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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这种级别的情报不应该告诉莱斯, 但瑟伊苏还是说了。

他甚至完全可以坐视不管,冷眼旁观希尔凡的领地被拉迪斯的军队踏平。

经过几次试探后,拉迪斯终于不再忍耐, 率先向那个明确给出自身立场、军事力量又弱于他的希尔凡发难。

希尔凡有没有提前收到消息,瑟伊苏并不清楚。

他只是在思忖半晌后,决定将这情报先告知莱斯。

希尔凡改信新教后的种种举措,他始终派人在暗处盯着。

对方的动机如何先不论,至少那些举措都切实带给了莱斯很大的帮助。

新教能如此迅速地发展,倒是大部分都依靠他在治理领地与对宗教事务方面的丰富经验。

头脑也算灵活,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该做什么。

瑟伊苏便没有动他,暂且放任希尔凡继续待在莱斯的身边。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对方的选择确实明智。

既然希尔凡委婉向他示了弱, 暗示自己没有争夺苏丹王位的野心, 瑟伊苏便也不介意在这种关键时刻给一个机会——但选择权得交到莱斯手里。

倘若莱斯对希尔凡这个人是否存活表示无所谓, 他瑟伊苏就更不在乎了。

没错, 一切都是看在莱斯的面子上。

他看着莱斯在露出些许惊诧的神情后, 认真沉吟许久。

瑟伊苏耐心等待着。

他同样对此感到好奇,莱斯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会劝他救下希尔凡吗?

抑或是表示出冷漠,放任希尔凡无法抵抗拉迪斯的军队,就此被斩下头颅?

这些都是瑟伊苏能够预设出的答案之一。

在以往的许多次类似的场景中, 他都听过类似的话语,内容也大差不差。

可他在等待回应的这片刻时间中, 又由衷认定, 莱斯应当不会给出如此……令人无趣的答案。

瑟伊苏定定瞧着莱斯,直至对方眼睫眨动,金眸自沉吟中抬起, 朝他看过来。

“我觉得……”

看着他的莱斯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我觉得,这对你而言,是一个机会。”

——接着,莱斯说出了他的想法,一个大胆又疯狂的计策。

“———”

这次,轮到瑟伊苏惊讶睁大眼睛,那双面对他人总是冷然的墨绿眼眸,此刻逐渐透出十足欣然的喜悦来。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有接话。

只是弯起唇角,安静的,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在微笑。

直到莱斯话音落下好一会儿,他发现瑟伊苏完全没有要点评的意思。

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种默不作声在那里盯着他笑的反应实在微妙,像是老师似笑非笑盯着答题的学生,心底琢磨着【我倒要看看你的回答还能有多离谱】。

于是,他只好干巴巴的轻咳一声,给自己找补。

“……我随便说说的,你就当是参考,不采纳也没关系。”

毕竟,他本质上始终是个没亲身经历过冷兵器征战——虽说热兵器也没经历过——的现代人,就算提出了一些建议,可能也会被经验丰富的瑟伊苏当作是异想天开。

“怎么会,我觉得你的办法实在出其不意,以前从来没人想到过这一点。”

瑟伊苏说,“我刚才其实是……被惊艳到了。”

莱斯下意识补全:“被我的办法?”

瑟伊苏笑了。

“被你。”

…………

瑟伊苏没有在教堂停留太长时间,又匆忙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直到尘埃彻底落定前,都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

对莱斯而言,往后一段时间的日子依然平静与安全。

他继续住在教堂,给教士们上数理化。

面对这帮比神济堂还刻苦好学、悟性又高、还会结合生活经验举一反三的成年人,教学的进度出乎意料得迅速。

初中数学很快就教完了,现在已经到高中数学的进度。

甚至美拉米也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就来找他,询问“后面呢,后面还有什么有趣的数学内容?亲爱的莱斯,我现在就想知道——”之类的话,附带眨巴着浅栗色的眼眸,冲他撒娇。

莱斯沉默,对美拉米的甜蜜蜜攻势无动于衷。

………你问我,我自己也还没有学到那部分啊。

托这帮好学生的福,莱斯不得不每天挑灯夜读,先自己把那部分知识弄懂了,才能去教他们。

幸好他有自学不明白的还能问系统,不至于愁得头秃。

它虽然是个一心想要他当宠妃的事业脑,但在辅导学习高中知识水平的数理化这方面,那性能实在绰绰有余。

用系统的话来说,【如果真的把我拥有的所有知识都塞进一个人类的大脑,ta会迎来强制进化,或者彻底坏掉。】

这形容还怪像某种克系神明的。

总而言之,莱斯只能尽力将标准且完善的一整套数学体系教给他们,培养出一批能用数字去解释这个世界的人。

后续的物理与化学,他只能挑着教一部分。

毕竟,这两门学科是数学落在现实里的具体应用,大部分都依赖设备与材料。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这个世界未必有与他以前那个世界完全一致的元素周期表——就算有,他怎么证明有这些元素存在?

