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师兄的目光如有实质,看的纪楚越发紧张。
她忍不住咬住唇,把头转向另一边,一个明显的回避姿态。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一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
分明努力挣脱幻境时她还一门心思想要杀了师兄报仇。
可真的举起剑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却有个声音说:
“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什么?
她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是师兄前世杀了她,她要他一命换一命,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
可她为什么下不去手呢?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幻境里,你身后只是一团黑雾,没有任何人出现。”
师兄的声音响起:
“可见在你的记忆里,没有看到动手之人的脸。”
“那又如何?”
他的话让纪楚一下子攥紧了手心:
“我看到了少微剑!除了师兄你,还有谁能用得了少微剑?”
她看向孟喻辞
“况且是师兄你亲口告诉我,若我与你为敌,你便杀我。”
孟喻辞端详着她的表情。
他没有说,在他看到的记忆中,并没有“会杀她”这句话。
可她信誓旦旦,甚至在幻境里都要靠着记忆拼凑出他说这句话的场景,可见,记忆犹新。
他叹了口气,抛出一句话:
“我杀不了你。”
一语石破天惊。
纪楚猛得站起身:
“你在说什么?”
孟喻辞也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太高,站在狭小拥挤的冰缝中间显得格外逼仄。
就连地上的火堆都仿佛因他的起身而显得暗淡许多。
他看向纪楚,神色坦然:
“你不知道空羽浮花的意义吗?剖魂赠花,以命相护。那时的我
已将半条命送给了你,又怎么可能杀的了你?”
“你若死了,我也会承担你死亡之痛,半魂消散,莫说当时还有雷劫加身,便是没有,大概也会经脉逆转,走火入魔。”
“我怎么可能动手杀你?”
纪楚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师兄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师兄杀我以后,走火入魔了?”
“不可能!”
纪楚摇头,后退一步,背后贴上冰封的墙面,冰冷坚硬直达骨头缝,却让她有了点被支撑的安心感。
“你最后是历了雷劫、成了金仙的,怎么可能入魔?!”
孟喻辞垂眸,长睫盖住了他眼里的神色,让那双格外漂亮的墨色双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中,看不清楚。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纪楚,神色有些莫测:
“你难道从未想过,说出那样决绝的话的我,不是因为怀疑你入魔,而是因为自己入魔不能护你,还得眼睁睁看着你走向绝路呢?”
“……”
纪楚一手按上身后的冰面。
冷气顿时顺着五指和掌心传到她全身。
“不可能……”
她感觉自己牙齿在打颤:
“师兄你是宗门首徒,以剑入道,斩妖除魔无数,是只差一步就能修成金仙的剑修。当年巫觋族那么多人都疯了,你还好好的,你坚持到了现在,这天底下谁都可能入魔,但你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孟喻辞被她一连串的话说的有些想摸摸她的头,但他最终只是忍了下来,道:
“纪楚,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我并非以剑入道。当日云川古域中你也看到了,我屠杀巫觋同族无数,内心痛苦无比,走到今天,实是——”
“以杀入道。”
纪楚猛得一颤,抬头看向他。
两人中间的火堆没了燃料,一点点暗淡下去,只剩一点虚弱的火苗,将两人的脸照的斑驳昏暗。
孟喻辞的声音依然清冷沉静:
“若无你相助,悬鹤峰上,奉神殿中,乃至现在这个天璇秘境,都有可能使我入魔。”
“纪楚,从头到尾,一直是你在救我。”
“而我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有你。”
“若前世你我相交甚少,甚至你还被他们残害至死,那我会入魔,再正常不过。”
“我若入魔,为除末神,必会杀尽一切为其所控之人。以死相胁,只为拦你。”
“我是真的害怕,真的绝望,只求你哪怕真的选择入魔,也不要去末神那边。”
纪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
孟喻辞上前一步,衣摆的风掠过火堆,将最后一点余烬扑灭。
冰缝中一黑,两人的神情都隐藏在暗处。
他握着纪楚的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
然后他将匕首对准自己,握住纪楚的手,朝着自己的心口按下去。
“!”
纪楚一惊:“你干什么!”
她急忙用力收回手,但师兄力气太大,她没能彻底将匕首移开,也没能从师兄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最终只能保持着握着匕首的姿势和他僵持。
黑暗遮掩了一切,只有呼吸声在两人之间交错起伏。
“终究是前世的我伤了你。”
孟喻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有力,隐约透出点从未有过的疯:
“我说让你杀我,不是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杀你!”
纪楚感觉无比荒谬:
“我没想要杀你!”
“撒谎。”
他包裹着她手的力气微微加大,匕首便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伤口刺入。
伤口开裂,鲜血往外渗,或许是这里太冷,他的血滚烫,几乎要烫伤纪楚的手
孟喻辞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寸寸压着她的手和匕首往自己身上捅进去。
“纪楚,杀身之仇,不是你这样报的。师兄教你,你应当毫不留情,取我性命。”
他的声音泛着冷意,洗脑一样,听的纪楚逐渐崩溃起来。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什么?”
师兄的声音传来,像是一道利刃破开她的记忆:
“难道你分明记得我杀了你,却仍不愿杀我吗?”
他的每一句都让纪楚感觉头疼,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主动握住刀柄,朝着师兄身上刺了下去。
刺破血肉的一瞬间,她才感觉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那份恨意才勉强缓和了一点。
但随即,师兄的血流到她手上,格外滚烫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恨意消解,她却反而被更大的绝望和痛苦笼罩着,头痛到快要碎裂,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拼了命想要出来。
身体里仿佛同时存在两种力量,一个让她恨不得捅死师兄,另一个却始终拦着她的动作。
匕首因而不得寸进。
两股力量较量之下,一幕场景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是她垂下头,从自己心口刺出的剑身上看到了一片鳞片。
指甲盖大小,像是蛇的鳞片……
这是什么?
