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修发出一声痛呼,大喊:“南宫月宁你好狠的心,你这个负心女!”
贺流虹在摇椅上挣扎了半天,头被摇得有点晕,恍惚间只觉得这句话好熟悉,用力拧紧眉头,想要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从床底下冒出来一个人,不是说要给她点厉害瞧瞧吗,怎么又跑去甩别人鞭子
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南宫月宁满意地笑道:“贺流虹,这下急了吧,还不同意的话,我就把他扒光了衣服接着打。”
贺流虹扭头望向地面上被捆得像只蚕的男修,露出了更加费解的眼神。
这谁啊?
俊秀的男修朝贺流虹看过来,眼里写满愧疚和窘迫:“贺师妹,是我。别管我,你千万不要答应她的要求。”
南宫月宁冷笑一声:“她能冒死来风月宗大门口帮你骂我,可见对你十分关心,你猜我再抽你几鞭子,她会不会立即松口。”
第36章 第36章躁动
贺流虹被这么一提醒,明白了那人身份。
这实在是个不妙的误会。
好歹是个大方的财主,给她打钱的时候毫不含糊,就凭这份情谊,她也必须要把这位师兄从鞭子底下救出来。
她望向地面上的不知名师兄,相当急迫地说道:“南宫前辈你快住手,你误会了,我们一点也不熟。你就是把他打死我也不会同意的。”
南宫月宁哼了一声:“你以为装作不在意,我就会放了他吗?我早已看穿你的小伎俩。”
贺流虹惨然一笑:“既然前辈这样想,那晚辈百口莫辩。”
南宫月宁见她连辩都不肯辩,一副放弃挣扎铮铮铁骨的姿态,一气之下,鞭子抽的更狠。
杜小舟一开始还会躲,之后也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凄然地望着昔日的爱侣:“南宫月宁,你到底还要骗我多少次,你说过只是找贺师妹好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的,并不会利用她做什么。你骗我,你又骗我!”
南宫月宁笑道:“谁让你这么好骗,这怪我咯?随便说几句好话就直接把神月峰的事都告诉了我,紫来真人有你这样的徒弟,真是一件幸事。”
她的眼神逐渐贪婪,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了,我是为了修炼,为了早日飞升,飞升的事,怎么能算是骗。”
贺流虹总算知道是谁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天玄宗内部果然出现了叛徒。
但是托这位叛徒师兄的福,她不必再立刻回到天玄宗了。
她露出了悲痛欲绝的神色,道:“原来你是杜小舟杜师兄,杜师兄,对不住了,同门一场,我也很想救你,但天玄宗对我恩重如山,我也不能背叛师门,背叛小师叔啊。”
杜小舟歉疚而感动:“我愚蠢地轻信他人蛊惑,将你的踪迹暴露,本就是师门的罪人,不值得你也背叛师门来救。”
贺流虹道:“前辈你看,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替你做那种事的。”
南宫月宁愤愤地瞪了二人一眼,手上的鞭子再抽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一气之下将两人扔出去关押起来,威胁道:“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风月宗的混乱无序体现在方方面面,整个宗门没有一个专门用来关人的牢房。
两个尊称南宫月宁为师叔的小弟子忙活半天,收拾出一个偏僻破旧的屋子,把贺流虹和杜小舟一起关了进去。
人一走,贺流虹就放松下来,她身上还绑着绳子,在屋子里不紧不慢地到处蹦来蹦去,遇到窗户,顺便还要用脑袋顶开,瞧瞧窗外景色怎么样。
最后得出结论:这地方好啊。
又没有风月宗的人打扰,还不会被天玄宗的人找过来,实在是太适合她躲一阵了。
杜小舟看傻眼了,师父说这贺师妹忠诚本分勤奋刻苦,可是都身处囹圄了还这么不慌不忙,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贺流虹一回头就发现他在担心地看着自己,佯装哀愁:“哎呀,这下可如何是好,我们不会要一直被关在这里出不去了吧。”
杜小舟面对她时十分内疚,道:“贺师妹,都是我害了你,你尽管放心,我对风月宗的地形很熟悉,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贺流虹蹦过去小声问:“杜师兄,难道你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了?”
杜小舟道:“南宫月宁封住我的经脉,我需要三天时间来强行冲破封印,到时候带着师妹杀出一条血路,重返天玄宗。”
贺流虹流露出担心的眼神:“强行冲破封印会受伤吧,真的能逃出去吗?”
“受伤算什么,这是我欠你和天玄宗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送回神月峰。”
贺流虹被他最后一句话吓死,关切地劝说道:“不必如此拼命,活着最重要。”
杜小舟不接受她的劝说,已经兀自坐下来,尝试冲破经脉上的封印。
贺流虹从贴身的芥子袋中摸出一把刀,把自己身上的绳子割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身家财产,什么都没少。
幸亏她惜财如命,值钱的宝贝都装进芥子袋贴身藏着,刚才搜身时没被夺走。
她瞄了一眼杜小舟,跟着对方一起逃出去,再过河拆桥,感觉也挺省力。
但是杜小舟是掌门的亲传,搞不好会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方式,一出去就能把天玄宗的援兵喊过来。
怎么偏偏就多关了个掌门的徒弟进来,害得她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过了一天一夜,有人在外面说话,语气有些熟悉:“把门打开,我这样的容貌气质,你认不出我是谁吗?我师父是南宫月宁,我奉师命来问话。”
过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绰约风流的身影背着光缓缓进入屋内,一边走,一边幸灾乐祸地笑:“哟,你也有今天。”
贺流虹被那阵光刺得眼瞎,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只好抬手挡住。
来人又是得意一笑:“我果然是艳光逼人,令你不敢直视。”
贺流虹一边保护眼睛,一边求他:“你能把你后背贴着的那张发光符摘了吗,就没见过这种用法。”
对面的脚步一顿,“嘁”了一声,扯掉了自带发光特效的符篆。
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正常多了。
贺流虹终于能好好辨认对方的脸,原来是那位引诱她失败后污蔑她男扮女装的风月宗男修。
“咦,你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
她评价道,“怎么手上多了这么多串木头珠子。”
男修白了她一眼:“什么木头珠子,这是佛珠。”
贺流虹道:“哦,最近佛子好像确实比较吃香,你换风格了。”
再仔细一看,琼华真人的同款泪痣果然也没了,时尚界的风向总是变得很快。
男修不满地阻止她胡说八道,“别扯些有的没的,知不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干什么?”
