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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1 / 2)

第121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宁王府内,景榆桑已从耳目处得知葛赴去向。那探子禀报说,葛赴独自进入鱼饮斋后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最终只看见御野司提司迟愿一人离开,并不见葛赴出来。去葛赴家探看宴请虚实的耳目亦回报说,葛赴家空无一人,既无清州远亲也不见葛家娘子的踪影。

宁王谋士闻言,笃定道:“扯谎在先,匿走在后。这葛侍卫一定是和御野司达成协议,畏罪潜逃了。”

“是与不是,明日便知晓了。”景榆桑握住拳心,重落在几案上。

第二天,葛赴果然没有按时来宁王府上差。景桑榆倍感不悦,但白澜局的御贡布匹已经抵达内织造局,他也不再等待,按时前去接洽。临近内织造局时,白澜局的车马正被一行墨衣挑金、腰配棠刀的御野司司卫拦在门外盘查。

“哎呀,杂家说了多少次了,这不是永州来的车马。”宝凌太监竭力阻拦楚缨琪道,“楚提司,我的小祖宗,你可好好看看,这旗子上分明写着清州白澜呢!箱子里装的都是圣上诞辰用的布帛,金贵的很,可不敢这般翻腾。真要是弄坏了一分一毫,有十条命也不够咱俩掉脑袋的。”

楚缨琪在余光中看见宁亲王的车驾,便用未出鞘的棠刀抵住宝凌,蛮横道:“本提司不管你是清州污州,白澜还是黑澜。反正本提司得到确切消息,说有江湖贼人与朝廷中人暗通款曲,在这布匹的箱底隔层里藏了私铁铸造的枪头。宝总管如此拦着不让本提司检查,出了大事,你我照样担待不起!”

“何人喧哗造次。”景榆桑下了官轿,蔑视楚缨琪道,“无凭无据,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下官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楚缨琪向宁王拱手施礼,却不客气道,“下官敢这般拦驾,自然是有证据的。但证据就压在这几车木箱底下,宝总管一直拦着不让下官翻找,下官又该如何给宁亲王呈上证据呢?”

楚缨琪说着,狠狠瞪了宝凌一眼,质问道:“还是说,宝总管不敢让下官搜证,是怕搜到的东西把你们下到内织造局,上至内廷司都给送进天牢里?”

“你!我……唉!”宝凌被气得无言以对,只能看向宁王求救。

景榆桑想到消失的葛赴,沉静道:“藏私铁,铸枪头,都是谋逆大罪。楚提司言之凿凿,应是对消息的来源很自信。”

楚缨琪微笑道:“御野司监察江湖近百年,自有网罗消息的手段。况且这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啊,若想人不知,只能己莫为啊。”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你个黄毛丫头来教训本王么。”宁亲王斥了楚缨琪一声,又冷笑道,“内织造局归在本王的内廷司治下,楚提司专程来此处捉脏,便是怀疑本王就是那勾结江湖贼子的朝廷中人了?”

“拿到证据之前,当然不能指认王爷与此事相关。”楚缨没有一口咬定,反道,“天下人尽皆知,王爷为避太子之嫌,已经主动卸下兵权,只做药布闲差。下官如此冒犯,何尝不是想尽快收缴赃物带回去,才好让那运送禁物的嫌犯俯首认罪,还宁亲王您的清白呀。”

“嫌犯……?”景榆桑微有诧异。

楚缨琪眉目一扬,压低声音道:“昨日傍晚提来的,费了好大力气审了整整一夜,才问出这么点端倪呢。”

景榆桑目光重重沉下,问道:“不知楚提司……捉了什么人?”

“宁亲王,下官斗胆一劝。”楚缨琪笑了笑,假意提醒道:“御野司的事,尤其是下官负责的案子,您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啊。”

景榆桑闻言,下意识看向运送布帛的车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楚缨琪趁机道:“所以,下官要亲自检验这批布帛,宁亲王可有异议?”

景榆桑收敛目光,冷声道:“这批布帛确实异常珍贵,御野司人多手杂,便不要粗鲁翻动了。楚提司一定要查,就遣人随在收纳布匹的内织造局掌帛左右,一并监察吧。”

“宁亲王深明大义,监察之事御野司最擅长不过了。”楚缨琪满意笑着,拱手谢过景榆桑。

景榆桑拂袖走进内织造局内堂,立即将随行谋士招到身边,低声吩咐道:“马上派人去查,看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如今身在何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这让近一个月间常来饮茶的迟愿隐隐生出些游手好闲的错觉。昨晚甩了宁王府的尾巴,又在二楼的另间房中看守整夜,迟愿不经意间思量起一件事。

抚着茶杯,迟愿与狄雪倾道:“真是奇怪,我几乎日日都来市隐寒舍,也不见有空房。怎么阳舒剑刚到,便闲出一间来。”

“奇怪么?”狄雪倾清浅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迟愿微微蹙眉道,“也许吧。但直觉告诉我,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狄雪倾轻松道:“就算有人有洞悉你我之计,故意让出房间,也是有心相助于我。雪倾便就受用,倒也无妨。”

迟愿先点了点头,又道,“话虽如此,但这家店始终蹊跷得很。日后得暇,我定要来探探它背后的真主子。”

狄雪倾闻言,淡淡看着迟愿,笑而不语,浅尝香茗。

迟愿言归正传,道:“昨夜幸得霁月阁消息及时,再晚些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就要出城了。”

