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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现在解释的够清楚了吧?”

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两个组织的人像是都憋了股气,站在领头人的身后,凶狠的互相对峙着。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伤口,血腥味混着汗水的酸涩在空气中发酵。

手机屏幕散发的白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对面蹲着的男人抬头瞥了眼,不知信没信。

他视线很快转到身边正在剥开皮肉取出子弹的人身上,哪怕画面血肉模糊,眼睛也没有移开。

躺在地上的人死死咬着嘴里的布料,眼泪哗哗流,*呼吸急促。

等到卡里安将嵌入里面的子弹完整取出来,老幺才喘了口气,哆嗦着问道,“现在要开始缝合了是吗?”

卡里安轻笑,微凉的指尖抚过他湿漉漉的额头,“不用害怕,不会痛的。”

下一秒,老幺毫无前奏的被拥入一个怀抱里,温热的体温迅速向他蔓延。

大面积皮肤接触的瞬间,柔和白光如潮水般漫过两人,伤口处传来细微麻痒,肌肉纤维如快放的植物生长般蠕动连接。

一直关注这里的b组副手看着这场面,眼神发愣。

好,好舒服,他像是溺在温暖的泉水中,泡的浑身发软,身体和精神都兴奋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老幺脑袋发懵,胳膊无意识缩紧,用力圈住青年纤细的腰肢。

甚至在卡里安结束疏导要离开的时候,本能的想要向下压,阻拦他的离开。

“咳咳。”

突然的咳嗽声唤醒了老幺模糊的意识,匆忙松开胳膊,耳垂红的发烫,心脏莫名其妙的乱跳。

好在卡里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剩下的那些人也被握着手进行了简单疏导。

“好了,现在误会解除了,伤口也都恢复了,这件事算是结束了吧?”

听到这话,a组长转头就对上了对面b组副手阴沉的目光,不满的大喊,“什么眼神,还想打架吗?”

“我都解释多少遍了,短信你也看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短信?

谁知道是不是刚刚伪造的。

副手没有回答,但早已认定真相的他根本没有将所谓的解释放在心上。

注意到那个漂亮神奇的青年将目光转过来后,才勉强敷衍的点点头。

“知道了。”

“那剩下的事情需要跟这位再沟通”

卡里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太宰治,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

收起武器率先走到门口的b组副手不耐烦的拒绝了他的提议,“不用了,之后的事情我们不再掺和,走了。”

只是背过人后的眼神像是恶鬼般瘆人。

等他们离开仓库后,a组长也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就跟着离开,一样没有动原本想要抢夺的武器资源。

仓库里重新变回空荡寂静。

太宰治靠在门框上,突然鼓起掌,单薄的声响显得有些刺耳,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完美的表演呢。”

其他几个手下没敢说话,左右看了看就跑去收拾战场,深怕自己也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卡里安站在原地,没有回应这带着刺的赞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白色外套上已然干涸暗沉的血迹,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发丝在仓库顶棚漏下的光束中显得脆弱而安静。

“任务结束了吗?”他只是这么问道。

“当然,”太宰治说,“完美又安全的结束了。”

“啊,不对,”他像是才想到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有个死掉的家伙。”

那双眼睛带着冰冷嘲弄的笑意,“如果早点到的话,他应该能活。”

卡里安望向仓库顶棚漏下的光束,漂浮的尘埃像是被惊动的萤火虫,“我救不了所有人。”

这句话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既非辩解,也非自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这话,可不像是被pua洗脑过后的信徒能说出来的。

在奉献及是荣耀,牺牲能拯救世界这种恶心价值的洗涤下,是不可能承认这种观念的,哪怕并不影响最中心的思想。

太宰治眼神眯了起来,看来洗脑的程度并不深刻,还是说最开始只是在伪装呢?

“所以?”太宰治如同试探般继续问道。

卡里安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光束中收回,投向远处仓库大门外那片并不刺眼的天空,“所以我选择救眼前的人。”

啊,没有变化呢。

至少无法看到眼前人受伤这一点。

嘴角列出笑容,太宰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笑容变得真实了几分,像是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最初的判断确实有误。

这个看似被洗脑的善良蠢货,或许有些愚蠢,但并不到没救的地步。

现在有更合适的形容。

一个依靠他人才能活下来的胆小鬼,从被需要中寻求存在的意义。

所以才能不那么在乎未能救下的人命,像是自我保护式的冷漠。

这时,太宰治的视线落在地上半张皱巴巴的纸上,他走过去,弯腰拾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地图,是你的吗?”

“啊是的,路上担心走错路,找那个小女孩要的,”卡里安顺势接过,“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掉出来了。”

“你已经看过了?”

