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默。
灰原雄立刻挺直腰板:“我是灰原雄!喜欢所有运动项目,特长是……呃,大概是饭量很大?梦想是成为能保护大家的一级咒术师!”
掌声响起。
轮到七海时,他,声音平静:“七海建人,叫我七海就好。我比较擅长……”他顿了顿,“做饭。”
五条悟问:“七海不是日本人吧?”
“啊,祖父母那一辈是外国人来着。”
“诶?!”灰原猛地转头,“七海同学从来没说过!”
夏油杰眼睛一亮:“那你应该会做西餐?”
“啊……确实西班牙料理更拿手。”七海看着突然凑近的夏油杰,下意识后退半步,“母亲是日本人。”
“太棒了!”
久违听见有其他男生说自己擅长料理,夏油杰一下子有点兴奋,他双手合十,转头看向其他人,笑眯眯道:“不如今晚的迎新聚餐就由七海同学来主导?我们可以帮忙打下手。我和悟也很擅长料理哦——”
五条悟立刻举手赞成:“老子要吃海鲜饭!”
家入硝子附议:“这个不错。”
灰原雄已经兴奋地掏出手机:“娜娜米!!我很擅长做米饭哦!来吧来吧~”
七海被大家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无措。他小声咳了咳,掩饰尴尬:“海鲜饭最重要的是章鱼和虾之类的海鲜吧?可惜这里没食材。”
“小问题!”五条悟一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
夏油杰打开狱门疆,从里掏出两个大冰桶。
七海建人:???
他愣了,上前按了一下章鱼的腿。
诶?非常新鲜的章鱼,简直和刚捞上来的没差!灰原围着惊叹:“好强——!!!”
这下海鲜饭没海鲜的问题解决了。
在夏油杰阻止了五条悟屡次要拿着章鱼脚的吸盘给大家手上盖章后,五人商定好了海鲜饭的食材:米饭、贻贝、扇贝柱、章鱼、石鲷鱼和斑节虾。所有海鲜都精心挑选完毕,米饭则是御馔津提供的新鲜稻米,粒粒饱满圆润,特别适合用来烹制海鲜烩饭。至于海鲜饭的关键配料藏红花则由七海建人贡献——这是他特意带来的特色食材。
制作海鲜饭的第一步是熬制高汤和番茄泥。
番茄泥是许多经典西班牙菜里必不可少的一种基底酱料。先要挑选成熟饱满的番茄,给它们去皮去籽,这样熬番茄泥的时候不会有太多水分。此外,还要加入整片的月桂叶和砂糖进去炖煮
这个经典酱料自然是由七海学弟操持。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学。
“番茄泥要慢慢熬。”七海边搅边说,“洋葱蒜末先炒香,番茄碎下锅,要用小火慢慢收干……基本上两小时才够。今天就简单炒一炒好了。”
“太慢了吧。”五条悟挠挠头。
夏油杰提议:“让漏瑚搭把手好了。”
五条悟一乐:“好啊!!”
夏油杰把漏瑚喊出来,将锅架在它头顶,让它缓缓喷了个很小的气。
呲啦——
稀薄的番茄混合物在温和的火力下渐渐收干,化作浓稠鲜亮的番茄泥。锅中咕嘟作响,红润透亮。
其他几人都看呆了。
原来咒灵还能这么用?!
基底酱料搞定,下一步便是熬高汤。
熬高汤的诀窍在边角料里。做海鲜饭只用虾仁,剩下的虾头虾壳可别扔——橙红的虾脑还在壳里挂着呢,这些才是汤底的宝贝。
锅里一炒出亮亮的虾头油,就要马上倒滚水进锅了!
煮汤的水是刚烫过章鱼的那锅。五条悟他们保存在狱门疆里的章鱼新鲜得很,烫出来的水清亮亮的,连浮沫都不起,反而很鲜,正好用来熬虾头汤。
章鱼得先冻一冻——这事交给雪童子最方便,轻轻吹口气就成。一冷一热,这样大型章鱼的纤维会断裂,煮出来才弹、才嫩。水温要掐得准,将沸未沸时下锅,三起三落,这样煮出来的章鱼就是最完美的口感!
不过小章鱼可娇气,得现捞现煮,冻不得。
熟章鱼肉分量不小,切出来满满两大盘。七海建人看着案板略一思索,“这个章鱼分开做吧。一份切块做海鲜饭,剩下的我们做加西利亚章鱼。”
夏油杰好奇:“加西利亚章鱼是什么做法?”
这是一道海鲜冷盘,做法正是先煮后烤:章鱼切厚片,和煮熟的土豆一起码盘。撒粗盐、烟熏辣椒粉,再淋橄榄油。最后炭烤一遍,烤到边缘微焦就能吃了。
烤章鱼的活儿自然又是交给漏瑚。
轻轻一燎,不出几秒钟,那阵浓得像把海水扇开的鲜风就叫人受不了了!
家入硝子已经忍不住夹了片章鱼塞进嘴里。
她嚼着,不禁眼睛一亮:“哦哦哦!好有嚼劲,还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夏油杰正在做海鲜饭,腾不出手。五条悟见状,端上小碗追着他投喂章鱼块。
“啊呜——”
“好啦,唔…不吃了,你吃吧。”
铁锅烧热,橄榄油滑进去,带着洋葱和蒜末跳起来噼啪作响。
熬得稠稠的番茄泥往锅里一倒——
滋啦!!
酸甜气窜上来了。
接着是米粒倒进去,拿木铲慢慢搅,让每粒米都裹上红亮的酱汁。撒几根藏红花和烟熏辣椒粉,米粒顿时染成了橙红色,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鲜香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冲。
米要和调料先炒透,再分批加高汤。
夏油杰按照七海的描述把虾头高汤一勺一勺舀进去。
咕嘟咕嘟……
米粒慢慢张开嘴巴,尽情啜饮鲜美的汤汁。
贻贝、扇贝柱、石鲷鱼和章鱼块分批下锅。每一样食材都被埋在汤汁里——藏红花的草本香混着海鲜的咸鲜,番茄的酸甜和橄榄油的果香层层叠加……
七海站在一旁,本还想提醒几句,结果夏油杰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火候拿捏得精准,连下米的步骤都和正宗做法一样。
他心里默默对夏油杰好感+1。
“啊!对了对了!”灰原翻了翻背包,把一包油纸递出来,“娜娜米给我的带了一包好像很好吃的火腿,干脆今天大家一起吃掉好啦!”
“什么火腿啊?”五条悟问。
“我也不知道名字。”
等他拿出来一看,五条悟和夏油杰惊呼道:“诶——!是超有名的伊比利亚火腿!!”
还是奶香橡果风味的风干黑猪后腿!之前他们在网上邮购,等了很久都没货。
七海笑:“哈哈,原来前辈们都知道么……这个确实好吃的。我来切吧!”
“这种火腿配蜜瓜下酒超级好吃。”家入硝子也凑过来。
要喝酒吗?七海问。
硝子欣然赞同。
“那就桑格利亚酒吧?这个做起来很简单,是偏甜的香料果酒,和今天的饭菜也很搭。”
他们往大玻璃壶里倒入一整瓶红酒,又抓了草莓、桑葚、越橘和几块橙子切丁,加一点柠檬皮、肉桂棒,接着撒了层细细的黄砂糖搅匀。
这种果酒本来也是要泡上三四个小时才能出味道的,不过山姥也在场,家入硝子就将酒交到了她手里。
硝子端着酒壶走到山姥身边:“这个拜托你了。”
“好的,收到。”
山姥低头接过,把酒壶埋进根系里。没过几分钟,她又递回来。酒液经过几分钟的“窖藏”变得更醇厚,香气和水果味道全都混在一起。
沁人心脾。
“干杯——!”家入硝子和七海建人这两个对法定饮酒年龄丝毫不在意的家伙开始碰杯。
五条悟则又忙开了。
猫猫切了一堆甜椒、青瓜条和芦笋,接着又在烤盘上撒了一大把杏仁和蔬菜一起烘。
杏仁烤得喷香,慢慢捣碎加橄榄油搅拌。橄榄油要分次加,边倒边搅,用奶油加热过的蒜泥和辣椒粉渐渐融进酱里。最后盛进玻璃碗。
家入硝子问:“做这个干嘛?”