贺流虹将人暴揍过两次,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她就知道事情不妙。
她装傻充愣,礼貌地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确实需要正式地重新认识一下。”
“你、你、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男修看上去天快塌了,深受打击地垂下脑袋,“我这副容貌,在风月宗少说也能排进前五,我师父还是南宫月宁,风月宗代理宗主,你知道我是她徒弟,你却从没想过打听一下我的名字?”
贺流虹心想,一般只有被打的人去打听打人者的名字。谁打完人还去琢磨手下败将叫什么,没那个闲工夫。
她眨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无辜地说道:“那你到底肯不肯告诉我名字?”
又叹了口气,做遗憾状:“像你这样的美人,风月宗数一数二,放眼整个修真界,至少排名前三,应该不屑于告诉我名字吧。”
风染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想起前仇旧恨,又忍了下去。
“前三就算了。”他摆了摆手,“也就前五吧。你记好了,我叫风染,清风拂面的风,层林尽染的染。”
贺流虹鼓掌赞叹:“好名字,跟人一样美。”
风染的嘴角又翘起来,这回没再成功压下去,只得背过身去,管理了一下表情。
贺流虹一闷棍敲了上去。
风月宗第一美人再次应声倒地。
守在门外的弟子描着眉毛描到一半,听到屋子里
面动静不太对,收好护肤美容工具套装,准备去瞧一眼。
刚一回头,脖子一僵,人也跟着晕了。
贺流虹一连击倒两人,摸出易容丹,先喂一颗给自己,再喂一颗给风染,两人的外表顿时调转过来。
再回头一瞧,杜小舟仍然在入定,眼看着要被身边这些动静吵醒。
她拔腿就跑了出去。
风月宗人多眼杂,关押她的地方很是偏僻,她虽然改换成风染的样子,但也应付不了太多盘查,一路循着最僻静的路线摸索而去。
在一片片建筑和一片片高山之间,贺流虹自然而然选择往山脚边走。
风月宗的后山通往宗门之外,她的心有些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随着步入后山越深,一股若隐若现的灵压逐渐笼罩下来。
贺流虹担心遇到隐居在此的大修,放缓脚步,绕路远行。
那股灵压时远时近,叫人分辨不清从哪个方向来。
她绕来绕去,来到一间林中小屋前。
屋子看上去有些年头,门敞开着,屋顶上的草被掀掉了一半,墙上也出现好几道裂纹。
贺流虹有点好奇,但不想多事,于是照旧选择绕路。
经过茅屋门口,丹府熟悉的疼痛感传来,那颗珠子变得从未有过地活跃,似乎下一秒就要撕碎她,从她的丹府出来。
她跌倒在屋门前,急忙静坐调息,催动全身灵力去压制这颗躁动不安的珠子。
因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意外,她不必再硬生生把自己痛晕过去,而是在失去意识之前安抚和压制住对方。
睁开眼,天已经全黑了。
她疲倦不堪,靠在门框上休息,压制那颗珠子几乎用掉她所有灵力,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后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借着月色,隐约瞧见桌椅床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贺流虹揉了下眼,看清那是一面铜镜,镜面满是裂纹,将她的脸分割成破碎不堪的很多块。
丹府内的东西又躁动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拭去镜子上的灰尘看清它的细节,刚触碰上裂纹,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猛地拉扯进去。
疲惫惊惶同时席卷而来,贺流虹踉踉跄跄勉强站稳脚步,眼前一阵阵发花,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视觉。
只见四周青山如画,小桥流水,花香鸟语,如同一个从未沾染过俗世气息的世外桃源。
第37章 第37章姐姐
贺流虹从桥上走过,水面倒影出她原本的模样。
易容丹竟然失效了。
好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她放心地继续往前,进了一片竹林。
空气中连一丝尘埃也感受不到,纯净得宛如一片仙境。只是走了半天,没有见到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担心迷路,她在竹子上刻下记号,然而记号刚刻上去,转瞬就消失不见,竹子的外表又恢复得光滑如初。
一连尝试数次,次次如此。
她砍了根树枝,还没在手上拿稳,同样消失不见,被砍断的枝头又恢复原样。
诡异的情景让贺流虹的手背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加快脚步穿过竹林。
又到了一片山丘。
外头依然出现和竹林中一样的情况,任何遭到改变的物体都会转瞬恢复如初。
原本以为镜子里藏着一块洞天福地,没想到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现在迫切地想到离开这里。
可是灵力无法在这里使用,芥子袋都打不开,更别说使用法宝。
她费力地攀爬到山丘的最顶端,愣住了。
前方是一堵空气墙,堵住了她继续探索的路。
墙是透明的,墙后雾气缭绕,看不清任何东西。
贺流虹只得改变方向,沿着墙脚一路走下去,试图找到一个缺口。
最后发现挡住她的不是空气墙,而是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罩子,从头顶将这世外桃源笼罩其中,她能活动的区域就只有透明罩子下面的这一片。
意识到这个事实,顿时觉得这燕语莺啼花光柳影显得没那么迷人了。
再如诗如画的风景,不过是用来掩饰此处是又一个牢笼的事实。
她紧张起来,害怕自己又被困住。
想到外面那间很突兀地伫立在山林的草房子,以及那面铜镜布满灰尘和裂纹的样子,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撞上某种邪祟之物。
“有人在吗?”
她喊了几声,想了想又紧紧闭上嘴,唯恐惊动这个怪异的地方藏着的某种未知危险。
这里范围并不大,没过一会儿,所有的地方都被她搜寻了一遍。
在河流上游,一间精巧的木屋吸引了贺流虹的注意。
木屋中飘出清脆婉转的歌声,是个小女孩在里面。
但是女孩唱出来的没有一句完整的调子,也没有连贯的一整句歌词,上一句还在唱着前不久流行在市井的民谣,下一句可能就成了凡间界王公贵族的宫廷乐曲。
贺流虹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在这个不对劲的地方,找到的唯一一个人类,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但那声音稚嫩可爱,有种还没沾染过任何尘俗的天真感,让她平白无故生出好感,无意间缓解了她的惶惑不安。
她悄悄靠近了那间屋子,从虚掩着的门缝望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女。
少女的侧脸在墙上映出完美的轮廓,头发没有任何饰物,温顺地披散下来,丝绸一样反射着漂亮的光泽,乌黑浓厚,散发着属于少年人的勃勃生机。
在这间陈设简单而整洁的小屋子里,最惹人注目的是少女手边的画笔,以及一幅幅被风吹开散落在各处的画作。
每一张纸上的画面都是那么技艺高超而……银乱。
贺流虹发挥自己绝佳的视力定睛一瞧,不仅银乱,还很眼熟。
这不是外面正遭到疯抢的佛子和仙尊吗?