这是她死前的记忆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纪楚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
她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回到了过去,但却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旁观者自己的记忆……又或者说,是她记忆的另一半。
少微剑一剑穿心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条蛇。
一条鳞片与杀她的剑上的沾着的鳞片、一模一样的蛇。
但一转头,她就好像变成了那条蛇,低头看去,少微剑如同插在她的心口。
……
怎么会记混呢?
这两幕场景,怎么会混在一起,变成她一直牢记的那样呢?!
……
记忆回到还在拂宇仙宗的时候。
她因伤重倒在监牢里,脸上的伤口不断往外冒血,鲜红的血糊了她的眼睛。
一条蛇沿着墙壁从她身后爬过来,金色覆盖了它的瞳孔,冰冷竖瞳与她对视。
而后那条蛇忽然消散,执念融进她的神魂,被她带着下山、杀魔、死亡,最后一起重生……
“啊!”
她忽然尖叫一声,一下子松开手蹲在地上,捂着头颤抖起来。
她一松手,匕首便落了下去。
刀刃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四溅,很快被冻成一连串的红色血珠。
孟喻辞跟着她蹲下来,伸手触碰她:
“纪楚?”
“是我的记忆……”
纪楚喃喃出声:
“是我的记忆在恨师兄……怎么办……这些记忆……”
她说不下去,眼上像是蒙了一层雾,仇恨、绝望互相拉扯着,让她的神情变得痛苦不堪。
她不是没想过,师兄前后两世对她态度截然不同,会不会前世的事还有隐情。
但她从没质疑过自己的记忆,也从没想过,末神竟会对她的记忆动手。
她竟然带着这份错位的记忆,带着属于别人的仇恨,痛苦挣扎了这么久!
她所有的犹豫、懦弱,竟然都变成了末神利用她的工具!
她到底在干什么?!
孟喻辞忽然用力把她抱紧。
他闭了闭眼,认命般道:
“算了……就这样吧……”
“别想了,纪楚,我不逼你了……”
就让她继续恨他吧,总好过她痛苦不堪,意识到真相后,反而会被错乱
的记忆折磨至此。
他不忍心看她痛苦半分。
纪楚终于忍不住,缩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一开始没有声音,到后面憋不住,开始趴在他身上小声哽咽。
听的孟喻辞越发心痛不已。
他原本觉得,既然真相并不如纪楚所以为的那样,就该让她知道,而不是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或者说是前世的他,并没有杀她。
她不该如此憎恨自己。
可直到这一刻,看见纪楚崩溃痛哭的模样后,他忽然意识到:
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宁可被她恨着被她误解着,也不忍心看见她如此难过绝望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纪楚终于平静下来。
“我想起来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开口道:
“是岑平。杀死袁复的那个弟子,我前世在外门救过他。”
“他是蛇妖,藏在宗门里,就是为了找师兄你报仇。”
“我在沧州也看见他了,他伪装成普通散修,和其他人谈论拂宇仙宗的事情。当时钟离白还提醒我,他身上有黑气,像是邪修。”
“不是蛇妖。”
孟喻辞道:
“化蛇,上古时期神族坐骑。以执念为刃,借宿主之魂寄生,嫁接记忆,蛊惑人心。”
“是它和末神暗算了你。”
“原来如此。”
纪楚想明白一切,脱力靠在墙上,神色怏怏。
黑暗的环境像是一个天然的保护罩,遮掩了她脸上的狼狈和无措,以至于她还能冷静地和师兄说话: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我是预言中的弑神之人,一世斩魔,二世弑神。如今便是我的第二世。这件事,末神也知道。”
孟喻辞语气没有特别震惊,只道:
“怪不得神骨无法影响你,末神也一直想对你动手。”
纪楚自嘲一笑:
“这么来看,我前世死的可真不冤枉。”
“末神不愧是末神,一出手,既可以杀了我,也能害你入魔。还能通过干扰我的记忆,让我第二世与你离心,甚至可能会杀了你。”
她叹气,借着黑暗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那把被她扔掉的匕首。
捡起来,调转方向,朝向自己,轻声道:
“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手腕忽然被人重重握住。
孟喻辞没想到她转头就想伤害自己,声音里含着怒意:
“你这是干什么?”
纪楚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我太蠢了,师兄,我竟然这样轻易就被他们骗了。我还一直恨你……如果我杀了你,是不是就算弑神了?巫觋族也是神,我们这一世是不是又失败了?”