五条悟边忙边嘟囔:“用来蘸菜吃的,杰现在一顿没菜不行,老子都习惯了。”
“哈哈哈哈……”
杰那家伙每顿饭一定要荤素搭配,连带着他也潜移默化了。
今晚的所有菜都做好了。
海鲜烩饭摆在桌子正中央。米粒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儿,虾子、青口贝、章鱼都看得分明。旁边是一碟份量极大的冷盘,章鱼片厚实,底下垫着土豆块,裹住它们的烟熏辣椒粉红艳艳的,油光发亮。烤蔬菜也热闹,红的黄的绿的堆了一盘子。橡果火腿切得又大片又薄,肥瘦相间,像一摊子薄薄的大理石绸缎。桑格利亚酒里头泡着浆果甜橙,深红的酸甜气带着整桌香味到处飘……
这一桌饭菜自然不止五个人的量。
夏油杰分出几份,招呼今天帮忙的式神们带回去给咒灵空间的同伴。山姥他们捧着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漏瑚头顶的火山口都高兴得直冒热气,几个式神热热闹闹地拎着饭菜走了。
分完餐食,番茄泥还剩了小半。五条悟变戏法似的从狱门疆拎出个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洁白松软的厚切吐司。
阿狩叔和洸姨给他俩捎上的面包早吃完了,眼下拿出来分享的这些当然都是自己做的——还好夏油杰把阿狩叔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七海和灰原头一回见到这样厚软的吐司。
七海建人先动了手——薄薄抹上一层杏仁酱,再轻轻放上片透亮的橡果火腿。两手捧着面包微微一压,这才不紧不慢地咬下去。
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被惊艳了——
吐司绵软、火腿鲜咸、杏仁甘醇。
吐司软乎乎的,带着牛乳的甜香,一压就陷下去个小坑。橡果火腿片得极薄,透着光,咸鲜里裹着橡实的清甜。最妙的是那杏仁酱——烤得喷香的杏仁磨得细细的,混着橄榄油的润,和火腿油脂一相逢,便在舌尖上化开成一片。
嘴里满是醇厚的满足感,味蕾很忙。
太香了!
他迅速吃完,低头又抹了一块,忍不住小声感叹:“这个面包也太好吃了。”
当然啦。这种吐司可是让五条悟连吃一两个星期都不会腻的东西:气孔密集、奶香四溢,每一块都蓬松饱满,吃起来绵密又润。搭在它上头的肉和酱那么浓,它自身的味道竟然也不落下风。
而且,这种乳制品的气味和火腿非常搭。
伊比利亚火腿的坚果香,说来是猪的“口福”变出来的。
那些黑毛猪往往在橡树林里散养,秋冬天专捡橡果吃。橡果这东西啃着涩,猪却爱得很。吃多了,油水浸到肉的缝隙里,草木气化成了榛果香。
火腿挂在地窖里,一挂就是三四年。
山风穿过窗缝,特有的菌在表面结网,慢悠悠地啃着肥油。日子久了,油脂里的味道越发醇,竟透出点炒杏仁的香气。这香味也娇气——刀要快,片要薄,更大的表面积让香气更快释放。
刚切完还不能马上吃,要摆上盘晾一会儿。等室温把肉的油脂微微暖化,那香气才活过来!
牛乳吐司的奶香合上了火腿的奶油香、杏仁酱的坚果味合上了火腿的坚果味……一口未咽,又忍不住咬下一口。这时候啜点儿桑格利亚酒,酸甜的酒液在舌尖一跳,满嘴都是大自然的滋味。
家入硝子随手舀了几块炭烤章鱼往抹了番茄泥的吐司上一搁,张嘴就是一口。
番茄酸溜溜先冒头,转眼就被麦乳香接住了。章鱼脚在齿间轻轻弹跳,烟熏辣椒的暖意慢悠悠地爬上舌根,甜里藏着辣。最妙的是咬到后面,软乎的面包芯和绵软的番茄泥混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锅海鲜饭往桌上一搁,众人的眼神就粘上去了。
米饭粒粒分明,外头结着层金黄的锅巴,咬开却是浸透了海鲜汁的软糯。贻贝肉嫩得像豆腐,一抿就化在舌尖;扇贝柱清甜,仿佛能尝到海风的味道;章鱼块弹牙得很,嚼着嚼着竟有些舍不得咽下。最妙的是石鲷鱼,油脂香气慢悠悠地往胃里钻,叫人忍不住多扒两口饭。
藏红花那种辛辣的草本香气很特别,似有若无地缠在米粒间,混着烟熏辣椒粉的轻微烧灼感,把海鲜的鲜味衬得更活了。
吃两口饭,再夹块烤蔬菜蘸杏仁酱。
甜椒、茄子、小土豆、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软糯甘甜。裹上坚果香的酱料,蔬菜的本味一下子就勾出来了。
一伙人交替着吃。
鲜的、甜的、香的,在嘴里轮番登场,每个人嘴巴都暖烘烘、热热闹闹的。
美食是连接人心的最快方式。
酒足饭饱,慢慢熟稔起来的五人各自告辞,回到住处。
数月前与藤井介人谈完后,他们成功借高专之手转移了任务指挥权。最近这段时间,咒术高专频繁接到一些规模不大不小的任务,开学第二天恰好有两起相隔很远的疑似诅咒事件,夜蛾便提议夏油杰和五条悟分头行动——以他们的实力,每次都一起出动反而浪费。夏油杰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合理,便同意了。
晚上。
夏油杰的宿舍。
两双袜子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房间主人正弯腰找备用的眼药水,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刚被赶下去的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
坏猫盘腿坐在饲主刚整理好的那半边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夏油杰散在肩头的发尾。
“抬腿。”夏油杰头也不回地说。
五条悟“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抬起腿,让夏油杰把压在床沿的收纳包抽出来。
他盯着夏油杰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大型猫科动物被主人忽视啦!
夏油杰把袜子和洗面奶塞进收纳包,转身拍了拍五条悟的屁股:“往旁边让一下。”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往床尾挪了挪,夏油杰趁机把床上散落的杂物收进抽屉。可等他再转身时,五条悟又不知不觉蹭回了原位,甚至变本加厉地躺倒,整个人横在床中央,手臂枕在脑后,一副“老子就躺这儿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夏油杰叹了口气,伸手去拽他的脚踝:“别闹,我还没收完。”
五条悟任由他把自己拖到床尾,却在夏油杰弯腰去拿枕头底下的证件卡包时,又慢悠悠地蛄蛹回了原位。
“……”
夏油杰直起腰,双手叉腰看着他。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瞪,甚至还挑衅似的把夏油杰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豹豹闷闷地说:“为什么要让老子自己去做任务啊?”
在被自己的挚友从床边赶到床尾、又从床尾赶下床之后,小猫终于不满地控诉起来!
夏油杰揉了揉太阳穴:“以我们两个的实力,一定很快就能解决掉任务,说不定后天上午就同时回来了。”
“明天一整天都看不见杰了。”
“嗯。”
“杰也看不见老子了。”
“嗯。”
“那可是整整一天哦。”
“是哦。”
五条悟很不高兴:“你都不会想念老子的吗?”
夏油杰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们现在不是还待在一起吗?”
“可是明天睡醒就分开了。”
“只是分开一下子啦,又不是很久,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五条悟撇撇嘴,不说话了。
夏油杰无奈,转身继续收拾,可找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包不见了。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床尾那个鼓鼓囊囊的“不明物体”上——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躺了回去,并且精准地压在了他的背包上。
“悟。”
“干嘛。”
“你起来一下。”
“不要。”
“好啦,起来一下。”
五条悟充耳不闻,甚至故意翻了个身,把背包压得更严实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温柔拖长音调:“悟——”
五条悟这才哼哼唧唧挪了一下屁股。
果然,被猫屁压扁了。
夏油杰拎起包抖了抖,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连分开一秒钟都不行吗。”
说是这样说,但某人的内心却有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得意。
“嘁~”
五条悟嘟囔一声,嘴角反倒翘得神气,显然对这种算不上吐槽的亲密话很喜欢。
“老子明天会速战速决的,杰也要快点回来哦!”
“放心啦。”夏油杰rua了一把蒲公英脑袋。
行囊齐备。
深夜。
两人挤在夏油杰的床上。
五条悟像只大型树懒一样挂在好朋友身上,脑袋埋在修长温热的颈窝里蹭来蹭去。鼻息吹在皮肤上,夏油杰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
“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五条悟不理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嘴唇蹭他的锁骨,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要快点回来哦。”
“放心。”
夏油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穿过柔软的白发,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又重复了一遍:“放心。”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要是任务太麻烦就喊老子过去。”
夏油杰失笑:“还会有让我们觉得麻烦的任务吗?”
“万一呢!”五条悟皱眉,“要是有人为难杰——”
“知道啦,”夏油杰打断他,顺势把毛茸茸的小猫脑袋按回胸口,“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五条悟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分别的时间提前预支回来。夏油杰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的……明明只是分开一天而已。
夏油杰的手臂也悄悄收紧,把怀中温度拥得更牢了些。
四月的风把夜的幕布送走,接来天光。
次日早。
车站前,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
夏油杰紧了紧背包带。
帆布包里装着简易医疗包、手电筒和一些巧克力,最外层口袋里塞着皱巴巴的任务通知书。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五条悟应该也刚出发不久。
那家伙肯定又忘记带水了。
没一会儿,开往山村的巴士摇摇晃晃地驶来。
漆成暗绿色的车身上沾满泥点。
夏油杰上车。
司机正打着哈欠调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杂音里偶尔蹦出几个早间新闻的词汇。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模糊了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巴士启动。
颠簸让背包里的东西轻轻碰撞。
夏油杰伸手调整了下位置,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嗯?
他拿出一看。
是包蜂蜜润喉糖。
包装背面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墨镜小人。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前浮现出五条悟昨晚赖在他房间里,一边抱怨“凭什么要分开行动”一边偷偷往他包里塞东西的样子。
真是幼稚。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镇变成了田野,又变成茂密的山林。
清凉的甜味化在舌尖。
他忽然想起上次和五条悟一起出远门做任务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去的也是一处偏僻的村落,那家伙非要买沿途车站所有的特产,结果两人不得不提着十几个纸袋挤电车,五条悟还因为偷吃他专程买给夜蛾老师的点心被自己追着打了半个站台。
哈哈哈哈……
“呃!”
