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袁秀红拉开床底的箱子,开始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两件,一件白色的衬衣,还有一件白色带碎花的上衣。
杜思苦借了衬衣。
她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能穿吗?
袁秀红道:“你瘦,能穿下。”
这衬有下摆是长的。
杜思苦往身上一套,正正好。
杜思苦很快脱下来,折好放到行李里头,同时她不忘把上次袁秀药给的四块膏药给带上。
就这么多。
没有配药,袁秀药这边制不出来。
先回去再说吧。
“思苦,你就这样回去吗,要不要借辆自行车?”余凤敏脑袋一亮,“我们二车间有辆自行车。”
杜思苦:“算了,我等会找肖哥借。”二车间的自行车是厂里的,再说了,舒师傅估计把那自行车拆了。
杜思苦系好行李,往身上一背,“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正在做饭的张阿姨,她还不忘打招呼。
火车上。
跟于月莺一样被遣返的一共有六个人,四个男的,二个女的。
于月莺所在的松县不算最远的。
火车一路前行,离松县越来越近,于月莺的心也越来越沉。
民警同志看得紧,要是有小动作的,还会给戴上手铐。
“旅客同志们,松县到了。”
第66章 066
……
铁路家属大院。
晚上六点。
刘芸带着女儿回来的时候, 看到杜家院里全是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在搭棚子?
她过去一瞧,院子中间摆了个桌, 桌上放着杜爷爷的黑白像,画像前面还摆了香炉, 里头插着香,香炉前面还有两个盘子, 一个摆着苹果跟香蕉, 不多,另一个盘子里摆着馒头跟方糕。旁边还有两杯酒。
这杜爷爷, 没了?
昨天她还跟杜爷爷说过话呢,今天一大早她还看到杜爷爷出门了呢。
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刘芸半天没缓过来。
旁边沈瑶看着遗像有些怕, 她别过脸,“妈, 咱们回家吧。”
刘芸正准备把钥匙给沈瑶, 自个去杜家看看,可一瞧自己身上的衣服, 虽然素色多,但是夹杂着几条亮色条纹, 还是回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她带着沈瑶回了家,换了身全素色的衣服, 刚走到门口,沈洋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他看到杜家的动静了 。
“妈,隔壁怎么了?”
“我正要去看看吧呢。”刘芸低声道, “估计是老人去世了, 桌上摆了遗像。”
“妈, 我跟你去。”
沈洋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就要跟刘芸过去。
他穿的是粮食局的灰色工作服。
这颜色还行。
刘芸带着沈洋去了杜家。
此时,杜家院里的灵棚已经搭起来了,棚子里头放着棺材。
这活是杜父一手办的。
杜母正在栽白布,刘芸跟沈洋也去拿了两根,系到胳膊上,沈洋去了遗像桌前,磕了三个头,上了香。
杜二跪在旁边,跟着磕了三个。
大哥不在,这事只能由他代劳。
如果父亲那一辈的客人来磕头敬香,那就是由父亲在这。
沈洋烧了一会钱纸,下一个人客人来了,他很快让出了位置。
另一边。
杜有军把西屋的书桌搬了出来,放到院子门口,这便是礼账登记处了。
他回屋又拿了椅子跟纸笔,来的客人给的礼钱他都得记着。
刘芸看到后,过来了,她带钱了,给了五块钱。
“有军,节哀啊。”
“谢谢刘姐。”杜有军知道,也正是这样做的。
他再难受,这该做的事都得做。
没人能明白,他在肖虎山家接到父亲去世这个消息时的打击。
过了一会。
杜母把栽好的白布送过来了,一个穿到身上的,中间用细麻绳一系,还有一个是戴到头上的。
杜父那边已经穿戴好了。
“大嫂,辛苦你了。”杜有军道。
杜母眼睛都熬红了,“大家都一样,有军,弟妹什么时候来?”
“这会应该在车上了。”杜有军说道。
这白布剩得不多了,明天的客人只会更多,明天供销社开门,还得再去买一些回来。
纸钱得烧一晚上,不知道明天够不够用。
杜母要操心的事还有很多。
屋里。
杜奶奶没露面,她下午哭得晕厥过去了。
这会老五正在屋里守着她。
老两口一起过了五十多年,感情深厚,这老爷子突然没了,老太太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杜奶奶又醒了。
她怔怔的望着屋里半天,才转头问老五:“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
“奶奶,晚上七点多了。”老五说道。
她说完又问,“您饿不饿,要不吃些东西?”
杜奶奶伤心了一会,慢慢的坐了起来,她听着屋外的声音,“外头怎么这么安静,怎么没有丧队吹拉弹唱?”
老五语气一下子严肃了,“奶奶,这是四旧,现在不兴的。”
什么四旧新旧的,“老五,这是规则,你跟你爸叫来。”杜奶奶对这事看得很重。
“奶奶,您听我说,”老五声音小了些,“那一中有学生前些天在别人家的丧事上砸了棺材,说那也是四旧呢。”
还有闹把着死人送去火化的。
老五学校的学生想跟着去,被她劝了下来。
“哪有这样的!”杜奶奶半天没缓过来。
“咱们就赶紧办,这两天办完,送到土里下葬,不然被那群人知道,说不到还要拉到火葬场烧了呢。”老五直摇头。
这人烧了就没了。
杜奶奶急了,“这可不能烧啊! ”
“我知道。”老五道,“这吹拉弹唱咱们就不提了。”
别招事。
会吹拉弹唱的,这会在哪还不一定呢。
杜奶奶又往外头望了望:“你小姑回了吧。”
这样的大事,该回来。
可怎么没瞧见人啊?
“不知道呢,我一直在屋里,”老五道,“我妈说三哥去通知我姐跟小姑了。”估计来了吧。
冰棒厂。
杜老三先去的冰棒厂,找小姑。
保卫科的同志帮他跑了一趟,杜得敏在是在,一听说是杜全过来找她,说不想见。
“她说不想见你。”保卫科的同志也没办法,他们冰棒厂的杜得敏,怎么说呢,也不是脾气大,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十几年了,都这样。
老三听了后,就走了。
后来他就去了机修厂找老四,老四不在机修厂,跟上一次一样,他给老四留了口信,之后就往家赶。
家里一堆的事,他得帮忙。
可到了家,他爸知道他没小姑叫回来,又让他去找小姑。
杜父是这么说的,“你爷爷没了,这么大的事,你小姑不能不来。”
杜老三只好再去。
这次他估摸着小姑上班了,就直接去了小姑家里,就是冰棒厂分到的房子。
杜老三在这住过一阵,这边的邻居见了他还打招呼。
“小姑。”杜老三在外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没人吗?
邻居听到声,从门里出来了,“有人,我刚才看到女同志带人进去了。”
还是个男的呢。
“谢谢。”
杜老三原本不想把家里的事闹大,想进去单独跟小姑说爷爷的事,可小姑明明在里面,却不开门,这就没办法了。
“小姑,爷爷去世了,我爸说让你赶紧回去。”杜老三直接在门口喊了出来。
声音不小。
邻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直了。
啥?
邻居忍不住问“你亲小姑啊?”
杜老三点点头,“是的,我下午先去的冰棒厂,她不肯见。”
转头又对屋里说,“小姑,话我带到了,我先走了。”
小姑爱去不去。
邻居啧了好几声,直摇头啊。
乖乖。
这亲爹没了,不去奔丧,还带人回家里。这客人来就来吧,这亲侄儿有事过来,这人还把门一锁,当作屋里没人。
这在屋里干什么勾当呢?
见不得人啊?
这时,屋门一下子拉开了。
杜得敏冲了出来,“老三,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是谁去世了?”
杜老三转头道:“爷爷去世了,下午走的。”
杜得敏震惊又茫然,“不可能,你骗我。”
杜老三:“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说着下了楼。
他还要回家帮忙呢。
晚上盆里的纸钱不能断,他得跟二哥换着守夜。
“我爸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杜得敏自言自语,忽然又指着问杜老三,“是不是你妈跟我爸吵架了?”
大嫂把她爸气死了!
楼里的邻居都悄悄开了门,张着耳朵听着呢。
杜老三这就不能忍了:“小姑,爷爷前几天在医院抢救你不是不知道,爷爷这病怎么发作的,你很清楚,少赖到我妈头上。看在文秀的份上,有些话我不想说,你别把别人当傻子。”大家都长着眼睛,有些事没往外说,不是不知道。
杜得敏盯着老三。
她是长辈,老三就这么跟她说话的?
是大嫂教的吧。
杜老三懒得再跟小姑争执,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家多帮帮忙。
杜得敏沉默了一会,回了屋。
“大程,小程那边麻烦你劝一下,厂里最近在查这事,别让他把这事又栽到我头上。”杜得敏是半路上遇到程继明,后来想着请程继明吃个饭,让他去小程那边做做工作,别把偷东西这事胡赖到她头上。
下午的时候,她在供销社那边被厂长身边的小方逮到了,受了些气。
“你放心,我会肯定好好跟他说。”大程道,“你家里有事,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你家里还有两孩子呢,我屋里买的菜你提回去,给孩子们吃。”杜得敏把厨房买的菜都给了大程,“都带着,这几天我都不在这边,菜放久了也坏了。”
大程听她这么说,倒是把菜接了。
“冰棒厂那边你得请几天假吧?”他问。
“这会都下班了,也没法请啊。”杜得敏觉得,这事明天再说吧。
这会要收拾东西,等会回趟家。
大程提醒道:“你身上这衣服得换一换,家里有白衣服或者深色颜色的衣服吗?”
条纹格的衣服可不行。
杜得敏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这衣服就是领子带了点颜色,唉,真是的。
机修厂。
“肖哥,你的布票还有吗,我想借一些。”
“你在布票做什么。”
“我爷爷过世了,得多买些白布,我手头这些只怕不够用。”杜苦思把自己的布票都带上了。
屋里在挂白布,穿丧服。
来吊唁的客人主家也得白布吧。
说的是布,花的是钱跟布票。
肖哥心疼的掏出二十尺布票,“就这些了。”、
布票给了,自行车也借了。
“谢谢肖哥,回头我攒够了布票还你。”杜思苦把带的东西绑到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然后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出发了。
她是晚上八点多到的家。
院里从路灯那边接了根线过来,灵棚边上的挂着一个灯泡,灯把院里照得亮了起来。
杜苦思一回来,杜母就看到了,“把东西放下,快过来帮忙。”
“好。”
杜思苦把自行车推到了屋里,一百五十块钱的自行车,她可不敢放在院里。
人来人往的,不说谁存了坏心,万一一个没留神,让外头的贼偷了怎么办?
