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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1 / 2)

第111章 小渔船

*

“近一点。”

“再往右一点点,OKOK!”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住,泾渭分明的水面无风无浪,航行中的小船偶尔溅起水花,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一个指挥一个操作,精致温馨的柴油小船缓慢平稳地朝右前方航行,不一会儿便停靠在破破烂烂的渔船旁边。

防撞胎顶着船身发出一声闷响,顾孟然激动地搓搓手,当即推开窗户,猫着腰便要往窗外钻。

脑袋刚探出船舱,一只手忽然环在了腰间,不容抗拒地将他拽了回来。后背抵住那人温暖结实的胸膛,顾孟然无奈轻笑一声,“干嘛啊?一有危险就得你走前面?”

“嗯。”梁昭搂着他的腰,一个轻柔而肆无忌惮地吻落在顾孟然颈侧,“我是你男朋友。”

好似羽毛拂过脖颈,痒痒的,顾孟然缩了缩脖子,一本正经道:“我发现你有点大男子主义啊梁昭,你是我男朋友,我就不是你男朋友了?”

“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男人好吧,不要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哪有事事都让你照顾的道理。况且我空间在手,有能力自保和保护你,有些时候我打头阵比你打头阵更安全,更稳妥。”

顾孟然一本正经地分析,似乎想认真讲道理,但梁昭一听这话,“嗯嗯哦哦”的应声,满口敷衍:“知道了,下次一定。”

身高体型差距摆在这里,梁昭手臂收紧,搂着人用力一提,个头并不矮的顾孟然如同一只小鸡崽,轻而易举被他拎到一旁。

在这方面梁昭格外的坚持,顾孟然知道犟不过,默默站在一旁,待梁昭翻过窗户走出船舱,这才紧跟着出去。

渔船比柴油艇大数倍,个头也高出不少。

从下往上爬不是一般的费劲,两人只能先踩着防撞胎爬上小船的船篷,再沿着船篷一点点地往旁边蹭,冒着掉入水中的风险爬上渔船甲板。

两个人都离开了,以防自家小船被风浪推走,成功登上渔船后,梁昭立刻将拴着小船的缆绳系在渔船护栏上,这才放心地与顾孟然四下观察起来。

渔船破损严重,通过铁锈斑斑的船身、一片狼藉的甲板都能看出来,这艘船遭遇过一场不小的风浪,且失去动力,在水中漂泊了有些时日。

不指望在船上搜寻物资,顾孟然和梁昭大致逛了一圈,沿着甲板边缘来到船头,推开了驾驶室并未上锁的门。

驾驶室同样乱糟糟一团,两侧风挡尽碎,玻璃碎片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泥土散落在台面上。地面残留着厚厚一层泥水,梁昭没留意脚下,差点一脚踩进去,还好顾孟然及时拉住他。

一人换了一双雨鞋,两人匆匆进入驾驶室,检查驾驶台上各项设备,尝试重新启动船舶。

结果可想而知,船根本打不着火,但顾孟然存了一丝侥幸,确定渔船所用燃油之后,他果断前往甲板找到油舱口,十分奢侈地加了小半桶燃油进去。

重新返回驾驶室,顾孟然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看着驾驶台前拨弄仪器的梁昭,下意识屏住呼吸。

成败在此一举,打着了就不算浪费。

供油、进气、点火——

“轰轰轰……”

船身微微晃动,刺耳的轰鸣声回荡开,顾孟然轻抿的嘴唇一下子咧耳后根,抓着梁昭的胳膊左摇右晃,“成了成了!能耐啊梁昭,这你都能打着!”

柴油小船改装得再好也比不过本身就属于海洋的渔船,哪怕渔船破破烂烂,抗风浪性也比小江船好上数倍。

小船先开着,渔船先揣着,如遇大风大浪再换渔船航行,尽可能地降低航行风险。

这也是顾孟然和梁昭非要登上渔船看一眼的原因。

没急着和顾孟然半场开香槟,梁昭试着转动螺旋桨,又试了试其他设备,见一切均无异,这才放心地回过头,朝顾孟然笑了笑,“能行,这船问题不大,还能开。”

兴奋的余韵尚未散去,顾孟然不吝夸奖道:“我家小梁真棒!海船也能搞定。”

“别给我戴高帽了,这是小船,和江船差不多。”梁昭本想在他头上揉一把,手抬起来才发现在驾驶台上蹭了不少泥,于是转为朝他摆摆手,“走吧,去船舱看看。”

说完梁昭便将船舶熄火,快步走出驾驶室。

顾孟然追在他身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去船舱干嘛?我们就用来抵御风浪,过渡一下而已,能开就行,船舱什么情况不重要。”

梁昭不赞同这话,摇了摇头道:“万一有人呢?”

“怎么可能!”顾孟然反驳道:“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有人早就出来阻止我们了,鬼还差不多。”

梁昭轻笑一声,故意逗他,“海上的船……说不准。”

短短几个字,顾孟然莫名打了个寒战,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荒无人烟的水域,随波逐流的渔船,斑驳的船身、破旧的甲板、凌乱的驾驶室、诡异的船舱……

嘶——

“在想什么?”

略微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思绪,顾孟然下意识抬起头,额头直直撞上了梁昭的肩膀。

船舱入口到了,带路人已经停下了脚步,顾孟然揉了揉额头,扯出一个干巴巴地笑,“没,没什么。”

梁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说了句“小心脚下”便踩着楼梯朝幽暗的船舱走去。

渔船的船舱在船肚子里,阴暗潮湿的楼梯斜着往下,好似窥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

顾孟然咽了咽口水,紧跟梁昭的步伐。令人窒息的寂静难以忍受,没走出几步,顾孟然主动挑起了话题:“你说你以前想过当海员,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海洋传说?”