巴士突然一个急刹,夏油杰的额头差点撞上前座。司机嘟囔着道歉,原来是路上窜过一只野兔。他揉了揉眉心,发现手机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个刺眼的“×”。
这下彻底联络不上了。
三个小时后,巴士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停下。
“前面路太窄,开不进去了。”司机叼着烟说,“顺着这条小路走半小时就能到村子。”
夏油杰道谢下车。
一下车,崭新的鞋底立刻陷进了潮湿的泥土去。
山间的雾气比城里浓得多,十米外的树影都模糊成灰蒙蒙的轮廓。夏油杰把包往背后甩,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前走去。
林间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夏油杰习惯性地想转头说什么,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这个认知让他脚步微顿——往常这种时候,五条悟肯定早就嚷嚷着“好无聊”或者“肚子饿了”,要不就是故意踩水坑溅他一身泥。
一个人走山路……原来这么安静。
外界通往这条村子的路根本不像那个司机说的「半小时就到」,夏油杰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终于看见山坡下错落的屋顶。
村口有颗老槐树。
树上挂着褪色的布条。风一吹,它就发出老迈的飒飒响。夏油杰站在树下看了看表。
——已经九点多了。
背包侧袋的润喉糖还剩下三四颗。夏油杰取出一颗含在嘴里,把包装纸上的墨镜小人看了又看。
说不定今天傍晚就能回去了……
他整理了下衣领,朝村口迈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奶茶]超级大肥章来咯!!!
杰咪去的这个小山村就是那个小山村没错。
下一章美食预告:香喷喷的豆乳锅和春笋炊饭。
即将加入两位小小的新食客。
第69章 悟来找我好不好?
这村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乡下都要偏僻。
山路崎岖, 两侧山坡光秃秃的,沿路几乎没树。明明是属于春天的四月,这个地方却弥漫着一股阴寒, 让夏油杰一踏进来就直觉很不舒服。
他心里只想早点完成任务, 然后赶紧回宿舍跟五条悟一起躺着打游戏,或者做点别的什么都好。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窄,终于到了村口。
几个老男人蹲在村口抽烟。
当他们看到夏油杰走近时, 交谈声戛然而止。皱巴巴的脸上嵌着浑浊的眼珠,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警惕。
“打扰了, 请问村代表家怎么走?”夏油杰停下脚步。
最瘦的老人吐出一口烟,用方言嘟囔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继续低头抽烟,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夏油杰又礼貌重复了一遍。
老人们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其中一个老头把烟头摁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露出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听不懂你说啥。”
夏油杰嘴角的微笑僵了僵。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更多视线从附近投来, 那些歇在阴影里的村民正用他听不懂的土话窃窃私语。
“看那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城里来的吧?男的还戴耳钉。”
“嘘!他听得见……”
“他要打听什么东西?”
“谁知道。”
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朵。
夏油杰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算了, 我自己找吧。
他无视那些怪异的目光, 沿着村中唯一一条像样的土路往里走, 径直走向一户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人家,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约莫半分钟,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张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谁?”
他一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青年, 还是个皮肤白净、留着长发的城里人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打扰了,我是受委托来调查灵异事件的专员。”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婆娘!快出来!”
一个系着围裙的瘦小女人慌慌张张跑出来。
“谁呀?这一大早的。”
“哪早了?你个婆娘,赶紧把手擦擦,这是东京过来的什么专员。”
“唷!政府派来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夏油杰,目光在他过长的黑发上停留了几秒,“这么年轻?”
夏油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晃。
两夫妻对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男人搓着手把夏油杰让进屋,女人小跑着去倒茶。
“谢谢您。”
夏油杰接过杯子,瞄到茶杯边缘有一圈茶垢。他礼貌放下杯子没有喝。
“请问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夫妻俩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男人说上个月羊圈里死了三只羊,脖子上有奇怪的牙印;女人说井水突然变浑,打上来都是红色的。他们越说越激动,方言夹杂着普通话,唾沫星子飞溅。
这些描述听起来像是野兽袭击和地下水污染,和咒灵没什么关系。但职业素养让夏油杰继续耐心倾听。
“还有别的吗?”夏油杰继续问道。
男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村西边的稻田……松本家的孙子说半夜看见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脚不沾地……”
他妻子突然插话:“还有我家的米缸。昨晚还是满的,今早一看少了一半。锁明明都好好的!”
夏油杰随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这两条勉强能和咒灵扯上关系。他合上笔记本:“麻烦你们带我去看看出现异常的地方。”
“好的、好的!”
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夏油杰在废弃的谷仓后面发现了一只三级咒灵,长得像只巨大的壁虎,正趴在墙缝里舔食村民产出的负面情绪。他趁带路的男人不注意,随手祓除了它。
然后——
装模作样烧了些纸,摆弄了点简单的仪式。
“应该没事了!”夏油杰拍拍手上的灰。
男人将信将疑:“真的?可之前也请过神婆.……”
“咒术师的方法和神婆不一样。”夏油杰打断他,“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再联系你们最开始找的人,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男人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还有个地方…”这人手心都是汗,抓得他袖子发皱。
夏油杰皱眉,忍住了。
“那带我去看看吧。”
刚才他祓除的咒灵照理说掀不起多大风浪,可村民们却坚持说怪事依旧没结束。出于疑虑,夏油杰强忍着和这些人打交道的不适,勉强跟着几个村民穿过泥泞的小路。
他被几位村民带到一处破旧的房子前。
刚一靠近,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笼子。
那是一只用来关野兽的粗木笼,每一根木条都有婴儿手臂那么粗。笼子角落蜷缩着两个瘦小的身影。
夏油杰呼吸停滞。
“这是……?”
他的喉咙骤然发紧,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
“就是她们!一家人自从来了村里就没好事!”
“我家的牛就是被她们咒死的!”
“我孙子生病也是她们害得!!”
“怪物!滚出我们村子!”
村民们吐着蛇信子,咒骂撕咬笼中的幼女。
夏油杰拨开人群,终于看清了笼子里的景象——两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木笼角落,细瘦的手臂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头发打结、还有点被火烧断的迹象。
最刺痛夏油杰的是这两个孩子的眼睛。
——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连恐惧都被磨平了。
“住手!!!”
夏油杰一把抓住正要扔石头的灰衣男人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挤出人群:“术师大人,您来得正好。”
「帮我们处理掉这两个祸害,酬金可以再加。」
老头这么说道。
……
夏油杰松开那个村民,缓缓转向老头:"你说什么?"
“就…就是…”老头被他盯得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挺起胸膛,“您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吗?动动手的事而已!”
「杀人。」
“你们让我杀人?”夏油杰低声问,“那只是两个孩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想主动说出那个词,免得让生命的罪落到自己头上。这时,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突然尖叫起来:“她们不是人!是怪物!我亲眼看见枷场家的小崽子能让水瓢自己飘起来!!”
“对对!”立刻有人附和,“她们看着谁,谁家就会倒霉!”
「怪物。」
夏油杰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蹲下身检查笼子,竹条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泥土。当他伸手时,两个孩子同时瑟缩,大的那个甚至条件反射地护住了妹妹的头。
“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传言?”
大家支支吾吾起来。
最后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开口:“枷场家……一直就不太正常。从大人到小孩都……”
夏油杰什么都明白了。
「怪物。」
他看向笼子里两个孩子脏兮兮的脸。
她们根本……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咒术师的后裔。那些所谓的灾祸与这样两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小孩子何干?不过是乡下最常见的意外罢了。村民口中提到的一些异象大概只是她们无意识释放的咒力。若他所猜非虚,她们的父母——那群蠢人唾骂的“一家子灾星”——或许也曾用这份力量保护过这个愚昧透顶的村子!
多么讽刺。
“她们家在哪?父母呢?”夏油杰强压着怒火问道。
他对于枷场夫妻是否还活着已经不做任何期待,如果还在,两个孩子必定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可他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人群中有几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搓着手:“巧呢,枷场家的两个今年刚死,他家房子在村东头,不过我们打算把那晦气屋子拆了重盖……”
「谁才是怪物。」
这些人不仅恐惧未知的力量,更觊觎着咒术师留下的宅地。
他的胃部翻涌起一阵恶心。
人类的心,竟然比咒灵还要丑陋啊……
不,不如说是——
正是因为世界上存在这些愚昧、无知、弱小、恶劣、肮脏如猪一样的生物,咒灵才会源源不断的滋生。
正是因为要保护这样连「人」都算不上的恶心家伙。
都是因为你们。
都是……因为你们!!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夏油杰用力按了按额头中心因为一瞬间情绪过激而阵痛的地方。
“哎哎,没错,就是的呢!”
“赶紧处理了吧,看着真吓人,说不定今晚回家都要倒霉。”
“处理完就都烧了吧,晦气唷……”
苍蝇嗡叫。
他转过身,温柔一笑:“那么大家,请先跟我到外面来一下吧!”