贺流虹出于错愕,半天没有再往前。
但是屋子里的女孩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放下手中画到一半的裸.男,回过头来,望向门外,惊喜道:“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那双眼睛形状同样也很漂亮,但是无法聚焦,漆黑的眸子里一片空洞,分明是个盲人。
贺流虹屏住呼吸,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盲人画了一堆裸.男,镜子里这片空间因此显得更诡异了。
她想要拔腿就跑,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将她紧紧抱住:“姐姐,我就知道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贺流虹浑身僵硬,戒备地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没有突然张开的血盆大口将她脖子咬断,也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尾巴耳朵长指甲之类的东西。
竟然真的只是一个过分热切的拥抱。
女孩看上去才十一二岁,个头还没完全长成,只到贺流虹的下巴,瘦削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太冷。
贺流虹动了动手指,趁她不注意,摸摸她身上的衣服,布料单薄,但是很难撕坏。
于是她又偷偷摸出了一把匕首,对她比划了一下,飞快割断了她的一片衣角。
女孩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不解地问:“姐姐,你在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衣服就已经和那些花草树木虫子小鸟一样,瞬间恢复原状。
贺流虹倒吸一口凉气,“没、没做什么,帮你整理一下衣服”
这小女孩……该不会也不是个人吧?
可是她感应不到对方身上任何异样的气息,怎么看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
女孩听见她猛地吸气,连忙将她放开,问:“我是不是抱得太紧,把你勒到了。”
贺流虹强作镇定,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她又问:“我能割一缕你的头发吗?”
女孩虽困惑,但还是眨着天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贺流虹挑了一缕发质极好的发丝,用匕首轻轻割断发尾,然后好奇地盯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缕头发仍然是被割断发尾后参差不齐的样子。
“它、它怎么还没长回来?”
女孩摸了摸被她割成狗啃似的发尾,笑弯了眼睛,道:“姐姐,你是不是忘了,头发不能像树上的叶子一样,断掉了就能立刻长回来的。”
贺流虹的身上又起鸡皮疙瘩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树上的叶子掉了,也是不能立刻长回来的。
她到底掉进什么地方来了?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告诉我外面好不好玩呢,你说过会带我一起出去的。”
贺流虹再次反复观察眼前这个不对劲的少女,仗着对方看不见,眼神就没离开过。
她依旧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对方可能真的将她误认为久未归家的姐姐了。
她好奇地问:“你说我是你姐姐,你又看不见,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对方好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蹙了下眉,有点难过:“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和我相认?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半天,我怎么会认不出是姐姐你回来了呢。”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是贺流虹,还给我也取了名字叫霓,你说过,我喊你姐姐,所以我也可以和你一样姓贺。”
贺流虹狐疑地盯着她:“贺霓?”
“贺小霓。”
贺小霓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由姐姐取的名字,笑嘻嘻地加重语气纠正她的喊法。
贺流虹有些恍惚,也就是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有了个一起长大的妹妹,还给妹妹取了个名字。
难道原身和她一样,刚好也叫贺流虹,在她没穿越过来之前,原身一直和自己的妹妹待在这个地方生活?
可是她穿越过来时,原身明明是个凡间界的小叫花子,要起饭来非常熟练。
贺小霓见她又不说话了,委屈道:“姐姐你还是不肯和我相认吗?你都丢下我走了快八年了,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你画了很多幅画。”
贺流虹想到屋子里那些飘得满地都是的涩图,心下一惊,心想你最好画的是穿衣服的我。
她有些提心吊胆地说:“那让我看看你为我画的画。”
贺小霓兴冲冲拉着她进屋,搬出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瞧,满满当当都画的是同一个人。
每一页都是贺流虹,而且是十二三岁之前的贺流虹。
贺小霓一边把那些画往外搬,一边向往地开口:“八年了,不知道姐姐你现在的样子有没有变化,好想亲眼看一看。”
贺流虹看画像的时候,女孩就在一旁自言自语,“阿爹阿娘也很久都没来看我们了,不过反正我也不喜欢阿爹阿娘。”
“你说阿爹阿娘不是好人,以前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们,他们根本不爱我们。”
贺流虹翻着那些和自己十二三岁时一模一样的人像,翻着翻着就又感觉哪里不对:“八年,八年前你最多才三岁吧!爹娘也不养,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三岁的孩子画出这些神形俱妙的画作,还有可能说一声天才,但是听对方话里念叨的意思,她这个姐姐一走,连爹娘都没来管过。
一个几岁小孩,还是个瞎的,是怎么一边照顾自己一边画下一本又一本涩图并在畅销修真界的?
贺小霓仿佛又听见了很荒唐的问题,坐在小画板边上,手指头绕着头发,眨着眼睛一脸单纯地反问:“为什么要爹娘养才能活下来呀?阿爹阿娘不是已经几百年都没来管过我们了吗?”
贺流虹惊坐而起:“啊?几百年?”
她一共才从掌门和小师叔那里赚到四百年寿命。
几百年,都够她躺进棺材里了,这个“小女孩”轻飘飘就是“几百年”?
贺小霓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呀,几百年,可能有四五百年吧,或者五六百年?我记不清了。”
贺流虹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不管怎么说,这个最少几百岁的少女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活人,想要离开,只能从这里找机会。
她问:“你嘴里说的‘阿爹阿娘’是什么人,你知道姐姐的名字,应该也会知道阿爹阿娘的名字吧?”
贺小霓为难地绞着手指,“阿爹阿娘以前还过来看我们的时候,都很少和我们说话的,姐姐问过他们,但是没有问出来。”
贺流虹回想风月宗到底有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可是几百年前的风月宗她也不熟啊。
她又问:“那你总知道阿爹阿娘长什么样吧?”
贺小霓努力回忆:“我也记不清了,几百年了,那个时候姐姐还没教会我说话呢,我只记得阿爹是个长头发的美人,阿娘……阿娘也是个长头发的美人,不过姐姐说我审美不行,她说阿爹也就那样吧。”
贺流虹一番打探,一无所获。
她望着对方的眼睛:“听你的意思,你的眼睛从前是能看见的,为什么又会失明?”