“比如呢?”梁昭反问他。

“咳咳,”顾孟然清了清嗓子:“什么海怪、幽灵船之类的。”

话落,站在楼梯上的男人忽然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

顾孟然后背莫名一凉,赶忙上前半步,抓着梁昭的胳膊,“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梁昭“扑哧”笑出声,顾孟然这才意识到被耍了,气得要死,在他胳膊上重重拧了一下。

小猫抓挠不痛不痒,梁昭反握住顾孟然的手,隐去眼底笑意,轻声安抚:“别怕,海洋传说都是假的。就算有幽灵船那也是在深海,我们才刚刚进海,哪能碰得上。”

“谁怕了?我、我就随口一说。”顾孟然小脸一红,想甩开梁昭的手又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牵着。

不过梁昭的安慰明显缓解了顾孟然的紧张,近海近海,他们才刚刚进入大海,哪里来的幽灵船,自己吓自己。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顾孟然握着梁昭的手,跟着他的步伐慢慢移动。而走下最后一阶楼梯,他正准备仔细打量船舱时,一只略微有些冰凉的手转瞬覆在了顾孟然的眼睛上。

“别看,掉头出去孟然。”

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梁昭蒙住了眼睛,顾孟然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他没急着拨开梁昭的手,也没急着出去,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啊?我不看,你给我说说。”

梁昭沉默了,过了将近两分钟才缓缓开口道:“尸体。”

“啊?就这?又不是没见过。”

“孟然!”

不顾梁昭的阻拦,顾孟然果断掰开他的手。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适应黑暗的眼睛触及尸体的那一瞬,顾孟然还是愣住了。

左侧背风的角落,瘦骨嶙峋的年轻女人身披棉被蜷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她微微低着头,神色格外平静,凹陷的双眼紧闭。

孩童小小的身体被一件不合身的棉袄包裹着,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而女人僵硬的手停留在他的头顶,乌青的嘴唇微张,仿佛在吟唱童谣,哄孩子入睡。

“真、真的是尸体吗?我怎么感觉……”

话音戛然而止,顾孟然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在女人的手背上看到了紫红色的尸斑。

不恐怖,不阴森,只是让人觉得难过。

肩膀覆上一只手,梁昭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了,人已经没了。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周,他们就这样待在这里,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人已经没了,怎么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孟然眉头紧拧,有些纠结地回头看向梁昭,“那、那这艘船我们还拿吗?他们怎么办?”

“拿,”梁昭拍拍顾孟然的肩膀,认认真真道:“他们用不上了,末世以活人为先。”

末世以活人为先,虽有过迟疑,但顾孟然和梁昭最后还是选择了将渔船打包带走。

拿走别人的家,同样要还别人一个家。

渔船凭空消失,未曾掀起波澜的水面多出一艘橙色皮筏艇,“熟睡中”的母子安安稳稳地躺了上去,带着一床厚棉被,带着小朋友喜欢的酸奶、果冻,随水流继续远航。

第112章 危机四伏

*

“哗,哗,哗啦啦——”

海浪拍打着船身,水花四散溅开,风雪中漂泊的小船随波浪起伏、摇晃,好似游乐场里惊险刺激的海盗船,摇得人头晕目眩。

看似平静的大海,往往隐匿着汹涌的波涛。

入海之后,小船真就一刻也没安稳过,饶是早已习惯船上生活的顾孟然也有些受不了了,突然开始晕船,两眼一闭就是睡,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

头脑清醒了,身体还未苏醒,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窗外深邃浓稠的黑暗依稀能判断出,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船还在动,迎着风浪快速移动,上下左右地晃动。

本应睡在身侧的人还没回来,顾孟然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拖着极度不适的身体从床头挪动到床尾,掀开横在船舱中间的帘子。

“醒了?好点儿了没,头还晕不晕?”

似乎一直留意着船舱,帘子刚刚掀开,仅是细微的声响,端坐驾驶台的梁昭立刻回头看过来,关切地询问道。

而目光触及顾孟然,他眉头一皱,似有不满道:“披件衣服,现在已经接近零下十度了,小心着凉。”

顾孟然一声不吭,呆呆看了他几秒,重回床头将厚棉服套在身上,随后慢悠悠地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地踩着船舱走向驾驶台。

走到驾驶台似乎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顾孟然好似一只无脊椎软体动物,双臂从后面环住梁昭的脖颈,整个人软趴趴地趴在他背上。

“好晕哦,天是不是在转啊?怎么能这么晕。”

“不是天在转,是船在晃。”梁昭低低笑了一声,捏了捏随意搭在胸前的手,耐心嘱咐道:“药效应该过了,你先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吃一颗茶苯海明片,然后再去睡一觉。”

顾孟然趴在梁昭颈侧蹭了蹭,摇摇头道:“还睡?睡不着了。我这两天埋头睡,人都睡迷糊了。而你呢,没日没夜的开船,眼睛都没合一下。”

“哪有。”

察觉到情绪有些低落,梁昭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风浪没那么大的时候我也躺下睡了,我是人又不是机器,哪能几天不合眼。”

顾孟然眼眸微垂,唇缝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入海之后,白天开船晚上休息这套模式已经行不通了。海中风浪太大,船处于移动状态才能更好地保持平衡,如若丢下船休息,睡梦中一道浪袭来,可能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两个人轮流开船是现下最好的选择,可惜顾孟然身体不争气,突然开始晕船,整得梁昭跟个猫似的,只能在风平浪静时抓紧时间小眯一会儿。