黑暗中,她努力维持着冷静的语气,但细微的哭腔还是从呼吸中露了出来。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钟离白,对不起所有相信我的人……”
“我分明喜欢你,却因为被篡改的记忆而恨着你,甚至还对你动手,险些误了大事。”
“师兄,我还你一剑——唔……”
话未说完,嘴唇忽然覆盖上来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师兄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他贴着她的唇,清冷的声线被挤压成闷闷的呢喃:
“纪楚,你真是……”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呼吸中,彻底听不清晰了。
他轻咬她的唇,趁她发怔之际迅速而决绝地撬开她的齿关,啃食她的理智。
让她彻底说不出旁的话来。
第92章
纪楚头脑一片空白。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师兄扣住她后脑的手格外用力,将她往他怀里按。
他的唇先是冰凉,很快便泛上火一般的滚烫,啃咬她的力气也逐渐加深,隐约透出几分压抑已久的急迫。
另一手顺着她手腕摩挲到攥着刀柄的五指。
他的指尖冰凉,滑过她手腕时带来一阵战栗,微微用力,便将她手中的匕首卸下。
“当啷”一声,反手砸进身后已经熄灭的火堆中,将灵符燃烧后剩下的些许灰烬搅散。
他顺势握住她手,使她无处着力,只能越发朝着他的怀里靠去。
身前贴着的衣裳方才被火堆沾染上一层温热,但不达内里,靠近时仍带着寒气,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流到纪楚身上。
纪楚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他。
但他紧紧贴着她,将她压到墙角,身后冰凉的墙面又让她冷的一哆嗦,反而本能地朝前面这具更温暖的身躯凑了过去。
他察觉到她的主动靠近,于是放缓了力气,将她拢进怀里,动作温柔,安抚一般轻啄她唇。
放在纪楚脑后的手也一点点滑落,分开发丝,触碰到空羽浮花的位置,指腹上的薄茧反复摩擦过那一处的皮肤,让那里变得滚烫通红。
纪楚感觉有点不舒服,下意识揪住他的衣服,口中溢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孟喻辞听得很清楚,她用呢喃柔软的声音唤出的两个字,是“师兄”。
师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另一个他的绝望和痛苦一瞬间涌了过来,让他心里生出无限的偏执。
他睁开眼,微微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潋滟的双眸望向纪楚,水光盈盈,却深不见底。
“纪楚。”
他启唇,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如气声,在她唇边若有似无地触碰,蛊惑一般问她:
“告诉师兄,你的空羽浮花,是怎么种下的?”
纪楚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当下的情况。
她本就被幻境搞得头晕分不清前世今生,又忽然来了这么一遭,骤然听见师兄这么问,想也不想便回道:
“我种了情蛊,师兄帮我解蛊……”
她话没说完,师兄若即若离的唇忽然又重重压了过来。
这一次比之方才凶的多也强势的多,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
纪楚感觉自己的脑子越发远离了自己。
整个世界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唯有师兄的唇柔软、滚烫,夺走她的呼吸,将她所有的呢喃都吞噬入腹。
她发不出声音,也有些喘不上气,只能靠在师兄身上,任由他修长的指尖按在她后颈处,指腹一点点反复摩挲。
孟喻辞感受着那处细腻的皮肤下隐隐涌出的灵力,与他的神魂悄然迎合。
却也不完全是他,至少不是此刻的他。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两人的喘息在黑暗中被放的无限大,连身后的冰面都似乎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孟喻辞帮她理了理头发,又将她领口紧了紧,以免她过会儿觉得冷。
纪楚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便在黑暗中仔细地端详她。
她大睁着眼睛,乌黑的双眸宛如两丸黑水银,在黑暗中依然有着明亮的色彩。
因为修为被压,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所以便茫然地发着呆。
他却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因而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颊光滑细嫩,因缺氧漫上点红晕,神情迷茫,却不是前世那般颓唐姿态,甚至更加耀眼夺目。
他的目光逐渐从怜惜爱慕中生出几分贪恋,体内压抑不住的那股气息翻腾了一瞬。
他精致的眼尾倏得勾出一抹艳丽的红,却如游鱼入水,很快便消失不见。
师兄的气息只改变了很小的一瞬间,但纪楚还是察觉到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冷颤,猛地回过神来。
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大脑终于跟了过来,师兄的呼吸离她很近,他身上那种极为清冷的香也变得浓郁,裹挟了她全部感官,
她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匆忙朝后一躲,试图与师兄拉开距离。
因着背后就是冰面,她猝不及防下仰头,定然会重重撞上。
好在孟喻辞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见状及时伸出手,垫在冰面与她的后脑之间。
碰撞发出沉闷的顿响,他的指骨亦被压得一弯。
纪楚一惊,又急忙回头想看他的手。
“没事的。”
孟喻辞捧住她脸颊,将她转了一半的头移回来,声音温和沉静,比以往多了不少温柔的意味:
“纪楚,你看着我。”
纪楚:“……”
她唇瓣通红带着水光,只能感觉到师兄正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老实道:
“我……我看不到。”
黑暗中,似是听见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随后她便被揽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隐隐热意透过衣裳传来,是在这黑暗一片冰冷无比的冰缝中最为温暖可靠的存在。
她没挣扎,伸手沿着师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一片濡湿血迹,眼睛迷蒙上
一点雾气:
“师兄,你疼不疼?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灵力,才能不流血啊?”
“不疼。”
孟喻辞拍拍她背,低声道:
“很快。”
师兄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骗她,纪楚放下心,但也只放下了一点。
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她又开始担心起更为重要的事情。
末神不灭,她时刻不能放松。
更何况知道了前世死亡的真相后,她就更加无法安心等着了。
她必须将末神和岑平一起除了,才能彻底放心。
但抬头看了眼头顶,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出去的办法。
纪楚只能暂且按捺下性子,在脑海里分析眼下的情况。
根据她之前的经历来看,秘境用每个人记忆中最恐怖的事情作为工具,创造幻象,引人分不清真假,从而丧失理智和斗志,全然被秘境控制。
至于金色眼睛和它背后的“天河”,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还有钟离白,他是不是也被吸了进来,而且还出了什么意外?
她心里担心却无能为力,只能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冷了吗?”
孟喻辞于是两手举着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把她放坐在他腿上,一边将她完全抱在自己怀里,顺势调整角度,挡住外面飘进来的风。
纪楚:“……不是。”
但她刚说完就打了个冷颤,于是又闭了嘴。
这姿势虽然有点过分亲密,但确实暖和不少。
师兄又伸手将剩下的灵符取过来,重新点燃。
视野一亮,纪楚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面前这一堆微弱的火光还是很有效果的,周围的寒气散了不少,纪楚顿时不再心疼灵符了,心里直道果然还是师兄说得对,语气留着当废纸不如当柴烧。
她于是朝师兄怀里缩了缩,一边调整了下动作,以免压到师兄伤口,然后开口问道:
“师兄,你是怎么知道岑平的事的?”