“是的。”

既然已经看过地图,那就应该知道自己绕路的事,但到现在都没反应吗。

不愿承认,还是逃避什么?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卡里安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工艺品。

浅金色的发丝近乎透明,在仓库漏下的微光里泛着细碎的浮尘,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冻结的湖面,不笑的时候平静得近乎空洞,却又在望向伤者时出现细微的变化。

太宰治嗤笑,突然走到他的面前,低下头凑近耳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比我想的还要可悲。”

只是一个主动和被动的转变,意义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走了,该去汇报我们完美的任务了。”

——

港口黑手党总部,首领办公室。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书页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糖果气味。

森鸥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指尖相对,支着下巴,脸上挂着温和却深不可测的微笑。

他脚边的地毯上趴着一个金发小女孩,正专注地给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娃娃梳头。

以一种近乎瘫软的姿态陷在对面的沙发里的太宰治,用语气轻快地汇报着仓库事件的经过。

当然,是经过他精心修剪和润色的版本。

他巧妙地将冲突的爆发归咎于不幸的误会和b组副手的偏执,着重强调了卡里安及时赶到后如何以疏导能力瞬间平息了双方的怒火并治愈了所有伤员。

在促成双方基于对组织利益的共同认知后,和平撤离。

“最终,武器库得以保全,人员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ab组都认识到了自身的冲动,并对首领的威信表示了敬畏。”

太宰治做了个总结陈词,笑容灿烂,“任务目标,超额达成。”

只要经历过现场的人都知道这些话跟瞎编乱造没区别,但另一个在场的参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

森鸥外耐心地听完,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太宰治侧后方阴影中的卡里安。

青年身上的血迹在办公室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但他本人却像一泓静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的兴奋或疲惫。

“卡里安,”首领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者般的赞许,“太宰君的汇报,让我再次确认了你的价值。”

“这种瞬间治愈伤口,安抚精神的能力,实在是令人惊叹,你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下,不仅挽救了宝贵的战力,更有效地阻止了内部冲突的升级,维护了组织的稳定与团结。”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组织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卡里安微微低下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落脸颊,遮住了部分表情。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被设定好的温顺,“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这是向导的职责。”

这样的回答完美契合着被灌输的信条,仿佛森鸥外的夸奖只是印证了那些口号般的教义。

“很好。”森鸥外满意地点点头。

但接下来他却直接将人再次塞进太宰治的身边,毕竟关于卡里安性格纠正这件事还要继续。

“是。”听到命令的卡里安没有任何犹豫,顺从地应下。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看向森鸥外,里面是纯粹被认可的温顺。

仿佛刚才在仓库里那句清醒的救不了所有人和太宰治那句刺耳的可悲,都只是从未存在过的幻听。

这位来自异世界的向导依旧是那个被政府深刻洗脑的虔诚信徒。

就在这时,爱丽丝似乎玩得太投入,手中的娃娃不小心甩了出去,锋利的塑料梳子边缘在她娇嫩的手背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啊,好痛,林太郎!”爱丽丝立刻丢开娃娃,委屈地瘪着嘴,举着流血的小手跑到森鸥外身边。

“哎呀,我可怜的爱丽丝酱!”突然变回奇怪大叔的首领心疼地捧起她的手,语气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卡里安本能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目光注视着那道微小的伤口。

敏锐地注意到他动作的森鸥外抬起头,语气温和地请求,“卡里安,能否麻烦你”

“是。”

不等他说完,卡里安已经走到了爱丽丝面前。

他单膝微屈,让自己与小女孩平视,动作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小手。

指尖依旧带着微凉,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边缘。

“不怕,很快就不痛了。”他的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在面对需要治疗的伤者时,终于不再是一片空洞的冰湖,而是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温柔涟漪。

柔和的白光再次从他与爱丽丝接触的指尖流淌出来,如同温暖的溪水,瞬间包裹住那细小的伤口。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血迹消失,皮肤恢复光洁,仿佛从未被划伤过。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看卡里安,小脸上瞬间阴转晴,“哇,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你好厉害!”

她开心地笑起来,甚至伸出小手好奇地碰了碰卡里安垂落额前的浅金色发丝。

卡里安任由她的触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在她伤口愈合后,便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

重新站直身体,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状态。

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温柔,只是治疗能力发动时附带的光效。

太宰治斜倚在沙发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很好奇。

这个看似温顺,将原本自私胆小的本性伪装成被人洗脑的家伙,在赖以生存的方式被彻底砸碎后。

那张平静的面具,究竟能隐藏多久?

没有了名为被需要的氧气,他在这片黑暗的泥沼中又能存活多久?

那是的画面,应当是有趣的。

他的目光如同蛛网缠绕着在那沉默的男人。

卡里安只是静静地站着,夜晚浅薄的月光混入灯光中,散落在他消瘦的身躯上,像一尊即将被投入风暴中心,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人。

第117章 善良的S级向导贫民区

阴沉的云层在天空上翻滚着,微弱的光束钻过裂隙,洋洋洒洒的飘下,融入这座美丽又危险的城市里。

医务室里,淡金色卷发的青年坐在床边,双手握住躺在床上那人的手,柔和的白光模糊着肌肤之间的距离。

窗户是紧闭的,专门替换的厚实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空气很安静,只有些轻微的呼吸声。

那人低头注视着眼前正在为自己疏导的青年,皮肤很白,那双涌动着银白色浪潮的瞳孔很漂亮。

唇色干涩,眉头微微皱起,轻柔温和的神色总带着些悲天悯人的神性。

像是怜爱世人的天使。

说起来,他视线向下滑动,青年单薄的躯体在宽大的风衣里异常显眼。

治疗师是不是太瘦了,真的有好好吃饭吗?