自行车跟东西都放在了西屋。
习惯了。
再一瞧,咦,这西屋怎么变得这么空,于月莺的东西呢?
真走了?
杜思苦可记得,昨天下午在机修厂,保卫科说有一个是她表姐的人来找过她。
难道真不是于月莺?
一时间,杜思苦有些糊涂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杜思苦从抽屉里翻出西屋的钥匙,把门锁上,这才出来帮忙。
“把这个戴上。”杜母早就准备好了杜思苦的孝服。
头戴上,身上再穿一个。
“去给你爷爷磕头。”
杜思苦去了。
杜二看到是老四,不用跪了,立刻到旁边去了,他还拉了把椅子,稍微休息一会。
大哥怎么偏偏是今天的火车呢?
他膝盖都跪酸了。
杜思苦跪下来,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点了三只香,拜了三下,上香。
杜二道:“爷爷留了遗书,在他屋里,提了你。”
还提了老五跟小姑。
除了这些之外,遗书还写了这边的院子归杜父,已经他来给杜奶奶养老,杜爷爷以前资助的那些家庭,杜爷爷把地址都写下来了,以后杜家要是条件好了,可以帮帮。
杜思苦掏出布票,递给杜二。
“哪来的?”杜二接了,他正愁白布少了,回头把布票给杨大头,让杨大头去外头再弄一些过来。
“跟厂里的朋友借的。”
杜二道:“这两天要摆流水席,粮票有多的吗?”
杜思苦咬咬牙,掏出了十斤。
借了宋良十斤,她自己得留十斤吃饭吧。
杜二不客气的拿了,“奶奶手里可能还有粮票,要是有多的,回头给你补上。”二叔那边布票粮票也全拿了出来。
他妈那边,穷得很啊。
布票粮票什么都掏不出来,还在外头借了不少外债。
真不知道是怎么管的家。
又有客人来了。
是杜爷爷的老朋友,老黄,之前他曾孙子摆满月酒的。
这是长辈。
杜二把位置让了出来,该他爸顶上了。
“妈,我去奶奶那屋瞧瞧遗书。”杜思苦跟杜母说了一声,等会再来帮忙。
杜母道:“你等会厨房做点饭,大伙忙了这么久,半夜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好。”
杜思苦往屋里走。
杜奶奶的房门是关上的,她敲了门。
“进来。”
杜思苦进去了。
杜奶奶看到杜思苦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闺女来了。
得敏怎么还不来?
杜奶奶往外头看。
老五也是劝累了。
杜思苦拿出四片膏药,递给了杜奶奶,“奶奶,这个你先用着,我朋友她那边的材料不全齐,回头我去药材回收站买齐了,再给你送一些过来。”
说完这事,又问,“遗书呢?”
老五从怀里掏出来,“在这呢。”
她已经看过了。
提了她,说让她爸妈继续让她读,读到大学最好,不要拘着她,想工作就工作,想嫁人就给挑个好的。
还给提供了好几个老朋友的联系方式,说以后那些人还在,就让他们帮老五找个好工作。
反正,杜爷爷想得远,老五的前程早就给安排好了。
杜思苦展开信,看了。
信上第一句就是,简办葬礼。
至于家里的东西怎么分,谁养奶奶,这事暂且不说了,后再就是老五,学习工作一条龙。再就是小姑,信上写,小姑以后要靠自己了,既然离婚了,那以后就好好把孩子养大,好好工冰棒厂干,不要混日子。
至于老四。
“老四,机修厂的生活很枯燥,爷爷希望你能坚持下来,成为一个光荣的工人。结婚嫁人这事,对你还是有好处的,将来老了有个去处,爷爷希望你能找个志同道和的年轻人,成家立业。当然,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那婚姻大事就暂且放一放。”
杜思苦一下就看懂了。
让她挑个看得上的年轻人,再结婚。
要是没看上,爷爷怕家里随便给她找一个,她到时候祸害别人家。
“大哥他们呢?没写吗?”杜思苦把信还给了老五。
“听二哥说,中午一起吃了饭,饭桌上说了。”老五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中午吃饭也不去学校叫我。”
也怪她粗心,觉得爷爷奶奶病好了,晚上回来就行。
门哐的一下被撞开,
“妈!”
小姑回来了。
小姑扑到杜奶奶身边,痛哭起来,“爸,好好的,怎么走了!”
本来杜奶奶都被老五劝好了,小姑这一哭,杜奶奶又跟着哭起来了,“老头子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把我们母女俩扔下不管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杜思苦:“妈说让我做饭,我先出去了。”
老五也想出去,可怕杜奶奶哭得太狠,再晕过去,只能上前劝:“小姑,奶奶哭了一下午了,你伤心也忍忍。”
要是哭瞎了可怎么办啊?
小姑听不懂进去。
老五脑子一转:“小姑,爷爷留了遗书,提了你。”
小姑抹了抹眼泪,“给我看看。”
老五把遗书递过去。
小姑伸手了,开始看遗书。
这看着看着她这眉头就皱了起来,爸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东西全给了大哥!
屋子都给大哥了!
钱也是!
她跟二哥呢?
看到后面,上面提了让杜得敏以后自己靠自己。
还叫她好好养孩子!
她一个人怎么养孩子,大哥在这呢,怎么不提让大哥帮着她一起养养!
杜得敏越看越生气。
这老五还没毕业呢,就把工作的人情都给留着了,她家文秀就比老五小一岁,不给安排?
松县。
阳市的民警同志带着于月莺下了火车后,就把于月莺送到了松县的收容遣送站。
还好这边有值班的人,把人收了进去。
“这次遣返的费用是三块钱。”
收容遣送站经费不足,没钱给阳市的民警同志,这边的同志道,“明天你跟我们一块去她家里,这东借西凑的,应该能凑齐。”
于月莺脸色一变。
“不用,我钱我自己出。”9号那天走的时候,姨妈给了她十五块钱,说是让她交给她妈的,她妈的钱,还不是她的钱。
于月莺掏出了三块钱。
阳市的民警同志接了,还好心叮嘱了一句,“没有身份证明,就不要去别的城市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也不安全。”
火车上每年都有妇女儿童失踪,一年几十起。
这南来北往的,查都不好查。
于月莺:“我办了暂住户口的,我来的时候有大队里的介绍信。”
有人害她。
她是头一次被亲人背后捅刀子,心里气得很。
阳市的民警同志走后,于月莺求着松县收容站的同志,“同志,我是本地人,明天一早我就自己回家去,不用麻烦你们,行吗?”
被人押着回去,多不好。
“这可不行,”收容站的同志道,“我们这边要接收登记,你这样的行为很严重,我们收容站还要对你进行劳动改造,安排思想教育。”
还要观察后续。
要是行为不好,还得继续教育。
一个姑娘家,当了盲流,这不是丢他们县的脸吗?
还在劳动改造?
于月莺眼前一黑,“同志,我这事真是误会啊,我有身份的。”
又哀求着,“我还一点钱,您看能不能抵这些过错。”
大不了把十二钱全交出去,落一个好名声,清清白白的回到大队。
“同志,你这思想很有问题啊,我看你这政策教育不够啊。”收容站的人语气更严肃了。
这个于月莺同志,问题很大。
次日。
于月莺被收容站的同志送到了五沟大队的大队部。
很快,大队就派人去了于家,通知黄彩荷跟于强过去。
黄彩荷两口子到了后,大队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于月莺抱着黄彩荷哭了起来,“妈,姨妈一家欺负我!”
第67章 067
……
于月莺太委屈了。
出门在外, 人在屋檐下,她都低头了,都在杜家当保姆干活了, 还想怎么样。还把偷偷摸摸把她暂住户口给销了,有这样的亲人吗?
于月莺在火车上就想明白了。
她户口的事, 跟杜家脱不了干系!
忒缺德了。
前脚把她户口销了,后脚报案说她是黑户, 让派出所的同志把她当盲流抓了。
心太黑了!
于月莺倒是忘了, 之前杜家给她买了火车票,送她上了火车, 她要是不逃票,这会早就安安生生的倒了家。
黄彩荷抱着闺女,顺着哄。
于强则是找收容站跟大队部的人问明情况, “队长,我看这事肯定是误会, 你们知道的, 我们一家去亲戚家走动,开了介绍信的。”他仔细的说明情况, “后来月莺她姨妈跟她投缘,非把人留下, 说要给介绍婚事。”
他拿出于月莺上次寄来的信
信上写着,姨妈介绍了一户姓贺的人家, 是家中长子,在煤厂工作,有城里户口, 一家人住在一起。
这信主要是征求父母的意见。
于强身体不好, 但是跟人谈事还是很有条理的, 五沟大队的大队部,本来就是护着本地人,于强身子骨不好,不能下地干重活,全靠他媳妇撑家。
两人总共也就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还小,以后也只能靠这大女儿。
反正,是怎么惨怎么说。
另一边。
“月莺,你先别哭,你姨妈家怎么你了?”黄彩荷帮她把眼泪擦干净,“你慢慢说。”
于月莺哭过之后,也慢慢平复下来了。
就说了,姨妈让她干活,洗衣做饭,扫地。还有姨父,之前对她一般,一点都不关心,后面突然说让她走。
一天都不让耽误,火车票都给买好了。
她不过就是不小心把票弄丢了,多住了一天 ,这杜家人就销了她的户,派出所又恰好上门把她抓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妈,就是他们干的!”于月莺紧紧的拉着黄彩荷的胳膊,“妈,这口气我咽不下。”
黄彩荷却问:“你信里说的那个对象,见着了吗?”
女儿说的那些事都不重要,现在最关键的她姐给月莺介绍的对象。
相中了吗?
“见了,”于月莺表情不好,“五大三粗的,他是在煤厂工作,手都洗不干净。”
“是正式工吗?家里有几间房?”黄彩荷追着问。
五大三粗,那不正说那年轻小伙子长得高高壮壮的,能干活养家。
这多好。
“是正式工,”于月莺回想了一下,她去的贺家的时候,“三四间房吧,没姨妈家大,院子小一些。”
那就行了 !
黄彩荷神情都松了下来,“那就行了,城里户口,又有工作,还有房子。”等会,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同意月莺的?
“那小伙子有没有哪你不满意的?”
于月莺哪哪都不满意,跟隔壁沈江比起来,那贺大富差远了。
“妈,他憨傻憨傻的,还是家里的老大,负担太重了,”于月莺挑毛病,“那天我们去他家的时候……”
她第一次相见贺大富迟到没来的事说了。
反正,贺母不太大方。
黄彩荷:“这人嘛,总不可能十全十美的。你呢,就先答应他,先把这事定下来,把户口迁过去,咱们慢慢来。”
憨傻的女婿好啊。
不憨不傻,那以后能听媳妇的、愿意拉拔媳妇娘家吗?