“啊,什么?不直接在这里弄吗?”
“玉藻前。”
他轻声唤道。
“啊啊啊啊啊……等、啊啊啊啊啊!!”
“啊!!!!呃啊啊啊啊!!!”
夏油杰一眼也不愿再看到那些陷在幻术中的惊恐脸庞,快速甩开这些脏东西,径直走向笼子。
为了防止「小怪物」逃出来,竹笼整整上了三道锁。
锁链上缠满了假的符文布条。
“哐!!”
“哐!”
……
“没事了,没事了。”夏油杰放软声音。
两只小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他。
夏油杰心里一酸。
孩子们像是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人一来,那些坏人就消失了?
夏油杰将她们完全抱出笼子,感到怀中的重量轻得可怕。
他轻轻说:“走吧,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小姑娘们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
她们对于跟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走毫无畏惧——毕竟,不会再有什么比那个村子更可怕了。
身后村民们的叫骂声像恶鬼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刺耳。枷场美美子的手指死死攥着枷场菜菜子的衣角,她不敢回头,生怕一转身就会看见那些扭曲的面孔又追上来。菜菜子整个人也在发抖。那个干净的大人牵着她的手很暖和,可她就是止不住地打颤。
逃出来了……?
直到村口的界碑被远远甩在身后,两个小孩子才突然意识到——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美美子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菜菜子先哭了出来,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美美子紧紧抱住姐姐,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
那个大人蹲下来看着她们。
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样安静。
两颗星星顺着光降落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山村,降落到苦难的河流中,成为了水底潺潺的灯。这星星是那样温柔,释放着一些近乎神性的光。枷场两姐妹望进去,一点儿不觉冰冷,反而被抚育喂养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安宁。
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们的。
“呜呜呜呜……”
小朋友们扑进夏油杰怀里嚎啕大哭。
“不怕了。不怕……”黑发少年把眼中的潮气吞回喉咙,哽着声音,慢慢拍打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后背。
夏油杰很快带她们找到一处废弃柴棚。
找到这处落脚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柴棚木门是坏的,屋顶漏着几个大洞。夏油杰环视一圈,仍然决定就在这里暂时歇脚——至少是处遮蔽物,能挡挡风。
“在这里等一下。”
他尽量放柔声音,推门走了进去。
柴棚地上满是灰尘,他让姐妹俩在屋外等着,放几只小型咒灵简单清理,顺便从背包里取出那套和五条悟露营用过的折叠炉具——上次用还是在藏王山的森林做烤肉。
他们的家。
回忆让夏油杰的手指顿了顿。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照亮了柴棚一角。夏油杰回头,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凑在门边看他。
他招手:“进来吧,外面冷。”
两姐妹磨蹭着挪进来。
“饿了吧?”他蹲下身,与她们平视。“你们多久没吃饭了?”
枷场美美子鼓起勇气回答这个陌生的大人:“已经一天多没人来送饭了。”
夏油杰喉咙一哽,心头苦涩得几乎想要落泪。
“那我们一起做软软的鸡蛋羹吃,好不好?”
两人都点点头。
夏油杰打算煮个豆乳锅、焖个竹笋炊饭,再做一碗贝汁茶碗蒸。
豆乳锅是一种用豆浆作汤底的锅物,里头炖些鸡肉、豆腐和山野菜,温润又滋养。鲜甜软和的鸡蛋羹小朋友都爱吃,而笋焖饭么……这附近正好有片野竹林,他让山童去掰些新鲜春笋回来就行了。
笋子焯水切丁,再和泡发的干香菇一起焖一锅炊饭,正是四月时节最香的饭。
黑发少年在指使自己式神去干活的时候完全没有避着两个小姑娘。菜菜子突然扯了扯美美子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夏油杰假装没听见,转身从狱门疆里又掏出一袋米。余光里,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凭空出现的食材。
“大人……”枷场美美子鼓起勇气问,“您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是。我们是同类。”
「同类!」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到姐妹俩身上。
她们和这个厉害的大人,是一样的人!
听到这个词,姐妹俩激动得多了几分力气,围住夏油杰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话来。
枷场菜菜子原先哭得脏兮兮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拽着夏油杰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您也能看见奇怪的丑东西吗?就是飘来飘去的……”
“对,我也和你们一样看得见。”夏油杰摸摸菜菜子的脑袋。
美美子突然扑上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我们不是怪物!”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爸妈妈说过我们不是怪物,可是村里人都……”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被这孩子给带出来了,但他不能在小朋友面前哭,所以强忍着泪意说道:“你们是咒术师。你们才不是怪物。”
“咒术师?”
“对,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同类。我们都是「咒术师」。”
“咒术师是什么?”美美子小声问道。
“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使用特殊力量的人。”
“那……那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我们是怪物?”
“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夏油杰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不太熟练地哄道:“你们要记住,这份力量不是诅咒,而是天赋。”
“天赋?”
“是的,天赋。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天赋道歉。”
枷场美美子擦擦眼睛:“真的吗?拥有这样的力量真的不会带来灾祸吗……?”
“当然。你们将来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靠这种力量帮助更多人。”
“大人,您能教我们吗?教我们怎么用力量?”
菜菜子也挤过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对!我们能帮您干活!我会洗菜,姐姐会生火,我们吃得很少的……我们不要您的钱!我们想跟着您!夏油大人!”
夏油杰感觉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手指碰到她们干枯的发丝后心脏的软肉又被割得一酸。
“不用叫我夏油大人,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夏油哥哥大人!”
两个小家伙对夏油杰的建议只听进去了一半。
夏油杰也没办法,只好先随她们去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主动帮着剥掉春笋的皮,又帮忙把野菜根部的土和小沙子、小石头洗干净,接着重新围着夏油杰团团转起来。
看这两个小家伙打起一点精神了,夏油杰总算稍微放心下来。
豆乳锅里要放鸡腿肉,而切鸡肉是要用刀的,她们还小,力气不够、手也不稳,夏油杰就没让她们碰。但洗碗、打水这些简单的活就可以交给小朋友。他不太放心让她们独自去溪边取水,就让裂口女陪着一路护着过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溪边把手和脸也洗干净了。
“菜菜子、美美子,伸手。”
“嗯!!”
夏油杰找来一条毛巾,握着小手擦一擦,又把毛巾轻轻bia到小朋友脸上擦一擦。
这动作似曾相识——他好像经常这样给某只大懒猫擦脸。
一大两小开始忙活今天的晚饭。
枷场姐妹们一边做事,一边断断续续地和夏油大人说起过去的事。
“我们爸爸妈妈应该是咒术师,可是他们从来都不说这个,也怕别人知道。妈妈只说我们要一直藏好,不让别人看出不一样……”
可还是被发现了。
“有一次……我们不小心救了一只掉进水渠的小狗,那天晚上我们就被他们围住了,说我们是妖怪!”
“后来爸爸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生了奇怪的病,过了几个月妈妈也病了。他们都死掉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了。”
夏油杰安静听着,把木鱼花和昆布放进滚水盖上锅盖。他听得心头发紧,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没法顺畅呼吸。
“刚开始大家还假装来帮忙,拿点菜啊米啊,说是照顾我们。”菜菜子说,“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只是来看我们家里还剩多少东西,还能撑多久。”
美美子咬住嘴唇:“有一次我们种的菜刚长出来,夜里就被人拔光了……该死的松本还偷偷踢我们家的门,往我们家井里扔死老鼠!”
那时候,两姐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下一秒那些小时候还亲切抱过她们的恶魔们就要闯进来把她们带走。
“只要我们不在了,我们家的房子和地就是他们的了。”
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村民要对付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女孩实在太容易了。她们年纪还小,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村里人甚至都不用费什么话,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们从世界上抹去。
说到这,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从锅盖缝隙里翻滚出来的豆香。夏油杰低头看了她们好一会儿。
“你们很勇敢,做得很棒。”他轻轻地牵起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
“夏油大人……”菜菜子眨眨眼,眼角红红的。美美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大两小抱作一团!
“我向你们保证,”夏油杰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家人。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虽然他自己也还是个正在上学的家伙,但枷场姐妹这种情况太令人难过了,说让他甩手不管是不可能的。
是的。
夏油杰头脑一热,决定自己养小孩。
反正、反正先带回去再说。
咕嘟咕嘟……
锅里的出汁熬好了。
夏油杰赶紧把木鱼花捞出来。
木鱼花这种干货不能煮太久,煮久了就会发苦,一锅清澈的出汁才好给豆乳锅打底。
「纯豆浆是绝对不行的。」
夏油杰一边搅拌着锅中的液体,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原则。
这种野炊用传统柴火小炉加热的锅具升温极快,底部温度能瞬间飙高!若是全用豆浆,不出片刻就会煮出一锅焦糊:豆浆的蛋白质遇热就凝,尤其是纯豆浆,一煮糊了就有股特别冲的味道,整锅都得毁。因此必须加入适量的汤汁,将浓稠的豆浆稀释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锅子开始咕噜咕噜叫。
夏油杰把切好的鸡腿肉全丢了进去,肉块在汤面浮了一下,很快就沉下去了。
乳白色的汤面轻轻荡出一圈淡淡的油星。
这种豆乳锅不适合放牛羊肉和猪肉——红肉的腥膻味太重,脂肪含量又高,不仅会粗暴地掩盖豆乳特有的清香,还会压得豆乳发闷,汤会变得又浑又腻。喝一口像吞下一层膜,油腥盖住了清香,完全不对味。
鸡肉之所以能与豆乳锅完美融合,正是因为两者有着相似的气质——温和、内敛、不张扬却底蕴深厚。
在文火慢炖的过程中,鸡肉会缓缓释放出自身的油脂与鲜味,而豆乳则以它独特的豆香与微甜作为回应。
它不像清水那般寡淡无味,也不似牛奶那样浓腻厚重,而是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浓郁能包裹住鸡肉的香气,又不会喧宾夺主,最终成就一锅醇厚顺滑的汤汁。
夏油杰掀开锅盖,蒸汽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美美子,帮大家把野菜和豆腐都放进去吧?”
