过半空,冷刀一般,在众人眼中割开一条难以消散的惨白冷光。
“金仙雷劫?”
“孟师兄,他要在这里历劫吗?”
“他疯了吗?!!!”
第100章
孟喻辞很清楚,天璇秘境是个死局。
唯一能吞噬并阻止神族残念夺舍修士的人,是纪楚;可若是她真的如此做了,就得和神族一起死。
天道将这一局压在纪楚身上,是在利用她的善良正义,逼她主动赴死。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连着两世,都要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为了救修真界?
他在心里冷笑。
没有纪楚的修真界,救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纪楚的痛苦了,人心生魔,救与不救又能如何呢?
更何况,需要拿纪楚的命去救。
他不想救。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私的人,他也有私心,他也有绝对不能放弃的人。
过去,纪楚想怎样都行。
她想抢神骨,想杀无着尊者,想利用自己的特殊去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他都可以帮她。
可如今,不行。
从见到前世的自己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选择。
他要保住纪楚。
没有人的命能比纪楚珍贵,哪怕是他自己。
他必须要保住纪楚!
劫云在他头顶汇聚。
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水下,纪楚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他”会拦着纪楚。
从一开始,前世的“他”的出现,就是要逼他去替纪楚去死的。
“他”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因而越发偏执极端,宁可连自己的性命都算计进去,也要换来纪楚的生。
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能理解前世那个自己的绝望和愤恨。
为什么前世死的不是他,而是纪楚呢?
为什么天道算计来算计去,却一定要死一个纪楚呢?
前世的他,只是一开始慢了一步,从此便再也逆不了天命。
无法保护纪楚,无法阻止纪楚,甚至到了最后,也无法救下纪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
叫他如何能忍受这些场景重来一次?
他本想帮她得到想要的一切,本想助她打败末神救下所有人,如今却只能亲自动手阻止她。
只是这样做,对纪楚而言,便是他言而无信、欺瞒于她了。
也许她会恨他吧……
她终于还是要恨他了。
孟喻辞心想。
就算恨他,也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
他会帮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不会再有人威胁她、伤害她,她可以修她想修的剑道,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而她对自己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她迟早会放下这一切,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一想到那种生活里没有他,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他人陪着她、触碰她拥抱亲吻她,他心里就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隐隐的暴虐,促使着他想要不管不顾把她带走,再也不管这里的一切……
……
孟喻辞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
前世的他已经试过,只靠金仙雷劫,尚不够将这个秘境毁掉。
——他得成魔。
杀身成魔的天雷,加上以魔身渡金仙的雷劫,足以引起天道震怒,届时的雷劫,应该是足够了。
寒冰在地面汇聚,映出冰下的黑影。
那黑影并不似寻常魔气一般混沌难辨,反倒沉静淡漠,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泛着了然的冷意。
“你想好了吗?”
黑影——前世的孟喻辞开口:
“这一世你已很好地压制了灵力,完全有机会避开这一劫。一旦入魔,纵使侥幸留得性命,也从此再难回头。”
“他”并不是在劝阻他。
“他”即是他,这个世界上,他最懂自己,最懂纪楚对自己的重要性。
如此一问,并不是劝阻,而是在确认。
确认前世今生,两世之心,一如既往。
孟喻辞神色不变,以行动代替回答。
少微剑出鞘,剑刃寒光凌冽,骤然砸向冰面。
他第一次,对成魔没有任何抗拒和恐惧。
正如纪楚所说,无论是魔,还是仙,都只是个名头而已,丝毫不会影响他要做的事,更不会动摇他的心。
魔气附上他的身体,这份属于前世的自己的心魔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每一道思绪、每一次呼吸,上面全都一笔一划写着纪楚的名字、刻着纪楚的眉眼。
前世今生两重记忆混杂在一起。
一会儿是前世的纪楚,她受了伤,躲在暗处伤心,看见他的一瞬间目光变得警惕而疏离;
一会儿是这一世的纪楚,双目明亮,拿着一柄剑舞得神采奕奕,向他展示自己又学会了一招剑法……
红痕漫上他的眼尾,让他本就清冷疏寒的眉眼生出几分妖异的莫测。
劫云已经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黑色,竟然还在不断汇聚。
整个秘境都被这片巨大的劫云遮挡严实了,入目所及昏暗阴沉,不见天日。
而那片劫云并未停止膨胀的速度,还在膨胀加厚,雷电如同云中翻滚不休的银龙,呼号嘶吼,杀意腾腾,仿佛天道盛怒,正在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惩罚。
只是看了一眼那正在劫云中间不断翻滚的雷光,许盈就已经幻觉牙疼。
她上次见到雷劫还是和纪楚一起升臻境时,那会儿她就已经觉得足够恐怖了。
三个臻境修士引来的天雷,足以将拂宇仙宗的山头劈成残渣。
若非是有应元丹加持,还有好心人帮忙护法,他们三个应该会被劈成焦炭。
她忍不住问蒋成旭:
“金仙雷劫这么恐怖吗?这真的是人能抗住的吗?”