梁昭从不叫苦,从不抱怨,顾孟然却心疼得不行。

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梁昭身旁,顾孟然从驾驶台底下拿出一瓶水、一个奶黄流心面包,食不知味地小口吃着,尽量垫垫肚子。

实在没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面包顾孟然就不行了,太阳穴直突突,有点儿犯恶心。

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水,压下令人烦躁的恶心感,顾孟然从空间取出晕船药,掰了一片丢进嘴里,就着水服下去。

没吃完的面包转瞬消失在手心,顾孟然一巴掌拍在梁昭的膝盖上,清了清嗓子道:“我好了!你,现在,睡觉去,我来开船。”

“这就好了?”梁昭挑了下眉,嘴角微微扬起,“刚刚吃的不是药,是仙丹吧?”

顾孟然下巴一抬,“你别管,反正我不晕了,赶紧起开睡觉去,别占我位置。”

梁昭眼底笑意更浓,伸手勾着顾孟然的肩膀轻轻一带,将人半搂在怀里,“别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要好好休息,不能逞强。”

“我四肢都快躺退化了,该好好休息的人是你!”顾孟然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指着他疲惫的眸子道:“要不要我给你拿个镜子照一照,看看你这黑眼圈,看看你——唔!”

温热干燥的嘴唇将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梁昭俯身低头,搂着顾孟然的腰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唇瓣轻轻一碰又分开,仿佛只是一个浅尝辄止地亲吻,然而下一瞬,梁昭牵着顾孟然的手触碰自己,舌尖撬开唇齿,蛮横而又强势地亲吻他。

一吻结束,顾孟然面红耳赤,呼吸乱了。

而梁昭跟个没事人一样,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还要感受一下吗?我的精力到底旺不旺盛。”

掌心滚烫而炙热,血气忽然涌上头,顾孟然脸一下子红到耳后根,呼吸急促而粗重。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他急急忙忙抽回手,“啪”的一下打在梁昭大腿上。

“你真是……”顾孟然别开脸,避开梁昭的视线,小声嘟囔:“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害不害臊?”

梁昭坦然一笑,“没办法,我得证明自己精力好,你才能安心去休息。”

谈笑间,又一道海浪猛地拍了过来,水花于窗前绽放开,哗啦啦地落回海面,而无辜受牵连的小船剧烈摇晃,久久不能平息。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击碎了那一点旖旎,顾孟然脑袋一偏,靠在梁昭肩膀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精力好也要省着点用,大海还是太恐怖了,短短两三天就把我干废了。这鬼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们得做好长期应战的准备。”

梁昭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伸手揉着顾孟然的太阳穴,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幽暗阴森的水面。

小船入海始终还是太冒险了,别看现在船晃得厉害,实际上的海面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无关痛痒的风浪都不是小船能承受的,如遇更大的风浪……

顾孟然靠在肩膀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梁昭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所有担忧最终汇成一句话:“别担心,有我在,我扛得住。”

睡着是不可能睡着的,白天晚上都在睡,顾孟然这会儿精神得很。头昏眼花不敢独立操控小船,但他也想坐在这,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单纯地陪着梁昭。

船头只有极为微弱的灯光,三米开外皆是浓稠的黑暗。

墨色夜幕犹如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无尽的黑暗将整个大海全部吞噬。鬼哭狼嚎的海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寒冷与潮湿,粗暴地掀起层层波浪。

风一吹,浪一打,小船摇晃得愈发厉害,不过药物似乎起了效果,困扰顾孟然的眩晕感明显减弱。

“诶,我好像真的没那么晕了。”

顾孟然捏捏鼻梁,揉揉太阳穴,经过反复确认,倏地一下抬起头,一脸兴奋地看着梁昭,“没逞强没开玩笑,真不晕了,这下你可以安心睡觉了,我……”

“梁昭?”

他一个人叭叭了好一阵子,梁昭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见,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水面,不曾给出任何回应。

顾孟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抬头看向前方海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航行中的小船突然提速,猛地一个急转弯。船身带起的海水尽数拍在前窗,视线被水雾模糊,但严重倾斜的船身提醒着顾孟然,小船正在尝试掉头。

“轰轰轰——”

宛如闷雷翻滚的巨大声浪穿透耐力板直击耳膜,不是风雨声,更不是小船能发出的声响……

前窗被水雾遮挡,顾孟然什么也看不清,而就在小船原地掉头的一瞬间,船尾后窗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座山,一座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的大山。

可这是海,海中哪来的山?

油门加到最大,原地掉头的柴油小船如脱弦利箭,嗖地一下弹射出去。一道长长的银色水痕紧追在身后,同时还有一道越大越大,越来越高的水墙。

辽阔的海洋宛如运动会上的3000米,永远跑不到尽头。

“砰!”