没吃饱就工作会不会太累,身体受不了吧。

随着疏导的展开,他的神经慢慢舒展开,疲惫和痛苦被悄无声息的融入到泉水中,最后彻底失去踪迹。

好舒服。

他忍不住眯起眼,更加出神的望着眼前低着头的青年。

“好了,疏导结束了。”卡里安松开手,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被疏导的男人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后又是慌忙松开手,嘴里结结巴巴,“抱抱抱抱歉,我不是故意抓很久的,我我,我忘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种事已经非常习惯了。

将手背到身后,挡住微微颤抖的胳膊,想站起来把人送出门外,结果没站稳差点就砸到床上,还好被那人及时拦住。

“没事吧?!”

两人互换了个位置,卡里安被稳稳扶到了床上,那人蹲在他腿边,仰起头满脸担忧。

甩甩头,换回短暂的清醒,他慢慢抽回手,“我没事的,可能今天有点累了。”

“严重吗,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真的没关系,”卡里安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发丝,只是眼眸已经退回了平静的淡蓝色“今天最后的疏导已经结束了,我马上就休息。”

“那好吧,我,我就不打扰你,先出去了。”

随着房门关闭的声响,医务室又回归了空旷。

卡里安深吸一口气,突然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环抱住胸口,蜷缩起来的身体正在细微的颤抖。

眼眸紧闭,他忍耐着转移到精神上的疲惫和刺痛。

今天疏导的人比较多,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昏天暗地到眩晕,甚至因此而感到反胃。

虽然卡里安被塞给了太宰治,但那家伙很随意的将人留在医务室做义工,平时不知道去哪里晃荡。

即便是有些不稳定的这段时期。

但也不算完全放养。

叮叮叮的铃声响起,卡里安摸索着抓起床边柜子上的手机,用力压下身体上的不适,接通电话。

“摩西摩西,出来吧。”

“好的。”

下一秒电话就被果断挂掉,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但卡里安没有生气。

手一松手机落到了床上,他又泄力般完全躺回床上,遮住眼睛慢慢的调整呼吸,等到差不多恢复正常,才爬起来。

拉开厚重的窗帘,微弱的光线透过玻璃浅浅的漂浮在他身上,让苍白的脸色勉强看起来精神了点。

虽然电话里没有明说,但卡里安知道自己要去哪。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重复这件事。

——

浪潮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伴随着船只出航的鸣笛声,海风低低的掠过,沉默不语。

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并不算太难受。

不远处的少年伫立在岸边,脚下是奔腾的浪花,柔软的深色发丝在风中变得凌乱,隐约露出脸上的白色绷带。

他深深的注视着下方,哪怕看不清神色,也能感觉到微妙的孤寂与脆弱,就像是马上要跳下去似的

他抬脚了,身体正在向前倾倒。

白色身影这时候突然出现,熟练的抓着那人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啧。”

细微的咋舌声毫不避讳,跳海失败的少年转过身,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呀,今天卡里安向导还是这么准时呢。”

像个疯子,如果是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走吧,”见人没反应,太宰治也没有多纠结,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继续带你介绍介绍这里。”

从被森鸥外塞给太宰治那天开始,他就每天在固定的一个时间里,带着卡里安四处闲逛,理由是帮助他更快熟悉这个世界。

但非常巧的事,总会经过不同的贫民区。

今天也不例外。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浑浊粘稠。

离开相对整洁的港口区域,脚下的道路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污水在低洼处积成反射不出光亮的黑潭。

低矮,歪斜的棚屋拥挤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倾倒。

墙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破旧报纸和褪色的广告单,被湿气和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

垃圾随意堆放在墙角巷口,散发出食物腐烂和排泄物混合的酸馊气味,引来蝇虫嗡嗡地盘旋。

光线被违章搭建的顶棚和密密麻麻晾晒的破旧衣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即使在白天,巷子深处也昏暗如暮。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人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空洞或警惕地注视着这两个衣着明显不同的闯入者。

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微弱的啼哭,以及不知从哪扇破门后传来的激烈争吵,构成了这片区域的背景音。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悠闲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对周遭的污秽与苦难视若无睹。

他身后半步跟着沉默的卡里安,灰白色的风衣下摆在污浊的地面上扫过,留下若有似无的痕迹。

淡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和破败的景象,看不出情绪。

只有微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是整座城市的阴暗面。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倒在巷口一个积水的浅坑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布袋,里面大概是些捡来的食物残渣。

她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踩到湿滑的青苔或碎石崴到了。

浑浊的污水浸湿了她本就单薄的裤腿,她痛苦地蜷缩着,干瘦的手死死按住肿胀的脚踝,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太宰治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一幕,径直从老妇人身边走过。