凡事有两面,不能只看坏的一面。
黄彩荷对这个未来女婿倒是挺满意的,她同样清楚,她姐为了给月莺找着这么一门亲事,是费了心的。
阳市。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请人看了黄历,其实十月宜下葬的好日子,挨得最近的就是10号,可惜已经过了。再就是十四号,宜婚娶安葬。
十天的天气虽然转凉了,但是老人也不能在家放太久。
铁路这边没有专门的安葬区,所以杜爷爷最后是葬在公墓里的。
公墓不便宜,要一百块钱,更好一点的地方要三百块。买了两块紧挨着的墓的,这是杜奶奶要求的。
这钱也是她出的。
钱是她跟老头子这些年的棺材本,人死了,该拿出来用了。
下葬这天,天上一天云都没有,蓝得很。
出了一天的太阳。
可到了晚上,突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杜家的灵棚已经拆了,屋外在的白布也收了起来,杜爷爷的黑白相挂到了墙上,下面有个长条供桌,摆了供品跟香炉。
杜父把照相馆的全家福跟杜爷爷杜奶奶的合照拿了回来。
全家福挂在了杜父的房间,老人的合照原本杜父想挂在杜奶奶屋里,可是他妈一看到合照就抹眼泪。
触景生情。
杜父只好先把照片收起来。
杜有军的媳妇何三蓉十三号晚上赶回来了,十四号送了老公公一程,倒是没耽误。
杜文也在半路被叫回来了,还是杜思苦拿着电话本去邮局打的电话。
爷爷过世,不光叫杜文回来,还要给亲戚们送口信,电话本上能联系上的,杜思苦打电话过去通知。
电话联系不上的,就让老三写信一家一家通知。
像杜母的娘家,就是写信过去的。
杜二的介绍信最长只有七天,这肯定是不够的,他自个拿了户口本,去派出所办了一个暂住户口。
又延长了七天。
本来,他可以办寄挂户口,就能城里长住下去了,再加上爷爷安排的派出所工作,其实可不用回大队了。
可惜啊。
这寄挂户口他用不上,他得回小河支队去。
小河支队那边有个林场,成分不好的黑五类被送到那去了。小苏同志跟她妈都在那边,日子不好过。
他在支队领了个民兵队长的职位,能帮一帮她。
办户口的时候,杜二顺嘴问了一句:“之前在杜家的那个黑户,遣返了吗?”
“早就遣返了,估计在改造呢。”派出所的同志说道。
送人过去的民警同志昨天就回来了。
杜二又问,“这改造的人大队要是给介绍信,还能再出去吗?”
“那肯定不能啊,这些人想要回城还要审查呢,大队那边要是随便开介绍信,要被追责的。”派出所的同志说。
没户口的不能来城里,本来城里人就多,这要是谁都能来,这城里的冶安得乱成什么样。
挺好。
杜二放心的回去了。
他敢肯定,小姨家那位表妹还会再来的。
杜思苦在家里呆了五天,数着日子等十六号呢。
从十号算起,十六号就是杜爷爷的头七,头七过完,她就能回厂里去了 。
她也就请了七天假。
杜爷爷去世,头几天她肯定是难过的,可现在都第五天了,人也葬了,这难过的心也淡了。
人老了,总会去世的。
谁不死呢?
十四号晚上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起来,院里都是湿的。
降温了。
外头冷起来了。
杜思苦里头穿了一件薄的,外头又把从袁秀红那借的衬衣套在外头,还是有点冷。
老五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到一件小时候穿过的毛背心,可惜这颜色不行,这是蓝色毛线跟白色毛线一起织的。
再翻,柜子里都是红色花色的毛衣。
好不容易找到一件黑灰色的,但是小了,不能穿。要不就是太厚了,穿了热。
就没一件合适的。
杜二杜老三他们倒是不怕冷。
小姑抱着一堆脏衣服过来了,“老四。”她往杜思苦手上递。
杜思苦退一步,没接。
怎么,她这两天在家帮着做饭了,帮着干活了,就该帮着把衣服洗了?
凭什么?
小姑一愣,皱起眉,“老四,以后你就留在家里了,你奶奶身子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事你知道吧。”
什么?
奶奶需要人照顾,就她留在家里?
不工作了?
杜思苦脸色冷了下来,“小姑,照顾奶奶是我爸跟二叔还有你的责任,跟我没关系,法律写着呢,难道你不知道?”
还有这事?
杜小姑(杜得敏)眉头皱得更紧了。
杜思苦:“我跟我哥他们只有养父母的责任,就算我爸妈没了,这养奶奶也是他们的的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这小姑真有意思,嘴巴一张,就让她在家里照顾老人了?
跟她商量了吗?
谁同意了?
“老四,你奶奶从小是怎么对你的,现在她身体不好,就不管了?”怎么这么没良心啊,跟大嫂一个样。
杜小姑看老四的神情带着不满。
杜思苦:“小姑,奶奶还是你亲妈呢,你不说照顾照顾?行了,奶奶的事你跟我爸妈商量去,我还小,这事轮不到我说话。”
扭头就走。
进了西屋,把门一摔,声音响得只要是个人都知道她在不高兴。
杜小姑被这摔门气到了,拿着脏衣服回了屋,转头就去了杜奶奶屋,“妈,你看看大嫂是怎么教的孩子,我让老四这几天在家照顾你,她还不肯。还摔门,给我脸色看,这孩子以前看着挺好的,怎么变得这么快?”
若是以前,杜奶奶肯定是跟着杜得敏一起说老四,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把老四叫过来,好好教老四一点做人做事的规距。
可现在,杜奶奶没那心情。
杜爷爷没了之后,她精神一直不好。
“妈,你说这是不是大嫂教的?”杜小姑又问。
杜奶奶抬起头,“你爸遗书里说了,让老四继续工作,当一名光荣的工人。等头七过了,就让她回去上班。”
老头子就留下那么点东西,她得照做。
既然提到遗书了。
杜小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妈,爸遗书里给老五安排了前程,怎么没提文秀呢?这不公平啊。”
公平?
杜奶奶瞧着杜小姑:“得敏,老五姓杜,文秀她姓什么?”
姓郭。
是外人。
“妈,文秀是亲外孙女。”杜小姑很不舒服,不就是一个姓吗,“回头我让文秀跟我们姓,把她户口落到家里。”
房子总不能只给大哥一家吧。
“文秀改不改姓的你自己看着办,”杜奶奶语气平缓,“以后文秀你就好好养,要是把她放到这边养,每个月你要给生活费。”
以前她就知道女儿靠不住,可她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老头子的病因,她多听从儿孙们嘴里听到了一点,虽然没人说,但是这事还是得敏闹出来的。
要是她没去帮着得敏办离婚,就不会闪了腰,这不闪腰,就不会去医院。
不去医院。
老头子就不会有事……
杜奶奶怪来怪去,还是怪到了自己头上。
“妈,你怎么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处处偏心大哥?”杜小姑难受得厉害,以前爸偏心大哥的时候,妈还帮她说话。
现在爸不在了,妈倒是开始偏心大哥一家了。
大家哥,杜文有工作,老四有工作,老二不住家里,就老三跟老五两个孩子在,就两张嘴,大哥工龄长,工资高,多养一个文秀怎么了?
再说了,老三这么大年纪,老四都出去工作了,他不工作,让爹妈养,不害臊?
“得敏,”杜奶奶语重心常的说道,“我老了,以后要靠你大哥大嫂过日子,他们也不年轻了。你呢,也不小了,既然搬到冰棒厂的房子了,那就回去好好过,没事别来麻烦你大哥。”
老头子没了,她以后要靠儿子养了。
不比从前了。
冰棒厂。
“厂长,杜得敏有五天没来厂里了。”
“请假了吗?”
“没请。”说话的是小方,正是那天在供销社找着杜得敏的那位,那天的事他也如实的跟厂长说了。
小方说完,犹豫了一 下,“不过从下头的人说,是杜得敏同志的父亲去世了,在家奔丧呢。 ”
新厂长脸色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让她回来把假补上。”
他知道杜得敏的父亲,杜老爷子,跟老厂长交情很深,是个让人敬重的老人。
人过世了。
看在老人的份上,这次杜得敏不批就不来的事,暂且算了。
“派出所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新厂长又问。
“查过了,没有案底。”
“这就些?”
“不过,我私下打听一下,当时被抓进去有四个人,有三个是咱们冰棒厂的,除了杜得敏,还有一个叫路丽珍,还有小郑。”小方道,“听路丽珍那意思,是杜得敏跟她嫂子处不好,搬家的时候,故意叫外头的人过来撬了门,偷了钱。”
说得含含糊糊的。
这事吧,听着不对劲。
新厂长沉下脸。
也就是说,举报信上的事不假。
“厂长,还有一件事,”小方声音小了些,“我从路丽珍那听到的消息,厂里人的说她跟杜敏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关系特别好,这消息应该是真的。”
新厂长道:“你说。”
小方小声道:“听路丽珍说,杜得敏不喜欢路们厂的工作,想把冰棒厂的工作卖出去。”
新厂长听着心寒。
这杜得敏工作不上心,一天到晚只领工作不干活,脾气还不小。
现在还瞧不上冰棒厂的工作了?