“好的!夏油大人!”
锅里接连躺了几块老豆腐,还有山芹和野菊苗。
野菜带一点苦,但那种苦是好的,是山里的干净味道。
这些山野之味是点睛之笔,它们自带的一丝清苦与芳香,恰好能中和鸡肉与豆乳的浓郁,让整锅汤不至于太过厚重。
汤还未完全炖至火候,夏油杰就先盛了两小碗放在一旁晾着。
他特意在碗底多放了几块鸡肉,上面盖着嫩滑的豆腐,最后浇上热汤。
这是给枷场姐妹准备的——两个小姑娘已经饿了太久,肠胃虚弱,最需要这样温润滋补又好消化的食物。
好香啊……
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但当夏油杰将碗递到她们手中时,两个孩子却犹豫了。
她们捧着温热的碗,目光在夏油杰空荡荡的手和自己面前的碗之间来回游移,迟迟不敢动筷。
“先吃吧,我还要再做点其他菜。”
看见他脸上鼓励的笑容,两个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每喝几口就要抬头确认一下夏油杰还在身边没走。
喝着喝着,菜菜子用筷子拨开雪白的豆腐。
哇!碗底藏着好多大块大块的鸡腿肉……
小朋友大口喝汤大口吃肉。
当豆乳锅的汤汁渐渐收浓,炊饭的香气也从土锅里飘了出来。
春天的味觉,首当其冲便是竹笋——鲜嫩、清甜,带着山野的灵气。而竹笋料理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竹笋炊饭。
揭开锅盖,蒸汽裹挟着浓郁的米香与竹笋的鲜甜扑面而来!
他们用的米还是御馔津准备的,米粒晶莹饱满又提前浸泡吸足了水分——这样煮出来才会粒粒分明又软糯适口。
竹笋被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每一片都透着嫩生生的淡黄色。除此之外,夏油杰还弄了两片油豆腐皮,先切成细丝,再细细剁成碎末。
这些油豆腐皮都是御馔津和玉藻前亲手做的,用砂糖、酱油和味淋煮过,滋味甜润。
煮饭的水,是泡过干香菇的香菇水。
干香菇比鲜香菇更香,这是料理人的常识。
鲜香菇水分太多,香气被稀释得寡淡;而干香菇在脱水过程中细胞壁破裂,内部的风味成分会在泡发时大量溶出,融进水里形成浓郁鲜美的香菇水。
这种水就像一勺天然的高汤。用它煮饭,米饭会染上一层温润的菌菇香气,不喧宾夺主,还能衬出米粒本身的甘甜。若是煮粥、炖汤,或是炒菜时加一点,整道菜的底味都会变得更深厚。
干香菇的香气厚重,带着一股“地气”。带着泥土的憨厚,是沉甸甸的。整片山林的气息都收在干香菇的皱褶里。
而竹笋是伶俐、脆生生的。
一咬下去,那些天门冬氨酸、谷氨酸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鲜味。
这两样东西碰到一处,倒像是老成持重的成人遇上了活泼的稚童——香菇闷声不响地垫着底,竹笋在最上层把鲜味舞得清亮。最妙的是用泡香菇的水煨笋:汤色清亮,喝起来却厚实,鲜味在舌根上轻轻一拱,马上就悄悄溜走了。
这种鲜法不是厨子调出来的,是山野间自己长成的味道。
汤里既有菌菇的浓郁,又有竹笋的清爽,喝起来清中带醇,鲜中有厚,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提味方式。
夏油杰往米饭里还撒了一把切碎的油豆腐皮。
这些油豆腐皮被酱油和砂糖浸透,在炊煮的过程中,甜咸的汁液会慢慢渗入米饭,让每一粒米都带上淡淡的酱香。他特地另舀了两勺泡豆腐的酱油浇进去——无论是香菇还是竹笋,都很适合与酱油搭配。
酱油的鲜是慢慢养出来的。
在漫长的酿造过程中,黄豆和小麦中的蛋白质被分解成带着深邃鲜味的氨基酸。
砂糖本身不带鲜味,它的作用是调和,让咸味变得圆润。就像有些酱汁加了糖,入口不会觉得齁咸,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甜意,使整体味道更加平衡。
光是酱油,难免有点呆头呆脑。
糖让味道柔和,酱油赋予鲜香,两者结合,让底味更稳、更有层次。干菇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爽再被酱油轻轻一提……所有风味在高温下交融,最终被米饭稳稳地承托住!
热腾腾的炊饭分到了大家手上。
枷场姐妹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扒进第一口。
“!!!”
小朋友瞬间瞪圆眼睛!
美美子悄悄把脸埋进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要这个香香的味道永远记住!
米饭的丰饶让人热泪盈眶。
春雷炸响,泥土迸裂。
被黑暗压了许久的幼笋终于破土而出。
它们曾蜷缩在厚重潮湿的土层下,不见天日,只能沉默地生长。直到那道雷霆劈开大地,震碎了困住它们的枷锁。
空气涌入,阳光倾泻而下——原来世界是这样明亮啊。
好安心啊。
这样的味道吃进嘴里,让人觉得幸福得想落泪。
另一口汤锅也热起来啦。
夏油杰往锅底淋上一层薄薄的油!
“滋滋——”
翠绿的香芹在热油中欢快跳跃。
时机正好,青口贝和虾夷扇贝也一股脑摔入锅中。
咔咔咔…
他迅速盖上锅盖,让高温将贝壳的鲜美完全锁住。
约莫三分钟后,夏油杰揭开锅盖。
锅底已经积攒了一层晶莹的汁水——那是来自大海最珍贵的馈赠!他动作麻利地将贝肉取出,小心地剥下饱满的贝柱和鲜嫩的海虹肉,整齐地码在一旁的盘子里晾着。这些贝肉不能煮太久,否则会变得像橡皮一样难以下咽。
这锅凝聚了海洋精华的汁水将被用来制作三份精致的茶碗蒸。
夏油杰轻轻搅动着金黄的蛋液,将温热的贝汁缓缓倒入。然后在每个蒸好的蛋羹里放上最肥美的贝柱和海虹肉作为点缀。最后,几颗晶莹剔透的鲑鱼子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上层,再淋上一圈香气浓郁的芝麻油。
贝壳们活着的时候,贝肉两头的肌肉充满力量,能将家园紧紧闭合。它们以此躲避天敌,捕捉藻生物。
一旦受热,贝壳只能无力地打开家门挤出这锅极致鲜美的原汤。
而那些鲜美的汁水,则是贝肉中的水分与海水的完美融合。
之所以如此鲜美,是因为它们富含天然的鲜味物质——谷氨酸和肌苷酸。贝肉受热,这些物质从细胞中缓缓释放,与海水中的矿物质相互交融,最终成就了这一锅令人陶醉的鲜汤。
用这碗凝聚了大海精华的汁水来蒸蛋,就像是用最纯净的海水来烹饪。
不需要复杂的调味,蛋液本身就能完美吸收这份来自海洋的清甜。蒸好的茶碗蒸呈现出完美的质地,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柔嫩似绸。每一口都在舌尖绽放出一片温柔的海,纯净、鲜美而不带丝毫腥气。
“哇……”
好厉害的鸡蛋羹!
菜菜子和美美子捧着茶碗蒸,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
蛋羹温暖滑嫩,上面的扇贝肉大得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珍馐。两个小姑娘先是小心翼翼地吃掉新鲜的海虹肉,然后用勺子沿着碗边,一层一层地刮着蛋羹。
轻轻吸、小口抿。
她们生怕吃得太快就会错过这份美味!
当蛋羹只剩下薄薄一层时,菜菜子和美美子才依依不舍地将那块硕大的扇贝柱送入口中。剩下的鸡蛋羹被拌进饭里,每一口都盛得满满的。
两人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吃得眼眶都红了一圈,一句话说不出来。
心里是沉甸甸的酸胀,嘴巴却像被最轻盈的春风拂过。
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这样的幸福,在爸爸妈妈消失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睡吧,睡吧,闭上小眼睛,
月光轻轻,摇着树影。
风也停,云也静,
只有星星,眨呀眨不停。
梦里有片,银色的海,
浪花托着你,轻轻摇摆。
鲸鱼低吟,水母发亮,
陪你沉入,温柔的晚上……”
夏油杰把两个疲惫的孩子哄睡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面。
不多时,电话接通。
“悟……”
“怎么了?杰。”
夏油杰一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放开死死咬着的嘴唇,喉咙发抖,哽咽地说:“你来,好不好?”
