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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而且,对于希尔凡的请求,莱斯绝不可无动于衷。

几乎所有教区的教堂都是他主持修建的,教士培养模式也是他一手创立的,许多支持新教的贵族也是他极力笼络过来的。

在新教内部,他的名声极好,许多人都非常尊敬他。

莱斯要是拒绝前往,对他的名望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为新教发展出过如此力气的总主祭,先知竟然拒绝前往他的领地布道?

即使想要表示出中立的态度,也不能只关注瑟伊苏这边,而全然忽视希尔凡吧。

无论如何权衡,莱斯都不得不同意,自己将会于某日后,前往希尔凡的领地。

那么,既然先知决定动身,按照大家默认的规矩,瑟伊苏若是不亲自相送,就是对先知的轻慢与不敬。

何况是希尔凡特意放出消息,如同昭告天下般的正式邀请。

以往被帝国认可的先知,哪一个出行的排场不盛大隆重,连铺在地上的花瓣都一路连绵数里?

至少得护送到领地的边境,才是对先知的尊重。

这是一次阳谋,让莱斯不得不离开帕迪沙,也让瑟伊苏必须按照礼仪规矩送他至边境。

甚至不能带太多人——尤其是全副武装、披甲戴胄的军队。

否则,这不叫礼送,而是押送。

骑马等在约定地点的希尔凡,望着远方那支队伍缓慢前进,唇角噙着惯有的从容微笑。

他身边有个戴着兜帽,遮挡住左半张脸的男人,冷声开口。

“埋伏的人已经做好准备了,殿下等着你的表现。”

“请放心,”希尔凡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的回道。

“我不会让你的殿下失望。”

第56章

拉迪斯的领地名为卡拉狄, 既不靠近王城,也不靠近港口。

与帕迪沙之间,还隔着希尔凡的领地。

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沙漠地区, 常年被酷热与干旱笼罩,除了陆上商队外,几乎没有原住民愿意长期在那里生活。

当然,将五位王子所拥有的领地放在一起比较,它的整体面积并不小,基本全凭拉迪斯四处征战、吞并而来。

但这并不是他野心的终点。

拉迪斯想要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塞尔曼苏丹, 将帝国的领土继续朝外扩张, 不仅要越过沙漠的中心,还将要去往那片海洋的尽头。

直到探索迎来边界,否则, 一切铁蹄与长矛能够抵达的地方, 都必将纳入塞尔曼帝国的国土。

过往的塞尔曼苏丹都拥有如此宏伟的野心,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成功。

而他, 拉迪斯, 绝不会像过往的塞尔曼苏丹那般羸弱。

他会用铁、血与火,让所有外族都彻底臣服在塞尔曼帝国的旗帜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首先,他需要将其余四个兄弟全部杀死, 戴上唯一的那顶黄金宝冠。

亦如此刻,拉迪斯将营地扎在卡拉狄通往希尔凡的领地边境, 与那支礼送的队伍相隔不远。

最精锐的军队已尽数全副武装, 保持肃静,等候指令。

外围布置了一些奴隶兵,起到预警与侦查的作用。

一旦开始进攻, 他们也会变成肉盾,负责冲锋在最前面,替后面的军队排除陷阱。

拉迪斯本人则身处营地的中心位置,等希尔凡那边传来讯息。

这个计划是希尔凡想出的,也只需要他那边行动,拉迪斯只用等着就可以。

拉迪斯谨慎评估过,即使希尔凡的计划失败,他这边也不需要付出多少损失。

反之,倘若一切进展顺利,他不必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杀死对他威胁最大的瑟伊苏。

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是换成大王子卡赞克来,早就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然而,哪怕是这样对拉迪斯百利而无一害的计划提案,他依旧抱有相当高的警惕心。

在沉思半晌后,拉迪斯提出了一个条件。

必须同意他安排一位亲兵随行在希尔凡身边,以防后者耍诈。

希尔凡的眸底微微闪动,仍带着微笑应下,没有半点迟疑。

即使如此,拉迪斯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按规矩来说,拥有盛大仪仗的先知出行,其余王子要是趁机发动袭击,只会落人口舌,带来极糟糕的负面影响。

当然,希尔凡为了活命以及报复对方,愿意这样彻底弄脏自己的名声,就不在拉迪斯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其实根本没必要出现,只需要带着精兵随行即可。

但拉迪斯还是以出征的规格来准备的这一切。

事情发展得越顺利,他反而越会以慎重的态度审视它,坚信这世上不可能有白白让自己得利的事情。

这次,他在营地等了小半天,终于有部下进来禀报。

“希尔凡殿下称他已擒住瑟伊苏殿下,正交给殿下的斥候,由他们带给您,他就不进来了。”

这也合理,希尔凡要是直接孤身闯入这座大营中,他也别想活着离开。

虽说他们已私下达成“交易”,但这点基本的警戒心,自然得有。

“我知晓了。”拉迪斯颔首。

“要带进来吗?还是直接就地杀掉?”他的部下继续问道。

“杀……不,带过来吧。”拉迪斯问,“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了吗?”

“是的,已经确认过了。”

拉迪斯扫了那人一眼,挥手示意没问题,将人押过来便是。

他自己也起身来到那顶营帐的门口,腰间佩着弯刀,闷热又沉重的头盔与披甲暂时被留在置架上。

数位亲兵随行在他身后。

不亲眼见到人,拉迪斯实在放不下心。

营帐的不远处,站着一位负责传递旗语的旗手。

军队里的人数一旦多起来,士兵与士兵间的距离隔得远,声音很难传过去,命令就会有延迟。

这时,用目光就能接收到的旗语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命令传达下去。

面对他最大的死敌瑟伊苏,用多慎重的方式对待都不为过。

何况,他也没有多信任希尔凡。

倘若这其实是针对他设下的计谋呢。

不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前,他绝不会松懈神经。

身后的亲兵偷偷看过去,只能见到他们的拉迪斯殿下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冷峻,没有半点听见死敌被俘虏的喜悦与激动。

不愧是拉迪斯殿下,即使听到这种好消息,也完全不会动容……

他又将目光放到前方,看见两个左脸有刺青的奴隶兵,正一左一右,压着一个明显身穿王子装束的男人过来。

大约是经过了一番抗争与厮杀,对方的衣襟散乱,沾了点血污,发冠束得也不怎么整齐。

他的双手用结实的麻绳紧紧缚在身后,眼睛则蒙上遮挡视线的布条,看起来分外狼狈。

至少,拉迪斯是从未见过沦落到如此境地的瑟伊苏。

他还算感兴趣的挑起眉毛,仔细端详这位特殊的“战俘”。

这人的身量与他见过的瑟伊苏相同,步行的姿态有些踉跄,倒也与记忆中的对方相差不大。

发型也是,衣着打扮也是,右边那个奴隶兵手里拎着的长剑也是,都与他记忆里的瑟伊苏极为相近。

但拉迪斯就是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太顺利了,连带他都显得疑神疑鬼起来?