一声巨响在海面回荡开,声势浩大的水墙如同倾倒的大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地砸落下来。

梁昭反应够快,及时掉头躲过致命一击。

没有被水墙直接击中,但水墙与海面碰撞,瞬间化为无数道翻涌的海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挟着势如破竹之势,层层叠叠,猛而迅速地扑了上来。

“砰,砰砰砰……”

仿佛巨石从头顶砸落,船篷、船身,水浪的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过短短几秒钟,头顶结实牢固的“哐哐”掉落,冰冷刺骨的海水、漫天席卷的风雪瞬间涌入船舱。

还没结束,一道比一道凶猛的浪头争先恐后地拍打着船身,它们就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撕扯、推搡,抓着小船反复蹂躏,势必将它掀翻。

防撞胎起到了一定的平衡效果,小船随海浪上下起伏,左右摇摆,船舱渗入大量海水,一度徘徊在翻船的边缘,又被防撞胎义无反顾地拉了回来。

苟延残喘罢了,翻船只是下一道浪的事情。

一片混乱中,顾孟然和梁昭穿着救生衣飞快地爬出船舱,眨眼间,一艘破旧的渔船凭空出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

两人沿着事先搭好的逃生软梯迅速登上甲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昔日温馨的小家顷刻消失在眼前。

第113章 求救信号

*

两三层楼高的渔船在柴油小船面前堪比庞然大物,但在肆意席卷的海浪面前,却显得有些不够看。

一只蚂蚁或一只蜘蛛,对大象来说并无区别。

“轰轰轰……嘭!”

汹涌奔腾的海浪肆虐,好不容易启动,艰难保持平衡的渔船被一道巨浪高高掀起,又以极快的速度自由落体,重重落向海面。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砸落水中的渔船彻底失去平衡,一半翘悬于空中,一半浸泡在海水中,在海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不止。

大量海水涌入甲板,破败的机械臂与旗杆应声断裂,墨蓝色水浪毫无保留地涌入船舱、机舱、驾驶室,迅速而残暴地吞噬着一切。

渔船危在旦夕,船舱里脆弱的人类也没好到哪里去。

顾孟然和梁昭此时就像那圆滚滚的皮球,被海浪东踢一脚西踹一脚,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推倒在地,身体与驾驶台碰撞、摩擦,好似数百根闷棍砸在身上。

梁昭紧紧抱着顾孟然,将他的脑袋死死护在怀中,而自己后脑勺与肩膀却结结实实地在驾驶台上撞了好几下。

冰冷的海水从头浇下,浑身衣物全部湿透,疼痛与寒冷一并袭来。两人已经快被冻僵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坚持着一点一点挪动到驾驶室角落,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

站起来都费劲,更何况操纵船舶对抗风浪。

但机会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浪涛余威渐缓,过山车登顶即将俯冲下来的那一刻,梁昭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跃冲到驾驶台前,死死将船舵,也是唯一的机会攥在手中。

“轰轰轰——”

给油、转舵!

螺旋桨飞速旋转,风雨中挣扎的渔船重新动了起来。船头逆着汹涌波涛的风浪,先往左再往右,以一种快速而诡异的姿态摆动起来。

“Z”字航行法效果显著,转眼间,没于水中的甲板被一股蛮力猛地拔起,严重倾斜的船体重新浮出水面,渐渐回归平稳。

仿佛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明灯,梁昭终于看到了希望。

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阴影逐渐逼近,浪又要来了,就在渔船做好准备,全力对抗风浪时,头顶昏暗的灯光接连闪烁。

两秒过后,只听“啪嗒”一声响,室内照明灯尽数熄灭,包括亮着光的驾驶台。

风声、雨声、海浪声不绝于耳,令人窒息的黑暗顷刻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渔船紧紧包围。

驾驶室伸手不见五指,突然熄灭的灯光加剧了恐慌,顾孟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抓紧扶手,朝驾驶台方向伸出手,“抓住我梁昭,快,我在这!”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宽大的手握住了他。

手臂充当牵引绳,梁昭顺利回到角落,他一只手抓住扶手,一只手死死抱着顾孟然,轻柔地安抚:“别怕,用力抱紧我,跟我站起来,一起慢慢往外挪。应该是机舱进水了,船彻底失去了动力,我们得离开,先到海面再躲回空间。”

哪里进哪里出,渔船随时可能沉没,如果在船里躲回空间避难,过些时日从空间出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未知的深海。

立刻离开渔船前往海面相对更安全,就算肆虐的海浪将他们卷走,只要在入水的一瞬间躲进空间,出来时仍有可能在海面上。

但这样做的结果……

“不!”

顾孟然回抱住梁昭,不但不跟他站起身,还将他用力往下按,也不让他起来,疯狂摇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走出这个门?除非用胶水把我们黏在一起!”

狂风巨浪可不是闹着玩,更不会跟人讲道理,顾孟然可以肯定,一旦失去船舱的庇护,用不了一秒钟,席卷而来的海浪瞬间便会将他和梁昭分开。

他空间在手,尚有一线生机,可梁昭呢?失去船舱庇护再和他分开,被卷入大海的肉体凡胎——必死无疑。

顾孟然抱着梁昭不撒手,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嘴唇剧烈颤抖,隐隐能听到牙齿磕碰的声响,“就待在这里!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躲回空间,就算和渔船一同沉入大海,大不了休养生息再慢慢潜上来,反正无论如何……你休想和我分开。”

“孟然,你听我说,被推到深海可——”

“我不听!”

梁昭还欲说话,被顾孟然蛮横粗暴地打断。

“你、你答应过我的。”顾孟然颤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隐匿在黑暗中眼睛泪光闪烁,“我什么都不怕,就算和你死在一起都没关系,但梁昭,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梁昭手臂用力收紧,恨不得将顾孟然揉进血肉里,明知对方看不见,他依然重重点下头,郑重承诺:“我知道了,一起生一起死,我们一起面对。”

遗言都快交代好了,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却迟迟没有到来。

透过风挡的确看见了海面上高耸的黑影,梁昭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中人止不住地颤抖,早该砸下来的海浪依旧没有到来。

不仅如此,翻腾的海浪似乎正在慢慢退却,波涛汹涌的海面渐渐归于平静,而剧烈摇晃的渔船得以喘息,短短几分钟,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变为无害的旋转木马。

“浪退了?”