原来昨日郁笛到宁亲王府给葛赴传话,临别前正听见门童寻找葛赴的言语。小姑娘毕竟是霁月阁弟子,平日早已学过刺探之技。加之近半年来一直侍奉在狄雪倾左右,耳濡目染之下更懂得“凡事多加留心,必有奇馈”之理。于是那宁王府的客人刚从侧门出来,就被郁笛悄悄跟在了身后。那人也没让小姑娘失望,两次舍近求远兜兜转转才回到住处。因此,郁笛更加笃定,此人必有异常。

回到市隐寒舍,郁笛x将一路所见所闻说给狄雪倾听。狄雪倾并未小觑,即刻调动几处霁月阁埋在京中的眼线,发现那宁王府的客人原来是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

关于永州瀚日织造局,霁月阁也存着些陈年消息。卷上记着:瀚日局织布工艺不精,但仍契而不舍连年向内织造局进献布帛样品。掌秘部众人解析此事时,都认为是瀚日局掌事憋着股心气儿,一心只想做成御贡织品的差事,也好光大瀚日局的门楣。但如今狄雪倾将永州大佛、私铁枪头、内织造局和宁亲王府联系起来,许多谜团不禁豁然开朗。

狄雪倾置下茶盏,道:“霁月阁做的便是消息买卖,大佛生铁案雪倾亦有几分关切。所以才想让大人去查查那人底细,没想到还真是不虚此行。大人愿为雪倾豪掷千金租住在此,这则新鲜消息便当作是雪倾的微薄回报吧。”

“怎会微薄。”迟愿诚挚道:“不瞒你说,自去年冬月在永州清剿了无相苑,楚提司着手追查生铁和枪头的下落,着实费尽心思,却始终收效甚微。昨夜擒住瀚日局掌事,不仅让我们的离间之计一举得成,还帮困境中的楚提司破了局,当真是大功一件。”

“大功?”狄雪倾嫣然一笑,凝着迟愿问道,“那……草民提供线索有功,不知御野司该如何奖赏?”

似乎没有料到狄雪倾竟会“邀功”,迟愿怔了一下,认真应道:“容我仔细想想。”

狄雪倾看着陷入思考的迟愿,不禁莞尔道:“雪倾与大人玩笑的。倒是大人分明查到瀚日局掌事将禁物藏在别处,却还让楚提司到内织造局去为难宁亲王。大人就不怕宁亲王得理不饶人,欺负楚提司么?”

“楚提司此去,还未必是谁欺负谁呢。”迟愿露出一丝同情神色,道,“目前看来,宁亲王确有将谋逆心思做实之嫌。但御野司并未掌握确凿证据,也不能证实宁亲王与永州大佛案有所牵连。所以楚提司也想借此机会试试宁亲王的反应。雪倾大可不必为楚提司忧心,这是她的惯用手段。越是天不怕地不怕,旁人便越是忌惮她。”

狄雪倾闻言,淡淡言道:“如此说来,确是雪倾唐突了。楚提司供职御野司多年,自然精于此道,雪倾不该对大人妄加猜测。”

迟愿摇了摇头,温柔道:“无需自责,你只是关心楚提司罢了。”

狄雪倾对迟愿所言不置可否,慢慢斟了一盏新茶,将目光落进杯中涟漪,幽幽言道:“一张龙椅,方寸间大,引得景氏皇族人人觊觎。前朝太子无辜癫狂,赫赫燕王府一朝覆灭。今朝又生三言易东宫的乱象,长嫡暗斗,貌合神离。江湖纵有厮杀,无非就是几缕腥风点滴血雨。而朝廷纷争即便只暗涌细流,亦会倾塌山河震荡社稷。人在其中,如履薄冰。再高的身份,再多的荣宠,只要行差就错一步,便难逃粉身碎骨,必落万劫不复。”

狄雪倾嫌少议论庙堂,此刻所言字句斥诉。迟愿一时难断其中真意,不由得沉默下来。

狄雪倾亦沉默须臾,半真半假的问迟愿道:“不知大人介在江湖与朝廷之间,可有乏味倦怠之时?”

“你呢。”迟愿没有立刻回答,只认真反问道,“倘若有朝一日雪倾倦了江湖,是愿与我大隐市朝安住京畿,还是小隐山林远走避世呢。”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这何尝不是个难题,也容雪倾仔细想想。”

绝字房中再次安静下来,碧茶嫩芽在滚水中打着旋转。火上壶中本是酷热煎熬的温度,却令它身姿愈加灵柔舒展,于无声之中绽放开来。

“阁主、迟提司。”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茶香满溢的沉寂。郁笛前来禀报道,“那俩个人都醒转了,想见阁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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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正和长街七夕夜

狄雪倾和迟愿相视一顾。

迟愿起身道:“我陪你同去。”

两人来到绝字房对面的房间,推门进去正看见阳舒剑和葛赴在切切私语。夫妻俩一反常态,今日阳舒剑神清气爽,精神不错。葛赴却是气力虚弱、无精打采。

“倾姑娘来了。”单春守在房中,见狄雪倾到来,便依她的吩咐在葛氏夫妇面前对她改了称呼。

阳舒剑闻言,立刻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盯盯望向房门方向。

葛赴则用力撑起身体,怒问道:“你这妖女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睡了多久?”