孟喻辞一边将她扭来扭去弄散的头发往里面塞了塞,避免被火堆燎到,一面淡然道:
“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些片段,猜测而已。”
“猜测?”
纪楚有些惊讶。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师兄当时的语气格外笃定,不像是“碰巧猜对”这么简单。
但她更好奇:
“师兄也陷入幻境了吗?”
她将自己方才的分析讲给他听:
“我猜,这个幻境就是复刻让人害怕的记忆。”
“所以我在幻境里重新经历被抛弃、被杀死。那师兄呢?你害怕什么?”
孟喻辞双眸暗了一瞬,沉默片刻后道:
“我怕失去你。”
纪楚:“……”
她为方才询问师兄时的八卦心理和激动感到内疚。
然后她垂下头,小声道:
“师兄这一次,没有失去我。”
孟喻辞的呼吸重了几分,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纪楚没有听到回应,忍不住抬头看他。
待看见师兄一副落寞而疲惫的模样时,她忍不住想,或许在师兄是在幻境中看见了她前世的死亡,所以他知道动手的人不是他。
所以他才猜出了前世的真相?
这样就很合理很顺畅了。
纪楚点点头,决定不谈这个让师兄不开心的话题,转而问道:
“那师兄怎么知道最后的我是真的呢?说实话,我遇到了好多许盈和好多师兄,简直头都晕了……”
孟喻辞垂眸看她一眼:
“你分不清?”
他的语气有点冷,像是在质问“我都能分的清你,你竟然分不清我?”
纪楚语气一卡,在他的凝视下倍感心虚,自然不愿将自己分不清、还拿剑统统砍了的事情说出来,义正辞严道:
“……当然分的清!真假师兄也差太多了吧!怎么会分不清呢?!”
她挤出个故作真诚的笑来,一看就是背着他做了什么坏事。
孟喻辞抬手,想捏她的脸,最后也只是轻轻摸了摸:
“好傻。”
纪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转头撇嘴,心里不忿。
若非是师兄前世总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又怎会误会他呢?
但凡他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她不就能多留个心眼了吗?
思想来去,全都是师兄的错。
她因为分不清真假,受了那么多罪,他怎么还能说她傻呢?
纪楚越想越气。
和师兄把一切都说开以后,再加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在师兄面前忽然没有了“维持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意义。
她可以随便生气了。
纪楚于是转过身去,想要从他怀里出去。
然而她才刚扭着身子挪了下腿,孟喻辞就忽然拉住她胳膊。
他的目光有点莫测,漆黑的眸子里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也变得有点沙哑。
“别动。”
纪楚没反应过来,本能想站起来。
孟喻辞伸手按住她,又重复了一遍:“别乱动。”
师兄的语气听着有点严肃,纪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出了大事,于是定住不动了。
孟喻辞平缓了一会儿呼吸,这才将她提起来放到自己身边,给她摆了个舒服的适合睡觉的姿势,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对她说:
“你睡觉吧。”
纪楚:“……”
他并不去看她,抬手整了下自己被她坐乱的衣服,又曲起一只腿挡住她的视线,一边往火堆里扔了几张灵符。
扭头,见纪楚依然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无奈,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
“快睡吧,等你睡醒,我们就能出去了。”
第93章
纪楚闭上眼睛。
她原以为自己经历这么一番激烈的“身心刺激”后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可谁知刚一闭上眼睛,意识就被疲惫拉着往下沉。
身边的气息太过让人安心,她丝毫没有抵抗这股困意的打算,脖子一歪睡了过去。
纪楚的头在旁边摇来晃去,总让人担心她会把自己的脖子甩断。
孟喻辞伸手将她垂着的脑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纪楚仍在梦里,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用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声很快变得轻缓宁和。
他垂眸,静静凝视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逐渐退了下去。
抬手,指尖虚点在她脸颊上方,犹豫半天,到底没有落下去,而是轻轻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然后他转回头,眼神一下子变得淡漠冷寂,只有在面对纪楚时才有的那种温和神情悉数消失不见。
冰面下,漆黑的魔气逐渐朝着他的方向靠拢,最终在他身下汇聚成宛如自身倒影般的一团暗色。
孟喻辞冷眼看着冰面下的东西,也从冰面的倒映中看到了自己眼底的冷意。
他骗了纪楚。
自己并非是在幻境中看到了前世纪楚死亡的场景,而是见到了“另一个他”。
——另一个已经入魔的孟喻辞。
*
纪楚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在梦里见到了钟离白。
对于他会托梦来联系自己这件事,纪楚已经接受良好,连惊讶的流程都省了,直接问起他的情况。
“我还好。”
钟离白说着“还好”,但实际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脸色苍□□神萎靡,却十分紧张地问她:
“纪楚,你没杀孟师兄吧?”
纪楚惊讶:
“你怎么知道……额,是杀了一下……”
钟离白倒吸一口凉气,又听见纪楚说:
“不过我及时停手了,我关于前世的记忆有问题。”
她将遇到的幻境和知道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钟离白听的连连吸气,一个劲儿地重复道: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那末神真真不是个东西,竟然用了这么恶毒的手段!差点把我们全都玩死了!”
纪楚道:
“那你呢?我当时破开幻境的时候,在金色眼睛附近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说起来,同样被吸进秘境里的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大家都去哪了?”
钟离白:“那个人就是我。”
“我们所有人都被末神抓了。”
纪楚震惊:
“你怎么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救你!”
钟离白拉住她:
“你先别急,纪楚,还记得你看到的天河吗?”
纪楚点头:
“我当然记得,里面有好多个光球,你也在里面,那是什么东西?”