嘈杂的海浪声渐弱,梁昭和顾孟然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彼此,抓着舱内护栏站起身。

眼睛已经完全适合黑暗,透过破碎的风挡,被黑暗笼罩的海面一览无余。没有高耸的阴影,没有肆虐的狂风巨浪,温和无害的水浪起起落落,仿佛刚才的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刚才看到黑影的并不是这一面,梁昭没有掉以轻心,赶忙牵着顾孟然从侧窗挪动到驾驶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见他神色异常凝重,顾孟然立刻跟着看了过去。

夜色笼罩下,海面好似一滩浓稠的墨汁,波澜不惊却透着无尽的神秘。层层叠叠的波浪尽头,一道高耸的黑影拔海而起,犹如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兽,仅是模糊的轮廓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浪?

鸡皮疙瘩和浑身汗毛一同竖了起来,顾孟然神色大变,抱着梁昭胳膊死命拽,火急火燎道:“快,快跑!”

“等等。”梁昭似乎一点都不急,反手拉住了试图带他离开的顾孟然,沉声道:“不像是海浪。刚刚看也在那个位置,一直没有动。”

顾孟然闻言愣了一瞬,渐渐冷静下来,当即从空间取出一个船用望远镜,重新望向昏暗阴森的海面。

能见度太低,肉眼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眼晃过去明摆着就是一道巨大的海浪。但望远镜一举起来,远处“惊涛骇浪”被放大数倍,顿时原形毕露。

光滑的球鼻艏、高耸的艉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

那是——

“船!”

顾孟然惊呼一声,激动得手都在抖。

生怕自己被冻傻了,冻出了幻觉,他赶忙将望远镜塞到梁昭手中,急急忙忙道:“好大的船,你快看看,我看到了艉楼、球鼻艏,应该是艘超巨型油轮!”

梁昭拿着望远镜,视线仅在前方停留了三十秒便放下手,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扭头对顾孟然说道:“没错,确实是一艘船。”

似乎已经有了主意,梁昭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我们在海中,随时有可能遇到更大的风浪。孟然,这是个机会,我们应该向大船求助,有更安全的交通工具我们才能更快地找到外公他们。”

“是这么回事,我也是这样想的。”顾孟然第一时间附和,说完才发觉不对劲,似有不解地看着梁昭,“你这……劝我呢?”

梁昭在他湿漉漉的头上揉了一把,“永跃号给你带来了太多的不愉快,我怕——”

“想什么呢?”顾孟然笑出声,“我不是任性的小孩,我拎得清。柴油艇航海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活够,我还想见到外公。”

“一定会的。”

梁昭笑着和他点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海面,“距离有点远,我们得抓紧时间,先引起油轮的注意,看他们会不会主动施以援手。”

“ok,简单!”

漆黑一片的海面,让大象看到脚下蚂蚁不太容易,但对于手握空间的顾孟然来说并不难。

大功率强光探照灯连接户外电源,开关一按,一道强光透过风挡直直射了出去,短短一瞬间,半边天都照亮了。

顾孟然抱着灯筒反复调整角度,不一会儿,强光对准油轮方向,穿过厚重的夜雾掠过海面,开始三短、三长、三短的频率闪烁。

SOS求救信号。

光束穿透力极强,虽不能直接打在船身上,但只要船上有人,且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一定可以发现。

湿透的衣裤黏在身上,真的是透心凉,得亏海水冰点低,不然都该冻上了。顾孟然冷得浑身发抖,紧咬后槽牙反复闪烁光束,而五分钟后,梁昭皱眉放下望远镜,缓缓摇头。

没反应……

没看见?船上没人,真遇到幽灵船了?还是对方不愿意给出回应。

太冷了,不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再等了。

顾孟然果断关闭探照灯,将灯与户外电源一同收回空间,旋即拿出两件全新的军大衣,给梁昭递了一件,“要不赌一把,开船靠过去?”

没有脱掉里面湿衣服,梁昭直接将军大衣裹在身上,点点头道:“可以,反正横竖都要换船,靠过去试一试。但这么大一艘船不可能是无主之物,我们必须谨慎一点,情况不对立刻跑。”

残酷的末世,愿意施以援手的好人已是稀缺之物。

靠过去被人拒绝还算比较好的结果,顶多白跑一趟,怕就怕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羊臊,毕竟上辈子最艰难的时刻,人被划进了人类的食谱当中。

顾孟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穿好衣服重新拉着梁昭的手,和他一前一后走出驾驶室。

甲板离海面有一定的高度,必须由顾孟然踩着逃生软梯下去,直接将柴油艇放在水面上。

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顾孟然翻越护栏,双手紧握软梯,而就在他迈开腿往下移动时,忽然间,沉闷而浑厚的鸣笛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呜——呜,呜——呜!”

一声长一声短,又一声长一声短。

船员的必修课,一长一短又一长一短的鸣笛表示:

同意对方要求。

第114章 巨人号

*

鸣笛声响后,顾孟然和梁昭各执一把强光手电充当引路灯。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夜雾笼罩的海面,两艘亮眼的橙色救生艇快速朝光源方向驶了过来。

两艘大型救生艇,满载可载20余人。

显然,对方以为深更半夜在海中寻求救援的会是一群人,特意开了两艘大船,结果到了才知道只有两个人。

不过就算是只有两个人,驾驶救生艇的两名年轻船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们像是一宿没睡,非常的疲惫,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招呼顾孟然和梁昭上船。

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人不安,以至于坐上救生艇时,顾孟然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又能怎么办呢?