狄雪倾似乎听惯了这样的称呼,不以为然道:“给你下了点消神卸力的轻毒,为葛娘子施了些回春挽命的针药。你们睡得也不久,不过一日一夜而已。”

“仅仅才过了一日一夜么。”阳舒剑轻声叹道,“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神魂离体,飞入太虚,昏昏沉沉的浮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处不适?”葛赴揽住阳舒剑,满眸心疼颜色。

阳舒剑摇头道:“夫君放心,今次醒来身体已不似往昔那般疲乏。仿佛彻日漏水的器皿终于被补上隙痕,生机之力再不会从身体里流走了。”

“是这样么……”葛赴愣了一下,还是将阳舒剑往身后拦了拦,警惕道,“谁知那妖女是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对娘子施了妖医术法。激得你一时精力充沛,实则更加伤身。”

“小人之心。”郁笛从旁小声嘀咕。

狄雪倾亦不介怀葛赴所言,拂手让单春和郁笛离去,才道:“葛娘子并非回光返照,霞袂飞花如若不信,再等六日即可卓见成效。不过……”

“不过什么?”葛赴追问。

“你现在就要兑现我开出的条件。”狄雪倾目光微凛道,“否则我失了耐心,便是这位御野司提司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葛赴看着阳舒剑,心中纠结犹豫。

迟愿道:“霞袂飞花昏睡整日,应该还不知道。今日内织造局接收的布帛贡品里,似乎藏着罪涉谋逆的大炎禁物。近身陪伴宁亲王的葛侍卫迟迟不见踪影,侍卫家中亦是人去屋空……如此机密之事却走漏了风声,你猜宁亲王会怎么想?”

“谋逆?”葛赴眉头一皱,恍然大悟,愤愤道,“难怪御野司三番五次寻我,让王爷对我生疑。又掠走阳舒逼我到鱼饮斋,将我二人囚到现在!你们就是想把告发王爷卖主求荣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可惜我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见王爷做过任何僭越之事。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去x和王爷解释,戳穿你们的阴谋!”

“霞袂飞花。”狄雪倾不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认为景榆桑会当着你的面做那些事?如果你执意要走,便带着阳舒剑回去赌一赌,看看景榆桑到底对你们有多仁慈。”

说着,狄雪倾侧过身,将房间门扇展露在葛赴眼中。葛赴腾的站起来,身躯却无力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

迟愿适时道:“宁亲王非但不再信任你,为了不让其他鹰犬觉得背叛他还有活路可言,他已暗中下令格杀侍卫葛石及其盲妻。你现在走出这间屋子,倒也无需再等六日,旋即便有答案。”

葛赴闻听迟愿所言,颓然坐回榻上,陷入沉默。

迟愿近前一步,严肃道:“如实回答问题,六日后阳舒剑病势转好,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然离开京城。”

葛赴目光剧烈震动,却仍一言不发。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他们吧。”阳舒剑缓缓握住葛赴的手,呢喃道,“我应是时日无多了。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许下同走江湖的约定,却再无如愿之期。前日夜里,我想了许多。与其瑟缩在祥瑞坊的庭院里流逝年华,我宁愿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也想与你挥缰策马远走天涯。”

阳舒剑说得很平静,葛赴却感到手背上正有温暖的泪水滴落下来,一颗颗重重凿在他的心头。葛赴不由得哑了声音,红了眼睛。终于,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盯紧迟愿道:“我记得,宁亲王将那晴山蓝的绸帕赠给了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

梁尘乐坊?

狄雪倾与迟愿目光交接,各从彼此眼中读到些意外。见葛赴与阳舒剑再无离去之意,两人便回到绝字房关起门来私下商量。

“雪倾也知道梁尘乐坊?”从方才的反应看,迟愿基本确定狄雪倾应是知情。

狄雪倾道:“往日虽不曾详细了解,但确是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方存在。而且这几日为葛娘子筹备药材时,也在药铺中觅得几许消息。”

迟愿问道:“与梁尘乐坊相关?”

狄雪倾点头道:“养剑围下毒盗剑之人因晴山蓝帕指向京城,雪倾便在备药时顺便询了几家药铺的乌头存量。结果无一例外,药店掌柜都说店中近几年只存少量且昂贵的中上品,大量残次下品的乌头已全部低价供给梁尘乐坊了。”

“原来是这般联系么……”迟愿认真思量,恍然悟道,“梁尘乐坊自入京城立足,便做了两件人尽皆知的大事。其中一件即是常年赡养失能无助的内风患者。”

“好一招障眼法。”狄雪倾道,“乌头确是一味医治内风的药材。梁尘乐坊借善举之名囤积大量乌头,私下里却用乌头制毒行不义之事,其心可诛。”

迟愿闻言,神色愈加凝重。

狄雪倾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迟愿沉重道:“梁尘乐坊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乐坊从小教导他们学习器乐,只为将来有件谋生的本事。此举更善,曾得开京府尹嘉奖。如今细思内里,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怀疑梁尘乐坊暗地里在京中培植势力?”狄雪倾想到京中权贵家中多有乐班驻留,官员富户府上也常有乐伶表演走动,便就猜中了迟愿的心思。

迟愿点头,道:“乐坊经营多年,不知已渗透到何许深度。”

“如此看来,你我要尽快去摸摸梁尘乐坊的底了。”狄雪倾目光微澜,看向迟愿。

迟愿浅思一瞬,应道:“明日正逢七夕,那梁尘乐坊素有拜星乞巧、鸣琴斗乐的盛筵。我们就趁此人多纷杂的机会,前去刺探一番。”

“七夕……”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重复。

迟愿道:“怎么?”