他又没有亲自发现它们。

知识也不能乱教。

遑论,那些教士都对他的一字一句皆深信不疑,根本不会提出任何疑问。

莱斯的责任感反而更重,在每一次上课前,都再三确认内容准确无误。

他决不能给出错误的知识误导他们,用“神的智慧”把他们带到另一条阴沟里去。

大体而言,还算顺利。

至于这些教士们学完高中数学后,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莱斯心里也没数。

但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在整个课程……不对,布道快要结束时,莱斯又接到了瑟伊苏差遣仆从送来的信。

纸张上的字迹飘逸,内容简明扼要。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可以拜托他这边进行下一步了。

莱斯收起那封信,重新摊开一张新纸,写下一封送到王城的信。

美拉米用手肘撑着桌面,眼眸弯弯,看着莱斯将纸张仔细叠好,盖上火漆,交到她手里。

“麻烦你了,美拉米。”

“哎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美拉米朝他眨了下单眼,“非要觉得麻烦,那你把我排在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莱斯没听懂。

“等你修行圆满、可以不再禁止享乐为止,”美拉米竖起食指,“我要排在第一个。”

——说完这句,她又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压在唇上,朝莱斯抛过去一个魅力十足的飞吻。

莱斯:“…………”

好家伙,原来这位公主还惦记着他的牛子。

“但你也加入了新教,”莱斯默默开口,“即使我修行结束,你也还在修行中。”

意思是你也得继续禁止享乐,别惦记他了。

系统也搁这叹息呢,【唉,好好的公主,未来的苏丹候选人,为什么要像希尔凡那样,改信新教……】

“我现在也依然是圣教的教徒呢,莱斯,别忘记我还是先知后裔。”

一听这话,美拉米当即露出一个狡黠又得意的灿烂笑意。

“只要脱掉这身衣服,换成圣教的服饰,我就可以尽情享乐了!”

到时候,新教?什么新教?她是圣教的先知后裔,她想对莱斯做什么就做什么啦,桀桀桀桀!

莱斯:【…………】

系统:【…………】

他们都忘记了圣教是不禁止教徒同时信仰其它教派的……

还给这位公主卡上bug了!

当然,莱斯也不可能答应美拉米那个什么【以后她要排在第一个】的交易条件。

美拉米也早就习惯了莱斯的回答,发出一点哎呀哎呀好遗憾的惋惜,还是帮他将信平安而隐秘的送到了收信人手里。

…………

王城,圣辉堂。

“圣子殿下。”

“贵安,圣子殿下。”

“请您过目这份文件,圣子殿下。”

走过这条镶嵌有大面积彩色琉璃的长廊,卡扬一路上收到了许多问好与请示。

在这里,他脸上的刺青从不会成为众人轻蔑与谩骂的对象。

甚至有传言,他身为奴隶的苦难只是神给予的苦难,是另一种神圣印记的象征。

卡扬对此嗤之以鼻,但没有做出任何反驳。

哪有什么神,是他的主人将他自绝望的深渊里拉出,又将他轻柔的推到了阳光下。

为此,他会服从莱斯的任何命令。

即使是成为所谓的【圣子】。

……但,这也不是坏事。

“啊哥哥,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米鲁的呼唤,卡扬站定在原地,嘴唇微微抿起。

他似乎要露出一个笑意,却又下意识压抑住。

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米鲁如此纵容,甚至抱有没来由的莫大善意与亲近。

也不排斥他喊哥哥,欢快的、活泼的、孺慕的、沮丧的……各种各样的语气,无论怎样都不会使他感到厌烦。

倘若他的弟弟一直都在身边,或许就是米鲁这样的吧。

“怎么了,米鲁。”

卡扬侧过身,望着米鲁气喘吁吁跑来,交给他一封信。

“美拉米公主说她不能露面,送给巴伊莎姐姐,巴伊莎姐姐又到妈妈的医馆找你,一定要你拆开,除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看内容——我可是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才接过这项任务的,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拆开才行喔!”

给完信,米鲁又转着圈的解释,比卡扬本人还着急。

眼睛也一眨不眨盯着他,用目光传达出快点拆快点拆快点拆的催促压力。

被米鲁这样催,卡扬面上神情不显,心底却觉得忍俊不禁,甚至觉得米鲁很……可爱。

或许,他是真的将米鲁当成弟弟来对待了。

“快拆啦,快拆快拆——”

见卡扬还是没动,米鲁开始化身复读机,一声接一声撒起娇来。

“好好好。”

卡扬顺着米鲁的意思,站在走廊上就将信拆开,抽出那张纸,展平。

下一刻,他的脸上便浮现出极为明显的错愕与讶异。

那双暗蓝的眼眸亦随阅读缓慢转动,最终,落在信中的最后一行字上。

【——想为你的双亲与部落复仇吗,卡扬?】

第52章

咔嚓。

一道沉闷的雷鸣过后, 转瞬亮起的闪电笔直劈开了半边夜幕。

由落在大地上的第一滴圆形暗斑为序幕,争先恐后的雨点密集打在这栋教堂的圆弧形穹顶,急促如瀑布倾泻溅落。

莱斯推开窗户, 杂夹着湿润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芭蕉树似的阔叶同样被雨打得簌簌作响,又被迫弯下了腰。