今晚的风浪给予警醒,茫茫大海不是一艘柴油艇能征服的,他们需要更大、更安全的避风港。

随着距离缩短,视野逐渐清晰,顾孟然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如深海钢铁巨兽一般的油轮吸引,再也没空胡思乱想。

超级油轮真的很大很大,超级无敌大,船身一眼望不到尽头,顾孟然随救生艇移动大致目测了一下,船长保守估计400米。

而高度更是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值,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面,顾孟然望不到顶,目测不出来,但没有巨物恐惧症的他从船下经过,一股浓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怎么形容呢?柴油小船甚至比不过她一片螺旋桨桨叶,顾孟然引以为傲的风翼号在她面前也只是小鼻噶,就算作为游轮的永跃号过来同样会被衬托成小卡拉米。

这是一艘——当之无愧的海上钢铁城市。

好奇心逐渐被勾起来了,这艘巨轮分明是远洋船,为什么会停留在东海?她从哪来,到哪去,船上又载的是什么?

驾驶员满脸疲惫,一声不吭地开船,就像是灾前矜矜业业的打工人,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家休息,没有半点闲聊的心思。

顾孟然本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结果到登船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大概是受到风浪影响,已是深夜,巨轮略显凌乱的甲板还亮着灯光。

踩着舷梯随年轻驾驶员登上甲板,顾孟然立刻就感受到,一道道蕴含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不过打量似乎真的只是打量,看看是谁那种好奇的眼神,并没有其他恶意,而顾孟然循着那些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看到好些人正忙着收拾甲板。

不单是以年轻男性为主的海员,甲板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他们看起来非常自在,虽然脸上皆挂着疲态,但感觉像是在自己家里干活一样,分外和谐,从容自在。

船尾右翼登船,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便是艉楼。

不容顾孟然思考,驾驶员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进高耸入云的艉楼,七弯八拐后来到二楼拐角处,一扇挂着“杂物舱”字样的舱门前。

转动把手推开门,陪他们一路的年轻男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扭头朝两人扬了扬下巴,“今晚突遇风浪,船上又忙又乱,你们在这儿先歇一晚,其他的等明天空了再说。”

“诶哥们。”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顾孟然赶忙叫住了他。

青年步子一顿,重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不耐烦,“又怎么了,不都说了明天再说吗?”

顾孟然看着自己和梁昭身上湿透的衣物,扯出一个尴尬而友好地笑,“今晚多亏遇到你们,谢谢你救了我们,就是——”

“哎,不说这些客套话,”青年摆手打断顾孟然的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灾难之年能帮则帮,顺手的事儿,我们当初也是被船长救回来的。”

说完青年才意识到不小心打断了别人的话,略含歉意地看了顾孟然一眼,示意他继续。

别人的地盘不方便使用空间,顾孟然指了指自己身上湿答答的衣服,轻咳一声,“就是想问问你们有多余的衣物吗?我和我哥浑身都湿透了,实在是……太冷了。”

“啪”,青年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赶紧的,你们先进去把湿衣服脱下来,别着凉,我现在去给你们拿。”

顾孟然还想说话,可青年已经跑远了。

“哎!”

顾孟然望着青年的背影摇摇头,回头与梁昭对视一眼,旋即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虚掩的舱门。

走廊亮着灯,没有开灯的舱房不算太暗,没有货架也没有杂物,空荡荡的一间房。地上铺了些铺盖被褥,看上去应该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床。

“不错诶,居然还是单独的房间。”

几个平方米的房间一眼便看完了,顾孟然明显松了一口气,在门边墙壁上摸索,寻找电灯开关。

指尖刚刚触碰到一处凸起,一声干咳忽然在屋里响起。顾孟然被吓了一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啪”的一下按开了开关。

明晃晃的灯光洒落在地,狭小的舱房一览无余。

屋里一共打了四张地铺,舱门右侧地铺上明显鼓着一个大包。

突如亮起的灯光扰了人家的清梦,鼓包动了动,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从被子里拱出脑袋,似有不满地朝门口瞪了一眼。

不过只是一眼,没等顾孟然开口道歉,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立马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两个小兄弟眼生得很啊,新来的?刚刚出去那两艘船是接你们的?”

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顾孟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嗨哟,可算是来新人了!”刚刚还横眉竖眼的男人笑开了花,赶忙朝两人招手,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快进来歇着,这些床都没人睡,你们随便挑。”

顾孟然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梁昭,却见梁昭朝他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腕快步走进屋内。

确实是太冷了,没空管这个前后反差很大的室友,顾孟然和梁昭进屋后迅速将湿衣服脱下来,各自裹了一床被子保暖。随后将衣物挂在窗口栏杆上晾着,两人挤在了同一张地铺上。

生怕他们跑了似的,中年男人全程将他们盯着。

虽说那眼神看不出恶意,但人家脱衣服还盯着看,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寒意渐散,身体慢慢回暖,顾孟然在被子里偷偷握住梁昭的手,迎上中年男人探究的目光,直截了当道:“大哥你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哦,没,”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或许是察觉到顾孟然眼中的警惕,他赶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想着等你们收拾完聊一聊。”

顾孟然点点头,爽快应下:“行啊,聊!”