“没什么。”狄雪倾嫣然一笑,轻抚右边手腕道,“雪倾少做女红,倒把这节令给疏忽了。”

第二日入夜,开京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仍不掩银河霄汉群星璀璨。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亦不下除夕新正喜庆喧嚣。城中商贾酒楼最为繁盛的正和长街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那梁尘乐坊正坐落在此街的深远之处。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行街中。她今日着了件玉白色的轻纱衣,纱衣抹胸垂下,皎如润月、洁如山雪。一袭素绣腰勾勒纤细腰肢,左右各牵两缕丝带,结成巧结轻搭腰间,再展双绦流落身前。她的发间亦系一缕玉白丝带,同勾巧结垂下双绦,既束饰着如瀑倾泻的青丝,又与身前轻盈摇曳的玉白丝带两相遥应。

狄雪倾手中还持了柄长杆圆面的小团扇,扇面上以素墨简单绘着半柳竹枝,玉竹扇柄的末端坠着一截与她衣衫同色的玉白流苏。她很少用这柄小扇摇风送爽,大多时候,她只是为了拂去流萤蚊虫的叨扰罢了。

但迟愿却在狄雪倾摇动腕袖时隐约嗅到阵阵淡香,这香氛与狄雪倾身上时而散逸的冷香不同。迟愿放慢脚步仔细回想,总觉得这气息里透着一丝生疏了的熟悉。

“雪倾今日……用了新的香膏?”久思无果,迟愿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人果然喜爱这个味道。”狄雪倾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白色的香囊,莞尔笑道,“犹记当年正云台上,大人清晨闯来霁月别院审问雪倾。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扯去人家的云纹流苏凑在……”

“哪有那种事!”迟愿及时打断狄雪倾,脑海中蓦然忆起那白芷、甘松、檀香、陈皮什么的配方来。彼时为断疑案,迟愿举动虽显唐突却也自觉无谓。如今两人这般关系,狄雪倾突然旧事重提,她反倒难为情起来。

“既然大人如此喜欢,雪倾便将这香囊赠予大人。”狄雪倾将那缕玉白之色递在迟愿面前,轻柔道,“虽说香囊本身非雪倾亲手缝绣,但里面的香料是雪倾亲自配制的。”

“什么时候喜欢了,我没有……”迟愿略微讶异,接过香囊。嘴上还在为自己当初的“怪行”辩解,下意识间已用掌心撩起一缕轻风,为鼻息送来香甜之意。

“你就是喜欢。”狄雪倾悠悠看着迟愿。

“好……我喜欢。”迟愿忍不住露了笑意,将那香囊浅勾在腰带上。

今夜虽未着墨色,迟愿仍选了件鸦青色的轻绸薄衫。那薄衫内外双层,内褂立领短矮柔软,更衬她白颈修长,颚线明朗。外褂薄如蝉翼,幽如夜纱,亦为她增添几分肃冷清雅。此行只为暗探,迟愿未佩初白棠刀,腰际那畔空余从此被狄雪倾的玉白香囊取而代之。迟愿行时,它如明月寂照晚空。迟愿止时,它似月影投落深湖。

长街过半,迟愿举目看见一家店面。她想了想,与狄雪倾道:“离拜星筵启幕还有些时间,不如雪倾陪我去买件东西。”

狄雪倾循着迟愿的视线,看见那店前高悬的朱漆牌匾上用金字题着“琢器轩”三字,便猜到迟愿些许心思,默默点头应允。

果然,迟愿进了这间京城一等一的珠宝店后,就让狄雪倾先在堂畔暂坐,自己独去台前甄选。须臾功夫,迟愿已付好银票拿了只锦盒回来,又携狄雪倾双双出了琢器轩。

两人缓行数步,狄雪倾忽然问道:“大人匆匆买了什么,莫非到梁尘乐坊听曲还要备下厚礼。”

“不是的。”迟愿微微怔住,停下脚步。手中锦盒被她缓缓握紧,又柔柔松开。

“那……”狄雪倾欲言又止,在暖意氤氲的夜风中轻轻摇动小扇,也凝眸注视着迟愿。

淡香萦绕,扇上竹影仿佛搅乱了整个夏夜,将四周的喧嚣霓彩化作斑斓流光,丝丝缕缕揉进了迟愿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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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是……送给你的。”迟愿低声细语,只觉脸x颊微微曛热。那缎面绣银的锦盒被她托在掌心,打开后,露出一枚纤细凝润的玉白手镯,安然躺在墨蓝绒衬的盒底里。

这玉镯不似寻常手镯沉重,只有木箸粗细。羊脂白的质地,净透无暇。虽出自于琢器轩却无半点雕花,只以最质朴的切割打磨造就出平和内敛的优雅。

“寻常玉镯略显粗重,抑或凉透肌理。这一件轻巧温润,配雪倾正好。”迟愿声音轻缓,堪比晚风舒暖。

狄雪倾手中团扇停歇半许,明眸里流露几分笑意。她没有言语,只轻轻抬起手递在迟愿面前。玉白纱袖些微滑落,露出新伤叠着旧痕的细瘦手腕。被迟愿垂眸看见,心中骤起怜惜。于是迟愿轻勾指尖,牵住那无骨般的素手柔荑,将羊脂玉的细镯慢慢戴上了狄雪倾的右腕。

“赤金有值,良玉无价,是雪倾惹大人破费了。”狄雪倾挽扶着衣袖,烛彩星辉之下,她的腕上仿佛环着一湾清润的月光。

“与雪倾所付情意相比,不值一提。”迟愿目光缱绻,瞳眸盈满月影。

一曲琴音声动鹊桥,正和长街上的游人渐渐都往长街深处聚拢而去。越近梁尘乐坊,越是接踵摩肩人头攒动。直到乐坊楼外,便见梁尘乐坊主楼绕音阁外偌大的空地上,布着十数处低矮的听琴台。低台背有屏风,前有几案。案上又置焚香铜炉,清香袅袅。案旁更摆淡雅青瓷,寂插花枝。那十数台阁错落有致,皆面向中心奏琴台。奏琴台又在一方水上,水岸两侧各置瑶琴,两琴间隔一水,既似牛郎织女银河远眺,又似两军据垒针锋相对。