深棕色的发梢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个冷漠的弧度。

他的身影很快被前方交错的小巷和晃动的人影吞没,仿佛一滴墨汁融入了更浓重的黑暗。

卡里安停在了原地。

他看着老妇人痛苦扭曲的脸,看着她被污水浸透的裤腿,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徒劳地按压伤处。

空气中弥漫的痛苦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末梢。

有人说过,这家伙见不得眼前人受到伤害。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卡里安走了过去,在散发着异味的水坑边蹲了下来。

灰白的风衣下摆不可避免地浸染了污渍。

“请别怕。”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拂过枯叶的微风,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

卡里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污水,轻轻托起老妇人受伤的脚踝。

那肿胀滚烫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微凉的指尖。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很快就不痛了。”卡里安低声安抚,淡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伤处。

不需要刻意驱动,那熟悉的,柔和的白光再次从他掌心流淌出来,如同温润的泉水,包裹住那肿胀变形的关节。

银白色的涟漪在他眼底深处悄然泛起。

他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疏导,将老人剧烈的疼痛和肿胀的淤伤悄然引渡,消融。

老妇人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急促的抽气声也平复下来,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当那白光消散,卡里安轻轻放下她的脚踝时,肿胀已经明显消退,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足以让她支撑着站起来。

老妇人试探地动了动脚,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呆滞。

“谢,谢谢。”她嗫嚅着,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点微光。

卡里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想要站起来,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刚才在医务室积累的疲惫和此刻疏导带来的新负担瞬间叠加,胃里翻搅着恶心感。

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异味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

等他再睁开眼,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去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时。

巷口空荡荡的。

太宰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老妇人还抱着她的破布袋,茫然又感激地望着他。

远处是贫民区一如既往的混乱喧嚣,近处是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

卡里安独自站在这一小片污浊的光影里,浅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脆弱。

他望着太宰治消失的方向,淡蓝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仿佛这结局,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轻轻整理了一下染上污迹的风衣下摆,没有言语。

转身朝着记忆中太宰治最后消失的巷口方向,迈开了脚步。

等他彻底离开那片贫民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滴水。

从最开始主动去帮助那些受伤或病痛的家伙,到后来被动的接收着那些靠过来的人。

这路走的磕磕碰碰,几乎一步一停。

这其中,感激不知道有多少,但绝对不缺将他当做冤大头的人。

海风吹散部分臃肿粘稠的气息,脚步虚浮的青年靠在栏杆上休息。

双眼疲惫的闭合着,仰头平静的感受着此刻的安宁,发丝在风中飘散,张牙舞爪的遮盖了他的脸色。

“最近这里有个很无聊的传闻,”耳边突然传来意料之外的熟悉嗓音,“每天下午会有一个愚蠢的冤大头到附近的贫民区,只要装的痛苦,就能得到舒适的抚慰。”

真实的原话应该更加直白恶心,这还是太宰治美化过的版本。

“不生气?”

“嗯,不生气。”

第118章 善良的S级向导早已搭建完毕的舞台……

深沉的夜幕悄无声息的掩盖住城市的阴影面,现代社会中布满街道的灯光似乎有意的遗忘了某些角落。

远处隐约露出些轮廓的低矮房屋完全融入到浓密的黑水中。

船只出航的鸣笛声还在响起,就连余光的海面上都能看到温暖明亮的灯光倒影。

早该自己回家的少年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勾起,像是等待许久。

稍带阴郁的神色与此刻格外相衬。

“为什么呢?”他问道。

卡里安睁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如同沉寂在深林中的湖泊,空洞无声,他的睫毛微颤,“那个老妇人是真的需要。”

“这就够了。”

“仅此而已?”

风,抚过枝叶间,伴随着浪花冲刷岸边的声响。

卡里安停顿片刻,声音轻的像夜风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平静,“还有许多人,胳膊断裂的男人,浑身发烧的孩子,他们都需要。”

“我知道很多人靠近我,是想从这双手里榨取些什么,甚至怀着更深的恶意。”

说话的青年眯起眼,海面倒映的微弱冷光晕染在他的脸颊,淡金色发丝泛着模糊的轮廓,“但没关系,只要在这片浑浊里,我能触碰到哪怕一个真正痛苦的人,替他们分担哪怕一丝重量。”

“那就足够了。”

他没有说谎。

但意识到这点的太宰治反倒觉得更加烦躁,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哈,看来你想做个圣人?”

“不,”卡里安摇摇头否认,“我只是一个,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管你是谁。

太宰治能感觉得到,这个所谓的向导在自己面前总是懒得伪装。

“现在怎么不说向导的职责了,”他轻笑,“在我面前就不想装了吗?”

“我猜猜,难道你对我有什么错误的臆想?”