男人面露喜色正欲开口,顾孟然抢先道:

“大哥你贵姓,哪里人?你本来就是这船上的船员吗,还是跟我们一样,后面才上船的?哦对,这艘船从哪来的?开去哪你知道吗?今晚……”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健谈,顾孟然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问号”。对方回答完他立马又会提出新的问题,而对方想问问题,他便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一圈聊下来,男人连他们姓啥都不知道,但顾孟然已经从毫无防备的中年男人嘴里套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超级油轮有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名字——巨人号。

巨人号从何而来,这位室友宋均也不太清楚,他和顾孟然他们一样,灾后独自一人漂泊,三个月前才登上巨人号。

这三个月,巨人号一直徘徊在东海近海,不离开也不进入深海区,带着两百来号人,就在近海捕鱼维持生活。

两百多人……顾孟然惊讶船上居然这么多人。

而宋均解释说,除了部分海员,其他人和他们一样,都是灾后救上来的幸存者。

谈及船长、大副,宋均肃然起敬,由衷感叹:“巨人号的船长、大副、管理人员……他们都是英雄,都是一顶一的大好人呐。据说他们从不冷眼旁观,只要碰见了,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基本是见一个救一个。”

如果这话不掺假,顾孟然也挺佩服的。

以前救人成本小,把人救上来带回家就算做了件好事,但现在陆地一寸寸消失,人类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好人做到底的话,还得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

当然,并非所有幸存者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们也可以作为劳动力,只是如今资源匮乏,就算靠海吃海……填饱肚子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目前看起来,船上的日子似乎过得还不错。

接送他们的驾驶员,甲板上忙碌的男女,包括坐在面前的室友,他们可不像三天饿八顿,感觉过得还非常滋润。

扯远了,别人怎么过日子不需要他来操心,顾孟然及时扼住发散的思维,反复咂摸宋均刚才那句话。

巨人号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近海……

那他们会不会碰见过前段时间入海的风翼号?

第115章 另一艘风翼号

*

“早。”

“早啊,今天上哪?”

“嚯,你怎么有空来二楼?”

……

舱门隔音效果一般,天蒙蒙亮,嘈杂的交谈声透过舱门飘进屋内。

在别人的地盘没敢睡太死,一丁点儿动静顾孟然就醒了,尽管被浓浓的困意压着眼皮,但他仍坚持着睁开眼睛。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梁昭已经开始穿衣服了。顾孟然跟着坐起身,透过窗户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室友,压低嗓音道:

“都说今天再说,会有人找我们,可什么时候来呢?肚子好饿啊,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我们要不要跟着他们大部队一块去吃饭?”

船上不可能另起炉灶单独做饭,一定是大锅饭。

屋外人声嘈杂,大部分人应该都起来了,出门第一件事那肯定是吃饭。

顾孟然又饿又渴,胃都开始泛酸了。

当然,他是个成年人,肚子饿还是能忍一忍的,关键是昨晚那个猜测让他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迫切地想要确认一番。

梁昭将不太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伸手在顾孟然头上揉了一把,轻声道:“主人家还没发话,我们当客人的随便在别人家乱逛太不礼貌了。耐心一点,再忍一忍。”

听到这话,顾孟然穿衣服的手一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是什么很不懂礼貌的人?”梁昭笑着反问。

顾孟然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觉得……”

话没有说完,顾孟然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神情落寞而沮丧。

梁昭见状赶忙蹲在他身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颇为郑重其事道:“我不是不着急,孟然,我也很想快点找到外公他们。但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必须放低姿态,听从别人的安排。”

“而且……”

梁昭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宋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补充道:“这很有可能是在测试我们的服从性,故意晾着我们,通过表现来决定我们的去留。船上两百多人,如果我们是不服从管理的刺头,他们绝对不会留下我们。”

主动出门倒不一定被贴上刺头的标签,但这也侧面表现出他们的服从性低、主观意识很强,不太利于管理。

忽略掉手里那张底牌,在一无所有,且无家可归的情况下被人救回来,他们应该表现出——感恩戴德,谨小慎微,言听计从。

顾孟然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中落寞散去大半,“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周全。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不能表现得太有底气了。”

事实证明梁昭猜得没错,对方的确是有意晾着他们。

天色大亮后,宋均也起床离开了,临出门前好像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从早上到中午,再从中午到傍晚,两人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饿着肚子在船舱里睡了一觉又一觉。

不过那只是明面上,宋均走后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顾孟然再无顾忌,一会儿摸出一颗草莓塞进梁昭嘴巴里,一会儿摸出半块肉干塞进自己嘴巴里……

也没敢完全放飞自我,担心被别人撞见或是闻到味儿,顾孟然拿出来的都是能一口一个,且没太大味道的食物。

困在房间里哪都不去,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填饱肚子后,顾孟然又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哎,真的好磨人啊!”

晃了晃脑袋让意识清醒,顾孟然重重叹了口气,随后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将青年昨晚送来的旧棉服披在身上。

梁昭像个雕像一般站在窗边,目光深沉而幽远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连顾孟然说话他都没听见。

这两天都没休息好,睡也睡不踏实,白天睡觉又怕别人找过来,所以只能一人睡一会儿。

顾孟然睡醒,该到梁昭了。

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顾孟然刚想叫梁昭过来休息,“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天黑了,顾孟然理所当然地以为宋均回来了,刚好他离门近,三两步上前直接将门拉开。

但门一开,门后出现的并不是宋均,而是一个略微发福、还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

似乎没料到门开得这么快,男人短暂地愣怔了一瞬,僵硬的脸庞旋即浮现出一个友善而亲切的微笑,“怎么样两位小兄弟,住的还习惯吗?”