拉迪斯眉头紧锁,过了片刻,直接下令。

“将布条拿掉。”

另一边的奴隶兵听命,抬手就将遮挡住俘虏眼睛的那块布摘下。

那人的神情极为恼怒,在布条解开的同时,便露出了一双墨绿色的幽暗眼眸,冷冷朝拉迪斯这边瞪来。

但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不说话?

拉迪斯心底一沉,顿时万分警惕。

他清楚自己有一个缺陷——从幼时起,他便分不清他人的样貌,也记不住亲近之人的脸。

其他人所说的“看脸就能认出人”,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但幼时的拉迪斯也敏锐意识到。

这个会给他带来异样眼光的缺陷,决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能帮助他分辨清楚其他人的,是眼睛或发色的特征、是发型、是着装、是声音……但绝不是脸。

对他而言,奴隶比平民好辨认得多——他可以通过强制纹上的刺青区分他们,而后者也只需要听命,为他干活就足够了。

这个小问题,他一直掩饰得很好,身边没有人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但拉迪斯始终介怀于心,总会在这点上多加顾虑。

例如,万一瑟伊苏知道了他有这个缺陷?

会不会面前的瑟伊苏不开口说话,就是担心自己的声音暴露了他其实并不是瑟伊苏本人,而是一个替身?

拉迪斯的眉心拧得更紧,目光便显得更为凌厉。

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一点点审视过去,骤然停留在左眼下方。

在亲兵的视野中,便是他们的拉迪斯殿下突然迈步去到瑟伊苏面前,手指毫不迟疑地擦上瑟伊苏的左脸。

即使对方立刻想要闪躲也没用,只需要用拇指用力一擦拭,掩盖的颜料便被抹去一角,露出底下的漆黑来。

是那个奴隶吗,曾经从他这里逃跑的那个?

只是被瑟伊苏保下一条命来,就感动不已,甘愿当一个替死鬼,连性命也可以交付给他。

“果然是假的。”

连带希尔凡也在骗他——不过,这倒也无所谓。

无论计划是否成功,他本来就活不了。

拉迪斯冷哼,还没来得及向旗手发布警戒的军令,以及杀掉眼前这个冒牌货,另一个士兵匆忙跑了进来。

“殿下,瑟伊苏率领他的军队,往这边杀过来了!”

这点也是理所应当会发生的,既然眼前的瑟伊苏是假的,真的瑟伊苏怎么可能不率兵袭击?

“准备迎战!”

旗语猛然朝下一挥,所有人都迅速动了起来,上马的上马,拿盾的拿盾,营地内忙作一团。

不远处,果然有马蹄声与喊杀声响起,是瑟伊苏的军队在向这边冲锋!

拉迪斯的军队早就等候多次,此刻同样冲了上去,反而让营地中心空出一片无人打扰的地方。

冒牌的瑟伊苏还站在原地,左右各站着两个奴隶兵。

“杀掉他。”

既然是假的,就没必要再多给一眼了。

拉迪斯淡淡朝那两个奴隶兵吩咐一声,转过视线,便要回营帐拿他的头盔。

但只走过两步,他的步伐便一顿,停在了原地。

——那柄属于瑟伊苏的长剑,那柄削金切石、无往不利的好剑,此刻透了一截在他的胸前。

“………”

拉迪斯张口,比话语更先涌出的,却是他那尚且温热的血。

他身旁的亲兵竟然吓傻了,面对这超出想象的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后,则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拉迪斯,我的王弟,你既然谨慎了,就应该更谨慎些的。”

是瑟伊苏的声音。

是属于瑟伊苏的声音!

拉迪斯缓慢转过头,瞳孔在剧痛下微微震颤,看向刺杀他的人。

是压着瑟伊苏过来的,右边那个奴隶兵。

因为左脸有刺青,他想当然以为这是属于他的奴隶兵。

而他握在手里的长剑,所有人都误以为是从瑟伊苏那收缴来的。

直到此刻,拉迪斯才恍然察觉,这个奴隶兵的眼神,才与他记忆里的很相似。

冰冷、仇恨,即使被压在泥土与血污里挣扎着,也总会倔强地抬起那双暗蓝的眼睛,绝不认命。

原来,不是这个奴隶成为了瑟伊苏的替死鬼,而是瑟伊苏不惜以身犯险,主动成为对方的替身吗……

“精彩的……计策。”

拉迪斯的语气平静,说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卡扬将剑拔出,甩了一串血珠溅落在地,接受拉迪斯被刺杀的亲兵才在慌乱之下,拔刀杀过来。

卡扬能在被当成炮灰的战场挣扎着存活十年,又有利器在手,战斗的能力比他们强了不知多少。

三下五除二,卡扬将剩下的几个士兵都解决掉,过来用剑割断捆住瑟伊苏的绳索,将武器还给他。

瑟伊苏活动了下手腕,接过自己惯用的佩剑。

再看向拉迪斯的那具尸身,瑟伊苏轻叹。

“只差一点,拉迪斯。你要是不打算亲眼见我,而是直接下令杀掉,我就会真的死在你手中了。”

但他也再清楚不过,拉迪斯的行事作风便是如此,谨慎且多疑,许多事情必须要亲眼确认,才可以安心。

瑟伊苏摸上自己的左脸,那里有被拉迪斯擦出的一小块漆黑纹路。

这是特制的墨黑颜料,由美拉米喊来帮忙的图芭亲手调制,普通的清水无法洗掉,更别提干巴巴的用手擦。

第一层是照着卡扬的刺青画上去的,第二层再故意用不那么牢固的肤色涂料遮盖。

拉迪斯肯定能发现这点异常,他只是无法分辨人脸,但不等于看不出这点异常。

当瑟伊苏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时,反而会忽视他身边的奴隶同样是卡扬乔装潜入。

只需要将双手的刺青用肤色涂料掩盖,左脸的刺青便足以让所有人都将他当成拉迪斯的奴隶。

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的、疯狂的计策。

没人想到瑟伊苏也会以身入局,押上自己的生死作为赌注。

“这不…可能……”

来禀报的士兵吐着血,断断续续的说道。

“我明明……看见…冲在最前方的是……”

“——殿下!!”