女孩又露出了迷茫不解的神情,抬头望向窗外,仿佛陷入回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姐姐离开的时候,天忽然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我看见了好多奇怪的人和东西,那个洞口消失之后,我的眼睛也就坏了。”
贺流虹也往外看,天空一碧如洗,她却只看见迷雾重重。
第38章 第38章又冷又硬的石头
她又去看女孩的脸。
失去视力本该让人感到不幸,但女孩的脸上一片平静。
“姐姐?”女孩又抓住她的衣角,亲亲热热地开口,“你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出去了吗?我还没有见过你说的大海、沙漠、流星雨、小狗、猫猫还有长颈鹿……”
贺流虹反问她:“几百年了,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那有人进来过吗?”
“除了阿爹和阿娘,这里一直只有姐姐和我两个人。”
贺流虹望着那张脸上不似作假的天真神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对方没说实话。
屋子里散落一地的涩图就是证据。
一个被困在这里几百年的人,自己出不去,别人进不来,又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贺流虹眉头紧锁,担心这是一个陷阱,不肯在屋子里久待,推开对方疾步往门外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别喊我姐姐,你肯定没说实话,我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妹妹。”
贺小霓急急忙忙地追上来,慌乱中撞到桌角,痛呼了一声,然后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姐姐,你别再丢下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贺流虹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她只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待了不到七年,她没有继承原身的任何记忆。
就算女孩说的都是实话,那也是原身的经历,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些懊恼,在木屋外面的草丛里踩来踩去,要是她能继承原身的记忆,现在就不至于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出口。
难不成要和这个贺小霓继续困在这里几百年?
贺小霓哭了几声,听见她没走远,自己爬起来,又凑过来,小心翼翼抓住她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姐姐,你是不是踩到小明了?”
贺流虹:“啊?谁是小明?”
她挪开脚,一只蚂蚱从脚底下慌慌张张蹦走了。
贺小霓竖着耳朵听蚂蚱蹦到
草丛里的窸窣声响,道:“小明每次都这样不看路,不小心就会踩到。”
贺流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你给一只虫子取名字?”
“它们都有名字。这是呱呱,这是小笨,这是阿花……”
少女蹲在树下一个一个摸过去。
几百年了,这片天空下的风景是永恒不变的,每棵草每朵花每只虫子都不曾改变分毫,都被她认熟了。
眼睛也就成了这片天空下最不需要的东西,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每一只鸟会出现在什么位置。
“它们都很好,永远不会离开我,陪了我和姐姐几百年,就算不小心踩到,也不会死掉。”
贺流虹也在小师叔的洞府内待过很久,出不去,里面每个地方都被她逛过好几遍,自认为已经非常熟悉里面的构造。
但还是比不上眼前这位。
几百年被困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牢笼里,接触不到任何外面的世界,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甚至怀疑对方嘴里提及的阿爹阿娘是一种幻觉。
“是阿爹阿娘把你……我们关在这里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爹阿娘说过,只有这里才是最适合我和姐姐长大的地方,外面太肮脏杂乱,会污染我和姐姐。”
贺流虹瞥了一眼屋子里满地的涩图,心想这阿爹阿娘的隔离计划八成是失败了。
她又一次尝试使用灵力,原本源源不断在经脉流转的灵气像被凝固住,是一种停滞的状态。但又不会产生不适。
倒是丹府内的景象让她惊讶不已,那颗“妖丹”的光芒比之前耀眼数十倍不止,并且还在不断增强。
她惶惶不安地对其进行压制,勉强调动出一点可用的灵力,刚一接触到就被那光芒吸收,随之丹府传来刺痛,猛地吐出一口血。
贺小霓焦急不安地抱住她,带着哭腔询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贺流虹靠着她瘦弱的身体,被她又搀扶到那间小木屋里。
对方将她扶到床上躺好,亲亲她的脸颊,甜甜地说了声:“姐姐你休息吧。”
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贺流虹直挺挺躺在床上,克制着不再去招惹那颗气焰正嚣张的“妖丹”,等待它自己冷静下来。
屋子里连一杯水都没有,衣柜里是空的,床上光秃秃连张毯子也没有。
这位突然多出来的妹妹不仅寿命长得不像正常人,显然也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生活常识。
贺流虹很好奇,她这几百年需不需要吃东西,需不需要睡觉喝水。
贺小霓时不时过来床边看她一眼,趁她柔弱,摸摸她的头发捏捏她的衣服,又亲亲她的脸蛋,仿佛想要尽快重新熟悉她,然后又坐在小画板边,拿着画笔涂涂抹抹。
贺流虹缓过劲来,就看到画板上面多了一张画像,和她十分相似。
贺小霓期待地转过身,问她:“姐姐,我画的像吗,这是你现在的模样吗?”
贺流虹点了下头,道:“差不多吧。”
少女眉飞色舞,热情地扑过来:“我就知道,姐姐就是最好看的!”
贺流虹扫了一眼画板四周散落一地的裸.男,有没穿衣服的修真界第一美人,也有没穿衣服的佛子,佛子她没见过,不知道是否一模一样,但所有典型特征都如出一辙。
“你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人,又是怎么知道佛子右手的念珠有几颗,琼华真人的眼尾有泪痣。”
贺小霓冲她一笑,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河边,能听到好多人说话,有些我听不明白,但是你说的琼华真人和佛子,这两个人我都经常能听到。”
贺流虹被她带到河边,河水清澈,有鱼在游动。
贺小霓先去和几条鱼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岸边的一块大石头,说:“在这里等一等,就能听到啦。”
这个地方贺流虹之前寻找出口的时候就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此刻看来,仍旧没什么不同。
她半信半疑地坐下来,警惕地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贺小霓一派悠闲,屈膝坐在大石头上,两只手捧着下巴,眨着漂亮但无神的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些或近或远、音调不同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哎呀,这批货又没卖出去,砸手里了,今年没法给我女儿买一只新灵宠了。”
“灵宠有什么好养的,伺候不起,还不如买一只正儿八经的坐骑,起码派的上用场。”
……
“南宫师姐,不好了!有人闯入宗主清修之地了,我们不敢擅自接近后山,你快去看看吧。”
“师父救我,师父!我又被人打了,那个贺流虹,该死的贺流虹她又打晕我自己跑了!”