卡里安的目光落在太宰治缠绕着绷带的手腕上,那目光并非探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印证。

他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剖开了表象,“没有那个必要。”

海风掠过淡金色的发梢,带着咸涩的凉意,“那些口号,那些职责,是在末日中诺亚方舟上维持秩序的锁链,而这里”

他顿了顿,淡蓝色的眼眸扫过远处港口冰冷的轮廓,又落回太宰治阴郁的脸上。

“这里没有需要被拯救的全人类,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

“森先生需要一把趁手的工具,**的成员需要缓解战斗后的痛苦,贫民窟的人需要片刻喘息,甚至你,”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些绷带,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也在寻求着什么,尽管方式很特别。”

太宰治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是完美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被看透的感觉如同毒蛇缠绕上脊椎,带来一种混合着恼怒与奇异兴奋的战栗。

卡里安仿佛没看到他细微的变化,继续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现象,“那些口号是给需要被安抚和驱动的人听的。”

“就像你很清楚,森先生所谓的看重和珍宝,本质上和政府高层对S级向导的期许并无不同,都是对耗材的精心包装。”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我们都看得透,不是吗,区别只在于,我接受了这种定位,并且选择在有限的范围里,做我认为值得的事。”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一阵稍强的海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入太宰治耳中,“在你面前伪装职责或荣耀,就像试图给一个厌恶甜食的人推销糖果。”

“你知道那有多虚假,我也知道你知道,所以何必浪费彼此的力气?”

这番话精准地,几乎是残忍地,刺穿了太宰治刻意维持的玩味表象。

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神经深处最厌烦被触碰的区域。

哈。

太宰治唇角那点虚假的弧度彻底消失了,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被激怒的寒芒。

他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尤其讨厌被一个他原本定义为愚蠢或可怜的对象如此清晰地解剖。

这感觉像是被什么不起眼的东西咬了一口,不致命,却带着令人烦躁的刺痛和羞辱。

“真是令人不快的敏锐啊。”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故作轻佻,只剩下一种阴沉的,带着黏稠质感的审视。

抬手随意地抚开被海风吹乱的额发,目光扫过卡里安苍白平静的脸。

本以为是个被蒙蔽的可怜虫,或者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现在看来,原来是个半吊子的聪明人,自以为看穿了黑暗的规则,又固执地抱着那点可笑的,自我感动的善良不肯放手,在泥沼里做着无谓的挣扎。

这简直比纯粹的愚蠢更令人作呕,也更乏味。

刚刚升起的那点仿佛找到新玩具般的,扭曲的兴趣,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虚无感和厌烦取代。

就像精心布置了一场戏,却发现主角根本不按剧本演,还反过来揭穿了导演的把戏。

虚伪的挣扎?

不,这比虚伪更糟糕。

“啧,”他再次发出短促的轻嗤,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嘲弄,“说得那么理智清醒,好像真的能掌控一切似的。”

太宰治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卡里安即使在风衣下也显得过分单薄的身体,以及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透明感,“但你的行动,好像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理智。”

如果真的没问题,森鸥外那个老狐狸何必把他塞给自己矫正?

如果真的能在这片黑暗里独善其身地做个好人,又怎么会把自己消耗成这副模样?

太宰治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可怜的家伙,就像一盏明明灯油将尽,却偏要固执地燃烧自己照亮泥坑的破灯。

他厌恶这种自我牺牲的光,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当最后一点灯油耗尽,当那点微光被更深的黑暗彻底吞没时,这盏破灯是会彻底熄灭,还是会发出更有趣的反应。

一种更阴暗,更具破坏性的兴趣悄然滋生。

他转过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潮湿的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离开前,他没有回头,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

“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走能到哪一步吧。”

——

之后的几天,还是重复着这样的日常,好像那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显得更加陌生。

首领办公室里,森鸥外像是满脸愁容,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不停地叹气,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首领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忧虑。

“卡里安的身体状态好像不是很好呢,太宰君知道为什么吗?”他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在为一位珍贵部下的健康担忧。

太宰治懒洋洋地陷在对面的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谁知道呢,大概是太过敬业了吧。”

他刻意拖长了敬业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森鸥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顺着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将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唉,确实太敬业了,你看这些数据,异能负担转移后的精神负荷指数持续走高,身体机能也在加速损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指着报告上几项标红的*指标,语气沉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时候我们善良的卡里安能够明白,只需要在重要的事情上使用他那珍贵的能力呢?”

这像是在抱怨,但听的人明白是在催促。

太宰治陷在沙发里的身体似乎更放松了一点,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森鸥外,投向巨大落地窗外横滨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默剧。

他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形成一个近乎愉悦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笑容。

“准备?”

轻飘飘地反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清晰得足以让森鸥外捕捉。

“完全没有准备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首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所有的玩世不恭褪去,只剩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

“只需要等待剧情自己发展到舞台有什么好准备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以及那份报告上刺目的红字,展露着时间的紧迫。

太宰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剧情高潮的轮廓。

那是早就设想好的计划,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哪怕他对那家伙的看法一变再变,也丝毫没有影响。

在直面丑恶后,还能像自己说的那样做出理智的选择吗?

还能做那个所谓的善良人吗?