“你在哪?”
——杰现在非常,非常,非常需要自己。
五条悟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好的]等一回高专,老师同学们就会惊喜的发现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居然整出孩子啦!双双喜提未婚二孩爸身份。
不过回去之前还是有点事情要解决完毕的[奶茶]
会是非常特别的解决方式,敬请期待!
第70章 是的,我们是有俩孩子(本章含重要剧情)^……
五条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 正靠在走廊窗边喝夏油杰早上出门前给他放在冰箱最上层的冻椰子水。
小猫的任务地点比饲主要近一些,就在东京市内,因此他已迅速打猎完毕回到宿舍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咕固咕——”
“啾啾、啾啾!”
男生宿舍静得出奇。
嗯~杰现在在干什么呢?
反正任务结束之后也没课, 晚上要不要喊硝子和七海他们顺路拐去吃个章鱼烧呢?小猫琢磨。
——主要是可以顺手给杰买一份放到狱门疆里。
杰的任务地点好像很偏, 肯定没什么好东西吃!看到狱门疆里热乎乎的章鱼烧,他肯定会很惊喜的~嘿嘿。
这么想着,五条悟嘴巴漾起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杰~
嗡嗡…嗡嗡…
“嗯?”
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一看, 来电人是夏油杰的名字。
“杰!!”他美滋滋地接起来,语气是惯常的松散,“怎么了~杰?”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背景声,也没有以往那声温柔的“悟”,只有一秒迟疑,然后是夏油杰低落下来的、近乎悲哽的声音。
“悟……你来, 好不好?”
一瞬间, 五条悟的心脏被攥紧了!
“你在哪?”
夏油杰没有马上回复他,而是自顾自说起了别的话。
“我可能做了点麻烦的事。”
“没关系。你在哪?”
“…村,没在村子里面, 靠北边山口。”
“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小孩子。”
“等我。”
通话不到三十秒就挂断了。
等他……等他!
五条悟飞奔到高专另一头, 站在家入硝子宿舍阳台的走廊尽头喊了一声:“硝——子——!!”
家入硝子正窝在宿舍剪指甲, 听见五条悟嗷嗷叫,只好放下东西出去。
“干嘛?”
“杰碰到麻烦了!!陪老子一起过去吧!拜托拜托~”
“现在?他在哪?”
“还在任务地点附近!等下我们飞过去!”
“稍等我几分钟。”
“嗯嗯嗯。”
他们到达村口的时候, 天上已经挂起不少星星了。
山里的风带着草烧过的燥味, 手机讯号极弱,只有路边的电线杆上还挂着几只昏黄灯泡,忽闪忽闪。
“呕…呕……”
家入硝子扶着电线杆大吐特吐:“下次绝对不听你的……呕!飞得太…呕呕呕!”
五条悟毫无忏悔之意, 吐了吐舌头。
“果咩果咩~”
二人往里走。
整个村子被咒力围了一圈,气味紊乱。
这是术式影响下的大范围干扰——有人在这里制造过幻境,规模不小。
而且,咒力残秽不能再熟悉。
“五条。”家入硝子眉头皱起,“你闻到了吧?”
“……嗯。”
五条悟忧心忡忡。
怎么回事?杰碰到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把她们杀了!杀了…”
村子的正中央传来一阵喊叫。低声哭、断续笑,还有人混乱地跺脚、拍打墙面。
那些人诡异的叫喊以及叫喊的内容让两个学生毛骨悚然。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大家一起投的票啊……”
“她们天生不干净!我们只是……只是把灾星关起来……”
“栗口家的婆娘不是我拐的,我只是带路……带到镇上的人是他,是他不是我……”
“她不是我们村的,没人会知道她不见了的…我们也只是顺手……”
“是、是吉野那死小子先乱说话我妈才会病,他活该掉河里!”
“我婆娘不是我推的,我们就是吵了一架,我就轻轻一碰……她自己脚滑的,真的是她自己滑的……”
几十个村民跪坐一摊,他们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看起来像在接受某种看不见的惩罚。
村子不大,罪孽倒是快挤出这片土地了。
“这些人全都在幻境里啊。”硝子低声说,“是玉藻前的术式。”
夏油杰动的手。
两人一言不发匆匆向前找。
再往前就出村口了,过了山坡,是小小一间破柴屋,门虚掩,里面一盏露营灯正亮着。
五条悟推门进去。
“杰。”他喊。
夏油杰坐在帐篷边,抱膝低头,两只手撑在腿上,手指交扣,掌心有点发白。他听见动静后转头看过来,眼神一下子放松了。
柴棚角落有一顶薄帐篷。
帐篷里,两个孩子蜷在一块儿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小手牵着。
“悟!硝子……”
夏油杰没想到五条悟把他们的另一位同期也给薅上了。
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下,心疼地用掌心盖住他苍白的脸颊试图暖热。
“发生什么了?杰。”
“是我做的。”他轻轻搭上五条悟的手背说道。
“任务本来不复杂,”夏油杰低声说,“一个小村子,清除个三级咒灵。处理完我就打算走了。”
“结果一个村民拉住我说村里还有地方不干净,让我帮忙看看,我就跟他们去了。走到一栋破房子前,他们说让我处理掉里面的「东西」。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一走近,看见笼子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就被关在里面。他们说咒术师的后裔是怪物,是村子灾祸的根源……让我……动手杀掉。”
“悟,他们让我杀两个咒术师的小孩。”
夏油杰停了一下,嗓子发干。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悟,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
大家都喘不上气。
五条悟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手搭上挚友的肩:“你做得没错。”
他深深闭了下眼,“太恶心了…要是老子先到,老子大概也会气到直接动手。”
家入硝子倚着门框听完夏油杰的讲述,默不作声把手伸向兜里,漫无目的摸了一阵又掏出来了。
她蹲下来观察一阵。
“没有什么大碍,小孩子最怕发烧。”
夏油杰干巴巴地说:“啊,那就好。”
硝子又问:“你给她们吃东西了吗?”
“嗯,做了点饭菜。她们刚吃过就睡了。”
硝子点头。
三人沉默一阵。
夏油杰心情低沉地开口:“怎么办?虽然没有伤人,但我用咒术对普通人动手了……我当时忍不住。”
他把头埋低了一点。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干脆结束他们。
那一瞬间的憎恶浓烈得令他心惊!
家入硝子掏出打火机。
她一只手支在门框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夏油、五条,我们出去说吧。”
三人找了几张小破凳子坐下。
硝子说:“我有点饿了,出来的时候还没吃晚饭。你的锅不是还没收?煮点泡面边吃边聊吧。”
“哦。”
五条悟翻了翻狱门疆,掏出几袋咖喱味的泡面。
他接着掏。
“有鱼丸和香肠,要吗?”
“来点鱼丸吧。”
“好。”
五条悟找到了他们之前买的袋装鱼板、竹轮鱼肉卷和墨鱼丸,打算全部丢到泡面汤里加料。
“那两个孩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家入硝子问。
她撕开五包泡面,只放了两包调味粉,接着把所有的面饼都丢进去。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小帐篷里熟睡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两个孩子还在熟睡,手牵着手,小脸贴在一起,眉头还有些不安的紧皱着。
锅底蛰伏的气泡隐隐顶出水面。
“我不知道。”他说,“其实我也没想好。”
倒也不是没想,是根本想不出来有什么完美的办法。
她们要上学,要吃饭,要长大。要有新的正式身份,要有人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绑头发、系鞋带。要有人教她们辨认各种小动物的称呼。要有人带她们出去玩,跑得太快时要喊回来。夏天感冒,冬天不穿袜子,受了委屈要有人安慰一下。她们是活生生的小孩。
我能负责这两个孩子一辈子吗?
我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我该怎么样让大家变得幸福呢?
夏油杰想。
他今年十六岁,刚升上高专二年级。成为咒术师是他主动选的路,他喜欢咒术,偶尔也讨厌它。
我喜欢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大家的感觉。
我喜欢守护的感觉,喜欢大家都依赖我的感觉,喜欢有人在喊我名字的时候眼神是信任的而不是怀疑的。
喜欢大家吵吵闹闹围着我,说“你来决定吧”、“你最靠谱了”、“你不会出错的”。
喜欢有人因为我站在前面,就敢放心地站在后面。
喜欢那种“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有人受伤”的心情。
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会不安,会想躲开,但大多数时候,夏油杰是真的、真的很喜欢。
但他偶尔也讨厌。
讨厌每次出任务回来,嘴上说着“事情解决了”,但心里却还是堵着一块。讨厌咒术的世界总是拉着大家跑得越来越快——快到很多事还没学会理解,就已经被迫接受了。
他明明也只是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少年而已。
哎!