“是未孵化的卵。”
钟离白道:
“先前我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以为杀死末神,就能彻底阻止它的阴谋,但现在看来,末神就是神族残识的代行者,它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复生神族。”
“如今众多修士为秘境所困,悉数成了孵化神族残识的躯壳。”
“纵使你能杀死末神,也无法杀死这么多附身修士的神族残识,安全起见,你不能自投罗网,更不能来救我。”
“你什么意思?”
纪楚猛得抬眼看向他:
“钟离白你不想活了是吗?”
“我不是!我当然想活!”
钟离白被她的反问激得着急起来,但转头又萎靡下去:
“……可是我更希望你活着。”
“天璇秘境就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场,根本没有出去的办法,这里一重接着一重的幻境折磨,迟早会把所有人逼疯。我也只是靠着四方罗盘才勉强维持着神志……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天命之人,一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纪楚打断他:
“别跟我说这么多废话!我不可能自己出去的,要么你和我一起把这件事解决了,要么咱俩就当没有重生过!”
钟离白着急:
“你想怎么解决?难道你想在所有人被困住做成卵之前,就把大家全杀了吗?”
“……”
纪楚磨了磨牙,破罐子破摔道:
“……全杀了又如何?”
钟离白无奈:
“别说气话了,纪楚,你做不到的……难道,你现在能下得去手杀我吗?”
杀死还未成魔的人,只因为他可能成魔……
纪楚知道自己做不到。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末神阴谋得逞吗?!”
纪楚感觉自己心里有口气憋着,不上不下的:
“难道你要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被夺舍然后去死吗?”
“不行。”
钟离白老实道:
“你不能站在这看着,你得想办法离开。我给你卜了一卦,九死一生,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你先出去,再找办法弑神……”
“我不走。”
纪楚硬邦邦打断他:
“我出不去,我也被困在秘境里了。”
钟离白身影变虚,似乎快要支撑不住梦境了,语气越发着急:
“我是认真的,纪楚,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也是认真的。”
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无,恶狠狠道:
“要是你死了,我立马也去死!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干脆就让神族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钟离白一怔,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纪楚弯下腰低着头,被钟离白气得火大。
她锤了锤自己的胸口,用力呼吸了几下。
她不相信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连她都能从幻境里出去,钟离白为什么不可以,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
纪楚抬头,发现自己并不在睡着前的冰缝中,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梦一层套着一层,似乎还没完全结束。
空气泛着凉意,不像梦见钟离白时的一片混沌,这里更像是被一处被冰封的湖底,四周都是半透明的冰面。
透过冰面朝外看,只能看到冰层间隙中的裂纹,以及寒冰反射的幽光。
除了冰,还是冰。
一个活物也没有。
“这是哪?”
纪楚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巨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地方连活物的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沉寂,因而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睡着前的冰缝,这里更幽深安静,却不让人感觉到寒冷。
呆的久了,甚至会觉得一起的烦躁、焦虑通通消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块沉静的冰,无悲无喜。
“我怎么才能出去?”
她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但在这里仍然像是用了什么扩音法器一样,格外突兀。
没人回答,纪楚于是闭了嘴,顺着旁边的冰块左摸摸右拍拍,试图找到离开梦境的办法。
身后却忽然漫上来一道冰凉的气息。
水雾一样,轻柔无形,却密不透风,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纪楚的动作一僵,感受到一点冰冷的触感贴在她后颈上。
她被这份寒气一激,打了个冷颤。
一回头,竟然看见了师兄。
师兄身上没有伤口,看起来,比现实中的师兄要冷上许多,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肃杀寂寥气息。
长睫微垂,双眸幽深,指节苍白修长,因她转身的动作而僵在半空。
这里果然还是梦。
纪楚心想。
她往日里很少梦见师兄,师兄也不会用托梦的法子来找她。
如果不是幻境作祟,那梦里的这个师兄委实有点奇怪了。
看着她的目光不似往日平和沉静,反倒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甚至仔细看,似乎还有隐隐水光。
纪楚总觉得,师兄看她的眼神好像很悲伤。
她不解,主动伸手拉了一下师兄的袖子:
“师兄?你怎么了?”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孟喻辞感觉自己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重新跳了起来。
他按捺已久的思念终于有了回应。
反手用五指将纪楚的手包裹住,感受到她温热的触感、跳动的脉搏,顺着指尖传到他的血脉中,连带着让他的心脏也重新跳了起来。
“纪楚……”
终于再一次感觉到她的温度,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抬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用力抱住她,简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声音低哑仿佛叹息,短短几个字,却像是道尽无尽的思念和悲伤:
“我好想你。”
纪楚有些惊讶。
她还记得一个说法,梦境大多是人心理的投射。
而她梦见的师兄又是眼含泪光又是抱着她要哭不哭的……
不会吧,不会吧?
她看着人模狗样的,平日里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纪楚被师兄抱着,悄悄在心里尴尬了一会儿后,很快接受了这个情况。
现实里亲都亲了,梦里抱一抱怎么了?
偶尔对师兄有点奇奇怪怪的幻想,也是正常的……吧。
更何况,这是她的梦,谁会知道呢?
她兀自在心里点点头。
然后抬手抱住师兄的腰,坦荡地摸了几下。
师兄身体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纪楚给自己打了半天气,但最后也只是壮着胆子对师兄的腰和胸摸了几遍。
师兄一直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
纪楚发现梦里的师兄没有受伤,于是又放心地用头蹭了蹭他胸前的衣服,发表“摸完就走”的告别言论:
“师兄,不要太想我啦,等我睡醒,我们就能在现实中见面了!”
箍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
“不要走!”