新厂长改口道:“她旷工了四天,看她哪天回来,直接开除。”
小方:“咱们冰棒厂还给她分了套房子,两室的。”朝向特别好。
冰棒厂眼红这房子的人多了去了。
新厂长:“那就收回来。”冰棒厂不养白眼狼。
就算是有老厂长的关系也不行!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
杜思苦在西屋呆了一会,之后拉开门看到小姑走了,就推着自行车去了院里。
她在研究自行车。
反正也没事情做,轮子要是五金厂那边能解决,那就最好不过了,再就是自行车的高度,这个舒师傅在焊接的时候可以调整一下。
最后自行车的链条,拿掉几个上链节应该就行了。
她正研究着,杜二回来了。
杜思苦赶紧过去,“二哥,蜈蚣跟蝎子,你那朋友有办法弄到吗?”这几天二哥的那个朋友杨大头几人一直在家里帮忙。
她隐约听到杨大头靠黑市赚钱。
要是黑市的话,应该有蜈蚣跟蝎子,就算没有,这样的人认识的人多,去药品收购站那边应该比她方便。
“能弄到,你倒是说说,你要这些做什么?”杜二问杜思苦。
他刚才去找杨大头,算钱去了。
杜家办丧事,这流水席上的猪肉,都是杨大头贴钱弄来的。昨天杜母把流水席客人的礼钱算了一下,拿了钱,让杜二还给他朋友。
所以今天杜二就过去了。
“奶奶的腿脚跟腰不好,这两样东西是做膏药的,我在机修厂有个朋友,她家有祖传的膏药方子,冶这个特别有用。”杜思苦又想起来,“还差一味薄荷。”
膏药啊。
杜二:“已经让杨大头在找了,薄荷等会我再去跟他说一声。”还有,“膏药做好,记得给我寄点过去,二十贴就够了。”
“谁用啊?”杜思苦瞧了一眼二哥的膝盖,前天二哥还说膝盖跪疼了,今天出门的时候,走得飞快,完全不像有伤的样子。
“乡下湿气重,冬天得用。”杜二说完,转身又往外走,“我去弄点薄荷回来。”他现在手里有点钱。
他妈给的。
五沟大队。
于月莺在大队改造,每周去一次县里,跟着其他人一起听思想教育课。
这天。
于强找到了大队,“队长,您帮我再开一次介绍信吧,我们要去我老丈人家。”
“老丈人家?”大队长很惊讶。
这于强媳妇嫁过来之后,几乎跟娘家断了亲 ,这老丈人竟然还在?
“什么时候去?”
“介绍信开好了我们就走。”于强道。
“在哪?”
“阳市。”
又是阳市。
大队长正想再问问,就看到于强咳了起来,拿个方帕捂着嘴,咳了三声,帕子上还看到血了。
于强说:“我们再到大医院瞧瞧病。”
大队长不好再问了。
他把介绍信开好,拿了过来,给了于强。
这都咳血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呢。
“大队长,我们是三个人,不是二个人。”于强指着上面的名字纠正。
“只能两个人,”大队长不让步,“于月莺在劳动改造,她现在重点审查对象,不能外出,她去不了。”
第68章 068
……
五沟大队, 于家。
黄彩荷跟于月莺下地干活回来,就看到婆婆在家门口等着,那吊梢眼, 看得黄彩荷心里一沉。
婆家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妈。”黄彩荷慢慢走近。
于月莺跟后面, 神情低落。
于奶奶瞧了两眼于月莺:“月莺去了趟城里,倒是白净了, 脸也长肉了。”
像是估价似的。
黄彩荷听于强说过, 他有个姐姐,年轻那会不少人追。却因为于家穷, 他父母硬是把姐姐嫁到了深山里,换了五十块钱的彩礼。
那男的是个老光棍,他姐姐这嫁去, 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后来还是于奶奶听说别的姑娘家嫁人了还能补贴娘家,这才后悔嫁远了。
于奶奶用卖女儿的钱, 给大儿子娶了媳妇。
这事还是黄彩荷跟于强结婚多年后, 于强无意中提起的。
要不然,她都不知道于强还有个姐姐。
眼下婆婆瞧月莺的眼神, 让黄彩荷很不舒服。
黄彩荷以前跟于奶奶闹掰过,她见了人压根就不搭理, 后来,大队的干部, 妇联的人,村里的人,都来找她。
说要尽孝道, 要敬老。
黄彩荷那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真想扔下孩子扔下丈夫一走了之。
可到底没忍心, 在于强温柔细心的劝说下,她还是给于奶奶低了头,之后两人就不冷不热的处着。
“我听外头说,月莺是成了盲流,被遣返回来了?”于奶奶人老了,声音也浑浊。
黄彩荷不想在外头说这事,开了门,领着于奶奶进了屋。
于月莺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进去了。
家里不算大,中间是堂屋,后面是厨房,左右两边是睡觉的屋子,夫妻两睡左边的屋子,于月莺跟妹妹在右边的屋子。
堂屋跟厨房开了天窗,有玻璃瓦,亮一些。
两间睡觉的屋子窗户不算大,晴天的时候屋里亮一些,阴天的时候屋里暗得很。
这边没通电。
油灯跟蜡烛都得省着用。
堂屋的桌子是个旧的,原先找木匠打过一个新的,没送过来就被于奶奶他们给搬到老宅去了,黄彩荷气不过去理论,受了气不说,东西也没要回来。
于强跟着去了,没帮上忙不说,还差点晕过去。
于奶奶找了个四个腿都齐全的椅子坐下,“去倒点水来,渴得很。”她是婆婆,使唤儿媳妇天经地义。
要不是二儿子身子骨不行,她怕儿媳妇跑了,这些年也不会让黄彩荷这么好过。
哼。
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吃不得苦。
于奶奶把黄彩荷支走后,就问于月莺:“月莺,你不是说在城里好了好婆家吗,怎么会被当成盲流送回来!”先头她还以为孙女出息了,要成城里人了,这才跟儿子们一起从手里掏钱出来,给于月莺添妆。
合着这钱是白给了?
于月莺看着手心被磨破的新茧,话都不想说。
干农活太累了。
大队的人还盯着,不让偷懒,她没想到挖地除草会这么苦。
以前都是分她一些割猪草的活。
“月莺,你耳朵聋了是不是!”于奶奶见于月莺跟她那个妈一样,来气了,上手就拧了于月莺的耳朵,又是一顿骂。
“妈,你干什么,耳朵都拧坏了。”黄彩荷上前就把于奶奶推开,老太太终究是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以前了,这一堆就推开了。
于奶奶差点摔倒,来了气,当场破口大骂起来,脏话一句接着一句。
黄彩荷把于月莺推进屋,“手上破的皮不要撕,晚上就能长好了。”本来说用猪油涂一涂,可家里哪来的猪油?
家里的一点钱都寄给月莺了。
于强从大队回来,就听到家里在吵,又来了。
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捂着嘴,咳了起来。
黄彩荷听着声,从屋里跑了出来,又是顺气又是扶他进屋。
于奶奶还在屋里骂。
看到二儿子进来,这骂声才止住,她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担忧,倒底是没表现出来。
儿子说了,她对他越狠,这媳妇才会越心疼他,才不会扔下男人孩子逃回城里,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自己生的,这些年又病着,怎么可能不挂念?
阳市。
杜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得敏提了给文秀迁户口的事,这话是对大哥杜有胜说的。
杜父因为父亲过世,这几天一直没什么精神,吃饭都是杜母拖着才肯出来的,勉强吃上半碗,之后就回屋躺着了。
他从出生之后,就一直跟着父母生活,这些年都没有分开过。
前几天办丧事的时候,人多,他还没感觉什么,可这两天忽然就发现,以后他再也没有爸了。
以后他爸不会再笑呵呵的回应他的话了。
半夜想到这事,杜父就没合上眼。
“大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杜得敏声音提高了一些。
杜父抬起头:“想迁户口就自己去办。”
语气不像从前了。
杜得敏怔了怔,她听出来了。
片刻后,她扭头去找杜奶奶,这才想起来,她妈说没胃口,不出来了,老四端了吃的给送到了屋里。
“哥,我不会啊。”杜得敏声音小了些。
杜父:“迁户口不会,离婚证倒是会办得很。”父亲去世这事,他思来想去,这源头还是在得敏身上。
他没法不这样想。
他一直忍着没对妹妹发脾气,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想让他对妹妹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宠着让着,现在是不可能了。
杜得敏被这话刺得心里一痛,“大哥,”她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小郭去的是什么地方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在这边过好日子,嘴皮子一动,让我跟着过去受苦。”
杜母:“好了好好,都少说两句,吃饭吧。”
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还提。
饭桌上就杜有胜家几口人跟杜得敏母女俩,杜有军现在住在招待所,他媳妇何三蓉来了之后,觉得杜家人多,地方不够住,就去招待所了。
杜有军前两天还在家里,这两天在家住着睹物思人,越住越难受,也搬到招待所了。
杜父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吃吧。”说着站起来便要回屋。
“哥!”杜得敏忽然又站了起来,“妈身子骨不好,现在腿脚不方便,我觉得还是让老四回来照顾比较好,老四勤快会干活,会照顾人。”
这前她跟杜奶奶说这事,老太太不同意,这会她又跟杜父旧事重提。
就想着早上老四那态度太气人了,想把老四的气焰压下去。
当孙女的照顾奶奶不是天经地义吗?
还说法律上规定老四没那责任。
杜父看向杜思苦。
他已经没了爸,就剩一个妈了。
杜思苦抬头:“姑姑,你怎么不照顾?冰棒厂的工作一向轻闲,当初你生孩子那年,不是休了一年吗?现在照顾奶奶请一个月的假,怎么请不到吗?还是说,你没这孝心啊。”
她着重强调,“奶奶可是你亲妈。”
怎么又把话扯到她身上了。
杜得敏眉头一皱,“这事不是这么说的,你才工作多久?这工作没了就没了,再找就是,我这再干几年,都能内退了。”
内退之后,只领退休金不用干活。
这能比吗?
杜思苦都懒得辩了。
小姑这人,别人的事都是小事,小姑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别人的工作再找就是了,小姑的工作那就是排面他们前面的。
杜思苦扭头跟杜母说:“妈,我听到小姑跟奶奶说,想分这房子,还想让爸跟你贴钱把这价补给她。”
杜母本来劝架的人,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得敏,老爷子说了,以后你就住冰棒厂那边就行了。这家姓杜,以后是你哥跟我当家,怎么照顾妈我们会安排的。”
还打房子的主意!
杜母都不想说杜得敏,这几天连老四连五都忙前忙后的,这杜得敏呢,每天不是抱着杜奶奶痛哭,就是累着了在屋里休息。
杜得敏没想到自己悄悄跟杜奶奶说的事,被杜思苦揭破了,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杜二诧异的看着小姑。
以前小姑在家里可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从不谈钱的事。
现在变化挺大。
也是,姑父没了,小姑又搬出去住,这柴米油盐都得花钱啊。
杜父不想听她们吵,直接回屋了。
至于他妈那边,等有军过来,他们再把妈送到医院看看,看医生怎么说。
杜父一走,杜得敏没了靠山,倒是老实的吃起了饭。
快下桌时,她看到杜文,突然起起来:“杜文,二嫂都回来了,你媳妇怎么没回来?”
杜母:“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杜文她媳妇怀孕了,没满三个月,胎不稳,这会在安胎呢。别说老爷子没了,就算是亲爹没了,也不能回来。
两个结婚三年多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再来回折腾,把这孩子折腾没了,让他儿子绝后啊?