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场乏味剧目里,稍微值得投去一瞥的终章罢了。

第119章 善良的S级向导意料之外的结局……

“太宰治大人,治疗师不见了。”

部下匆匆跑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段时间里卡里安在底层成员中积累了不少敬畏和好感,他的失踪显然引起了不安。

太宰治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着地上一颗小石子,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太好之类的废话。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知道了。”

前来报信的部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急忙补充道,“他下午本该在医务室做疏导,但一直没出现,我们找遍了常去的地方也没找到,需要立刻派人”

“不用了。”太宰治终于停下踢石子的动作,抬起头,打断了下属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担忧也没有愤怒。

鸢色的眼眸扫过部下焦急的脸,那目光凉飕飕的,让对方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拒绝了其他人想要一起去寻找的请求,姿态随意得像在拒绝一杯不合口味的咖啡。

“忙你们的去,这点小事,别兴师动众。”

部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太宰治那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应了声,带着满腹疑惑和担忧退了下去。

空地上只剩下太宰治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行动,反而像凝固的雕像般站在原地。

微凉的晚风吹动他深棕色的发梢和黑色风衣的下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压抑的天空,云层低垂,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即将被暮色吞噬的微光。

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凝视虚无,又像是在那片混沌的天空中搜寻着什么。

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

“只要在这片浑浊里,我能触碰到哪怕一个真正痛苦的人,那就足够了。”

卡里安平静的声音,仿佛穿过云层,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太宰治的唇瓣,轻得如同叹息,很快消散在风里。

现在这个状况,他早就料到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

B组副手的动作,那些贫民窟里贪婪或怨恨的目光,就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而卡里安,那条过于心软,总是被需要牵引的鱼,迟早会游进去。

他自己也清楚不是吗。

太宰治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冰冷的算计,有被印证预判的淡漠,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强行压抑的烦躁。

然后他动了。

没有急切,没有慌乱,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要去散个步般,将双手插进了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肩膀放松,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贫民区与港**接处,那片最容易滋生混乱与黑暗的区域,不紧不慢地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身影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不需要帮手。

对这个剧本的结局,其实已经定好,自己只是去做个见证者。

口袋深处,他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个微型录音器的接收装置。

红灯,在布料遮蔽的黑暗中,无声稳定地闪烁着。

——

轰隆!

当太宰治视线里刚刚出现破旧教堂的踪迹时,猛然发生的爆炸摧毁了一切。

“咳咳。”

扶着树干慢慢爬起来,抬起手背抹掉脸颊上的灰土,不远处早已云烟升起,如同受到惊扰的鸟群,惊慌失措的四散而开。

他脸色终于有了动容,眼神中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卡里安的世界在爆炸的轰鸣后陷入一片粘稠寂静的黑暗。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灼烧感,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

耳鸣是尖锐持续的嘶鸣,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脑髓,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拉远,隔绝在厚重的屏障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视野摇晃得厉害,焦黑的木梁,断裂的石块,呛人的烟尘弥漫在残垣断壁之间,像一场灰烬的雪。

火光在远处某个角落微弱地舔舐着,映照出扭曲的阴影。

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倒塌的圣坛,碎裂的彩窗玻璃在灰烬中反射着诡异的光。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

他自己沉重到几乎停滞的心跳,在耳鸣的间隙里微弱地搏动。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断壁残垣,缓慢的朝他靠近。

黑色的风衣下摆被气浪撕扯得翻飞,像某种不详的鸟翼。

是,谁?

太宰治。

卡里安的瞳孔艰难地聚焦,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倦怠或嘲弄神情的脸上,此刻似乎覆盖着尘土,嘴唇在动,是在说话吗?

说什么?

他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永无止境的尖锐嘶鸣。

整个世界是场无声的默片,只有太宰治越来越近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动态影像。

他看到对方的嘴唇开合得更加急促,眉头紧锁。

卡里安努力地想要分辨,想要捕捉一丝声音,任何声音都好。

但那尖锐的耳鸣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卡里安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尝到更浓的血腥味。

身体的力气随着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在飞速流逝,视野边缘的黑暗如同贪婪的潮水,迅速蚕食着所剩无几的光亮。

他身体一软,像断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世界沉入了无声无光的深海。

踩在教堂残骸堆成的松软斜坡上,太宰治望着不远处低着头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他就那样伫立在废墟的中心,正对着太宰治的方向。

头顶原本高耸的教堂穹顶被炸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最后一抹残阳如同倾倒的金红色光柱,从那破洞中汹涌灌入,恰好将他笼罩其中。

光线强烈得刺眼。

在这末日审判般的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微粒狂乱地飞舞,旋转,像一场金色的雪崩。

将他单薄的身影映衬得愈发模糊、虚幻。

他站立的姿势极其怪异,肩膀微微垮塌,头颅低垂着,仿佛颈骨已无法承受其重。

那件标志性的灰白色长风衣,此刻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烟尘染成污浊的灰黑,又被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晕染。

衣摆破碎不堪,在带着余烬热度的风中,如同垂死的蝶翼般无力地飘动。

最刺目的是那抹淡金色。

曾经在阳光下泛着碎光的微卷发丝,此刻沾满了尘土和凝结的血块,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脖颈上。