一直沉默的师兄忽然开口。
他先是下意识反驳,而后又放低语气重复了一遍,目光像是在祈求:
“纪楚,不要走……”
纪楚愣了一瞬,似乎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点非同寻常的情感。
梦里的师兄看起来总是很悲伤,她几乎要心软答应他。
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钟离白和末神还没有解决。
于是
她狠心拒绝:
“不行的,师兄,虽然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我现在得去救人!真的不能再睡了!”
“况且,这里只是梦,不是吗?”
孟喻辞手上失了力气。
她顺利从他怀里退出来,左右看了看,选中一个地方,然后冲着那块冰面一头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纪楚脑袋重重朝前一晃,一下子睁开眼。
天色大亮。
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师兄一手将她搂着,阖着双眼,呼吸清浅,似还在梦中。
纪楚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盯着师兄的清冷出尘的绝世美颜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梦里的师兄,又生出一股心虚来。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干坏事……
她急忙移开视线。
谁知这一低头,她猛然看见了冰面下漂浮着的一团黑影。
黑影中间一双漆黑精致的眼睛,正隔着厚厚的寒冰,与她四目相对。
第94章
对上冰面下的那双眼睛的同时,纪楚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团黑影像是盘旋在冰面下的倒影,边界影影绰绰,逐渐从师兄身下蔓延到她这边来,变成一个和师兄相似的、搂着她的形状。
——像是在隔着冰面拥抱她。
而那双精致漂亮微微上挑的眼睛,冰冷、肃杀,却无端透着点缱绻和思念,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察觉到她的注视,那团黑影竟分出一缕主动朝她的方向靠近,似是向她伸出手,在邀请她。
纪楚被那双眼睛所迷惑,瞬间忘了所有的动作,如同被召唤一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黑影。
隔着冰面,她本不该碰到任何东西。
但指尖靠近冰面的一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膜,一下子按到了冰层之下。
没有碰到任何冰或者是水,那下面只有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捏住她的指尖。
触碰到对方的同时,纪楚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要反手拉住那只手。
但她没能成功。
身边一直安静睡着的师兄忽然睁开眼,动作极快地扣住她手腕。
他用的力气很大,甚至带着点怒意,几乎是将纪楚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纪楚原本坐在地上,如今猛得被拉了起来,整个人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指尖,方才被冰下那东西一捏的冰凉触感仍在,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让她莫名有点难过。
孟喻辞一手揽住纪楚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冰冷目光看向冰面,双眸中杀意凛然。
纪楚是我的。
她现在站在这里,她是我的!
冰下黑影沉默着,对他的杀意置若罔闻,只用一双和孟喻辞一模一样的眼睛凝望着他怀里的纪楚。
随后,那团黑影扩大、膨胀,将孟喻辞脚下完全笼罩后,又朝着纪楚的方向延伸。
竟还不死心!
孟喻辞按住纪楚的头,不让她往下看,少微剑无声出鞘,重重砸向冰面。
碎冰之声蔓延。
冰层厚不见底,少微剑剑身没入冰面半数有余,却并未砍到任何东西。
纪楚被这动静吓的回过神来,她急忙挣扎起来,想要往冰下看:
“师兄?发生了什么?是有魔物吗?”
孟喻辞从冰面上收回视线,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他并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而是极缓地在她唇上研磨、时而轻咬,很快便将纪楚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纪楚渐渐被他或轻或重的追逐弄得有点头晕,被捧着脸无法低头,于是只能放弃挣扎。
待孟喻辞松开纪楚时,冰下那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散在冰层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楚喘息着,回过神来,还没忘记刚刚看见的黑影,急忙低头往地上看。
但是冰面干干净净,下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她看了看冰面,又看向师兄:
“师兄,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下面有东西?黑色的,还有眼睛?”
孟喻辞平静回道:“没有。”
“没有?”
纪楚显然不相信:“若是没有,师兄为何刚刚不让我看?”
她伸出手给他证明:
“我刚刚碰到了!真的,师兄,我刚刚真的碰到了那个东西……”
孟喻辞一把抓住她在半空乱晃的手。
他的手掌和指腹干燥温暖,和冰下那只手全然不同,却莫名让纪楚觉得相似。
“纪楚。”
孟喻辞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将那上面最后一点凉意拂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天璇秘境中多蛊惑人心之物,你要小心。”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纪楚的脸,感受着指腹细腻柔嫩的触感,才觉得心里那股惊慌和后怕消散了不少。
“师兄?”
纪楚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忽然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疑惑道:
“师兄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是邪物?”