冲进敌军营地的布达翻身下马,整个人都几乎快要扑过来,一看就腿软得厉害。

他都快吓崩溃了,在刚听殿下表明自己要被真的绑进拉迪斯驻扎的营地里、而他需要穿上殿下的铠甲,伪装成殿下率军突袭的时候!

对此,瑟伊苏只是笑了笑,语气难得温和下来。

“你这不是将任务完成得很好吗,布达。”

“都是殿下以前太爱出门了……”

布达简直要掬一把辛酸泪,还不敢大声抱怨。

扮演殿下的经验为什么这么丰富?

还不是因为殿下以前非要隐藏身份给那个莱斯当剑术老师,而他老得苦哈哈坐在御座上假扮……

瑟伊苏又微笑了下。

接着,他看向呆怔站在拉迪斯尸体边的卡扬。

“你还好吗?”

过了会,卡扬才慢慢应声。

“……嗯。”

他半跪下身,抬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以一个虔诚祈祷的姿势,在心底默念出父母曾教给他的悼词。

……愿在那晨暮交替的钟声里,所有灵魂皆得以安息,一切泪水都在永不凋谢的花与蜜中落尽,与天上的星光永恒同在……

盘亘在他心底的梦魇,也终于可以,开始散去了。

…………

与此同时。

捂着胸口的希尔凡踉跄几步,撑住身体,大口喘息着。

拉迪斯的亲兵已彻底倒在地上,瞳孔涣散,手中还紧握着那柄险些给希尔凡致命一击的弯刀。

“您……来得……有点慢。”

忍住痛楚的希尔凡勉强喘匀气息,甚至还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好了你快别说话。”

莱斯反手收剑回鞘,俯身将他揽在怀里,动作很轻,特意避开了伤处。

这家伙光说自己能搞定一切,怎么不说他被拉迪斯派人盯着,差点一刀要了小命!

靠在莱斯怀里的希尔凡看着眉头蹙紧,终于为他流露出担忧神色的莱斯,在咳出口血的同时,依然笑着,勉强问出一句。

“我这次……有让您失望吗?”

这次,他没有等多长时间,便得到了一句叹息般的回答。

“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希尔凡。”

第57章

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莱斯都没有再参与。

他正待在希尔凡领地的教堂里,又开始给这片教区的教士们讲数理化。

希尔凡受的伤不算致命,但也不轻。

用御用医师的话来说, 好在他如今的体质比以前强了不少,否则凭这样越严重的伤势,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得不静养很长一段时间,清淡饮食, 禁止任何剧烈运动。

这段话是莱斯双手抱臂站旁边听的。

甚至还重复了遍医嘱, 等医师确认无误后,才恭恭敬敬将这位捻着白胡子的老爷爷请了出去。

不愧是宫廷里的御用医师,不会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荒诞疗法。

希尔凡全程都微微笑着, 也很客气的跟医师道谢, 遣人将他送出门。

他现在伤势才稍有好转, 只能半靠在床上, 不能四处走动。

用希尔凡自己的话来说, 就是“还挺怀念的”。

毕竟,他曾经有很多时候,过的也都是这样只能静躺在床上休养的日子。

至少这次,还有莱斯陪在他身边。

虽说是计谋的一环, 但这份邀约自然是有效的。

莱斯也教帕迪沙那边的教士教得差不多了,正好换个地方继续【布道】。

那场人心博弈之下的生死殊斗, 已经落下帷幕数日。

瑟伊苏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拉迪斯胆大包天, 竟妄图袭击先知;而他带着随行人员拼死反抗,加上希尔凡恰好也前来迎接,才得以成功诛杀对方。

这番说辞有人信, 有人不信。

但这无关紧要,拉迪斯已死,瑟伊苏要做的只是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至于剩下的,谁还敢纠缠?

瑟伊苏没有付出多少代价就成功杀了拉迪斯,他距离苏丹之位,只差一步。

但后续的那些事情,与莱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可能跟系统有点关系,它最近乐呵得不行,连天天早上叫他的闹钟都变成了婚礼进行曲。

再配一点“命运终于来敲门啦!”的激昂小调。

就有点无语,感觉它才是那个快要当上苏丹的。

不过,反正都待在一起这么久,早就处出点感情了,莱斯也不介意它乐颠颠的放歌,当一个快乐的小系统。

至于他自己,目前又开始忙着……教学。

倘若以先知的身份来论,他如今的名望实在很高。

不论在帕迪沙还是希尔凡的领地高尤加,都有许多虔诚的信徒,会向莱斯行庄重的大礼,会恳切地向他祈求“请您渡我”。

莱斯大约观察了数日,大多是饿得奄奄一息的贫民,有些则是前来寻求其他帮助,各种大事小事都有。

“教会已经设立了救济院与互助中心,能够更快也更周到地解决他们的求助。”

希尔凡终于能够下地走路了,只是面色还相当苍白,行动也比较迟缓。

他给莱斯介绍如今又再度发展壮大的万神新教。

因为能解决百姓实际遇到的困难,所以很受众人的欢迎;因为很受众人的欢迎,愿意了解教义并加入的信徒就增多;因为信徒不断增多,所以有更多百姓的困难被解决……

这种无解的正向循环,以莱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与速度,使新教进行了一个突飞猛进的扩张,且完全没有要放慢速度的意思。

“除了这些救助方面的事务,许多信徒还会希望能在教会、在新神的注视与赐福下结婚。”

“如果遇到不幸的丧事,也会请我们的教士过去主持葬礼。”

“有些家庭,大人都出去工作,孩子没人能照顾的,也会托付在我们这,说这样最安心。”

“自然,我们也会安排教士简单教一些拼读与识字,带着他们做游戏,教他们自己有兴趣的手工,未来或许也能成一门足够养活自己的手艺。”

“前段时间,我们的教士还组织了几次节日活动,获得了城里百姓的一致好评。”

希尔凡越往下说,莱斯的心就越凉飕飕的。

只能勉强站在原地,摆出端庄的架势,好似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才能维持表面的镇静这样子。

毕竟,当一个宗教如此渗透进普通百姓家生活的方方面面、且绝大多数人都持欢迎与感谢态度时,也意味着它很难再被彻底割舍出去。

一想到他虚构的宗教竟然真的越传越广,那些编出来的教义与祷词将被更多的人反复念诵。

莱斯的脚趾都快忍不住扣紧鞋底。

真是一想起来就会感到些许羞耻的程度……

“卡扬呢,他还好吗?”