来了!顾孟然一秒戏精附体,连连点头道:“习惯,非常习惯。你们这艘船真好,浪打过来一点感觉都没有,比我那艘渔船稳当好多。”

马屁拍得相当到位,男人满脸堆笑,乐出了声:“那当然,小船和大船不一样,小船顶不住的风浪对巨人号来说,只能算是挠挠痒。”

“确实,完全没有可比性。”

顾孟然咧着嘴笑,十分识趣地给那人让开路。

但没等那人进屋,他弯腰低头一气呵成,诚恳地给男人鞠了个躬,“谢谢,谢谢你船长,谢谢你派人救了我们。要不是你们及时伸出援手,深更半夜的,我和我哥指定冻死在船上。”

甭管什么职位,这人指定是巨人号的管理层,职位叫高不叫低,况且他一个人来的,叫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哪个船员没有一个船长梦呢?

一套小连招把男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他抓着顾孟然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又在顾孟然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乐呵呵道:“哎你这小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如今大难当头,大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也不忍心,举手之劳嘛,能帮一个是一个。”

顾孟然直直盯着男人,目光毫不掩饰崇拜与感激,“船长你——”

“哎哟,小兄弟别瞎喊,我可不是船长。”

嘴上这样说,但男人眼底笑意更浓,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也愈发友善,摆摆手介绍道:“我是巨人号的大副,姓万,你们也可以叫我万哥。”

“万哥好,我叫顾孟然,这是我哥顾梁昭。”

“嚯,你俩这名字妙啊,姓叠姓的。”

“哈哈,我中间那个字随外公,我哥他随外婆。”

站在门口唠了几句,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

大概是到了吃饭时间,走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万哥越过顾孟然走进屋内,顺手将门关上,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属于宋均的地铺上,招呼顾孟然和梁昭:

“来小孟小梁,坐,咱们坐下说。”

顾孟然应了一声,拉着梁昭坐在万哥斜对面。

牛也吹了,嗑也唠了,万哥不再磨叽,两人刚一坐下他便直截了当道:“我就不绕弯子了,昨个儿后半夜又起了风浪,早上我特意让人去你们呼救那片海域看了情况。”

“本来还想着把你们的船拖回来,能修修一下,结果船呢,已经没了,影子都找不到。我这趟过来也就是想问问两位小兄弟接下来的打算。”

“打算吗?”顾孟然眼眸微垂,神情略显失落,酝酿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船没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如今到处都是水,没有船实在是寸步难行。”

万哥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目不转睛地顾孟然,又用余光扫了眼颇为警惕的梁昭,这才不紧不慢地捏着下巴,道:“两位小兄弟实在没地方去的话,其实可以考虑留在巨人号。”

“真的?”顾孟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差点原地蹦起来。

自觉失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巴巴一笑,“不好意思万哥,我太激动了。只是我们什么都没有,真的可以留在巨人号吗?”

“谁说什么都没有?”万哥笑了笑,“劳力就是年轻人最好的东西。只要你们踏实肯干,服从安排,不当那种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蛀虫,巨人号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这些倒是没问题,我和我哥有的是力气,干活儿也利索,绝不偷奸耍滑,”顾孟然顿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只是……”

万哥挑了下眉,“有什么顾虑吗?”

顾孟然坦言:“我们和亲人走散了,他们还在海里漂泊,恐怕找到他们之前,我们不能安心留在这里。”

“嘶……”

万哥好似有些无奈,捏着下巴琢磨片刻,再度看向顾孟然,“你说海里,你们的亲人也在东海?开的什么船,什么时候走散的?我们这几个月都在近海徘徊,之前也见到过几艘船。”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不罔顾孟然煞费苦心,总算是把话题引到这了。他一秒也不敢耽搁,赶忙将风翼号、永跃号的船型及特征说与万哥。

其实顾孟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是海,持续一年多强降雨,广阔无垠、漫无边际的海洋,又不是一条公路,哪能说碰上就碰上。

铺垫这么多最终还是为了留在巨人号,明确地让对方知道他们在找人,帮忙留个心,或者行个方便,有前提条件地留在巨人号。

但出乎意料的是,风翼号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万哥明显愣了。他托着腮,眼珠子上下转动,似乎正在回忆在哪里听过、见过这个耳熟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万哥愈发凝重的神情,顾孟然彻底坐不住了,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赶忙道:“万哥你仔细想想呢,红绿色,一艘江船,她甲板应该蒙着一层防水——”

“不是,你先等会儿。”万哥抬手打断他的话,思索片刻后,“游轮还是很显眼的,我可以肯定,我们没见过。但风翼号这个名字,当真耳熟得很呐。”

“风翼号,我绝对在哪里听过,怎么就想不起来呢?红绿色,江……”

万哥“啪”的一下拍在大腿上,“我知道了!我们船长以前和我吹牛的时候总提这个名字!对,就叫风翼号!”

激动仅持续了两秒,万哥又歪着头嘀咕:“好像也不对啊,他说那风翼号是一艘货轮,不是江船。”

船舶名称和车牌号差不多,一船一名,不得与核定在先的船舶重名或者同音。不过前些年又新加了一项规定,已报废的船舶名称可再次启用。

那么,巨人号船长口中的风翼号——

外公早些年那艘货轮?

第116章 外公的故人

*

“咚咚,咚咚咚。”

“老万老万,在里面吗?是不是这儿?”

敲门声与略显粗犷的男声几乎同时响起。

声一响,梁昭立刻起身前去开门,而就是这几步路的功夫,门外急不可耐的男人再度开口,一同响的还有万哥手里的对讲机。

“咋不吭声?问你话呢,赶紧的。”

一模一样的声音分别从两个不同方向传来,嗓门又大,吵得人耳根子疼。

万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朝门口大吼一声:“给人吭声的机会了吗?话密的我嘴都张不开,你这急性子真的得改改。”

话音未落,只听“咔嗒”一声响,门开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都没来得及吹进来,舱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手拿对讲机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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