虽然这么说,但纪楚心里仍有些难言的顾虑。
不知怎的,那双眼睛总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甚至只要一想到冰下的那双眼睛,她就莫名感觉到一阵悲伤,好像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错过又被抛弃,但却来不及回头了。
孟喻辞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良久,最终只道:
“天亮了,我们走吧。”
*
师兄说的果然没错,一觉睡醒,虽然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是冰缝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头顶的冰柱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日光照进这一片狭小的缝隙,竟照出了一条斜向上的出口。
外面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冰面,太阳光将冰面照出天一样的蔚蓝。
冰的尽头似乎连着天,扑扑簌簌的雪落下,在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白。
纪楚看着这一幕尚且有点茫然,师兄已非常熟练地朝她伸出手:
“走吧,我们得赶在天黑前走出这里。”
纪楚丝毫没有怀疑师兄的判断,抓住他伸出的手跟在他旁边。
两行浅浅的脚印从冰缝处开始向着远方延伸。
灵力开始恢复后,孟喻辞的伤口也可以正常愈合了。
只是寻真剑造成的伤口太深,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没走两步,纪楚实在看不下去,坚持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拿来给师兄疗伤,结果自己又恢复了萎靡不振的样子。
于是孟喻辞便背着她走。
两行脚印又在半途变成了一行。
师兄的身材看着并不算十分壮实,甚至是清瘦修长的。可实际上骨肉匀称,薄肌细腰,充满力量感。
背着个人也丝毫不受影响,身姿挺拔,衬的纪楚像是个趴在他肩上的挂件,一点重量都没有。
纪楚趴在师兄背上,感觉自己的视野都高了一截。
她两手环在师兄脖子上,并不需要十分用力,便被师兄稳稳托着,连一丝晃荡都没有。
师兄的后背也十分好趴,行走的时候肌肉会微微鼓起,硬邦邦的,靠在上面时,还能感觉到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十分让人安心。
她一开始还很精神,支着上半身左看看右看看,积极和师兄讨论出去后该怎么救被抓进秘境里的其他修士。
但时间久了,眼前的景色除了冰还是冰,师兄似乎对她的话题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说来说去都是一个“嗯”字的回答,纪楚逐渐开始觉得无聊。
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重复得场景会让人不自觉犯困。
她安静下来,把下巴放在师兄颈窝,几乎已经完全摊开来趴在师兄后背上。
两只胳膊也不再牢牢扒在一起,仗着他不会让她摔倒,十分放松地垂在他身前。
她的头发也像是本人一样,柔软细嫩,慵懒地从她脸侧垂落,发梢刚好落在他衣领处,时而拂过他锁骨,钻进他领口,带来点若有似无的痒。
孟喻辞没有说话,将她背得更稳些。
鼻尖始终萦绕着师兄身上清冷的香,纪楚不知不觉坠入了梦境里。
梦里的这股香气似乎更浓了。
纪楚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师兄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一双潋滟的眸子俯在她上方,墨发半散,垂落在她身上。
清浅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像落了一层寒凉的雪。
“师兄?”
她有点迷茫:
“我们不是在冰上走路吗?怎么……”
指尖所触冰凉丝滑,像绸缎。
纪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而师兄同样也在这张床上,一手支在她耳侧,正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他眼底不似往
日冷然从容,也不似上次梦中所见暗藏悲怆,而是含着浅浅的笑意,眼尾勾起一抹诱人的弧度。
一线亮光落在他身后,时隐时现,为他本就精致漂亮的五官增添了几分瑰丽玄奇之色,恍如天人。
就连他身上一贯清冷的香都变得更浓更明显,几乎充斥着她的整个感知,让她的思维也跟着晕晕乎乎的。
一睁眼,就近距离对上这样一张处处散发着诱惑力的惊人容颜,纪楚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幻觉。
不然师兄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看着她,简直像是在……
故意勾引她似的!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一时惊艳,一时茫然。
俯在她上方的师兄见状,轻轻勾了勾唇。
这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他的五官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纪楚……”
他启唇,低声唤她名字。
嗓音如同浸在寒潭之下的美酒,醇香动人。
飘进她的耳朵,攻击她的意志,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一颤。
下一刻,那双微凉的唇便缓缓靠近,一点一点、试探般落了下来。
纪楚睁大了眼睛,没敢动,下意识用力抓紧了身下压着的锦缎。
师兄的动作实在太轻,羽毛掠过水面一般毫无重量,却带起水下更大的涟漪。
她感觉自己反而在这种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中生出一股难以摆脱的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喻辞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拂上她的侧脸。
指尖触碰她脸颊的动作也是极轻极缓的,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丝毫不敢用力。
“纪楚……”
他贴着她的唇,又低声唤她名字。
这两个字便在两人唇间游移,细微的热意如同悄然生发的种子,无声无息滋长蔓延。
墨发随着他俯身靠近的动作纷纷垂落下来,如蛛网一般密结,将纪楚完全包绕其中。
连发梢都散发着寒意,丝丝缕缕的冷汇合着他身上的气息,一齐朝着纪楚压了下来。
纪楚只觉眼前一暗。
目之所及,指尖所触,呼吸吐纳间萦绕于她周身的,全是来自师兄一个人的气息。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顺着她小臂缓缓滑下,触碰到她抓着身下锦缎的五指,轻轻掰开,一根一根插入其中,与她五指相扣。
他的亲吻依然不疾不徐,顺着她的唇角移到脸侧,轻啄细点,缓缓下移。
纪楚却仿佛失去了借力的支撑一般,只能在无限的迷蒙中紧紧抓住师兄的手,感受着他的亲吻和触碰。
恍惚间,听见师兄用低沉微哑的声音问她:
“留下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前世的师兄:什么死心不死心的,各凭本事好吧[眼镜]
第95章
留下来?
纪楚迷迷糊糊地想。
什么叫留下来?