杜思苦赶紧把饭吃完,下桌避到院里去了。
没一会,老五也跟过来了。
“以前没觉得小姑这么烦人啊。”老五悄悄跟杜思苦说。
杜思苦:“小姑以前那是有人帮着负重前行,没觉得生活苦吧。”所以能风花雪月。
现在,杜爷爷没了,姑父也前了前姑父,以后小姑就知道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了。
下午。
杜有军过来了,跟杜父商量明天头七祭祀要准备的东西。
家里缺的,等会要去买。
屋里,杜得敏睡完午觉,听到外头二哥说话的声音,她赶紧出来了,“二哥,爸把咱们家房子留给了大哥。”
这事二哥知道吗?
杜有军:“遗书我看过了。”
他当然知道。
以后他也不会回来长住,这房子留给大哥他没意见,他媳妇也没意见。
杜得敏:“可是爸的那些钱……”
杜有军沉下脸:“那是留给妈的,老人的一点棺材本,你少惦记。”
老人年纪大了,得有点钱防身,才会心安。
多大的人了,又不是没工作,没赚工资,怎么还盯着老人手里的那点东西。
杜得敏就知道二哥不待见他。
她憋着气回屋了。
杜得敏走后,杜有军跟杜父道:“大哥,以后你别惯着她,人不经事长不大。”
父亲离世这事,杜有军如今想起来也是火大。
爸身体都那样了,那天在卫生所杜得敏还跟爸吵……
算了。
他以后也不在这边,眼不见心不烦。
转眼就到了十六号。
祭祀用的饭菜酒水都准备好了。
晚上,杜爷爷以前坐的主位,摆上了一碗白米饭,筷子坚着插在上面。
纸钱也早早就备好了。
屋里点上了香炉,把纸钱放在盆子里烧着。
杜家人都在。
连不怎么露面的何三蓉这次都来了,今天也歇在这。
天晚了,不好走夜路,今天晚上就凑一晚得了。
老四跟老五也不想睡上下铺了,两人去了杜母那屋,母女俩三人挤在一起。
刚才烧纸钱的时候,纸钱在火盆里打转,像是有风带着转着圈的飞了起来。
烧完。
杜家人早早的睡了。
头七要回避休息。
睡不着也要躲进被窝。
“姐,你睡着了吗?”
“还没呢。”
“妈,你呢?”
“睡觉,不要说话了。”
老五是在中间,她妈跟她姐在旁边,她才安心。
次日。
杜文跟杜二一早就起来了。
杜二是早上八点的火车票,他是昨天晚上跟家里人说的,杜文定的是九点的火车票,之前就改签好的。
杜思苦本来想着早起骑自行车去机修厂的,可是天太黑了,又是阴天。
没敢起早。
等天亮了,屋里人都起来了,她才起来。
后来想着反正都迟到了,然后送大哥二哥去了火车站,之后带着二哥给准备好的蝎子、蜈蚣,薄荷之类的药材,回到了机修厂。
到机修厂的时候,十点多了。
说好请七天假,又迟了一点。
保卫科的人看到杜思苦,直接放行了。杜思苦骑着车先回了女工宿舍,把那些药材放到宿舍里头,这才骑着自行车去了车间。
“肖哥,你的自行车。”还车来了。
杜思苦看到肖哥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几天没见,人怎么瘦了一圈,“你怎么了?”
肖哥有气无力,“凤同志有对象了。”
他亲眼看到的。
那天,在外头办事的时候,他看到凤同志跟一个男的,有说有笑的,有人冲撞过来,那男的还拉了凤同志的胳膊,拉得及时,避开了冲撞。
亲亲密密的,压根就不像是普通关系。
杜思苦:“那你问过凤樱同志吗?”
“没。”肖哥当时都没上前,前面凤同志往这边看的时候,肖哥没出息的躲起来了。
杜思苦把车钥匙给肖哥:“行了,下回我帮你问问。”
“真的,那天今天就过去吧!”肖哥一下子抓住了杜思苦的胳膊。
“你疯了,我才请完假。”杜思苦不去。
不止今天不去,晚上也不会出去。
家里才办完丧事,天黑之后,她去外头就有点怕。
等缓一阵再说。
肖哥唉声叹气。
杜思苦只当没听到。
她去拿自己的工具,继续做螺丝刀,一周没上手,有些生疏了。
练了练,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干活的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中午了。
杜思苦想加加班,这几天家里流水席没吃完的菜,一直在吃,大鱼大肉,都最剩的,吃得腻得很。
杜思苦中午想晚点去食堂,到时候吃点清淡的。
“小杜,你回来了。”
杜思苦听着声音,抬头一看,鹏子哥。
怪了。
肖哥瞧着憔悴,鹏子哥倒是容光焕发,像是遇着喜事一样,整个人大不一样了。
鹏子哥喜气洋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才回来一会。”杜思苦瞧着鹏子哥像是有事找她,便收起手里的活,把东西装进工具箱,“吃饭去?”
“好。”鹏子哥大方道,“我请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杜思苦放好工具箱,跟着鹏子哥往食堂走。
心里想,鹏子哥应该是有事找她。
果然,半路上,鹏子哥就开口了,“小杜,咱们厂拖拉机培训班,我那个名额,是真有吧。”
他两眼紧紧的盯着杜思苦。
杜思苦:“可以有。”
只要鹏子哥愿意去。
鹏子哥闻言喜道:“那太好了,”他神情有些犹豫,“那个,我想把我的名额让给我小舅子,行吗?”
把拖拉机培训班的名额让给小舅子?
这事鹏子哥媳妇知道了?
一瞬间,杜思苦想了很多。
她有些不明白。
最后还是问了:“鹏子哥,为什么要让给你小舅子?”
鹏子哥也不满她,眼中透着喜意,小声说:“我媳妇说了,要是给我小舅子弄到这名额,这一胎就能保住。”
有孩子了!
说给生。
不过不光要让小舅子进这拖拉机培训班,还得帮小舅子拿到驾驶证。
等小舅子毕业,最好能给小舅子找个好工作。
这第一步,就是进厂里的拖拉机培训班。
杜思苦:“你小舅子不是厂里人,这事跟得顾主任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29000688、.咕咚来了!、二十五点、窘窘有神、188的大帅哥、果果、交通第一、春风送暖、一坨胖崽的礼物。
大家妇女节快乐!
第69章 069
……
鹏子哥一下子发了愁, “你说顾主任能同意吗?”唉,他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杜思苦现在不想掺和这事了。
之前她是看鹏子哥丧气斗志,家庭跟工作都陷入困境, 才得的拖拉机培训班名额的事。现在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小杜,你跟顾主任熟, 你能不能帮我跟顾主任说说,我小舅子要是进不了培训班, 我媳妇肯定是会伤心难过的。”鹏子哥叹气。
他媳妇一伤心, 一难过,这肚子里的孩子就跟着不好。
这可麻烦了。
怀胎有十个月呢, 那这十个月鹏子哥都得让媳妇开心?
这可太难了。
这些话杜思苦也就心里想一想,说是不好说的。
“鹏子哥,你小舅子多大了?”杜思苦问。
“十六了。”
才十六?
杜思苦:“他在上学还是在干什么吗?”
这年纪找工作不上不下的, 有些不好找吧。
“在读书呢,成绩好得很。”鹏子哥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小舅子推他的画面, 神情黯淡了下来。不过, 在杜思苦面前,他还是努力的说着小舅子的好, “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
杜思苦:“他不是本厂人, 年纪又太小,只怕顾主任那边不好同意。”
鹏子哥知道, 所以才会来找杜思苦。
杜思苦在车间的这些天,脑子灵活,学东西又快, 他都看在眼里, “小杜, 你也不过十八,我小舅子聪明,肯定能学会的。”
就小两岁。
杜思苦:“我可是咱们机修厂的人啊。”
小舅子又不是。
而且,她把三哥塞进来已经破例了,她可不想为了帮一个外人,到时候别把三哥的学习名额弄没了。
反正,不管鹏子哥怎么说。
她就一句话,培训班这事得顾主任拿主意,她说了不算。
至于这之前鹏子的那个名额,那是因为鹏子哥是本厂的人,之前加上手伤,这边才破例的。
“鹏子哥,我家里有老人过世,这几天不好吃得太荤。”也就是说,中午鹏子哥请的这顿饭杜思苦就不吃了。
“我去食堂打点清粥就行了。”
啊?
鹏子哥还没反应过来了,杜思苦已经往余凤敏那边去了。
余凤敏跟袁秀红在食堂门口看到杜思苦了,正招手呢。
杜思苦小跑着过去了。
余凤敏瞧了杜思苦半天,到底是没说出‘瘦了’这两个字,杜思苦没瘦,眼看着气色都比之前好了。
这这老人过世,太难过会长肉?
“秀红,膏药缺的药材我带来了,放到宿舍了。”杜思苦过来的第一句话说是这个。
袁秀红点点头,“我这边的药材也准备好了。”
就是有一点,
到时候药材要倒进锅里熬制,味有些冲,得找个地方。
“我们去打饭吧,迟了好菜都被人抢走了。”
余凤敏一马当先。
杜思苦慢吞吞的走在后面。
她只想吃一点清粥,要是没粥,拿白开水泡米饭也行。
“我碗在宿舍,我回去拿碗。”杜思苦道特意过去跟余凤敏说,“不用帮我打菜。”
“你真不吃啊?有肉呢。”
杜思苦摆手走了。
出了食堂,绕了个圈,先去了趟总务。
瞧了几眼,总务办公室的门锁上了,这才绕回了女工宿舍,拿上自己的铝饭盒,慢悠悠的往食堂走。
中午,杜思苦吃的稀饭。
食堂供应的。
喝了两碗,下午还有活,一碗不杠饿。
宋良来食堂比较晚,今天刚到食堂,就看到跟余凤敏坐在一起的杜思苦了。
他差杜思苦十斤粮票,一直记着呢。
这几天他想还来着,可是一直没在食堂见到杜思苦的人,余凤敏他记得,以前老跟杜思苦在一起。而且现在还是扫盲班的老师,顶了杜思苦的课。
他找余凤敏打听过杜思苦的事。
余凤敏只说是家里有事,请假了。
宋良这回看到正主了,赶紧过去,从口袋摸出了五张工业劵,“杜同志。”
他把工业劵递了过去。
杜思苦说的,拿粮票换工业劵。
杜思苦看到工业劵还愣了一下,后来才想起来当时说要换劵的事。
她收了工业劵。
账清了。
宋良看到杜思苦碗里的稀饭,愣了一下。
怎么连菜都没有?
“杜同志,你要是钱不够用,我这边有多的,可以先借你一点,应应急。”宋良说道。
如果不是没钱,怎么连菜都不买?