这时,他听见希尔凡出声问道。

“我以为事情结束后,他会与您一起过来。”

“他去卡拉狄了。”莱斯说。

“带着之前酿好的两壶花酒,去祭拜他的双亲与族人。”——停顿片刻,他补全后半句,“米鲁会跟他一起过去。”

卡扬的部落被屠后,原本属于部落的领地也被吞并入卡拉狄,仅剩下些许残垣作为遗址。

米鲁仍然不清楚他自己的真正身份,卡扬也不会主动说起。

陪卡扬去卡拉狄这个决定,是米鲁主动要求的。

不过,无论是卡扬抑或米赫莎,都已经做好被米鲁问起时,将一切事情都坦诚告诉他的心理准备了。

“原来是这样。”

以拉迪斯一贯的行事作风来推测,希尔凡大概能将事情原委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拉迪斯的缘故。

对方向来残酷,做事又喜欢做绝,怎么可能真的放他一条生路。

相比之下,瑟伊苏更偏仁慈,手段也没那么激进而绝对。

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他慢慢抚了下自己仍在钝痛的伤处,缓慢吐出口气。

这些理由,只是他在说服自己罢了。

他不还是冒着性命风险,去做了这件事吗?

或许正如他当时对瑟伊苏说的那句话,那句本该是别有用心的话。

——只因为,是莱斯拜托他的。

他好像真的陷下去了,义无反顾的。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在恍神的刹那间,希尔凡又听见莱斯这么说道。

“什么想法?”他微笑着问。

对此,莱斯没有直接开口。

他先轻吸了口气,确定周围没有其余人在偷听后,才看向他。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所以想先咨询下你。”

“我想……废除这个国家的奴隶制。”

每次,当他看见卡扬身上的奴隶刺青,看见来来往往的奴隶衣衫褴褛、脚步趔趄,却不敢向教堂求助,连偶尔流露出的钦羡目光都只能匆匆一瞥时,这个想法便开始在心底萌芽。

这种通过压榨一部分群体,不把他们当人对待,好让另一部分群体生活优渥的制度,莱斯始终都相当反感。

那些祈求着“请您渡我”的信徒中,没有奴隶。

或许,真正活在底层,甚至不被当成人对待的奴隶,才是比任何人都想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吧。

莱斯总会不自觉这么思考着,迫切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但这种堪称彻底□□制度的构想,他也不能直接说出口。

只能先暂时问一下希尔凡的意见,听听他的想法。

然而,即使聪慧如希尔凡,也在听到这句话后,也不禁惊异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莱斯。

“我现在是真的相信,那个计划是你提出来的了……”

过了好半晌,希尔凡才喃喃出声。

“竟然会想要废除奴隶制度,这种动摇国本的事情,要是父王还在,已经下令砍掉你的脑袋……”

莱斯被说得轻咳一声。

“很荒谬吗?”

“至少,没有人敢像您这样,直接说出口。”

希尔凡终于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后,才若有所思般轻轻点头。

“可以理解,这个国家的奴隶有数十万人,若能彻底废除,恢复他们的自由身……”

“您甚至,会成为活着的地上神明。”

第58章

即使提出这个想法, 以当前的形势而言,莱斯也只想想。

在这点上,希尔凡竟然也给不出具备可行性的建议。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甚至从未将它纳入值得考虑的范围内。

对塞尔曼帝国的大多数人而言,奴隶制度是自他们出生起就固有存在的制度,是如呼吸一般,根本不需要去思索它是否合理的某种自然规律。

天生就该有一部分成为连人也算不上的奴隶,能够被交易、被使唤、被任意处置。

怎么会有人去为奴隶考虑,觉得他们也能够被当做人呢?

正因如此, 当莱斯突然问出这句话时, 竟连希尔凡也怔愣许久,给不出答案。

“请您原谅,以我如今的权力与智慧, 都不足以解决您的困扰。但我相信, 您必定可以做到。”

最后, 他只是微笑着向莱斯这么说道。

那双淡绿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极浅, 甚至更接近某种偏银灰的宝石, 透出涟漪般的澄澈光泽。

“就像您已经拯救了我那般,您还会拯救更多人,完成此前所有先知都不曾做出的伟大功绩。”

单手按在胸口,希尔凡行了个礼,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虔诚。

浅褐色的发梢微卷,自冷白的颈侧柔软滑落, 在空中、也在莱斯的眼底轻轻荡了一荡。

直至此刻, 莱斯才发现希尔凡不像瑟伊苏他们那样常年在外奔忙,又极少风吹日晒,肌肤便比他们细腻许多, 也白上许多。

因而,他的五官也更清俊些。

只不过,当希尔凡收敛刻意摆出的笑意时,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眉眼间便总是萦着久病后的淡淡阴郁,消沉而悲观。

即使如今已经好了许久,待人说话也相当客气守礼,在极偶尔的时候,依然会无意识地流露出来。

之前,莱斯就是因为这点,总觉得自己应该提防他。

但此刻的希尔凡……

“不要这样吹捧我,万一达不到呢?”

看着对方朝他这边抬眼望过来的明亮目光,莱斯也不禁露出点笑意,摇头要他别替自己夸下这种大话。

真想要废除奴隶制,也不可能一纸法令就彻底终结的,重点还得有社会性的思想转变,以及能够取代原本社会结构的、合理且可行的新体系。

“您太小瞧自己了,”

希尔凡的嗓音偏低,将话讲得有条不紊,带着些许常年咳嗽后的轻微沙哑。

“神明是眷顾着您的,莱斯大人,亦如您三次眷顾了我,将我从死亡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将他的身体治好、没有放任他被拉迪斯杀死、又促成他与瑟伊苏的交易。

比这份独一无二的眷顾相比,他只是冒了一次风险,又有什么损失呢。

希尔凡在呼吸时,胸口仍然带着点迟钝的闷痛,还有点轻微的痒。

但这与曾经那无数次捂着胸口咳出血腥味、纵使是深夜也仍然无法入睡的经历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他的神明正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灿金的眼眸璀璨如同太阳,却只照耀着他。

他没有被抛弃,也不曾孤独的死去。

希尔凡想要微笑,便放任自己的唇角弯起,伸手做出邀请。

“教士们已经在等着了,您现在要过去吗?”