可是。
已经说了陪着菜菜子和美美子,说好了会照顾她们做她们的家人。
承诺了就得走到底啦。
虽然夏油杰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低下头,喉咙发紧。
夏油杰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没底气的样子,于是干脆闭了嘴。
锅子替他咕嘟咕嘟冒了气。
五条悟直接将整袋丸子倒进沸水里,热气裹着咕咚一声,丸子掉进水中,有几颗很快浮了上来。他拿筷子点了点水面,让那些卡在锅边的丸子滑到中间去。
“杰,帮老子把竹轮卷也挤进去!”
“要多少。”
“一整包都倒进去吧!”
五条悟稍微放空思绪。
啊~啊。
这下他和杰都成了那种未成年没结婚就有了小孩的家伙啊。太搞笑啦!
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生活本来就麻烦。咒术也麻烦,咒灵也麻烦,大人说的话、学校的规矩、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样不麻烦?
但他们可是最强诶。
再麻烦的事,只要一步一步走总归能走到头。路不通那就撞一撞绕一绕,实在不行就一拳打穿它!反正有杰在,他才不信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会连照顾好两个小孩都做不到。
诶,真要说的话,这事还挺有挑战性的!
——不按套路出牌、没人安排、自己决定方向然后一步步走下去!
这种事才适合他们啊!!!
于是,小猫开口了。
“呐!老子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说实话,完全想不出来。”
不过下一秒,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就听他自信道:“但老子不觉得这事有多棘手啦!杰,我们就一起养吧。你不是说过要当她们的家人吗?那老子也当。”
一只小猫轻轻窝进夏油杰的心脏。
“悟……”
“杰!”
两人抱作一团。
“咳咳。”
家入硝子轻咳两下。
“喂,我说。这可不是养宠物。”
见硝子似乎误会他们两个是心血来潮,夏油杰忙解释:“我们当然知道!!”
“我也当然明白你们两个是认真的,但是——”
“你们可是要为两个活生生的人负责。”
硝子说,“这可不是今天吃了饭、睡一觉就结束的事情。你们两个现在几岁?十六?十七?连早饭吃什么都能吵一架的年纪,就要担起两个小孩子的一生。你们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想明白呢。”
夏油杰低着头搅汤。
他绕着锅边搅了一圈把还浮着的调料粉一一按进汤底。
水面从清亮变得浑浊,浓重的咖喱香气被激发出来,一丝异域的辣味顺着热气扑上来扇他的脸。
啪。
家入硝子的声音其实不带任何情绪,但,她提出来的每句话都在用力抽打五条悟二人的脑子。
“你们可以一时冲动地随便说出陪伴和照顾,但是真正回到现实中生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会按照你们预想的发展的。你们自己都是需要监护人代理的未成年,等回东京,这两个小孩的监护权你们有考虑过要怎么办嘛?”
“夏油。五条。”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之一,就是用半吊子的爱给人希望,再让别人自己收拾失望的烂摊子。我劝你们最好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才刚刚喜提未婚二孩爸身份的两位少年感觉头上被浇了盆冰水。
硝子说的句句在理。
五条悟头皮发紧,可怜兮兮反驳道:“硝子,那难道我们要抛下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放她们自己生活吗?”
家入硝子回得很快:“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要抛下她们。”
夏油杰吸吸鼻子:“那……”
“照顾并不等于你们非得自己扛啊?”硝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长长呼出一口气,嚓一下、两下,火苗迸出。
烟屁股无奈地点着了。
“我说啊……你们就没想过求助成年人?”
“夜蛾老师一直在制作咒骸,那些咒骸你们平时当战斗道具看待,可他是有把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当自己孩子在养呢。五条你最清楚,夜蛾老师那边条件比我们好得多。资源、安全、经验……夜蛾老师虽然长得很粗糙,其实做事比我们谁都细哟。”
啊!
五条悟一下打开了思路。
“是哦……夜蛾可是有过婚姻的成熟中年男。”
“就是说啊。”家入硝子点头。
她开始把便利店的袋装溏心蛋一颗一颗挤进各自的碗里。
夏油杰一怔。
同期的思虑比他和悟都要周全得多——
她们是两个会呼吸的小孩啊,硝子说。这是接下来十几二十年会一直出现在你们生活里的「责任」。你们有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否认你们的心是好的,可这不是一场咒术任务,不是打一场架就能回去总结经验的事情。你们可以救人,但不是非得把她们整个人生都抗在自己肩上。别一个冲动把她们和你们的人生都拖下水。
“回去找夜蛾老师呗~让他愁眉苦脸总好过自己在这里愁眉苦脸。总之,找个能接得住这件事的大人。”
锅还在咕噜冒泡,香味越发浓郁。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宵夜——用便利店的食材堆出来的超豪华咖喱椰奶泡面。简陋,但丰富。粗糙,但温热。
找大人啊。夏油杰想。
确实这样做是最好的!
但是,夏油杰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我真的还能回去吗。”
家入硝子觉得这问题简直是无厘头:“哈啊?什么意思?”
“毕竟我对普通人动手了。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做了错事。”
“你是说制造幻境的事?”
夏油杰点头:“嗯。”
五条悟扁扁嘴:“不是挺好的吗~?那帮人又没少胳膊没断腿。”
家入硝子问:“从结果上看,你没杀他们,对吧?”
夏油杰说:“如果杀了,恐怕现在就不会和你们在这里这样谈心了。等你们来找我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明明一开始是为了守护普通人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可这次,我却是对他们出手的人。”
啊哈~又纠结上了。
敏感长发男。
家入硝子夹了块墨鱼丸,随便吹一吹,边嚼边吐槽:
“唔。确实违反了规定,但不是原则性问题哦。”
“对啊!!杰,你是在美美子她们遭到迫害的时候出手救人。这不是一回事捏。”
憎恶的情感过了巅峰的那个时间就慢慢弱化了,冷静下来的夏油杰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
“可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守护普通人。不是分「坏的普通人」和「好的普通人」。”
如果连我都开始划线,那这个信念还有什么意义。
“夏油,我觉得你有时候好像把普通人当作一个必须要我们咒术师来保护的「符号」了,说到底,你不是在对你心里想保护的那个符号出手,你是在对那些已经失去底线的大人出手。那是两回事。”
五条悟给一直不动筷子的夏油杰盛了一碗汤,裹住他的瘦削的手指,安抚地捏了捏。
“杰。那些人之所以能那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干坏事的代价很小所以才持强凌弱。而你是更强的一方,所以你一出手他们才停了。这就是你现在的意义啊!你有力量,然后你选择了站在被欺负的枷场那边!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夏油杰接过热乎乎的碗。
“我知道。我只是……”
他垂下眼。
那双在宗教画里常常现身的眉眼此时躲到了乌黑的发帘后头,略带忧愁地隐去。
“今天我能说服自己是不得已,那以后呢?如果下次我又做了什么不得已的事——如果永远都有一些不得已的事。”
家入硝子:“你在这种年龄就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堕落,夏油,我都快被你感动了。”
夏油杰哭笑不得:“硝子!”
“你做的事没有错,只是救人的代价而已。”
家入硝子又卷了满满一筷子面条,蘸满咖喱汤汁后送进嘴巴嚼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夏油,你以为事情会等你想通才发生?没有这种好事。现实比我们快,它可没工夫问你「准备好没有」。”
“而且你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准备好啦,杰。快吃,不然凉了。”
“嗯……”
在挚友的催促下,夏油杰也开始囫囵吃了两口面,嘴里没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你们就没这种时候吗?一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错了,但还是继续做下去。”
“天天啊。”五条悟飞速回答。
家入硝子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抚额:“喂,这种时候不要笑了。”
硝子把筷子一搁,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试过写‘正确人生手册’你们知道吗?那时候很流行成功学啊~电视上穿西装的大人教你什么事要怎么做才最好,怎么说话不会伤人,几点睡对身体好。我跟着写了一大堆。后来发现第一条就做不到。”
五条悟竖起食指,兴奋道:“哦哦哦!老子也经常~写了计划但是不会去做呢。”
“诶??硝子会干这种事?”
夏油杰自动跳过五条悟的插话。
家入硝子点头承认:“嗯,因为我也怕啊。怕搞砸,怕后悔。但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事就是怎么选都不对,只能选一个你不那么讨厌的错法。换句话说,就是你应该选那个让你即使犯错的时候也会比别人开心一点的答案。”
夏油杰想了半天:“那不是解决不了实际的事情吗?”
“你干嘛总想着要解决?”
夏油杰一愣:“不解决,那要我干嘛?”
家入硝子吸一口烟:“就这样活着啊。你以为我们都是来拯救世界的吗?”
“……”
夏油杰沉默。
他内心:不是吗!?
五条悟问了出来:“啊……不是吗?”
家入硝子:“是吗?”
夏油杰犹豫:“不是吗?”
硝子沉默。
“笨蛋才会觉得是吧。”
五条悟伤心地捂住家入硝子的嘴:“硝子……硝子,你别说了。”
他转而对挚友说道:“哎,杰就是这样的,总想做对这个世界正确有益的事情,但这个世界又没打算给我们正确的剧本。”
“他可不止。”家入硝子吐烟,“他是想变成可以修好糟糕事情的大人。”
夏油杰迷惑:“……不是应该这样吗?”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
这家伙一副没胃口的表情,弄得连她都开始吃饭不香了。
“没有应该。真的,夏油,没有应该这种东西。”
“不论走到哪里,你能看到的其实都是混乱、偶然、还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你能救一部分人,但你拯救不了整个世界。别太把自己当神了,夏油。你不是世界的止痛药。”
“……硝子。”
“我已经试过很多很多次了。”
“你怎么做到的?”夏油杰问。
“什么?”