杜思苦诧异的看向宋良,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了,应该是午饭惹的祸。便说道,“我最近要吃清淡一点,不是钱的事。”
钱肯定是缺的,但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余凤敏也在旁边说,“她这个月工资还没领呢,等会领了就不缺了。”
工资!
对,领工资,十号领工资啊。
今天都十七号了!
杜思苦在家忙得都忘了工资的事,还好有余凤敏提醒她。
“我吃完就去财务那边。”杜思苦飞快的喝粥。
赶紧吃,吃完先去财务,再去总务室。
领工资,领粮票。
扣一点就扣一点吧,反正有的领就行。
说到领粮票,杜思苦咽下饭,问宋良(他没走):“你户口的事办好了吗?”
宋良垂下眼,慢慢摇了摇头。
还没办好。
钢铁厂那边手续卡住了,出生地那边没有回信。
杜思苦今天心情好,便问:“哪一步卡住了?”集思广益嘛,把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说不定能有办法。
宋良道:“原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法证明身份。”
没介信绍啊。
确实麻烦。
杜思苦还真帮着想了想,“那你有原单位的工作证,就是出入证,还有工资条吗?上面肯定有原单位的公章,你拿着这些去那边问问,说原单位的负责人出差去了,这一时半会的开不了证明。”
她帮着出主意,“你把自己的情况说惨一点,说关系转不过来,领不了粮票,吃不上饭。”
杜思苦又看了看宋良的脸,确实比上次瘦了。
“等你去跟厂里的同志借个破旧衣服,把再脸……”弄得凹一点,那得用抹点东西,也就是化妆。
用炭灰好了。
宋良:“好。”
虽然杜思苦的主意听着不靠谱,但是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好。
不成再说。
宋良去打饭了。
他走后,余凤敏用胳膊肘碰了碰杜思苦,“你今天怎么这么热心,还给人出主意。”这前不是说远着点这位宋良吗。
还劝她呢。
杜思苦吃完最后一口饭,拿出工业劵,“瞧瞧,给了五张呢。”十斤粮票换三张工业劵就不错了,宋良是真大方。
“凤敏,你之前不是还说宋良长得好吧,怎么今天那热乎劲没了?”杜思苦瞧了瞧余凤敏。
还说有一位长得好的男同志,哪个车间,三车间的吧。
“俗,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余凤敏把头一扭,哟,朱安来了,她站起来,招手,“朱安,这边。”
袁秀红碗里就剩最后两口,赶紧吃完,拉着杜思苦就往外走,“我们吃完了,回去了啊。”
“好,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余凤敏冲着她们笑。
旁边,走过来的朱安也对着余凤敏乐呵呵的笑,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悄悄递给了余凤敏。
两人有说有笑的。
这才几天?
杜思苦的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题。
她看向袁秀红,“谈了?”
袁秀红:“就是走得近,谈没谈的不知道。”余凤敏也没说啊。
反正,看那两位都有点那意思。
“余凤敏顶了你扫盲班的课,两人见面多了。”
杜思苦跟袁秀红一块去洗了碗,食堂这边有水龙头。
她问,“朱安家是什么情况?”
袁秀红,“余凤敏说朱安家里都在肉联厂工作。”肉啊,火腿肠什么的都不缺,家里条件不错。
肉联厂可是个大热门的单位,想进都进不去呢。
这年头,谁家不缺肉啊?
“我等会去财务科,你帮我把碗带回去,药材在柜子里放着,都是特意炮制过的,你挑挑哪些能用。”杜思苦把铝饭盒递给了袁秀红。
“行。”
袁秀红拿着两饭盒往女工宿舍走。
杜思苦熟门熟路的往财务科那边去了。
冰棒厂。
杜得敏今天又迟到了。
没办法。
昨天晚上她爸头七,上半夜她都没敢睡,下半夜睡昨迷迷糊糊的,好像做梦了,还梦到她爸了。
一夜没睡好。
早上起来的时候杜得敏没什么精神,要不是想起来这几天都没有请假,今天都不想去冰棒厂了。
等她拖拖拉拉到冰棒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杜得敏像往常一样,去了销售科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同事就一脸惊讶:“杜得敏,你不是被开除了吗,怎么还来上班?”
被开除了?!
杜得敏惊疑不定,“怎么会呢,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怎么可能开除我。”说笑呢。
同事道:“下头的宣传里写着呢,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啊?”
下面有个告示,是二天前贴的。
新得很。
杜得敏脸色白得不像话,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她整个个都有些恍惚,差点没站稳。
同事在旁边瞧着,端着茶杯,也没说上前帮忙。
笑呵呵的看着。
该!
这十几年,因为杜得敏的躲懒,他们销售科的同事帮着填补了多少窟窿。
弄又弄不走。
天天迟到早退,拿一样的钱,看得人堵心。
宣传栏上。
贴了一个大大的告示。
开头就是杜得敏的名字,后面写着,在厂工作期间,该职工多次旷工,累计次数多达……几百次!
怎么会有那么多。
杜得敏头有些晕。
她还是继续看着。
上面还写了,杜得敏有一些销售冰棒,因为太热没有把保温箱盖子盖好,冰棒全部融化,冰棒厂损失严重。
一行行写的都是杜得敏犯的过错。
以前现场平常不过的小事,在告示里都成了天大的罪证。
杜得敏看得快喘不过气了。
冰棒厂是怎么了?
以前明明不这样的啊,怎么突然就变了?
旁边传来笑声,“小杜,真可怜啊,被开除了。”
杜得敏扭头一看,见是路丽珍,脸色铁青,“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路丽珍笑嘻嘻的,“对啊,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不然我过来干什么啊,哟,不知道会这样吧,傻眼了吧。”
她收了笑,告诉杜得敏,“咱们现在当家是新厂长知道吧。原先护着你的是老厂长,啧,真可怜啊,这工作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杜得敏她爸死了,没有人撑腰了。
怎么还没这么没眼力见呢,不请假不说,今天头七过完回来上班,不先去新厂长那边说明情况,还在这杵着跟个木头似的,傻子吧。
杜得敏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丽珍瞧了瞧:“不会又要哭吧,我瞧瞧,你这老脸都干巴成什么样了,还学小姑娘哭呢。”
杜得敏惊慌的摸着自己的脸。
她天天抹香。
脸怎么可能干巴,胡说八道呢!
“路丽珍,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亏我这十几天来一直把你当好朋友。”杜得敏气得直咬牙。
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路丽珍指也指告示下面:“看到没,厂里给你的福利都要收回来。”
今年厂里也没发什么福利。
杜得敏心想。
路丽珍一下子笑了,“冰棒厂的家属楼,二室的那个,不记得了?”那可是厂里的福利楼。
如今杜得敏被开除了,这房子是厂里的,当然要收回来。
杜得敏急眼了:“不可能,那分给我的!”
她之前都没住,厂里都没说收回去,现在住进来了反而不让住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路丽珍瞧杜得敏这傻样,心里舒服了。
她就说,这样没带脑子的傻人就是投胎股得好,她样样争先,房子也没落到她手上。
瞧瞧,杜得敏现在这报应来了吧。
这偷奸耍滑的人,老天爷看在眼里呢。
路丽珍过来讽刺了一顿,之后就走了,她还要上班呢。
最近厂长一直在厂里,可不能偷懒。
杜得敏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很久,之后冲上前,把告示一把撕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上次在供销社碰到了小方,肯定是这小方跟厂长告的状。她不就是没请假吗,批评一顿就是了,怎么还要开除呢?
要是把她开除了,她以后怎么办?
这退休金还怎么领?
她爸没了,谁给她找新工作?
杜得敏拿着告示,气冲冲的往行政办公小楼那边去了。
铁路家属大院。
杜有军跟媳妇何三蓉明天早上的火车,今天中午是在杜父这边吃的午饭。
杜母看大家没什么胃口,熬的粥,做的也是清淡的小菜。
老五上学去了,家里就剩老三了。
吃完饭,杜有军把老三叫了过来,“老三,下午没事吧。”
“二叔,我没事。”老三就等着老四那边的拖拉机培训班开课,去学习。
“下午我有点事,你跟我出趟门。”
“好的。”
杜有军打量了一下老三,说道:“去屋里换件好点的衣服。”这衣服有些皱巴了,还有一些烟熏的味。
估计是昨天烧纸钱烧的。
“二叔,下午是要去哪吗?”老三问。
还换衣服,搞得这么隆重。
何三蓉打趣道:“说不定是介绍对象呢。”大哥大嫂家的几个孩子,品性都不错,以前瞧老四是个不成才的,如今有了变化,人也精神,嘴巴也会说了。
老三嘛,踏踏实实的一个孩子,虽然不如老二,但是做事认真,是个靠得住的。
“二叔,这不行,爷爷才过世呢。”老三脑袋都快摇出残影了。
丧期还没过呢。
怎么能找对象呢,不像话。
杜有军听了这话,倒是满意得很,老三是个心里有数的。
他道:“不是找对象,我有个老朋友,等会去见见,要提点东西过去,我这几天精神不好。”
老三松了口气,“行。”
只要不是找对象就好。
过了一会。
就见杜老三提着两瓶酒,跟在杜有军后面出门了。
出来后,去了公交车。
坐的公交车,转了三趟,又走了一断路,终于到了目的地。
拖拉机厂。
杜有军拿出介绍信,递了过去:“同志,我找个人。”
“叫什么名字。”
“张玄军。”
张玄军,这不是他们保卫科的科长吗!
介绍信是真的。
保卫科的小同志赶紧把两人领进了拖拉机厂的休息室,“同志,您稍等,我去跟我们科长说一声。”
也不知道科长在不在办公室。
另一边。
厂长办公室。
六个车间主任,还有技术科的负责人,以及保卫科跟特殊调查处的负责人,全部都被叫了过来。
厂长关起门,表情严肃:“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大家务必保密。若是觉得管不住嘴的,现在就出去。”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站在原地都没动。
厂长看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泄密的,以后被抓起来可不只是丢工作了。”
六个车间主任心里一噔。
什么事这么重要?
厂长拿出保密协议书,给众人签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若是泄密,要被收押起来。
都签字后。
厂长才说:“国家交给了我们一个重大的任务,”他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说,“生产研制军工坦克。”
众人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
军工坦克,这是为国家效力啊!
他们拖拉机竟然这么种荣幸!
“大家有信心吗!”
“有!”
信心是有的,但是难度在这里,所以,有主任提议:“厂长,咱们厂是不是要招些技术人才?”