“这里怎么也这么早就到齐了……”

莱斯对这帮人的好学也算是有点心理准备了,便点点头,暂时将自己那个以当前社会看来还实在大胆的想法压在心底。

怎么说都还是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呢,先专注教数理化吧。

似乎是提前从帕迪沙教区那边的教士口中听说了莱斯要教给他们的东西,也可能是莫名的胜负欲在作祟。

高尤加的教士们没有对莱斯第一堂课教授的【数学】产生任何疑问,而是一个个都提前带好了纸笔,昂首挺胸的坐在位置上,等他讲课。

一副誓要与隔壁比个高低出来的战斗架势。

莱斯:…………

知道你们刻苦,也没想到你们还能这么刻苦。

他默默转过视线,看向同样坐在台下的希尔凡——后者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拿笔记录的坐姿格外端正。

……该不会是希尔凡提前给他们打的预防针吧。

他只用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讲完了之前在帕迪沙教过的所有课程。

希尔凡也同样参与了莱斯的全程教学,考出来的分数还意外得高。

也没见他问过自己什么问题,每次都能考第一,轻松甩开后面人一大截。

莱斯觉得,以这家伙的脑袋瓜的聪明程度,搞不好比预想中还要适合搞科研……

只学到高中程度都有些浪费了。

对此,希尔凡的说法是“用数字来解释世界很有意思,这些公式与定理也很有趣”。

莱斯:“………”

听听,这人竟然能用“有趣”来形容数学!

当然啦,他在这里住的还算不错,也是睡在专门修建的寝室内,每日出门接收到的崇拜与仰慕也大差不大。

就是希尔凡这边的厨师烧的菜有点不合他的口味,但也不是不能习惯。

何况,这个时代的食物并不像他以前世界那样丰足,不可以浪费。

一开始,莱斯还会眉心紧蹙,吃光那些味道奇怪的食物。

但希尔凡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点,厨师做出的味道也迅速贴合他的喜好,连份量也恰到好处。

莱斯沉默许久,想起他在帕迪沙居住的那段时间。

甚至更早,他还在王城的时候,瑟伊苏时常会带着食盒登门,笑称看不下去他总是啃馕饼配腌菜。

后来,他手里没有再拎着食盒。

因为他给他介绍了一家做菜非常符合他口味的店面。

瑟伊苏比希尔凡认识他更早,于是也在很早以前,就让厨师在做菜时特意迎合并摸索出了他的喜好。

……如果只当他是个好兄弟,或者出色的学生之类,应该,不会对他做出这么细心的事情吧?

完蛋,这很不对劲啊!

莱斯的心底陡然一惊,防牛子雷达哔哔炸响。

还有眼下坐在他对面的希尔凡……

对方有时会来和他一起吃饭,但额外让厨师做了一两道清淡的菜,放在他面前。

而他也只吃面前的这几样,其余丰盛的菜肴,都是属于莱斯的。

没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了,真是越想越微妙。

莱斯还记得曾经高中时,他的闺蜜喜欢上一位男生,又不敢向对方表白。

于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每天早上偷偷往对方的课桌抽屉里放一个苹果和一瓶牛奶……

莱斯没忍住,又看了眼希尔凡。

对方吃得慢条斯理,连咀嚼都显得格外斯文。

察觉到莱斯的目光,他便抬眼回望过来,刻意露出点疑惑的神情。

“怎么了,这次的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没有,我很喜欢。”

莱斯端着碗,想了想,尽量以一种比较严肃、讨论什么学术课题般的语气问道。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在待人接客时,都会很照顾对方在饭菜上的口味吗?”

“嗯?”

听见这种问题的希尔凡略怔片刻,不明白莱斯怎么突然这样问他。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莱斯肯定在帕迪沙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才会用上【都】这个词。

那个虽然比拉迪斯好上一些,但对外态度依然冷酷的瑟伊苏,竟然也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不对,既然瑟伊苏认识莱斯比他早,这件事的发生时间应该也要提前许多。

既然如此,他的心思,倒也不算难猜……

希尔凡立刻想通了里面的门道,却在眼眸微转的瞬间,弯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是,这是皇室成员自小被教育的礼仪之一。”

他刻意将这些话讲得轻描淡写,好似完全不值一提。

“尤其是对待弟子、亲信或地位更尊贵之人,更要体贴且细心。让您在饮食上感到满意这点,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罢了。”

分明是他与瑟伊苏刻意为之的区别对待,却被说得仿佛人人都有。

这种不惜自己跟着栽下坑,也要拉兄弟一把的作风,莱斯哪里见过。

他恍然“哦”了声,没有半分怀疑。

“这么说也是。”

毕竟在他以前那个世界里,也有类似的习俗。

真是吓了他一跳。

也可能是他有点紧张了,最近系统活跃得不行,天天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论刷爆皇帝好感度的一百零八种方式》,全是过往宿主的经验总结。

害得莱斯都开始担忧瑟伊苏到时候登基成为苏丹,会不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纳入后宫……

嘶,别自己吓自己。

莱斯喝了口汤,顺便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一下。

希尔凡但笑不语,没有揭穿自己王兄的那点小小心思。

至于他,还有的是机会。

如今的瑟伊苏还被卷入王位之争的漩涡中,分身乏术,不能来见莱斯。

而莱斯如今的身份与名望又足够高,鲜少有人能真正靠近。

在这点上,他的优势却很大。

已经退出王位斗争的他身为总主祭,反倒可以有各种理由见莱斯,与他待在一起。

包括那些教义与神谕,他也能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对方,将它传播得足够远,吸纳更多的信徒拜入新教。

何况,莱斯教的数学确实很有趣。

只不过,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教导教士们数学,又说这是能解释一切神秘的语言……

希尔凡坐在书桌前,沉思许久。

最终,他取来一张纸展开,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阿什拉夫导师:

我仍记得您曾说自己在机械设计上投入精力甚多,数年来却始终苦于无法突破。在此,我要郑重向您介绍一门伟大的语言……】

第59章

往后一段日子, 莱斯的生活风平浪静。

除去每隔两三天就定期给教士们上一堂课以外,他竟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所事事。

课上要讲的内容都已经在帕迪沙那边全部讲过一次了,不需要再争分夺秒的备课。

以前还需要在书店工作, 休息日还要学点剑术和礼仪之类,现在都结束了。

他也不在神济堂,不用给学生们上课,带着他们举行各种祷告及仪式。

巴伊莎他们也都不在这里,休息日没人来找他打发时间。

莱斯靠着躺椅,目光放空, 虚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绿树林荫处。

……这下是真的无聊起来了啊。

【好无聊, 】他戳了下脑海里的系统,【放点电影来看看,最好是那种牛顿啊、高斯啊、爱因斯坦啊之类的伟人纪录片。啊, 但别放难度太高的, 我还看不明白。】

系统抗议:【……喂, 我又不是影音播放器!你总是把我当闹钟使已经很过分了!】

【你自己看完了我那个世界里的所有文娱作品, 还不许我从你这里看点新鲜东西吗?快点放。】

晒着暖烘烘的太阳, 莱斯的语调舒缓,但将话说得理直气壮。

【或者你和我聊聊天也行,但不要提苏丹这个单词,我最近一听你讲这个单词就头疼。】

系统发出“别这么小气嘛”的声音。

【怎么了嘛, 这不是看你快要当上苏丹宠妃了,我先替你多念叨几遍, 提前习惯下啦。】

现在瑟伊苏的势头这么强劲, 拉迪斯还是没费多少代价就干掉的,一看就是他以后稳当苏丹了嘛!

哈哈,瑟伊苏好瑟伊苏好, 它果然没有看走眼!

晒得有些困倦,莱斯便闭起眼假寐,只在脑海里与系统闲谈。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究竟算是恋爱脑,还是事业脑。】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脑,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事业脑,】系统哼唧,【放那些科学家的纪录片?我看你是想从我这里白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莱斯:【哦,你这不是很懂吗?那快点来放一部看看。】

系统:【那你拿15积分来换。】

莱斯叹息:【怎么看个纪录片也搞上大会员了。】

唉,用积分兑换观看权,那就很没有意思了。

【算了,你还是给我放点免费专区的吧。】

【……你不要真的把我当成影音播放器!我和你说,你这样的宿主我还是头一次遇见,你哪怕用母子平安丹还有生机补丹还有乌发汤假装自己是神医呢!或者用美颜膏和减脂丸收买人心、倒卖高价呢!这些手段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商城里要多少道具有多少道具,你想换什么都可以!结果呢,只有你总想着兑换科学理论,那些一串串在我看来超低级的公式和定理……】

系统气得一连串嘟嘟叭叭,全是在控诉莱斯竟然让它干点杀鸡焉用牛刀之类的小事。

完全对不起它身为系统的全能——哪怕它只在宠妃这条赛道上一骑绝尘,那也能让宿主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结果呢?它都来这么久了,每天不是当闹钟,就是当备忘录!

那些宿主唾手可得的积分与任务奖励,到莱斯这里,吭哧两三年,才憋出一碗避子汤加100积分!

莱斯默不作声听着系统抱怨,直到后半段才突然出声。

【真的吗,这些知识在你看来都是超低级?那你举个高级点的例子听听呗。】

系统气噎:【…………你别想在这里套我的话!】

莱斯:【哎呀火气这么大,你喝碗丝瓜汤吧。】

系统:【………………】

系统被气得吐了一长串乱码刷屏,还没来得及反击,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我可以进来吗?”

是希尔凡的声音。

系统不再吭声,但默默的、用力的给了莱斯一个白眼——打在他脑海里的字体超级大,还是放大加粗版。

【白你一千眼!!!】

收到这行字的莱斯笑了声,才在开口时提高音量,让希尔凡进来。

“当然没问题,请进。”

希尔凡站在门外,能听见房间里始终都很安静,莱斯并没有招待任何客人。

他也提前与那些教士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随意来叨扰先知,这样非常无礼。

然而此刻,希尔凡很确信,在他询问后,房间内传来了一声低笑。

很轻,也十分短促,带着几分愉快的味道。

倘若他稍不留神,就会当成自己的错觉。

但他听见了。

莱斯是在高兴他的到来吗?

希尔凡的心跳不自觉加速,甚至抿起唇角,好似也想要提前模拟等会见面的场景,给莱斯一个同样愉快的、恰到好处展现自己魅力的笑意……

“你在这傻乐呵什么呢?”

身边与他同行而来的阿什拉夫瞪着眼睛等了会,没忍住用手推了他一把。

“我记得你应该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才对,这表情怎么变得傻里傻气的?”

希尔凡:“…………”

希尔凡默默放平嘴角,收敛那不自觉流露的微笑。

您真是一点风情也不懂。

他默默推开房门。

莱斯正半靠在露台前的躺椅上,用金丝纹满刺绣的暗红缎面柔软,金箔贴就的扶手与包边更是奢华精贵。

银白的长发却比缎面更柔软,自边缘滑落些许,在不时吹拂而起的一阵微风间,扬起又飘落。

那双灿金如太阳的眼眸也半睁半闭着,如同黄昏逐渐落尽的晦暗天际线,轻易便让航行的水手迷失方向。

这幅场景不论看多少次,希尔凡也认可那些见过莱斯的信徒的说法。

像这般超凡脱俗、拥有高贵神性的伟大存在,倘若他都不是先知,这世上绝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位先知。

希尔凡的走神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不过瞬息之间。

很快,那双闭合的金眸再度睁开,将目光投向他这边。

希尔凡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指尖的温度也变得灼热。

自从他受伤以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明显。

他好像又病了。

而这次,他病得心甘情愿。

好在,对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太久,便挪开,落在身旁的阿什拉夫脸上,认真端详许久。

“这位是?”