……
“宝贝~啊~~轻点儿~哦好爽~”
……
“我搞到了一个小道消息,佛子想要还俗,说是做和尚没意思,想谈恋爱了。”
……
“哎,兄弟,你说咱俩要是也能长成琼华真人那样,还需要像现在这样辛辛苦苦杀妖怪赚灵石吗。”
“别说了,我这美颜丹都用半年了,一点效果都没有,我这还怎么获得有钱女修姐姐的垂怜啊。”
“哎!”
……
“老板,给我一包迷情散。”
“你是同行来砸场子的是吧,我哪里给你弄迷情散,我又不是风月宗的!滚!”
“天玄宗那个琼华不也中的迷情散嘛,也没见风月宗最近有谁春风得意修为暴涨啊,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第一美人的迷情散不是风月宗下的,迷情散早就不是风月宗独有!你卖不了迷情散,你无能!趁早闭店!”
“胡搅蛮缠,来人,放狗!”
……
“宋清宁,你这个废物,十年了还待在外门当仆役,还有脸继续花宋家的钱?”
……
“掌门师兄,我想亲自去找她。”
……
无数道各不相同的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如果不是修炼之人耳聪目明异于常人,怕是只能接收到一堆噪音。
贺流虹凝神静听,不自觉瞪大眼睛,
她想起了被那面铜镜拽进来之前,在镜子上看到的裂纹。
这个藏在铜镜中的秘境大概正是因为那些裂纹导致轻微崩塌碎裂,与外面的天地产生联结,使那些混乱嘈杂的声音泄露进来。
她想她可能找到出去的方法了。
贺小霓问:“是不是特别好玩?我经常来这里听他们说话。”
她又指了指近处的那棵树,道:“那里还会经常有人给我送纸和笔,我的画都是用那个人送来的纸笔画的。”
正说着,一旁的大树下面就凭空多了两只箱子。
贺小霓听到动静,跑过去看。
贺流虹也跟了过去。
两只箱子,一只打开是上好的笔墨纸砚,另一只……是满满一大箱灵石。
贺流虹眼睛都看直了。这一大箱,少说有几万块吧!?
树下的空气中也响起了神神叨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烧香祈祷:“神仙在上,信女已将上个月售卖画册的利润上供给您了,请您再恩赐您的信徒们一些新的画作吧,佛子好看爱看,跪请神仙多画,对了有泪痣的那个别画了天玄宗姓周的砸了我三回店了……信女愿不吃不喝,沐浴焚香,时刻等待您的启示。”
贺小霓安静地听完,把箱子里的纸笔搬出来,然后把袖子里的一卷画拿出来,丢进了箱子里,默默嘟囔道:“好啦,希望你们喜欢。”
空气里的声音变得闹哄哄
,有几个人在欢呼雀跃。
“老板快来看,又有新的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月又能出新卷了,发财了发财了!”
贺小霓像是被这种快乐感染了似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道:“姐姐你听,这些人笑得好开心啊。”
贺流虹的眼神黏在旁边的另一只箱子上,见她半天没采取行动,忍不住提醒:“这还有一箱好东西呢。”
贺小霓仿佛刚刚才留意到似的,把一大箱灵石都倒了出来,苦恼地说道:“这个人怎么总是给我送这种石头,摸上去硬邦邦冷冰冰的,屋子里都堆不下了。”
贺流虹正想跟她解释这冷冰冰的东西在外面世界的重要性,就眼睁睁看着她抓起一把灵石扔进了河里。
扔……进……了……河……里……
贺流虹捂住了心脏,久久不能言语:“你、你、你……”
你不要给我啊!
贺小霓又抓了一把冷冰冰的石头,被她按住了,不解地问:“姐姐,怎么了?你的手怎么在发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贺流虹:“对,我有点不舒服,你别再扔了。”
“噢,好吧,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仰着一张干净的脸,面对着贺流虹,“姐姐,我听你的话,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
贺流虹把她手心里的灵石拿出来,把她拉到稍远处,以免她继续暴殄天物,好声好气说道:“要是我能找到出去的方式,我肯定会带你一起出去的。”
“那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拿上我的画板!”
贺流虹急忙强调道:“还有你的那些又冷又硬的石头,也记得一起带上。”
贺小霓迷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回小木屋。
她走了之后,贺流虹仍旧守在河边没动弹,等着外面的声音再次泄露进来。
同时心里盘算着,那个书斋老板真是会做生意,一本画册售价六百六十六,抛去成本能赚六百,一个月赚的灵石何止数十万?
而刚刚那一箱子灵石最多五万,却成了老板嘴里说的一个月利润。
这拜神仙的心远远不够虔诚啊。
等她出去了,一定要替心爱的妹妹讨回公道。
胡乱想了一会儿,乱糟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贺流虹仔细分辨,声音传来最多的方向,是在河水下面。
趁着这一波声音还在持续,她迅速一头扎进水里,朝着嘈杂声响的源头游过去。
河水比她想象得要深,游到一定深度,那面透明的空气墙又出现了。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她从水草中穿梭而过,透明空气墙让她无法继续往下靠近声音源头,逼迫她不得不改变方向。
声音泄露得越多的地方,秘境产生的裂缝越多,能找到出口的机会也就越发。
她有些焦躁,声音似乎越来越弱了,而那堵水下的空气墙仍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缝隙。
“天玄宗与我们妖族有血海深仇,遇到天玄宗弟子,杀无赦!”
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让贺流虹一惊,嘴里灌进去一口凉水,呛了一下。
紧接着就有一股吸力猛地将她拽向水底。
第39章 第39章我没骗你,对吧?
一群妖族躲在荒僻深林中围成一圈,大声密谋,高呼找天玄宗复仇,灭掉仙门。
忽然“哐”的一声,掉下来一个年轻人,正落在这些妖族的正中间。
主持这场密谋的妖族头目眉头一皱,警觉地大喝一声:“不好,有埋伏!快跑!”
话音未落,一群仙门修士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冒出来,杀向这群妖族。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那个掉下来的年轻人——也就是猝不及防从秘境离开的贺流虹,正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她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一只狼妖猛地抓住肩膀大骂道:“该死的人族修士,竟然联合起来暗算我们!”