此刻,听琴台上已经座无虚位,唯有角落里空着一席静候客来。再看落座台上的贵宾,无一不是京中名流雅士。那些普通的听琴客便只能簇拥着,围凑在水榭台阁的外围了。人群中,有初来听琴的人与友人相谈道:七夕拜星乞巧都是女儿家的事,怎么梁尘乐坊的乐伶也要参拜银河呢?另一人答道:乐伶们也是靠双手吃饭的,当然要拜星乞月求得手巧才好演奏琴瑟琵琶呀。

两人尚未言尽,忽然有人从外面挤进前来。那人正要斥责何人这般自私自利不讲谦德,却见来人乃是挽手相牵的两个女子。一个静如浓墨,一个清如素雪,端端两个都是气质卓凡的佳人。直让那长街斑斓霓彩、水榭星影流光尽数化作道途衬幕,引着她们走向奏琴台畔。待那人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非但一字未语,还下意识退后数步把路给那两个女子让了出来。

迟愿护着狄雪倾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奏琴台前,平淡拿出块信牌递给守护秩序的乐坊中人。乐坊中人看过,恭敬将两人引到奏琴台上唯一的空席。至此,嘉宾皆至,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便就正式启幕了。

要说这拜星筵着实精彩绝伦,乐坊之中无论长幼,只要是可独当一面的乐伶,皆需登场献艺。而且乐伶们还被分为遏云、绕梁两方,同台竞技斗曲。可谓是你方奏罢阳春,我又鸣响白雪。一时间,长街深处当真是高山流水相映成章,曼妙之音贯耳不绝。

大约廿首曲目过后,台下观众忍不住开始念叫一个名字。狄雪倾和迟愿听得清楚,他们口中千呼万唤的正是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迟愿不由凝起眼眸,神情微微严肃。狄雪倾倒还是悠然坐在案边,轻摇手中团扇。

随着台下欢呼渐涨,台上曲声慢慢将息。方才还喧嚣嘈杂的一众听琴客好像意识到什么,竟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果然空寂之后,一个清瘦雅致的身影自奏琴台后的绕音阁内款款走了出来。

那人携一柄瑶琴,步履轻然,缓缓登上奏琴台。但见她身着一套楝紫色的双层轻衫,内服交领相叠,敛三分优雅,外纱直襟对敞,放七分飘逸。分明一副嫣然姣好的女子容貌,却又男冠男服打扮成少年公子的俊朗模样。众人沉静一瞬,即刻欢声雷动。

宫徴羽就在这欢呼声中,安然落座在奏琴台上,不过指尖轻抚琴弦,那骤然鸣响的琴音便在顷刻之间穿云破月响彻夜空。听琴台周围在这声铮鸣中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听琴客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就连狄雪倾也将捻着团扇的素手微微压稳在心头上。

迟愿目光轻凛,道:“此人内力不浅,方才那声琴啸是掺了气劲的。”

狄雪倾淡笑道:“少不得有不知情的男子女子,误以为是对她心音奏鸣,红鸾星动了呢。”

“你也小心,莫伤了心脉。”迟愿浅蹙眉心,倾身临近狄雪倾些许。

狄雪倾会意,柔声道:“有你在。”

说话间,奏琴台上琴音又起。那琴音一如方才震人心弦、催心撼肺,一波接连一波呼啸而来,仿似海上骤起飓风,席卷怒涛拍击崖岸。听琴的雅客们若是闭上眼睛,刹那间便身临其境,如似跌进一片惊涛骇浪中。

迟愿稍提内力,为狄雪倾屏去琴音袭掠。再定睛细看时,竟发现宫徴羽十指飞花绽于琴上,那右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纹刺着精巧的桂花图案。

“这次是五朵。”狄雪倾也注意到了宫徴羽手上的刺青。

“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迟愿神情愈加严肃,沉着目光盯紧宫徴羽。

狄雪倾悠悠问道:“梁尘乐坊在京中立足多年,宫徴羽也当常常往来达官贵人府上,大人却从未见过她手上的刺青?”

迟愿目不转睛的看着宫徴羽,应道:“大多数时间,我都走在江湖里。即使闲暇,也多在轩中独自看书。鲜少与戏班乐伶……”

迟愿忽然停了言语。

原来宫徴羽琴曲渐入舒缓节奏,得闲眯起眼睛慢慢浏览一众听琴客的反应。此刻她的目光正反复流连在迟愿和狄雪倾所在的听琴台上。似乎被狄雪倾引起了兴趣,很快,宫徴羽也不再避讳冒犯之嫌,开始一边抚琴一边目光闪烁的审视起狄雪倾来。

狄雪倾自然不怯,眸色沉稳,默默回敬着宫徴羽视线。

须臾,宫徴羽的琴音开始浮躁起来。

迟愿察觉,愈加警惕。

“无趣。”奏琴台上,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宫徴羽一推瑶琴,起身言道,“年年拜星筵的压台曲都是在下一人独自抚琴,虽得诸位拱星捧月鼎力赞许,可惜高处不胜寒,这份孤寂清冷着实无处消解。今日,在下便想打破往昔陈规,邀一位知音上台同奏。不知众位知音意下如何?”