“是我要向您介绍的一位导师,他是我曾经……”

希尔凡深吸口气,还没来得及按照贵族间交往的惯例,将那些复杂的措辞讲完,阿什拉夫便已经冲上去一步。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两侧与头顶的发丝都泛出明显的灰白。

脸上明明按照这个帝国蓄须的习俗,留着乱七八糟的山羊胡子,却没有整齐修理,长得像胡乱歪倒的稻谷。

衣袍也是东一件西一件随便套着,好几种风格混穿。

“我是阿什拉夫,以前教过希尔凡,哦,我承认他当时是我最满意的一位学生,教起来不怎么费力,当然,他听得也不怎么用心,还假装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

阿什拉夫的语速飞快,叭叭叭一口气讲了许多,还拆穿了希尔凡当初想要跟他套近乎的小心思。

莱斯一听是希尔凡曾经的老师,当即从躺椅上起身。

“阿什拉夫先生,初次见面……”

但他话还没说完,连基本的见面礼节也没有做到位,对方已经双手握住他的手,相见恨晚般的大力摇动。

“但您,伟大的先知,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什么教的莱斯,我一开始还不相信,认为又是一个骗人的神棍玩意。”

“请注意您的措辞,阿什拉夫老师。”

希尔凡在一旁纠正,但阿什拉夫连半个单词都没听进耳朵里,通通从大脑皮层上弹开了。

“结果呢?您发明的数学语言,神啊,真是不可思议,这简直令我醍醐灌顶!没错,纯粹的数字与符号,谁能想到呢?答案正该如此!公式不需要用任何一种语言去概括,公式就应该是另一套更美妙、更简洁、更明确的字符才对!”

阿什拉夫讲得滔滔不绝,眉毛和胡子一齐乱动,整张脸都洋溢着说不尽的喜悦。

“还有您讲的其中几个公式,哦对,还有函数,啊,这用词可真精准!当然,我最喜欢导数这部分,它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非常大!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在构思一款能够不断运转的机器,或者说是带动某样东西不断运转……不过它还有点小小的问题,是的,始终无法精准掌控能量转换的效率……等等!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说到后面,高兴坏了的阿什拉夫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绝到一半,又松开莱斯的手,开始四处找纸。

希尔凡习惯了他的导师的作风,正要去给他拿叠纸来,却见阿什拉夫直接从自己的不知道哪个小兜里掏出用了半截的炭笔,趴在地上开始计算。

完全不在乎这里是先知的寝室,连地板也是神圣且不可随意亵渎的。

莱斯睁大眼睛:“…………”

说真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数学这么痴迷的人。

“…………”

希尔凡轻咳了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莱斯解释。

“其实,阿什拉夫老师以前对我们都是拉长那张臭脸,除上课外不会说超过三句话的。”

他也是试探性写了封信给对方,没想到才过几天,直接被找上了门,说什么都要见莱斯一面……

数学竟然有这种魔力,把他老师勾得一只脚都没穿鞋就这么过来了,希尔凡也对此大为震撼。

“没关系,能对某样事物怀抱一生的热情,是极为了不起的坚持。”

莱斯看着还在边自言自语、边写下密密麻麻推导过程的阿什拉夫,忍俊不禁。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您快过来看看!这里,我算得对吗?这里是不是该用它而不是它?”

算到一半的阿什拉夫手一抬,一把就将莱斯薅得跟着他趴在一堆数字与符号前。

对着眼前这堆超过高中数学水平的方程的莱斯:“…………”

鬼看得懂啊!

系统,快救救……!

第60章

索性, 阿什拉夫并不打算真的从莱斯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只是自顾自又计算了下去,希尔凡刚想说点什么还被他无视了,一副谁也别来打扰我的模样。

莱斯在旁边等了会, 发现他确实彻底把自己忘记个彻底。

再看向希尔凡,对方也露出个极为歉意的无奈表情。

但凡阿什拉夫不是他亲自带过来的,希尔凡都恨不得以手捂脸,说上一句“我不认识他”。

希尔凡的这番反应,倒是也少见。

莱斯感觉有点好笑,起身将衣袍压出的褶皱抻平, 来到他身旁。

“我们出去吧, 不要打扰到他。”

这段话是莱斯用口型对希尔凡说的,后者微微颔首,也觉得在这种时候, 他们还是不要打扰到那位正处于狂热计算中的阿什拉夫比较好。

二人并肩而行, 决定去院子里散会步。

“他曾经是很有名望的宫廷教师, 被邀请来教导过我一段时间。”

鉴于阿什拉夫开篇三句话就直接跑题的自我介绍, 希尔凡只好又对莱斯详细介绍一遍。

“其实, 嗯……他对学生很严格,平时讲课也不苟言笑,着装始终非常体面。后来,他沉迷研究机械的结构设计, 试图将计算科学的知识融入其中,发明出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机器。”

“结果一直没什么进展, 他又不甘心, 为了找到突破口,决定辞去宫廷教师的工作,游历各地, 即使要花费数年、数十年也在所不惜。”

“我也是最近向您学习数学后才想起他,觉得这或许会对他的研究有什么帮助。”

“没想到……”

这位始终一丝不苟的阿什拉夫老师,会像发现了新大陆那般,如此不修边幅的跑过来找他,也礼仪规矩也早就忘得彻底。

希尔凡只大略讲了他知道的故事,说到后面,甚至显得有些赧然。

他担心阿什拉夫老师的行为对莱斯来说是相当严重的冒犯与不敬,足以触怒对方。

而这位眼下依然在地板上狂用炭笔写写写的老师,还是他亲自带过来的……

想到这点,希尔凡就忍不住忐忑。

莱斯听着听着,大概懂了这是什么情况。

痴迷数学应用研究的科学家啊,这确实是很少见的。

毕竟,这是一切产品都要靠人力制造的小农经济时代,即使大家都推崇精通文化的学者,但文盲依旧占据了社会人口的大部分。

遑论即便是学者,更多也是朝书法、诗歌、神学或哲学等方面发展的。

至于计算科学?没人会在意那些落不到实处的勾勾画画,商业交易用不到高深的算术,而它也无法带来肉眼可见的利益与好处。

如果说高深的哲学还能吸引到一部分产生共鸣的人,但高深的数学?

它的门槛太高,以至于听不懂的人说几遍依然听不懂,讲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人当疯子。

能像阿什拉夫这样坚持数十年也不放弃的,甚至为此舍弃了原本优渥生活的,莱斯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这位致力于将理论数学落在实处,为改变世界而努力的科学家?

一开始教授数理化的目标,不就是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吗。

“阿什拉夫先生拥有非常高贵的品格,我怎么会为此感到不高兴。”莱斯温言安抚希尔凡。“不如说,我反而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他想要发明的是蒸汽机吗?”