狼妖的利爪深深嵌入血肉当中,血珠子当场浸透领口。
贺流虹拔剑就将它捅了个对穿,一转身,前后左右都是正要互相拼命的妖族和仙门弟子,不论是人还是妖,都热血沸腾。
离她最近的一个修士抽空跟她打招呼:“咦,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临时加入我们的吗?”
贺流虹不好解释,又砍了个张嘴对她咬过来的鼠妖,连妖丹都顾不上去取,掉头就跑。
她好不容易脱离天玄宗的监控,可不能再搅和进这群仙门弟子的行动中去。
即便她想,也要问问她丹府内那颗妖丹同不同意。
那个铜镜的空间似乎对它有加持效果,现在它的光芒几乎要将旁边那颗金丹彻底掩盖,妖息也随之变得极具存在感。
她乱砍乱捅了一路,终于避开乱斗的最中心,得了一丝空闲时机,正要来张遁走符快速脱身,手腕被用力攥住。
她的剑下意识往后捅过去,捅了个空。
对方灵巧地躲开了,仍旧攥着她的手没放,并开口说道:“我也是天玄宗弟子。”
贺流虹回过头飞快瞪了他一眼,然后露出痴呆的眼神:“天玄宗?没听说过,我是刚从山里出来的。”
“你是外门的贺流虹贺师姐,我见过你。”
这个同门小师弟说话时两眼亮晶晶的,好像遇上什么大喜事似的,无比的欣喜开心。
“哈哈,那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
贺流虹脸上在微笑,胳膊在使劲,想要从这个过分热情的师弟手中挣脱。
对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松开了手,赧然一笑:“我、我就是看到同门师姐太激动了……”
说着又连忙将另一只手上的袋子递过来,献宝似的说道:“我陪师姐你一起打妖怪,收集到的妖丹全部归你好不好。”
贺流虹困惑地瞥他一眼,对方脸颊因为羞赧而红扑扑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清亮湿润,如同浸着一汪清澈的水。
是个俊秀漂亮的小师弟。
只不过好像有点傻。
那边的妖族已经被仙门的人杀得差不多了,一群修士不顾满脸血污,神色振奋地抓着妖族的尸身剖妖丹。
围剿即将结束,贺流虹怕又冒出来更多的天玄宗同门,忙将小师弟那一整袋妖丹推回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她手上的遁走符还没成功启动,林间刮起一阵狂风,起了浓雾,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上空响起:“谁都别想走!”
伴随着这道隐隐含有怒气的声音,贺流虹手上的遁走符直接就化为齑粉。
好浓的妖气,来的至少是个七阶以上的大妖。
正在忙着剖妖族内丹的修士们浑身僵住,一部分人想当场逃命,一部分人依依不舍丢下到手的妖丹,重新拿起武器准备反击。
然而,一张大网都头顶落下,所有人都像是被巨鼎压身,连站立都变得困难,一个接一个地被缚入网中。
贺流虹和她刚认识的漂亮小师弟捆在一起,被一群修士推推挤挤到快要变形,差点就要撞上彼此的额头。
浓雾散开,一道夺目的身影显现出来,通身火一样的红,气场骇人。
贺流虹偷偷去瞧她的确切模样,三阶以上的妖族便能修出完整人形,这一位明显七阶以上的大妖却像不屑藏匿一般,一条火红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野性十足地犀利目光朝贺流虹射过来。
贺流虹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打量的视线。
那只红狐狸冷哼一声:“一百二十五条命,九十八颗内丹,你们这些人族,想好怎么
偿还了吗?”
出师不利的人族修士惊骇大喊:“妖尊,我们撞到妖尊手上了!”
“不是说只有一伙低阶小妖在此聚头吗!谁提议的来这边赚一笔大的!”
“我就说仙门里面肯定混进了妖族卧底!”
贺流虹一点不敢搭腔。
惊怒交加的修士们挤来挤去,她的两只胳膊没地方放,放哪里都觉得占地方,还动不动被不知道是谁的武器硌到,索性放在了小师弟的细腰上。
空间顿时宽敞多了。
低头一瞧,怀里的俊俏小师弟脸颊更红了,眼帘低垂,长睫轻颤。
贺流虹附到他耳边悄声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他急忙道:“怕,我当然怕。”
说着就将自己缩成一团,靠进了贺流虹怀里。
贺流虹:“……”怎么感觉这个小师弟“怕”得非常勉强。
妖尊的声音飘过来,冷笑一声:“还有心思打情骂俏,很好,就先拿你来……”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一道沙哑到无法分辨原本音色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音:“先不要动手,将他们全部带回来。”
妖尊皱了下眉,有些不悦,但还是依照那道声音的指示,将这些落网的人族修士带了回去。
妖族在仙门的地界藏身各凭本事,身为妖族至尊,洞府的位置绝不轻易暴露。
贺流虹只感觉一眨眼,人就来到了一个大山洞里。
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群修士,不过现在终于不用挤在一起,而是被妖尊的下属们列成好几排。
妖尊先是消失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回到这些人跟前,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去。
贺流虹仍然和她的漂亮小师弟站在一起,被妖尊那双犀利的眼神盯上时,不由有些紧张。
她想,运气应该不会这么差吧,被天玄宗的同门师弟认出来也就算了,妖族应该还不知道琼华真人中了迷情散、而她刚好就是解药的事吧?
就算知道,肯定认不出来的,毕竟她只是个小角色……
她刚刚把自己安抚住,就听头顶传来询问声:“你们有谁认识贺流虹?天玄宗外门弟子贺流虹,能提供此人线索的,我可以饶你一命,要是能直接助我抓到她,我不仅不杀你,还能直接放你离开。”
贺流虹:“……”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左手边的同门小师弟,对方纹丝不动,漂亮的脸蛋上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种令人似曾相识的冷清淡漠之感。
左手边的小师弟没反应,倒是其余人都在交头接耳。
“贺流虹是谁,没听过啊。”
“是天玄宗的,咱们这有天玄宗的吗?”
“没有啊,合作之前不是都登记过身份吗,天玄宗那种大门派哪里稀罕和咱们一起行动。”
贺流虹再次瞥向“小师弟”。
对方这次也默默瞧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浮现一丝慌乱和心虚。
贺流虹皱起眉头,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人伪造身份蓄意接近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是不是应该庆幸,至少对方看起来不打算在妖尊面前拆穿她的身份?