几缕发丝**涸的血黏在脸颊,像瓷器上裂开的纹路。

如同坠落在悬崖之底,羽毛沾满泥泞与血污,气息奄奄却依旧保持着坠落前优雅弧线的白鸟。

他走到卡里安面前,接住正好软瘫倒下的身体,低头看着那副凄惨的模样,叹了口气。

“是怎么能为了那群家伙,把自己弄成这样。”

坦白来说,这个结局并不在他的计算内。

因为他知道b组副手根本不敢点爆那些炸弹。

那么这场爆炸会是谁的手笔呢。

只能是善良的卡里安了。

“好了,让我们看看善良的卡里安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吧。”

太宰治掏出口袋里的录音接收器,又从卡里安身上翻出之前放上去的东西,随意操作两下接上了设备,按下按钮就听见滋啦两声,里面开始播放声音。

最开始是喧闹的嘈杂声,能听出来是混在贫民区里。

“啊,是卡里安大人,今天也来了呀。”

“让开让开,别挡道。”

“啧,今天也没”

乱七八糟的声音里什么都有,但都还显得正常。

随着嘈杂声渐渐消散,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格外清晰,然后突然被人叫住。

“卡里安大人,能,能再帮帮我吗,我朋友的胳膊不小心摔断了。”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跟卡里安认识,应该是之前被救助过的人。

“过来吧,让我看看伤口。”

轻柔的嗓音很平静,他没发现什么问题。

重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是一声巨响。

像是木棍砸在肉上的动静。

“对,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也是为了活着。”

“你是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随后就是拖拽声。

太宰治安静的听着这一切,脸上闪过瞬间的嘲弄。

看嘛,这就是现实。

但目前为止,这些都是沿着他设想好的剧本开展。

被救助过的贫民因为受到威胁,利用自己的身份设计那个善良的恩人,趁他不设防的时候将人打晕带走。

那么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问题的呢?

太宰治随着里面发展的声音在脑海里构建出相应的剧情画面。

被敲晕的青年粗暴的装在袋子里,肇事者气喘吁吁的背着他移动到偏僻的地方,推开生锈的教堂大门。

威胁他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

“你们,要我做的事,我,我做到了。”

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的男人转过身,脸上是阴沉狰狞的表情。

第120章 善良的S级向导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拯……

“还没醒吗?”

“我身体,好像”

说话的人似乎隔得很远,录音里对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断断续续。

只有一句怒喝清晰的传来出来。

“看不出来他身体很差吗,你怎么敢下那么重的手,你是想让他死吗?!”

“我怕力度不够没晕”

这段对话很搞笑,只是截取这两句的话,身份立刻就逆转了,作为主谋的家伙倒是像个好人。

太宰治轻轻抚开怀中人额前被冷汗浸湿粘连的发丝,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一切。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帮助的家伙。”

他的声音低沉,贴着卡里安的耳廓滑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你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

闭着眼失去意识的青年显然听不见这些话,而太宰治很快也闭上了嘴,因为录音里出现了熟悉的嗓音。

“终于醒了。”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那个声音终于清晰起来,正是之前的b组副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卡里安刚清醒过来,嗓音还有些沙哑。

“哈,没什么理由,只是想拜托你一件很简单的事。”

“加入我的组织,为我做事。”

录音机里出现一段时间的空白,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和微弱的呼吸声。

似乎是被他沉默的态度刺激到,对面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身体被粗暴拖拽,撞击硬物的闷响。

“为,为什么抓我,我不是已经听你的话,好痛!!”

b组副手的状态越发癫狂,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你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就杀了这些人,我记得这些人都是你救过的吧,如果不想看着这些人死,就立刻给我回答!”

只听见对面叹了口气,“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这才对嘛,帮我屠a组,啊,我记得你好像见不得面前有人受伤,但怎么办,如果你不同意帮我杀人的话,这些人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又是几声尖叫,听起来像是人的骨头被折断的动静。

“大人!大人救我!大人快同意啊!”

“大人求求你,我好痛啊啊啊!!”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动手,但大人你这样善良,一定不会生我气吧,大人!”

“大人,你快同意啊,我不想死啊!!”

或许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也或许是伤口太疼,原本求饶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转为了咒骂。

“这本来就是你的错啊!如果不是你擅自帮我,我怎么可能会被抓来!!”

“谁要你帮我的!你还想害死我第二次吗?!”

“呜呜呜,你欠我的啊,你这个虚伪的家伙!!”

愚蠢至极的话,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剧情已经开始推上向高潮部分,太宰治微微前倾身体,指尖无意识捻着柔软的发丝,他越来越期待卡里安的反应。

你会怎么做呢?失望,愤怒,伤心,低落,颓废?

“”

“如果我当时没有帮你的话,你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录音机力气淡然平静的声音轻而易举的将环境里吵闹哭喊的动静压了下去。

他并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选择,而是一个一个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你通过售卖我的消息已经有了不少积蓄。”

“你身上的”

随着卡里安一句句的声音,周围变得静的可怕,只剩下混乱粗糙的喘息。

当他终于停下后,被他戳破行为的那些贫民们干干巴巴的还在支撑着。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是想跟我们分割吗,还是威胁?”