“我不知……”

希尔凡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刚路过的窗口先探出个脑袋来——正是阿什拉夫。

“蒸汽机!没错,就是蒸汽机!我知道该用什么做动力源了,我本来还打算用水或者骡子!天哪,您果然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数学家!”

“是先知!”

希尔凡高声纠正。

“最伟大的先知!”

阿什拉夫从善如流换了说辞,脑袋从窗口缩回去,继续记录他喷涌到彻底大爆炸的灵感。

从1到2非常简单,只需要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进即可。

但从0到1等于从无到有,这张纸的距离如果没有被一指头戳破,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阿什拉夫就是处于被点破的状态,整个人亢奋到不行。

直到莱斯与希尔凡散完步回来,他仍旧趴在地上计算,还画了许多看不懂的机械结构图。

那张昂贵精致的地毯已经被他随手拿来当板擦,揉得皱巴成一团,还擦得脏兮兮的。

书桌与椅子也被推去了墙边,上面的东西变得歪七倒八。

其中一个杯子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

希尔凡深吸口气,“阿什拉夫老师,即使您是我尊重的老师,我也要直言不讳了。您怎么能如此冒犯莱斯的寝殿,将它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阿什拉夫头也不抬,甚至还当即吩咐他快点干活。

“你来得正好,快拿叠纸,把那片地上的公式与图都画下来,一点也不能错。听到没?尤其是我标在旁边的尺寸,一个小数点也不能抄错!”

希尔凡揉了揉额角。

头疼。

他感觉自己在莱斯面前好不容易竖起的形象,眼下已经被自己的老师毁了个彻底。

况且,天还快黑了,乱成这样的寝殿,莱斯要怎么睡?

希尔凡只能诚恳对莱斯保证,“我会尽快将这里恢复原状。”

“不要紧,让阿什拉夫先生先用这里,”莱斯可完全不在意,“想来你那里肯定有空房,收留我一晚就好。”

偌大一座城堡似的宫廷,总有多余的客房吧。

莱斯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但希尔凡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心脏又跳快半拍,血液仿佛翻涌的滚烫潮水,似乎难以相信莱斯想要主动住在他的宫殿里。

这种关系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尤其以莱斯曾经拒绝一切社交、极度洁身自好的禁欲作风,希尔凡从未听说过他会主动住进谁的家里。

即使是那个名叫扎希南的贵族,也说过莱斯不仅拒绝他的求欢,甚至趁夜独自离开了他的住所。

他只在米赫莎夫人的家中借住过数日,自那以后,再不曾留宿于任何人的家中。

包括瑟伊苏,也只是邀请到他来帕迪沙的教堂内居住,而非他的宫殿。

希尔凡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莱斯的心里,他确实是特殊的……?

“——好。”

过了一会,他才张口,回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说不出任何花言巧语,只觉得一切都如此令人感到愉快,连夜晚的风也变得心旷神怡。

甚至不介意专门去拿了摞纸回来,与莱斯一道誊写阿什拉夫写在地板上的内容。

天色彻底暗下去了,就点起油灯照明。

莱斯头一次参与这种类似帮导师整理实验报告的活,还怪激动的,抄得格外仔细。

搞不好,未来的工业革命可全靠这几张纸了!

与认真誊抄的莱斯相比,希尔凡就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总是悄悄溜走,又擅自落在莱斯被照亮的小半张脸上。

对方的落笔很专注,没有察觉到他在看他。

在希尔凡的心里,莱斯是他所见过的人里最特别的。

他从不在意自己外貌上的吸引力,对那些昂贵的珠宝与漂亮的美人也无动于衷;即使拥有了先知的声望,他依旧从未做出过任何有利于自身的事情。

实质的钱财、无形的权势还是虚荣的恭维,都不值得他多落下一眼。

但能如此包容阿什拉夫老师的冒犯,甚至还愿意俯下身,认真帮忙誊抄。

住进神济堂的时候,希尔凡便逐渐知晓,莱斯的目光永远注视着需要帮助的底层,亦如太阳总是眷顾着它的生灵。

然而,此刻的他升起了些许贪心。

他想要太阳多照在自己身上,且毫不在乎这是对神的亵渎。

大约是希尔凡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莱斯也终于察觉到他的注视,朝这边转过视线来。

“怎么了,希尔凡?”

那双在夜间沉作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只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走神了。”

希尔凡露出一个微笑。

但没等他再说点更暧昧的话,不远处的阿什拉夫声音洪亮,劈头盖脸地朝希尔凡表达出他的不满。

“现在是你走神的时候吗,又不是在上那些连我也觉得枯燥无聊的课!快点抄,快点,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明天还赶着去老友那里,他虽然是个好铁匠,可脾气比我还臭!”

被这么一打岔,什么暧昧的气氛都没了,连风都刮得嗖嗖冷。

在莱斯的忍俊不禁中,希尔凡认命提笔。

“……是,老师。”

…………

阿什拉夫来得匆忙,去得更急切。

在通宵一整夜后,他卷起一大摞纸,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完全不管脸上又多出几道脏兮兮的炭粉痕迹。

莱斯本来还说去希尔凡那边睡觉,结果跟后者一起,也被拉着誊抄了个通宵,完全没能睡觉。

临走前,阿什拉夫特意又找到莱斯,眉飞色舞的同他握手。

“您如此深刻的启迪了我,我将会在未来每一册著作的扉页都写上您的名字,伟大的数学家,不对,先知大人,”

他的心情始终亢奋,连带脸上也不见半点疲态。

“假如您不介意,我想将数学分享给我的好友们,他们在其他领域的研究之深入,并不比我逊色,或许,这也能对他们带去一些启发。”

“当然,您想教给多少人都没问题。而我也并不是什么数学家,相比像您这般真正的伟大人物而言,我不过是一个跑腿传信的邮差罢了。”

莱斯与他握了握手,委婉的回道。

“为真理跑腿传信给他人的邮差吗,这形容实在贴切。”阿什拉夫感慨道,“您这般无私而谦逊,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阿什拉夫没有待多久就走了,留下送别他的希尔凡与莱斯。

等马车远得彻底望不到后,希尔凡才看向莱斯。

“如果我现在邀请您去我的宫殿居住一段时间,您愿意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