又有人道,“可以从别的人借调一些过来。”
人是越多越好。
这个任务,太艰巨了。
拖拉机厂以前可没有生产过坦克啊。
“厂长,617厂那边是不是可以支援一下技术人才?”
617厂是原坦克产产单位。
那边要是能调人过来,带来关键技术和工艺,那就容易多了。
众人在这边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初步确定方案。
履带式拖拉机跟坦克在行走方面有共通性,这个可以借鉴。
然后就是申请从别的厂调人才过来。
至于零件生产,可能要跟阳市的其他工厂进行合作了,或者,跟外地的厂合作也是有可能的。
拖拉机厂,保卫科。
“同志,您再等等,我们张科长在开会,还没有回来。”保卫科的小同志又给杜有军两人续了一杯水。
杜有军很有耐心,“没事的,我们不急。”
杜老三坐在边上,找保卫科的同志借了份报纸在看。
拖拉机厂!
二叔竟然带他来了拖拉机厂!
杜老三很激动。
要是等会能看看最新的拖拉机就好了。
厂长办公室。
事情商量好后,厂长留了两个人,一个是保卫科的张科长,另一个则是特殊调查部的陈部长。
“咱们厂的坦克计划是重大项目,厂里的安保工作一直是你们负责的,这次一定要盯紧了,不要让身份不明的人混进来。”厂长道,“如今咱们保卫科跟调查部这边人才不足,你们再招些人,要招来历清楚,身家清白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
保卫科的张科长跟陈部长神情严肃的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了。
张科长道:“白虎,你身边的熊家三兄弟借一个给我用用。”
“张科长,这可不行,您知道的,我这边安保任务重,”陈部长,也就是陈白虎很干脆的拒绝了。
拖拉机厂有个下放的大领导,他们特殊调查部的明面上也是保卫厂里,私底下还要负责大领导的安全。
现在厂长派了新任务,军工坦克的安保任务。
人手不够啊。
这能信任的人才更是缺得很啊。
张科长:“唉,这任务重啊。”
这几年晚上都没法放心合眼睡觉啰。
他背着手走了。
陈白虎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朝另一边走去。
保卫科。
“张科长,您可回来了,有两个同志找您,带了介绍信的。”
张科长一下子敏感起来,谁找他?
偏偏是这个时候。
等张科长到了休息室看到杜有军,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杜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两人以前是一个部队的,杜有军是军队,张科长断的腿就是杜有军给接上的。
杜有军也笑了,“家里有事,就请了长假。我明天就走,今天过来看看你。”
又给张科长介绍杜老三,“这是杜全,我大哥家的老三。”
“一表才。”张科长打量着杜全,个子挺高,上手一捏,挺结实的。
杜有军大哥家的孩子,身家清白啊。
杜有军对杜老三道:“你去外头转转,别走远,我跟老朋友聊一聊。”
单独聊。
杜老三放下报纸,出去了。
顺手把门带上。
他走后。
杜有军才收起笑,跟张科长说,“玄军,我等会就要走了,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杜哥,你说。”
“我家老爷子过世了,临走前放心不下老三,老三想开拖拉机,我想着你在这边工作,能不能安排一下,让他跟着这边的师傅学段时间,把手艺学了,日后考个驾驶证。我家老爷子在地下也能安心。”杜有军这是想完成老爷子临终前的遗愿。
老爷子走的那天上午,他跟老爷子出门,就是为了老三的事在忙。
想到父亲,杜有军眼睛发酸。
张科长:“行,这事我安排。”他拍了拍杜有军的肩,“杜哥,节哀。”
“这两天好多了。”杜有军揉着太阳穴说道。
老爷子过世的头两天晚上,这头成宿成宿的疼。
张科长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呢,先把你侄儿招进来,放到保卫科。要是有机会,就让他跟着学拖拉机。保卫科这边待遇还不错,当然了,这次厂里要招一批人进来,要考核。”
还是有点要求的。
招人?
杜有军没多问,只说:“行,他就交给你了,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好。”张科长又点不放心,“家里成分这边,没什么问题吧。”
“老爷子当年给红军运过物资的,手里还有勋章,我哥在铁路工作,是个工人,大嫂家里也是工人阶级 ,成分没有问题。”杜有军说。
那就好。
两人又叙了一会旧,最后才把杜老三叫了过来,“老三,这是张玄军,张叔。”
“张叔好。”
杜有军又说,“拖拉机厂保卫科现在招人,你把资料填一填,等这边通知进厂考核,信到了之后再过来。”
张玄军又拍了拍杜老三的肩,结实!
不错的小伙子。
“来,把登记表填了。”
姓名,住址,身高,体重,会些什么。
机修厂。
杜思苦成功的拿到了粮票跟工资。
徐丽莲这边给了她二十五块钱的工资,一分没扣。
总务这边的粮票也是实打实的三十五斤。
顾主任看着杜思苦:“你精神怎么样?”
老人去世了,心情调整过来了吗。
“我没事,”杜思苦道,“您放心,我是来工作的,我肯定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顾主任点点头:“行,那我可给你安排任务了。扫盲班的事你现在不管了,那拖拉机培训班该办起来了。”
第70章 070
……
杜思苦:“等明天我把方案交给您。”
除去之前的五个名额, 剩下五个名额的怎么选,她早就想好了。尤其是在家的这几天,想得更细了。
反正, 就差一张纸笔把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了。
顾主任:“不急,后天也行。”
这小杜今天才销的假, 家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培训班的事这周完成就行了, 也不是这么急。
拖拉机培训班开始后, 车间那边的工作就要缓一缓了。
聊完事,顾主任见杜思苦还没走, 就问:“还有事?”
杜思苦确实还有一件事。
鹏子哥的事。
也怪她之前嘴快。
这事鹏子哥迟早要过来问顾主任的,杜思苦想着还不如她自己先说了,“顾主任, 是这么回事,之前我跟鹏子说……”
长话短说, 总之就是鹏子哥有了进培训班的名额后, 要把名额让给小舅子。
至于其中原因,杜思苦没细说, 那是人家的私事,要是鹏子哥愿意过来跟顾主任说, 那是他们的事。
反正,这种话不会从杜思苦嘴里说出来。
顾主任看了杜思苦一会:“你自个还藏了一个名额?”
小小年纪, 心思挺多啊。
杜思苦:“那不是想着上头领导可能需要吗。”后来也是心软让出去了。
果然,这锅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顾主任:“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了。”
杜思苦赶紧点头。
顾主任:“拖拉机培训班名额的事,你让潘鹏过来跟我说。”
这事还是他出面的好。
“谢谢顾主任。”杜思苦最后的一点烦恼也没了。
她就知道顾主任是个能扛事的人。
杜思苦从总务办公室离开时, 心情很好。
另一边。
宋良回宿舍换了身旧衣服, 但到底是还是做不到杜思苦说的那样弄得特别惨。
他拿上原厂的工作证, 工资证明,还有新厂的入职证明,又去了一趟派出所。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说明自己的情况。而是掺杂了一点小杜同志的建议,带着压抑的情绪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困境。
没法迁户口,拿不到粮票,吃饭成了问题。
而且,因为户口的事跑了好几趟,老请假这厂里的人都快要意见了。
宋良说的情真意切。
派出所户籍处的同志看了宋良带来的前厂的工作证跟工资证明,又看着是机修厂的新人介绍信。
想到之前来办户口杜思苦,便问了一句:“你们厂有个叫杜思苦的吧。”
他们所的方哥,跟那小杜好像是熟人。
“认识的,她就是来这边办的,好还说你们这边效率特别高,同志特别好。”宋良突然感觉这一次能办好。
派所出户籍处的同志笑了。
行了。
这宋同志也来好几回了,长得挺正派,不像坏人,就是前厂那边没法开证明,这新厂能接收他,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也不能这么草率,派出所户籍处的让宋良同志写了一个承诺书,签字盖章。
保证没有问题。
要是事后出了纰漏,宋良可是要负责的。
“过五天来拿户口。”
宋良拿着回执单出了派出所,在外头看了回执单很久。
又过一会。
他收起回执单,看向天空。
心里想着,小杜同志的方法还是有用的,以后办事还是要软和一些。
不能只是直白的说出自己的需求。
派出所内。
“你瞧,那位宋同志还在外头站着呢。”还在看回执单呢,“肯定高兴坏了。”
“这前看着他打扮挺得体的,又是工人,唉。”
他们也不是特意为难宋良同志,就是觉得这挺体面的一个人,说话有条有理的,他们这边都说了要哪些资料,可这宋同志老是凑不齐,他们还以为宋同志是故意不想去办呢。
没想到,是真有困难啊。
宋同志怎么不早点说清楚呢。
好在今天把户口的事办了。
松县,五沟大队。
于月莺去了县里,今天要去那边进行思想教育,每周一次,早上搭的大队的牛车去的。
得下午才能回来。
今天有邮递员过来送信了,黄彩荷一听,赶紧就过去了。
“同志,有于月莺的信吗?”
邮递员道:“没有。”
今天五沟大队就两封信,一封是大队部的,一封是一户口姓张的人家的。
没有姓于的。
黄彩荷缠着看了一会,见真没有,这才回家。
刚进屋,于强就问了。
“怎么样?”
“没有阳市的信。”
于强轻咳了两声,黄彩荷习惯性的过去,帮着顺顺气。她跟他商量着,“要不,我写封信问问我姐,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月莺说跟贺家相看了,现在都回来好几天了,贺家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强道:“该问问,可惜月莺没法去看看。”瞧这办的什么事。
黄彩荷叹了口气,“月莺的婚事成不成,还得指着我姐那家子人呢,这会可不好闹得太难看。”就算是月莺受了再大的委屈,现在也只能忍着。
再说,他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法子呢。
于强想了想,“要不,我们去看看?”
黄彩荷迟疑:“我们才去过,这次又拖家带口的去,只怕不好。”她低声说,“我们手上也没那么多口粮。”上次花了不少钱。
这次再去,得耽误不少天,得少赚多少工分啊。到了年底,只怕大队发的粮钱都不够过年的。
她忽然道:“要不,我自己去看看。”
于强沉默半响。
说道,“要不你带小的去?”
小的是指她们的小女儿,于月娥,才十岁,淘气得很,这会不知道是去外头打猪草去了,还是跟村里的孩子野去了。
明明个姑娘家,性格跟个男孩子似的。
就算他不去,也不可能让黄彩荷一个人去的。
要是走了怎么办?
没了黄彩荷,那杜家,那老黄家,谁会搭理他们于家人?