“不,我不会否认,也被不会后悔,更不会威胁,帮助你们是我的事情,我也乐意这么做。”

“我知道你们只是想活着。”

“但从你们参与绑架我的那一刻,你们就没有活路了。”

“为,为什么?!”那群贫民的声音慌乱起来,但是没有最开始那样的胡乱尖叫。

“你觉得港口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

“想继续活下去的话,就听我的,”说到这里,那些情绪最容易不稳定的群体已经安抚住了,卡里安的话锋又转到了另一边“你也是一样的。”

最开始b组副手还想挣扎反驳,但被他的话堵的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在招惹了港口的人后还能安稳的离开,现在是因为腾不出手,没时间管,但他们难道会一直这样混乱吗?”

卡里安的分析像是一把把刀刃割开那些自欺欺人的幌子。

“港口的人,你们也知道他们加倍奉还的原则,不可能就这样吃哑巴亏,哪怕最后并没有受到损伤,这种挑衅本身,就足以判你们死刑。”

可以说,他从进入那个武器仓库开始,港口的人就不会放过他。

这些太宰治也知道,眼中的隐隐带着某些期待。

啊,原来如此,是同类。

他凝视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什么都知道的你,顺应着剧本走到这一步,究竟想做什么呢?

“不需要再执着于向a组报仇,因为那些人在招惹了港口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而你现在的需求,应该是如何活着。”

仅仅在三言两语间,就改变了整个氛围。

B组副手沉默良久,嘶哑地问,“有什么办法?”

“你准备的第二个方案,”卡里安直视着他,“那些炸弹。”

副手猛地抬头,急欲辩解:“我根本没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知道你没想过真用,但现在是必要的。”

卡里安平静的嗓音像是安心剂似的,安抚住了所有人,“你们先离开这里,混到贫民区里面,安静的发展你们的作用,只要成为帮助港口稳定贫民区的一股力量,就能活下去。”

“但你们的身份明面上必须是死去的,所以我会让这场爆炸发生。”

在绑架中不愿妥协的治疗师,惹怒了绑匪,于是已经疯掉的绑匪按下了炸弹开关,在场的人都死了,只有特殊体质的向导勉强活命。

而活下来的他,也就是那些人死去的完美证明。

这就是他编好的剧本。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录音机里出现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b组副手在解开他绳子。

砰砰砰!

此刻,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知是来自录音里那个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副手,还是来自太宰治自己的胸腔。

那剧烈的搏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体而出。

听到这里的他,已经完全知道这家伙要做什么了。

想要拯救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贫民区的家伙。

当然,这会是个非常完美的结局,但代价是他一个人受重伤。

“真的要这么做吗,你会很痛苦。”副手的声音带着一丝迟来的,或许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当然,没关系,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你想做圣人?”

“不,我只是个,有点善良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录音器突然剧烈地滋滋作响,信号变得极不稳定。

电流的噪音如同狂躁的蜂群,瞬间吞噬了中间所有的对话细节,只留下一大片刺耳的白噪音。

当那令人烦躁的空白终于跳过,录音里清晰地传来了最后一句非常细微,几乎被电流淹没的声音。

“组长的死我很抱歉,这算是赔罪,可以吗?”

太宰治猛地攥紧了胸口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嘴角控制不住的勾起。

你看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

他就像是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潮水中,源源不断的献出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光,直到生命彻底消磨殆尽。

哪怕已经知晓世间黑暗的残忍丑陋,却依旧以绝对的善意,去毫无理由的对待他。

甚至连自己都要一起拯救,真是有够奋不顾身的。

“你知道吗,你拯救的都是些想要伤害你的人渣。”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猛地冲垮了太宰治长久以来,面对黑暗时那份近乎麻木的迷茫与厌倦,沿着心口快速蔓延向四肢或是大脑。

善良和善良之间是有区别的。

如果是在被黑暗蒙住双眼的时候,做着别人给他塑造的虚假善事,那是愚蠢。

但他什么都知道,将世界阴暗面全然看透,也全盘接受,却依旧保持本心,做着那个所谓的善事,哪怕需要消磨自己的生命,这是圣人。

但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圣人,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有点善良的普通人。

很难不去怀疑,这家伙是在得知这个任务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这个结局吧。

拼尽全力耗费一切也要拯救他们,仅仅是因为无法看到眼前人受伤,这就是他的本心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是我呢?

太宰治下一秒就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这简直就是个算得上惊悚的想法。

低头看着紧闭着双眼,明明强行承受重伤晕倒,却依旧保持平静柔和的那张脸。

如果是你的话,可以的吧,可以承受住我的所有吧。

什么都知道的你,会想要一直拯救我吗。

当然会。

太宰治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拂过卡里安冰凉而白净的耳廓肌肤。

他轻柔缓慢的说,“毕竟,我就在你眼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