忽然听闻有机会与宫徴羽同台鸣琴,台下那些痴音好琴之人立刻喧嚣沸腾起来。无数男女顾不得仪礼矜持,纷纷呼唤宫徴羽瞩目,只盼那曲魔琴仙一样的人能对自己青睐有加。

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

狄雪倾不再推却,默默应许。

如此,宫徴羽命人为自己重上一把瑶琴,又朗声对那献琴的乐伶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取凤求凰的曲谱来。”

狄雪倾淡淡一笑,安坐琴畔扬眸凝视宫徴羽。

众人听闻两人要合奏这般妙曲,不由得连声喝彩。倒是听琴台一隅,那身着鸦青色薄衫的人目色幽幽,兀自饮了口无味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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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曲谱呈上台前,狄雪倾拂手初试琴音。方觉音律不准,那宫徴羽已至身后。她不仅将狄雪倾半揽入怀,还倾身覆在狄雪倾背上沉着手腕缓缓去拧动琴轸。

狄雪倾下意识收紧双肩目光落向听琴台,不过是抬眸的瞬间便不期而遇了迟愿的视线。迟愿平淡勾起唇角向狄雪倾轻柔一笑,暗将饮尽的茶盏藏在掌心深深压在了几案上。

“许是方才推琴时将琴弦扯松了,在下已帮姑娘调整好,姑娘可再试一试。”宫徴羽站起身来,阻断了两缕交叠的视线。

狄雪倾敛回目光,又拨数弦,道:“有劳坊主,音色刚好。”

宫徴羽笑而不语,舒展衣袖坐到狄雪倾对面的琴案边。

随即,两人琴音合奏、曲声相鸣,直听得台下琴客魂牵梦绕、神浸其中。

痴醉间,有听琴客啧啧赞道:“坊主彬彬儒雅、清秀朗逸。若是男子,当真与这素衣姑娘天造地设的般配。”

又有人道:“我闻坊主琴声高亢,心气傲然,音律里英姿毕现,确有凤鸣九天之彩。但那姑娘指力低弱,音质绵柔,琴声中无有凤鸟华态,倒似静水涟漪、孤鸳寻鸯。”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迟愿却浅浅摇了摇头。

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不将商琴角音宫徴羽当作一介乐伶看待了?”宫徴羽畅快大笑数声,目光蓦然犀利,道,“仅以在下名号便可联想至此,姑娘当真是心有七窍玲珑啊。”

七窍玲珑……

听到这个字眼,迟愿不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可惜坊主空有鸿鹄之志,却不得顺心遂意。”

“姑娘此言,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宫徴羽没有回避。

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坊主的琴音,有求而不得妒恨不甘的味道。”

“是么?”宫徴羽深深看着狄雪倾,沉默良久才道,“我应该是在忧心这江湖天下尚未尽善尽美罢。”

狄雪倾闻言,回眸浅望迟愿。

迟愿冷道:“所以坊主忧国忧民的寄托,便是在期盼一主明君么?”

宫徴羽轻扬眉目,颇有意味道:“开京城中,这样的话可不讲得。”

三人就这样止步在乐坊的步道中。夜色下,那奏琴x台和绕音楼竟已相距甚远了。

这时,巷坊街道上急急赶来两个乐伶。宫徴羽看见,便候着她们走近前来。

那乐伶来到宫徴羽身边,施礼道:“坊主前脚刚刚离席,宁王殿下后脚就到了,现在正在绕音阁中等候坊主呢。”

宫徴羽看看了饶音阁,又望进街巷深处,面上稍显犹豫神色。

狄雪倾会意道:“宁亲王虽不是大炎之君,倒也是坊主实现心愿抱负的门径。坊主不必介怀于我,且去相迎便是。”

宫徴羽否道:“世人皆知三言易东宫之事,宁王殿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亦是在下的琴友罢了。”

狄雪倾道:“既与坊主是高山流水之约,便更不该叨扰了。”

“我与姑娘……来日方长。”宫徴羽似是不舍,追言道,“倘若姑娘有意,可改日再来梁尘乐坊。在下当以琴声相伴,与姑娘相识尽兴。”

狄雪倾道:“好,我与坊主,后会有期。”

“失陪。”宫徴羽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乐伶道,“送这两位姑娘原路归去。”

宫徴羽言毕,匆匆离去。只见她在坊中三折两转,忽然便不见了踪影。乐伶依照宫徴羽嘱咐,沿街坊巷路将二人带回听琴台。此时拜星筵已散,听琴客大多坐进绕音阁继续聆琴闻曲。狄雪倾和迟愿无心流连,一同离开了梁尘乐坊。

夜意尚且未央,霓彩不曾阑珊,两人披着星光灯影踱步而行,很快便不约而同望向了彼此。

迟愿先问道:“今夜一行,雪倾所获如何?”

狄雪倾道:“此处前为绕音主阁,阁后占据偌大街巷。整片街区环环相扣,连成一个梁尘乐坊。而且坊中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机关。倘若寻常人随她进了乐坊深处,恐怕从此就销声匿迹在世上了。”

“而且宫徴羽声声唤你姑娘,却始终不问姓名。若不是对你不感兴趣,便是已然知晓。”迟愿也提出自己的疑虑。

“我想多半是后者。”狄雪倾认同道:“大人的身份,她也应是了如指掌了。”

迟愿道:“我毕竟生在京中,奉职也在京中,被她识破不足为奇。但雪倾少来京城,她对你如此兴致盎然,倒像是早在别处见过你。”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所以大人就用暗镖摧了人家的瑶琴?”