“面对这些,知道你无能为力,还是要去眼睁睁经历和接触……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硝子沉默了一会。
她说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救不回人,是个面对一位三分之一身体被咒灵吃掉的术师。当时血止住了,呼吸也撑住了,我以为他能活下去。结果心脏停了,连半分钟都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五条悟和夏油杰沉默。
“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我想的是,我是不是发动术式慢了一步?是不是少输入了一点咒力?后来我很肯定我做的每一步都正确——但人还是死了。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做对了也不能保证不会失去。救一个人,也许他明天就死在别的地方。不是我做得不够,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家入硝子那双沉静的眼睛穿透了两位好友。
“所以你说你做错了,我其实并不觉得。夏油,你只是跟现实撞上了。所有人都会撞的。”
夏油杰咽下一口泡面汤,觉得这话让他眼眶发热,热得直烫心脏。
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看着挚友。
“谢谢你,硝子。”他替夏油杰说。
半晌,夏油杰问:“那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家入硝子忙着用泡面裹住溏心蛋一口吞,闻言,含含糊糊道:“啊哦~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
狐狐呆滞。
“诶?”
“是啊,别看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大家都很不知所措的。”
夏油杰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家入硝子斩钉截铁——
“不怎么办。就放着。”
五条悟挠挠脸,觉得是个好主意!“好像也行哦,杰。”他说。
“是么。”夏油杰叹了口气。
“安心啦。不知所措是这个年纪最合理的状态。”硝子总结。
腮帮子鼓鼓的某人也跟着点头:“嗯!老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但是!老子会永远支持杰!我们一起做杰觉得对和开心的事情!!”
夏油杰捧着手里的小碗,抬头望天。
他觉得胃口又恢复了。
他夹起一筷子五条悟超级爱吃、屡屡投喂到嘴边的墨鱼丸。
唔……
狐狐嚼嚼.jpg
墨鱼丸味道好像比普通鱼丸更浓一点,一咬下去有种在和后槽牙打架一样弹牙的韧劲。这种丸子在摔打的时候往往不会全弄成鱼肉泥,内里通常还夹着墨鱼小粒。
海的咸鲜,淡淡的甜。
他又吃了一口竹轮卷。
竹轮鱼肉卷的味道更温和、略带甜味,没墨鱼丸的甜味那么明显。咬下去也是弹性十足,外皮有一点烤过的香气,里面是细腻的鱼浆,有点像鱼豆腐……但更紧实!
整体口感干净、有淡淡的咸香,是那种朴素又耐吃的味道。
“多吃点~!杰。”
五条悟笑眯眯地倒了一小罐椰奶进锅里。
夏油杰又盛了一碗汤,感觉比刚才要好喝、也比刚才更温暖。
咖喱的浓郁辛香来自油脂与香料的完美融合。
竹轮和墨鱼丸煮进去后,把汤的香气吸进去,变得更有味;同时它们的鱼香、海鲜味也渗进汤里,让咖喱的风味多了一层鲜。一吸一透,味道更厚、香气更深,还多了嚼劲,口感也更丰富。整碗泡面不再只是咸辣,而是香、鲜、滑、弹都有了,所以特别好吃。
椰奶的加入,则是另一重惊喜。
椰奶本身带一点天然的甜味和椰子的香气,脂肪含量适中,入口滑顺。加进咖喱汤后能中和香料的辛辣,让汤底变得更圆润,不那么冲,又不失浓郁。香料的味道也会因为椰奶的包裹,变得更持久、更有层次。
一口下肚,有咖喱的醇厚、有椰子的香甜。
有一点辣、一点烫。
夏油杰得到了一种温温热热、香香甜甜、从喉咙舒服到胃里的满足感。
见他胃口大开,五条悟赶忙用自己的碗搭配了一份「撒豆噜特制面面」给他!
“苏咕噜~你试试这样吃~!”
小猫急着给饲主分享自己最爱的食物。
夏油杰也不接碗了,他直接凑脑袋过去就着五条悟的手吃——
“!!!”
喔!超级好吃啊!
五条悟的吃法简直堪称天才吃法——
夹一大筷子面条,卷吧卷吧,绕着一颗竹轮鱼肉卷裹起来,接着把在咖喱汤汁里涮过的溏心蛋放上去,然后最上层盖一张烤海苔片……
立刻夹起来一口闷!!!
蛋黄是浓稠的脂肪源,带着天然的甘甜和蛋香。和泡面一起吃时,蛋黄在嘴里化开,会把面条的辛香包裹住,形成鲜、咸、甜、滑并存的复合口感,也让咖喱汁变得更浓稠。泡面的面条本身就经过油炸处理,孔隙丰富,海绵般贪婪地吸收汤汁的精华……煮过后的面条又弹又卷,吸附了墨鱼丸、鱼板、咖喱、椰奶的味道,口感是软中带韧,汤味挂得住,一点儿不单薄。而海苔片蕴含的天然谷氨酸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风味的层次,它从一开始的焦脆妥协,在嘴巴里微微软化舒展——海草的明亮风味把整一口面都带起来了。
“好吃……”
最后一口下肚,饱足得人一激灵,从喉头直爽快到胃里。
他抬头,银河垂落,星星睡得毫无章法。
他低头,灯光里浮着细小的飞虫,虫子飞得混乱无章。
一些宇宙给予的力量跌进空碗里,被夏油杰吃进了肚子去。
夏油杰怔怔望着这片土地。
你们也不知所措么?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大家都不知所措。
原来生命就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多希望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做得正确,多希望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都是有意义的,多希望我人生中每个选择都不会让别人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后悔。可事实是,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心里没底却又不敢停下来。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了。
告诉我哪条路才是对的。
告诉我现在这样是否还来得及。
但没有人会真的知道答案。
也许就像硝子说的那样,生命本来就不是要我们“做对”,而是要我们享受这段不确定的旅程,在遗憾里学会继续。
硬要说遗憾,好像也没有很遗憾的东西。
因为悟像一颗奇怪的树扎根在我人生的土壤里了。
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不是独自的「你」,也不是孤独的「我」,而是「我们」。
我们两个一起迎接这样的世界。
有你在我旁边和我一起迎接这样乱糟糟的世界,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心脏的那块重重的石头好像又放下来了。
悟和我。
我们两个都是小小的、不成熟的、在这个世界里慢慢摸索的生命。
我们如一对蹒跚学步的小动物那样跌跌撞撞地被抛向这个世界,如果只有我一个,也许早就趴在原地不动了。我大概会被风声、光影、所有太大的东西吓得不敢出声。
可是有你在这里,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我开始想张望周围、试着往前挪一步。
我们像两只不太熟练的小动物在这片世界里到处乱晃,风一吹就缩起来,草丛响一声就一块儿抖一下,可也正因为这样,每个地方都变得新鲜又有趣。
有你在,我甚至开始期待——
我们还会走到哪儿去?
还会发现什么?
这片看起来吓人的世界突然变得像个地图游戏!我很想知道下一格是什么颜色,会不会有一些很好很棒的东西在等我们!
这个世界的矛盾依然存在,分歧不会消失,我们未必能改变世界的锋利,但我们可以一起握住它。
两个笨笨的家伙站在一起,会比一个笨蛋站得稳一点。
对啊。
我们两个一起笨拙地面对,笨拙地往前——
就这样像笨蛋一样生活下去。
这是渺小人类面对世界最浪漫的方式。
……
“然后,你觉得呢?”家入硝子问。
“要是现在就主动联系夜蛾老师,他肯定会来。反正你刚才都说了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让可靠的中年人来想咯。”
夏油杰低头捏搅衣角。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五条悟抱着他晃晃:“就是嘛!让夜蛾来想办法啦。”
夏油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的吐出一声“嗯”。
“夜蛾老师大概已经快到了呢。”
某人大惊失色:“诶???诶诶诶?!硝子!硝子!你做了什么?”
“不久前发了邮件给老师。”
“诶——?!什么时候!”
“就在你和五条说要一起养孩子的时候。”
“诶??怎么!”
硝子无奈望天。
如果任由夏油那个过于敏感的家伙消极下去,说不准连汇报都不打算汇报,还很大可能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轰动事情。
而五条……嗯,不用在意他的想法。
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想法。那家伙是一只夏油说什么他就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错」的呆头鹅,如果夏油说要带着小孩休学,他恐怕下一秒也会屁颠屁颠跟着跑掉吧。不过,夏油倒不一定会同意就是了,他正是那种害怕拉别人下水、所以会一个人把所有责任和事情都大包大揽的笨蛋。说起来,夏油的善恶观已经潜移默化植入到五条的身体里了呢……变成了类似导航感应指针一样的东西。
“因为当时你们两个一副准备带着小孩浪迹天涯的表情啊……”
“啊。”夏油杰悻悻道,“啊,好吧。”
“姑且等夜蛾老师过来吧……”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怎么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硝子果然还是三人组之中最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