除了风月宗,天玄宗,妖族,到底还有多少人正在找她?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她飞快思考一遍如今境遇,余光却瞥见右手边的另一名人族修士也在偷偷打量她。
那人眉间一块胎记很是显然,贺流虹脑海中瞬间闪过画面:“小师弟”抓着她的手与她相认时,那人正朝这边望过来。
当时那个距离,他很有可能听见了她和“小师弟”的对话。
妖尊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都没人知道的话,就统统为我妖族死去的下属偿命!”
贺流虹一瞧,果然,那人急得汗如雨下,眼珠子转了几圈,整个人蠢蠢欲动,手即将朝着这边指过来。
贺流虹动作幅度很大地抬起右边胳膊在空中挥舞一圈,将他的手拍开,然后高高地举起手,大声道:“妖尊前辈,晚辈有话说!”
妖尊挑了下眉,原本即将耗尽的耐心又充足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笑道:“不急,你慢慢说。”
贺流虹左右看了看,露出了犹豫的神情,道:“事关重大,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妖尊探过她修为,不过筑基而已,就算再加上她那个打情骂俏的漂亮师弟,也不足为惧。
于是贺流虹就被红通通的妖尊前辈带去私聊了。
门刚一关上,妖尊就显出毛茸茸的狐狸原型,靠在厚厚软软的垫子上,眯缝着狐狸眼,开口吐出人言:“说吧,贺流虹在哪里,你能帮我找到她的话,我会奖励你的。”
贺流虹搓搓手,朝身后的门望了望,又不放心地问:“您这门隔音吗?要不再加几张防止窥探的符篆?”
红狐狸不满地瞪她一眼,“多事。”
说话间抬起爪子,在外设了道结界。
贺流虹使劲掐了一把大腿,眼中挤出了一点泪水,吸了吸鼻子哭泣道:“尊主,我想死你们了尊主!其实我是自己人啊尊主!”
那双狐狸眼被迷惑不解的情绪占满,狐狸脸不足以表达她的茫然,于是又变回人身,拧着眉头问:“你、你、你在说什么?”
贺流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是这样的尊主大人,其实,我并不知道谁是贺流虹,但是我一看见您就倍感亲切,有种想认亲的冲动。”
她唤醒了那颗“妖丹”,令它十足浓烈的妖气散发出来,把自己主动凑过去,道:“尊主,您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同族的气息?我就是妖族遗失在外的血脉啊。”
对方将脸凑近,仔细嗅了嗅她肩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贺流虹捏着最好的一件护身灵宝,做好了用光所有法器丹符逃命的准备,心跳得很快。
她既怕这位妖族至尊摇头否认,骂她胆敢戏弄自己,一爪子送她归西,又怕对方欢迎她认祖归宗。回到妖族老家。
大概过了半辈子那么久,红通通的妖尊终于停止打量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既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不开心。
贺流虹做无辜天真状,问:“尊主,我没骗你,对吧?”
狐狸不紧不慢道:“你这贪婪又自私的人味儿当中,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的气息。”
第40章 第40章难道是来降她的?……
贺流虹咂摸着这句话。
妖尊说她有人味,但不纯,所以她是人,又不完全是人?可能是妖,也可能不是?
作为一个穿越前阅读理解从来没拿过高分的人,贺流虹百思不得其解。
妖尊很快就对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道:“你很有觉悟,知道弃暗投明,归顺妖族是你做的最正确选择。”
贺流虹挠了挠头,露出老实的笑容:“那、那真是太好了。”
妖尊回过头,吩咐自己的下属:“好了,外面那群人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全部都杀了吧。”
贺流虹急忙阻止:“哎等等!”
妖尊皱起了眉:“怎么,不是要归顺妖族,这么快就舍不得你那漂亮小师弟了?”
贺流虹一本正经说道:“外面那些仙门弟子全都死了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去是不是有点惹人怀疑。”
“你?回去?”
“对啊,难道尊主不想让我去仙门卧底吗?我的身份都是现成的,不用再像您派出去潜伏仙门的朋友们那样麻烦。”
“那就留几个,打成重伤,让你带回去,增加一下那群人族对你的信任度。”
妖尊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她的建议,觉得十分可行。
话到一半,眼神从她肩头越过,对着她身后开口:“你来这儿干了?”
贺流虹一回头,就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全身被宽大的黑袍子遮挡住,脸上也带着黑色的面具,隐藏在兜帽里。
她没有从对方跟上感应到任何妖气,反而有人族修士的灵力在缓缓浮动。
这副打扮出现,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个见不得人的货色。
说不准还是个比她还纯正的仙门叛徒。
黑袍人微微转动脑袋,朝她看过来,道:“把她交给我。”
妖尊不服气:“她已经
归顺了妖族,凭什么交给你。”
黑袍人压抑着不耐烦,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如果不想合作,大可到此为止,一拍两散。”
“刚帮你找到人,就要一拍两散,人族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耻。”
“答应你的报酬我会照付。”
“那你留下报酬就快滚吧,看见你就烦,一天天拿自己当祖宗对着本尊吆五喝六。”
红狐狸肆无忌惮发泄完对这个合作对象的不爽,望向贺流虹,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贺流虹,你骗我。”
贺流虹的两条腿悄悄往旁边挪,嘴上说道:“尊主大人,我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就算您现在知道我就是贺流虹,您也不会将我交给一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的,对吧?”
她两眼含着泪水:“我是您忠心耿耿的孩子啊。”
妖尊皱皱眉头,脸上出现动摇的神情,道:“我现在怀疑你连妖族身份也是骗我的。”
贺流虹还没开口,黑袍人就嗤笑了一声,笃定地说道:“她不是妖,天玄宗不会放任一个妖族来替琼华真人解迷情散。”
那只红狐狸的表情当场就变了,“那个和景雍神交的人是你?那我必须要现在就杀了你!”
贺流虹瞬间就被一股强悍无比的威压笼罩,冷汗如雨,急忙想要逃命。
她手上的防身法器还未使出来,就被黑袍人抓过来,面前多了一层法阵,将妖尊的攻击挡住。
妖尊怒斥:“把她还给我!让我杀她!”
黑袍人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坚定道:“她不能杀。”
“不杀她,难道要让天玄宗的景雍获得飞升的机会?天玄宗没一个好人,整个仙门,整个修真界没一个好人,我要让她第一个代替景雍给我妖族的师祖偿命!”
“我也很想让景雍偿命,但是她对我有用,必须由我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你以为自己装模作样,我就看不出你旧伤添新伤,重伤缠身,早已寿元将尽吗!”