“小娥也太调皮了。”黄彩荷可不想带她。
管不住。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她爸亲。
于强不说话了。
他不高兴了。
黄彩荷知道,可这次她没有劝,上次一家三口去她姐家,住了一阵,他们走时留下月莺,又让月莺住了快一个月。
那家毕竟姓杜,不姓黄,隔了一层。
她姐能帮月莺找着一个好人家,还是城里人,她还有可说的呢?
现在又去麻烦人。
月莺在杜家受的那些气,跟她在于家这些年过的日子比起来,那都不算事。
洗衣做饭,累吗?
累,也不累。在城里起码不用挑水,不用跟人抢柴火。
这时,于强突然道:“要不你回趟娘家吧。”
黄彩荷吃惊的看着他。
于强笑笑说:“这些年你都没回去过,毕竟亲人,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吧,你带着娘家人去杜家。顺便说说月莺的婚事,到了那,把婚事定下来。”
黄彩荷动摇了。
她想回娘家。
多少个日夜,她在这边受了委屈,都想扑在亲娘怀里哭一哭,当个孩子让人哄。
可那只是在梦里才有的事。
于强轻声道:“带小的去娘家见见亲人。”
去认认门。
松县。
于月莺写了三封信,一封寄给杜母的,述说思念之情,又说了自己目前的情况,成了黑户被遣返。
她想杜母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还有一封匿名信,寄到沈家的,给沈江的。
没属名。
最后一封是寄给贺大富的,这是她的退路。
机修厂。
下午。
杜思苦下午找了个没人用的办公桌,正写拖拉机培训班的选拔内容,现在写的是体能选拔。理论知识等会下班她要去厂图书馆看看有没有拖拉机知识点的书。
要是没有的话。
之前拖拉机厂小孙同志借给她的三本书,她只能先默写下来了。
到时候再从书里找些知识点出来,弄得简单一点,教大家学拖拉机的基础内容,当然,这也果考试的。
想考驾驶证,理论知识非学不可。
这写着写着,一下午就过去了。
眼看着就快到了下班的时间,鹏子哥忽然又找来了,“小杜,你晚上有没有空啊?”
杜思苦:“我等会要去趟厂图书馆,在整理资料,估计得闭馆才能走了。”
真有事。
明天,后天,两天时间,把得拖拉机培训班的所有章程搞出来。
时间很紧的。
鹏子哥不说话了。
他看着杜思苦,“我下午去找过顾主任了,他说让叶华(小舅子)跟着大家一起试试,要是能通过,就能进拖拉机培训班。”
这事不用再麻烦杜思苦了。
杜思苦:“我是真有事,我这两天都得去厂图书馆。要是这边的书不齐,我还得去外头书店买呢。”
她晃了晃手里已经写了一撘的稿件,有好的,也有废稿。
真不是躲事。
鹏子哥看着写得厚厚的纸,倒是信了。
“行,那你先忙着。”
后又补了一句,“我媳妇最近压力大,我原想着让你去我家陪她说说话。”
真不是别的事。
鹏子哥的媳妇……
那一晾衣绳的绿色衣服……
那可不是省事的人。
杜思苦:“鹏子哥,我觉得你应该去厂家属楼那边看看有没有家属,不用工作的那种,让嫂子跟她们接触接触,像我这样要工作的,事情都多。”如果是去鹏子哥家安慰人,提供情绪价值。
不好意思,不行。
她上了一天班,累得很。
不想为别人服务。
鹏子哥还真听进去了,“你说得对。”
车间谁结婚了?
跟他媳妇是同龄的有谁来着?
厂图书馆。
杜思苦是去食堂吃完饭后,拉着袁秀红一块过来的。
余凤敏说扫盲班那边有事,来不了。
“同志,图书馆这边有拖拉机相关的书籍吗?”杜思苦问图书馆的登记员。
“现在没有,都被借出去了。”登记员说。
“那有专业的技术书吗?”
“前面直走右拐第三个书架,你去看看。”
“谢谢。”
杜思苦顺着登记员指着的方向去找书了。
袁秀红停在登记处,有些疑惑:“昨天在这边的那个姓阮的姑娘不是你们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吗?”
登记员道:“她是管理员,白天在,晚上不在。”
晚上是他值班。
袁秀红点点头。
很快就去了之前经常去的书架,抽了一本杂书,找了个位置,开始看了起来。
杜思苦抱了三本技术书回来。
二本是钳工的书,一本是机械故障的诊断!
她看过了,一本入门级,另两本是专业级的,先把入门级的看熟,然后再看另两本。
边看边记。
修东西都是一个道理,找到故障原因,查出问题所在,解决问题。
袁秀红看了一会杂书,觉得眼睛有些累,她侧头看了眼杜思苦手边的三本书,伸手拿了一本放着没看的,翻了几页。
她很快合上了。
上面有一堆的公式,这又不是数学书,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式?
看得人头疼。
杜思苦倒是看得仔细。
一边一边算。
真是可怕的家伙。
袁秀红拿起自己的杂书,慢悠悠的看了起来。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
晚上七点多,贺大富自个过来了,他是来找杜母的,他想把跟于月莺的婚事定下来。
人相了,看中了,这定下来再正常不过了。
“黄婶,我想明天请小于去我家吃饭。”贺大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等了半天,也没见于月莺出来。
杜父听到这些话,脸色不太好。
杜母带着贺大富去了院子外头,低声说,“这事让你妈去跟月莺她家里人商量,我们家最近的事你也知道,不适应办这事。”
刚办的丧事,哪能给别人操办喜事啊。
贺大富为难:“我妈不肯啊。”
杜母一愣。
前几天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肯了呢?
她问,“你妈有没有说为什么?”
贺大富道:“我妈说,杜家这样的大日子小于都不在,这是没良心。”哪有在姨妈家住了一个月,这会办丧事了,都不来帮忙的,吊唁这于家人也没来。
这样的人家,贺母心里有些打退堂鼓了。
杜母听得有些累:“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几天她够累了。
婚事成不成的,管不了。
贺大富,“黄婶,小于老家在哪,你能告诉我吗?”
“我写给你。”
杜母回屋,把于家的地址写了下来,松县,五沟大队,上面还有邮编,一并给了贺大富。
贺大富接了地址,道了谢。
然后走了。
杜有军明天早上要走,今天留在杜家,陪杜奶奶多说说话,晚上他跟何三蓉也是在这边休息。
招待所那边的已经退房了。
冰棒厂,员工家属楼。
杜得敏在屋里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文秀找遍屋子,也没找到吃的,只好去楼下接了水,费劲的提上来,烧了热水,给杜得敏倒了一杯。
“妈,你怎么了?”
杜得敏浑浑噩噩。
听到文秀的声音,才仿佛回过神。
下午她拿着告示去找了小方,跟小方大吵了一架,后来惊动了厂长。她见着赵厂长,一股子的委屈难受全涌了出来。
“厂长,我哪做错了你要开除我?”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老厂长还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怎么您上任了,就要赶我走?”
杜得敏把心里的话全问了出来。
赵厂长听得脸都黑了。
哪做错了?
告示不是写了吗,旷工,翘班,给厂里造成损失。
他上任了要赶他走?老厂长在就挺好?
那是。
老厂长看在杜爷爷的交情上,一直护着杜得敏,这就是好了?
占了便宜就觉得好,现在占不了便宜了,就委屈了?
不过,那样的情况,赵厂长没说什么难听话,只说会让林主任好好查的,给杜得敏一个交待。
杜得敏听了挺高兴的。
可等到下班的时候,林主任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拿来了厂里的正式开除文件,开除杜得敏,结算工资说明。
杜得敏大受打击,不敢相信:“赵厂长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会好好查清楚的。”
那不过是推托的词。
那么多人看着,赵厂长当然不会主动招惹杜得敏,给自己形像抹黑。
林主任道:“本来开除这事要写进档案的,我帮忙给拦了下来,你拿着这些东西,回去吧。”
正式开除会有调查记录,处理意见,到时候会放进档案里,对接下来杜得敏找工作很不利。
杜得敏望着林主任,脑子像是突然想通了似的。
她知道了。
是林主任!
“林主任,厂长让你好好调查开除我的事,你怎么调查的,怎么这么快就把开除文件送过来了,你调查了吗?”杜得敏大声质问。
这不是忽悠人吗。
林主任指着上面的公章:“你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瞧,上面盖的是谁的章子。”厂长的公章,正式开除。
是厂长下达的文件。
他一个主任,哪有开除职工的权利。
杜得敏不相信。
林主任见状,不多话,只说,“厂长说了,宿舍楼这边给你半个月的时候,把地方腾出来。”他也不多说了,把东西放到桌上,走了。
“林主任,这事还没说完呢。”杜得敏追上来。
要跟林主任好好掰扯。
林主任加快脚步,没一会就走不见了。
他已经发现了,杜得敏是个讲不了道理的人,就算摆事实,杜得敏也只会翻来覆去的说那几句话。
杜得敏有这时间缠着他,还不如去找老厂长求求情。
原本他想提点一下的,可现在不想提了。
这人不值得。
再说这会。
杜得敏从下午的事中回过神,“文秀,以后咱们可怎么办啊。”她抱着女儿,眼泪往下掉。
日子怎么会这么难?
好好的工作,她也没犯错,说开除就开除。
房子也不给了。
杜得敏擦了擦泪,要是搁以前,她肯定带着文秀回娘家,在她妈面前哭上一哭,她妈就会找她爸帮忙解决。
“妈,别哭,”文秀伸手帮着杜得敏擦眼泪,“我们去舅舅家吧,姥姥在,她肯定会帮你的。”
杜得敏摇头:“姥姥病了。”
帮不上忙。
“还有大舅二舅呢,还有三表哥呢!”文秀说,舅舅表哥都是顶好的人。
虽然他们跟妈有些小矛盾,但是对她都挺好的。
二舅妈来的时候还给她塞钱了呢。
大哥,二哥?
二哥是不用指望了,大哥,大哥现在对她态度不一样了。
会帮她吗?
杜得敏不敢保证。
“妈,要不我们去找爸吧!”文秀眼睛发亮。
这样他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姥姥过世的时候,她给爸写了信。
杜得敏听到这句话后,讯速做了决定,“明天咱们回你舅舅家。”
找大哥帮忙。
就算是让她低头,她也认了。
总好过带着女儿去偏僻的农场吃苦。
次日。
杜有军跟何三蓉一早就去了火车站,杜父跟老三送他们,杜母在家照顾杜奶奶。
八点的火车,早得很。
“保重。”
“大哥,你也是,好好保重身体,妈还指着你呢。”
火车来了,杜有军两口子上了火车。
杜父跟老三在站台挥手。
杜家。
杜得敏带着文秀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厂里的开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