她和师兄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然而孟喻辞虽然是在问她,却并没打算给她细想的机会。
他的吻越发密集地落下来,咬开她衣领,长睫扫过她下颌,痒痒的,点燃一串热意。
空气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纪楚被他的动作扰乱了思绪,再难集中注意力去想他的话。
她感觉血管里仿佛有蚂蚁在爬,浑身都难受起来,又或者不是难受,而是一些别的感觉。
口中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呼,旋即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这种燥热的感觉。
但上方的师兄却抬手按住她肩膀,以一种并不强硬,却也难以挣脱的力度,将她完全固定在这张床上。
他的手指冰凉,接触后却有隐隐的热意从掌心传来,让肩头那一块骨头都变得又麻又烫。
纪楚动不了,感觉到师兄的呼吸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洒到胸前。
冰凉丝滑的发丝摊开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冷得她忍不住哆嗦起来,其他地方却又热得她不自觉想要触碰到更多冰凉。
……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蛛网中,视线迷蒙,只有师兄的眼睛格外明晰。
静谧似寒潭,幽深似冷玉,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勾魂夺魄的光。
她喘、、息着,沉迷在这双眼睛里,呢、喃着喊他“师兄”。
他闻言,停下动作,轻轻凑近她的脸,亲吻她的眉间,目光中一片温柔缱绻。
“我在。”
“纪楚,我在。”
他轻抚她后颈,空羽浮花感受到另一半灵魂的呼唤,灵力浮动,迎风而展,似逢春见雨,艳艳不可方物。(这是真的花,没有暗指,谢谢审核)
他的目光越发爱怜起来,忽的低头,与她唇齿相依。
眼尾挑出一抹红,让他的五官越发显得浓墨重彩、艳丽逼人。
……
他已经在那无尽的绝望和孤寂了等了太久,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又或者是上千年?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雷劫之中,灵魂忽然被夺去一半,而后这个世界里,便再也没有了他的空羽浮花的气息。
纪楚走了……
她离开了这里,带走了他的花。
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欢愉和骐骥。
他杀遍了与末神相关之人,也将天璇秘境杀了个空,杀到无人再敢靠近沧州,无一人再敢拜神。
杀到整个六界都将他视作邪魔,杀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是个剑修。
可是……
已经没有纪楚了。
……
他在秘境中如冰中游魂一样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再见她的机会,叫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亲密有加?
是“他”,也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她恨他、怨他,却能用那样诚挚的心意,去爱着、去依赖着另一个“他”?
这对他不公平。
他又如何才能甘心?!
嫉恨像岩浆一般在他心底翻涌,却在积年累月的绝望中被压成了漆黑平静的死寂。
任由心中如何波涛汹涌,孟喻辞面上永远是一派清冷沉静姿态。
他亲吻着、拥抱着纪楚,感受着她的存在和温度,也感受着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跳跃的声音。
在这天璇秘境之中,在这重重寒冰之下,唯有纪楚,才是唯一能让他活过来的人。
他好想她。
他不想让她离开。
不止是以梦境的形式,他想永远留在她身边,占据她的全部。
哪怕,谁死……都无所谓。
……
纪楚猛得睁开眼。
她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猛烈跳动,呼吸急促,止不住地喘息。
冰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身后长长一串脚印蔓延到远处。
师兄已经背着她走了很远,入目所及早已看不见他们掉下来的冰缝。
察觉到她醒了,孟喻辞便道:
“醒了?正好,就快出去了。”
他的声音清冷柔和,并不像梦里在她耳边低语时的缱绻迷离。
纪楚:“!”
她平缓了一下呼吸,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孟喻辞:“?”
他转头,想看看她怎么了。
怎么好端端的睡了一觉,醒来却忽然开始对自己动手了?
然而他刚看过去,纪楚便
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抬了下胳膊,想拦住她,但一直懒洋洋的纪楚此刻却灵活的像只滑不溜手的兔子,一下子跳到了地上。
——他捞了个空。
掌心空空荡荡,很快便被寒气扑满。
他停下来,伸手将她扶了一把,微微蹙眉:
“怎么了?”
纪楚摇头似拨浪鼓,站稳后便果断甩开他的手,还朝后退了两步,以拉开距离。
她怎么敢告诉师兄她做了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的师兄魅惑主动还特别奇怪,和现在面前这个清冷出尘的师兄完全不一样,但却一样好看,她在梦里根本没能把控住……
不行不行不行!
她怎么能对师兄做这样的梦?!
而且这里是天璇秘境,末神未死,钟离白没救,她怎么还能有闲工夫做这种梦?!
一定是寒冷侵蚀了她坚强的意志,加上离师兄太近勾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纪楚抬手,打算再给自己一下,清醒清醒。
手腕却被拉住了。
孟喻辞看她的眼神已经满是担忧:
“到底是怎么了?纪楚,不要着急,你告诉我,我来替你想办法。”
师兄握住她手腕的感觉也和梦里一模一样,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师兄用的什么样的语气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好想你”……
纪楚:“……”
救命啊!
她又想打自己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孟喻辞叹气,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拂上她脸上的红痕,心疼地摸了摸,语气也带了几分责怪:
“你不疼吗?”
就是要疼才能清醒啊!
纪楚在心里呐喊。
但是她面上仍努力维持着平静,不着痕迹的扭开头收回手:
“不疼……我睡懵了,一点都不疼,师兄你别担心了……”
孟喻辞:“……”
他瞧她几眼。
纪楚硬着头皮顶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实则脸颊两侧睡出的红晕越来越红,几乎快要红到额头冒烟。
孟喻辞:“……?”
他伸手,曲起指节,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滚烫。
纪楚又想跑,他已动作极快地拉住她,抬手在她额头摸了摸,一边扫她一眼:
“再跑?”
两个字清冷干脆,纪楚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顿时如同被提住后颈的猫一样,老实在他手下站着不动了。
虽然这样子的师兄她更习惯一些,但是这个师兄实在没有梦里的师兄温柔啊……
她的目光不自觉移到师兄脸上,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长而浓密,在眼睑下落下一层浅浅阴影,有细碎的光仿佛揉碎的星子,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天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孟喻辞探了探她额头,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撩开她头发,指尖按住那处。
——果然从她后颈处的空羽浮花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力波动。
花瓣色泽莹润,似是被人刻意催化。
除了他,还有谁能对纪楚身上的空羽浮花动手呢?
是他大意,忘了空羽浮花原是灵魂养护,而纪楚沉睡时神魂不稳,最易被其影响。
孟喻辞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那个“他”,果然还是对纪楚动手了!
按在后颈处的指尖冰凉,与她滚烫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到底是被“梦里肖想师兄”这个心理负担压的喘不上气,眼看师兄的目光冷了下去,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立马举手投投降:
“我错了,师兄,我不该在梦里对你不敬!”
孟喻辞回过神来,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