“就算有伤,对付你一个七阶小妖,也是绰绰有余。”
贺流虹一时间竟不知是惊叹这黑袍人好大的口气,还是该担心这一人一妖打起来她要往哪躲。
两边说着,就同时下了狠手,两股迫人的威压在空中相撞,地面都跟着摇晃了几下。
贺流虹踉跄了一下,身处争斗最中心,凭肉眼无法判断谁更胜一筹。
但是不管谁胜,都不像是有好事等着她。
黑袍人这副要护她完好无损的样子倒是很有迷惑性,但谁知道他说的那句“有用”到底是怎么用。就凭对方这没脸见人的造型,就知道私下里做的也是见不得光的肮脏事。
她趁乱想要挣脱黑袍人桎梏,却有两股力量同时将她定在原地不得动弹,很显然,一人一妖牢记这场争端发生的源头在她身上,谁都不愿打了半天结果让她跑了。
外面也传来闹哄哄的动静,被抓来的仙门同修们也想趁乱逃走,和妖尊的下属们缠斗在一起。
这里是妖尊的老巢,一个看门的小喽啰也是三阶以上,五阶六阶妖族遍地,想要压制住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人族修士,不需要太费力气。
贺流虹更是被两个修为高深的家伙盯住,连动都动不了,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模模糊糊好像还听见有人在附近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是她无法回应。
情急之下,丹府一片滚烫,像是快要爆炸,那颗珠子又被唤醒过来,感应到她的虚弱,躁动地游走在其中,好像下一秒就要撕开她的血肉,吞噬她的神魂。
她又呕出一口血,眼前一片迷蒙,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感到一股失控般的恐怖能量从那颗珠子涌向全身每一寸经脉,猛地迸射向四面八方。
隐约间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
贺流虹费力睁开眼睛,满嘴满鼻腔的血腥气让她又呕了一声,晃晃悠悠扶着一块碎裂的石头站起来。
放眼四望,山洞塌了,地上遍布不知死活的妖族。
红通通的妖尊变得脏兮兮黑乎乎。
黑袍人在她脚边最近的地方趴着,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正在气若游丝地吐着血,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
贺流虹也挺震撼的,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二话没说,拿着剑过去,因为精疲力竭,那把剑显得格外沉,剑尖被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凹痕。
她把剑架在黑袍人脖子上,正要掀掉那张厚厚的面具,对方化作一团阴影消失在原地。
“可恶。”
太可恶了,竟然只是个分神。
她骂骂咧咧,这时候再去看妖尊,妖尊竟也溜了。
地上倒是还有不少五阶六阶的妖族尸身,她决定收点医药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剖妖丹。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群仙门弟子被一道金光罩在其中,虽然有不少受了伤的,但好在都还活着。
这群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剖妖丹的身影,回想起刚才那股让人惊骇不已的强大灵压,心有余悸,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不敢前去打搅贺流虹,于是去问那个在场唯一一个贺流虹的相熟之人。
那个之前听到两人交谈的修士低声问:“道友,你是她同门师弟?你俩都是天玄宗外门的?”
其余人一听,难以置信,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天玄宗的实力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外门都能这么强?”
贺流虹知道那些人在观察自己,很可能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很清楚那颗珠子刚才爆发出的力量是不是泄露了隐藏的妖气,这种时候,保持沉默然后飞快开溜才是上策。
她飞快地剖完最后一颗妖丹,趁众人没从她制造的惊骇之中回神,抽出一张遁走符,默默消失在原地。
那位天玄宗“小师弟”见状,急忙撤下护住众人的灵力罩,不待身边的修士将话说完,也一甩袖消失在人堆里。
贺流虹没走出多远,就体力不支,两眼昏花得快要晕倒在地。
丹府内的气息混乱不堪,有她自身的灵力,还有那颗越发苍翠的珠子散发的气息,以及弥漫其中的妖气。
附着在珠子上的妖气日益明显,她想到妖尊和黑袍人的对话,心中七上八下,黑袍人笃定她不是妖,可妖尊应当是更了解妖族血脉的,黑袍人藏头露尾,妖尊坦坦荡荡。
二者之间,妖尊的判断似乎更可信。
她也最好最好按照最可怕的状况来设想,否则下一个被修士们涌上来争抢着剖内丹的,就是她了。
丹府内的混乱气息都被那场爆发刺激得苏醒过来,彼此冲撞,不得消停。
贺流虹又吐了一大口血,袖口已经全是血,这下她连擦都懒得擦了。
她有些焦灼不安,抬眼恍恍惚惚地张望一圈,希望近处就有个适合藏身的好地方。
这里是荒郊野外的一条小路,距离最近的主城还有一段距离,但不保证一直没人经过。
更糟糕的是,有人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想加快脚步甩开,那人也会加快脚步追上来,她想停下来等,那人却也停下来不肯上前。
她想到丛林里的猎食者,会将惊惧不安的猎物耗光最后一丝力气,再得意地露面,享用到手的食物。
所以她也做出了耗光最后一丝精力的模样,靠在一棵树下,无力地垂下头颅,呼吸也像是微弱到停止。
没过一会儿,那人就出现在树下,急匆匆朝她走过来。
贺流虹听见他心跳得很急,身上散发着属于仙门修士的纯正灵力。
一只素净修长的手探过来时,贺流虹猛地攥住,并送他一张价值不菲的高阶定身符。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惊慌和心虚,喃喃开口:“师、师姐……是我。”
贺流虹反身将他压倒在树干上,有点恼火地问:“别装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
直跟着我?”
妖尊和黑袍人同时被她重伤,其他妖族死伤一片,而这位外门“师弟”却能趁乱护住那些仙门同修。
正常情况下,一个外门弟子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冷声威胁道:“不肯说的话,我就将你杀了。”
对方被她拿刀抵着脖子,流露出羞愧不安的神情,道:“如果我说了,你还会让我跟着你吗?”
贺流虹上下打量他,修为不低,腰带上镶嵌的一块宝石卖出去,换的灵石都比她口袋里的灵石加一起还要多。
什么都不缺,有什么理由非要跟着自己。
难道是来降妖除魔、匡扶正道的。
她恨恨地问:“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吗?”
男修的脸瞬间红了,眼神闪躲着,避开她直视过来的目光,垂着又长又密的眼睫,支吾了半天,道:“很、很特别,你对我来说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