“嗯?”迟愿微怔。

“大人不愿她对雪倾有兴趣?”狄雪倾似在解释,却更像追问。

迟愿立刻道:“我是担心她对你不利。”

狄雪倾莞尔一笑,又慢慢静下神色道:“她认得我,我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敌暗我明呢。”

迟愿惋惜道:“宫徴羽方才分明有意引你深入乐坊,虽不知她目的为何,却是个大好的刺探时机。可惜被宁亲王给拦了去。”

“正是此处,大人是否觉得奇怪。”狄雪倾垂眸思量道,“倘若宫徴羽一心期盼的明君就是宁亲王,那么景榆桑来见,她为何毫无避讳便在你我面前提及?”

迟愿浅蹙眉心,道:“我不相信所谓知音一说,许是她以进为退故意表现得坦荡。”

“又或者……”狄雪倾仰起眼眸,意味深然道,“宁亲王也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迟愿神情严肃,道:“你是说……宫徴羽心中的君者,另有他人。”

两人推论至此,不禁无言。自清州盟会风波初起,线索千头万绪。今日终于汇溪入海,引到宁亲王府和梁尘乐坊面前,却发现这明涛背后仍有暗澜。

沉默须臾,狄雪倾眸色坚定道:“无论如何,这梁尘乐坊定是要彻底刺探一番了。不如今夜大人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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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可找到你了,不是说去听琴么,怎么在街上闲逛?”两人说话间,楚缨琪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风风火火寻到迟愿面前,兴奋道,“我给你带来一个大好的消息!”

狄雪倾话说一半蓦然而止,沉下眼眸安静看着楚缨琪。

“狄阁主也在。”楚缨琪瞥了狄雪倾一眼,顺势道,“罢了,那就一起听听吧,也沾沾御野司的喜气。”

迟愿低声问道:“御野司怎么了?”

楚缨琪神采飞扬道:“这次天箓心经序之战,咱们御野司的霞移拿了头名!督公明日返京面圣,城中有消息传出来,说圣上龙颜大悦要给督公封镇野伯呢。”

“恭喜大人。”狄雪倾向迟愿柔和一笑道,“此后十年,大人使的便是天下第一的心法了。”

迟愿认真道:“督公心法几近九境,已可窥霞移之大成。但霁月云弄仍藏精妙,倘若他日九境毕现,应是更胜霞移一筹。”

狄雪倾浅笑道:“可惜霁月阁没有大人这般的习武奇才,尚不知猴年马月才摸得到云弄上三境的门槛儿。”

“好了好了,你们俩怎么还在这互相谦虚吹捧起来了?”楚缨琪拽了拽迟愿的衣袖,催促道,“督公明日面圣,御野司所有提司都要随陪。此刻除了白提司与督公尚在回京路上,其他几位提司都赶到了御野司府衙。消息仓促,后续庆贺事宜需要在今夜定夺妥当,迟提司不在可不行,你快随我回御野司吧。”

迟愿拒绝道:“御野司的典仪一向由唐提司负责,明日诸事但且听从他的安排就是。今晚我还要……”

“我知道,迟提司今夜约了狄阁主听曲。可那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不是早就散了么?”楚缨琪打断迟愿,又盯着狄雪倾,颇有衅意道:“还是说,狄阁主和迟提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比御野司提督面圣授爵还要紧?”

“没有。曲既终了,人自然是要散的。”狄雪倾淡淡应着楚缨琪,却像是把话说给了迟愿听。然后她转过眼眸,简单对迟愿道,“公事当先,大人与楚提司回御野司罢。市隐寒舍已经不远,雪倾自行回去便是。”

迟愿方露犹豫神色,狄雪倾已转身离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缨琪愉快的向狄雪倾的背影摇摇手,轻呼道,“开京城治安好的很,狄阁主慢走!”

“雪倾。”迟愿扯出被楚缨琪挽着的手臂,追到狄雪倾身旁,问道,“你方才说今夜……要与我……如何?”

狄雪倾止顿须臾,嫣然道:“雪倾本想邀大人到市隐寒舍,商讨如何再探梁尘乐坊。但既然御野司有大喜之事,也就不急在这一朝一夕了。今夜回去雪倾先仔细琢磨对策,明日大人应是无暇,待朝廷事毕再来市隐寒舍寻雪倾便是。”

“如此……也好。”迟愿温柔望着狄雪倾,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老迟,还在说什么,快点啦!让老唐等久了,他可是要发彪的。”楚缨琪忽然对迟愿改了称呼,还搬出唐镜悲来催促迟愿。

“去吧。”狄雪倾柔声一言,视线缱绻落入迟愿的眼底。

迟愿点头,目送狄雪倾再次转身离去。与楚缨琪行出数步,再回眸时,熙攘的人潮早将那一抹玉白素色的身影吞没殆尽。夜风之中,唯有身前腰畔还浅浅留存一缕清幽甜香。

第二日早朝,大炎靖威皇帝景明不仅给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封了镇野伯,还将一众居于京中的皇室子弟召至城郊校场,命御野司的提司们亲自教导皇亲国戚,修习霞移心法的入门炼气口诀。午后归去,又赐府第与御笔亲书的匾额。傍晚则在镇野伯府上赐宴,令群臣登门庆贺。如此恩宠,丝毫不逊当年迟于思拿下天箓太武榜首位的荣光。

镇野伯府宾客纷至,迟愿也因此久不得脱身。直到贺宴开席,五位提司终于得了些许空闲,来到伯府院中稍歇。

“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唐镜悲不喜寒暄,招呼一声便径直离去。

楚缨琪望着唐镜悲的背影,遗憾道:“唐提司真是的,以前那么开x朗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上青环着手臂,对楚缨琪道:“又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是因为手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唐提司一直对你……”

“哎哎哎,大家面前你可不要乱说话!”楚缨琪伸手就要去捂白上青的嘴,似乎又觉得失礼不妥,只用力瞪了他一眼作罢。

白上青回头看了看华灯明艳的厅堂,慨叹道:“我自入御野司以来,从未见过督公如此兴致高昂。”

“那当然了!”宋子涉骄傲道,“当年安野伯拿下天箓太武榜首,受封伯爵,名震天下何其风光。我爹与安野伯师出同门,却一直没搞出什么名堂。如今他终于让霞移登上天箓心经序榜首,也封了爵位,他当然高兴了!”