“不止金仙雷劫。”
蒋成旭望着天边劫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诛魔雷劫。”
“什么意思?”
许盈乐观地想:
“是天道知晓末神作祟,来除魔了吗?”
蒋成旭看向她,表情古怪:
“天道早知神族如此,要除魔早就除了,怎会等到今日。”
许盈表情更加困惑: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耐烦: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当谜语人,说话怎么老说一半!”
陈梧被捂着嘴不能说话,闻言也是一脸不解。
“不是末神……”
旁边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许盈和蒋成旭顺着声音看过去,陈梧整个人无法行动,也将眼珠子挪过去。
只见钟离白捧着四方罗盘,双手颤抖,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仿佛下一刻要带着他螺旋升天。
他目露惊恐,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不是末神……不是末神……”
许盈个暴脾气最受不了别人说话说一半,蒋成旭她就忍了,这钟离白,先前在枉死城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看着不大靠谱,如今更是跟中了邪一样只会说这一句话。
她忍无可忍,一拳砸在包裹着钟离白的光球上,将他打的原地在水里翻了个个。
“到底是什么?!”
钟离白在陈梧和蒋成旭担忧的目光中翻滚了一圈,又转回了原位。
他头晕眼花,无声干呕了几下,这才道:
“是孟师兄,他要入魔!”
“这天雷,是劈孟师兄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面色癫狂,宛如人界苦读数十载骤然一夕高中的举子,若不是被光球困着,许盈几人毫不怀疑他会披头跣足上街发疯。
这副样子连许盈都不敢再动手锤他了。
于是拂宇仙宗的三个人便沉默着看着钟离白发疯,一会儿说什么“前世竟是这样解决的末神”,一会儿又说什么“早知如此便不该让纪楚掺和进来”。
许盈看了一眼蒋成旭:
“你看着他们,我先下去找纪楚……”
蒋成旭还未回答,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钟离白忽然一个激灵,大喊道:
“不行!”
许盈被他吓了一跳,随后怒斥道:
“你敢拦我?!纪楚可是为了救你才会掉下去的!”
“所以更不能让她回来。”
钟离白抬头,看向头顶那颗一直跳动着的“心脏”,喃喃道:
“不能让她替我们去死……”
*
纪楚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师兄,你不能这样,现在还没到最后一步,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的。”
既然已经被纪楚发现,孟喻辞便不再掩饰他身上的魔气。
乌瞳幽深,墨发如瀑,寒冰投下一层森冷幽蓝的光,流光转动,在他冷白的面容上映下一片莫测难辨的阴影。
略微上扬的眼尾勾出一抹红,给他平添了几分诡谲妖异之色。
纪楚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师兄了。
她先前所说并非搪塞,而是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前世确实和师兄关系一般,甚至是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的。
所以她从来都没想过,师兄会喜欢她。
她更没有想过,师兄会入魔,会生出执念和心魔……竟然是因为她?
所以她前两次在梦里见到的师兄,都是前世的师兄?
这事儿师兄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露出一副生气但却无法解释的样子了……
直到如今,纪楚仍觉得这是荒诞的离奇的不可思议的,毕竟她能重生就已经够离谱了,前世的师兄竟然和这一世的师兄合起伙来骗她,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他们是疯了吗?
不对。
师兄他是疯了吗?
“我是疯了。”
师兄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的脸颊,不是往日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而是压抑着颤抖的靠近:
“纪楚,我很后悔。”
清冷沉寂的声线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痛苦:
“我后悔当日没能及时出关救你,后悔之后每一次见你,没能向你表明心意。我最后悔的,还是那日山下,没能留住你……”
纪楚皱眉: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你先把我放开——”
放在她脸侧的那只手猝然揽住她脖颈,将她上半身带着朝他靠近。
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透过那双寒潭似的眸子,纪楚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寂静潭底涌动着的疯狂和绝望。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着的苦痛和恋慕隔着两世,终于得以向她尽数展露。
她一下子感到茫然无措。
绕在她身上的魔气将她死死绑在床边,浑身动弹不得,上半身却被师兄压着朝他靠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按在后颈的空羽浮花上反复摩挲。
这动作分明和今生的师兄如出一辙,面前的这个师兄却偏要问她:
“纪楚,你怎能将我视作过往云烟,说扔就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