说着,宋子涉向迟愿得意道:“迟提司,以后咱们就都是名臣之后了!”

白上青闻言,向迟愿尴尬笑了笑。

“嘁。”楚缨琪半真半假的讥讽道,“人家迟提司有太子属意,你宋提司将来也能挣个驸马当么?”

“怎么不能?”宋子涉不服气道,“我浪子金刀宋子涉,少年英雄玉树临风,便是娶个公主回来也未尝不可。”

“得了吧你。”楚缨琪不客气的笑着。

迟愿无意与众人闲谈,只道:“今日辛劳,诸位先且用膳。迟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

“你怎么跟唐提司学得这么不合群呀。”白上青拦住迟愿,挽留道,“天都晚了,还有什么要事。白天跟那班皇亲国戚消磨太久,还没来得及给你们讲讲督公大战箫世机,勇退宗弋的英姿呢。迟提司就留下来多喝几杯,听我给你们叙一叙嘛!”

迟愿正要拒绝,楚缨琪挽住她的胳膊,向白上青道:“迟提司确有要事,她要陪我回御野司一趟。”

“回御野司做什么?”白上青想了想楚缨琪在办的差事,将信将疑的嘀咕道,“御野司今日只有为督公庆贺这一件大事吧。”

“算了小白哥,就让那俩个无趣的女人退下吧。”宋子涉拽着白上青边往厅堂中走边道,“她们不想听你可以给我讲啊,快说说我爹在比武大会上有多威风!”

趁着白上青被宋子涉缠住,迟愿和楚缨琪一起出了镇野伯府。

“多谢楚提司解围。”迟愿向楚缨琪辞别。

“嗨,你跟我客气什么。”楚缨琪爽朗道,“我也不想你被白提司拉着喝酒呀。”

迟愿微笑一下,转身将要上马。

“急着去市隐寒舍?”楚提司又拉住迟愿道,“别急嘛,先和我去一趟御野司,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迟愿疑道:“有什么急事么?”

“急与不急,就要看迟提司如何定夺了。”楚缨琪神秘道,“今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阳州府追查先前逃走的那个犯人有了些许线索,清阳卫所的司卫今晨已将卷宗递到御野司了。”

“是那个采花贼?”迟愿向楚缨琪确认。

楚缨琪点头。

采花贼正与养剑围盗剑案相关,既有新的信息,一并带去见狄雪倾倒是更好。于是迟愿应下楚缨琪的邀请,转路先回了御野司。

许是提司们和品级较高的司卫都在镇野伯府赴宴,今夜的御野司相比平时寂静许多,就连院中题着“御野司”三字的灯笼仿佛也暗淡了几分。

迟愿和楚缨琪进了御野司,直接来到纳卷所。此处虽然名唤纳卷所,却并非只存放文书资料,所有御野司收集来的证物珍物也都存放在此。因此,纳卷所里又分为文书房、证物房、鉴珍房、密旨阁等诸多分处。经年累月,随着所藏之物不断增加,纳卷所也在不断修缮扩建。如今的纳卷所已是一幢走廊曲折迂回,房间众多的宏大建筑了。

夜静无人,值守在前厅中的司卫早有几分困倦之意。楚缨琪推门进来,将那忍不住瞌睡的司卫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随后,迟愿依律坐在前厅等候,由楚缨琪独自进去提取卷宗。

在回廊中转折三番,楚缨琪来到收着阳州采花贼卷宗的文书房门前。借着廊壁上的烛火,她忽从余光中瞥到一丝异样。只见长廊远端,那间专门存放皇帝密召的密卷阁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楚缨琪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密旨阁的大门上镶着的是特制的千机锁。而且那把锁也没有钥匙,只能用御野司提督手中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

可现在……

楚缨琪近前几步确认,猛然发现那千机锁竟是真的被打开了!

督公这时明明在镇野伯府宴客,难道说……!!!

“迟提司!快来,出大事了!”楚缨琪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声呼唤迟愿。

不知此刻密旨阁中是否有人潜入在内,楚缨琪唤完迟愿,立刻抽出两把棠刀警惕靠近密旨阁。谁知她刚把厚重的门扇推了个缝隙,门里就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强扯了进去。

密旨阁中一片漆黑,长廊中微弱的灯火仅仅照进门缝几寸距离,便被黑暗完全吞没了。楚缨琪来不反应,下意识想退出门外摆脱黑暗,但黑暗里的人却像鬼魅一样将她缠得不得脱身。也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楚缨琪就被剑柄一样的东西重重敲在后颈,整个人骤然瘫软在地昏厥过去。

迟愿听见楚缨琪呼喊,立即起身奔入文书房。然而,因为文书房中卷宗众多,为防走水,仅在必要之处设置了廊壁烛灯。迟愿刚刚折到文书房的廊前,便看见长廊底端的拐角后有只黑色衣袖倏然收回了手。随之而来的,则是轻微一声脆响后的黑暗。想来应是躲在拐角处的黑衣人掷出暗器,将这段长廊中唯一的一盏烛灯给削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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