随着又一阵风刮入屋内,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许久,才从熄灭的边缘缓慢恢复。

莱斯用力将窗户关紧,锁上插销, 防止被风吹开。

这些窗户又是贴金箔又是雕花又是镶嵌各种琉璃和贝壳, 一扇老贵了,可不能随便被弄坏。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的暴风雨。

下午刮起大风时, 他就听见有人小声说今天晚上肯定要下大雨。

莱斯稍微听了一耳朵, 但也没办法继续打听, 更不好跟他们搭话。

这些教士的出身各有不同, 在过往人生中学到的经验与本事也大相径庭, 什么类型的都有。

但自从拜入万神新教、通过考核成为教士,他们在某一点上达到了高度的共识。

莱斯大人贵为先知,在教士们心目中的地位基本等同于神的代言人。

即使莱斯本人试图表现得亲切些,在他们眼中, 也会笼罩上一层神性的高贵光环。

遑论莱斯平时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埋头苦学,几乎不出门。

在那些教士看来, 就是伟大的先知正在通过冥想与神交流。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怎么能随意打扰先知大人,扰乱他的修行?

刚听到这种说法的莱斯沉默。

被他脑海里的系统辅导学习数理化吗,这么说倒也没有错……

所以, 这就是那些教士都不跟他交流,在上课之外的地方碰面,都只恭谨问一声好,然后边用某种狂热的目光盯着他、边绕着他走开的缘故?

莱斯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架上了很高的位置。

但他根本没办法掰回来。

那些事情好像就这么一环扣一环发生了,等到他意识到【咦,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不、不管怎么说,至今都没人质疑万神新教是个实际上不存在的宗教,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吧……

莱斯坐回桌边,耳边是持续的密集雨声。

一切风雨都被隔绝在这片空间外,他所在的寝室依旧静谧、整洁而温暖,不受任何外来之物的侵扰。

如果是在以前的世界,他会很想泡一杯热茶,再打开一部知名的老电影,或是与闺蜜用微信语音聊会天。

不熬夜、不蹦迪,不喝酒。

活得很养生,但他依然加班到猝死,这就很地狱笑话了。

莱斯恍神了会,拉回自己的思绪。

他打算今晚再看两页高二物理,为后天的课做好准备。

信已经在两天前委托美拉米送过去了,但他其实也不确定卡扬会不会过来。

只是,他觉得如果有这个机会,还是可以先询问下卡扬的意愿。

——又一声闪电自天劈落的巨响。

莱斯的注意力被窗外骤然亮起的白光吸引,目光也不自觉朝窗户的方向望去。

当他再转回目光时,关拢的门却传来两下敲动的声响。

似乎也在担心屋内的人已经睡去,对方敲得很轻,并不打算惊醒他。

这个点来找他,是教堂里的人吗?

出什么事了?

“稍等,我这就来。”

莱斯扬声唤了句,一手端起油灯,过去给对方开门。

“主人。”

烛光的映照下,是卡扬在低声开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

原先罩在肩头极为宽松的披风,此刻也蓄饱了水,大半紧贴着皮肤;披风的末端则混着泥土,往地面不断滴着浊水。

短暂的功夫,便汇聚成脚边的小小一洼。

那个足以挡住小半张脸的兜帽也同样,连带他的头发一起耷拉着,胡乱黏在苍白的面颊上。

水痕凌乱滑过左脸的漆黑纹路,仿佛也一道将那耻辱的印记切割得破碎。

他就这样湿漉漉站在门口,垂着头,也挡住了那点漂亮的暗蓝眸光。

“都说过不要喊我主人……这点不是现在要跟你算的账,你先快点去洗个澡。”

莱斯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天气里过来,伸手就握住他手腕,拉进房内。

卡扬踉跄了步,顺从跨过那道门槛,来到莱斯的寝室内。

“怎么会在这种暴风雨天过来?米鲁和米赫莎他们都没有拦着你一点?”

莱斯在衣柜里翻找了通,抖出一件他没穿过的衣服。

是这里提前准备的新教服饰,依照【先知】的制式去做的,倒与主祭的衣服大差不差。

卡扬比他要瘦削一些,穿这件也完全没问题。

“我…收到您的信,就立刻赶过来了。”

卡扬的手也是湿的,都没机会碰那件衣服,就被莱斯推去了浴室。

他坚决不去浴场洗澡这件事,如今都快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了。

连希尔凡都有所耳闻,在修建教堂与莱斯的寝室时,专门给他修建了单独浴室,通过一道小门连接。

里面虽然不至于像现代社会那样,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但也放置了一个类似蓄水缸的特质容器,里面随时存放有烧好的水,底部则掏空,凉了可以直接烧柴加热。

莱斯今晚给自己冲了次澡,里面还剩大半,正好给卡扬用。

“毛巾在这里,香皂在这里,精油在这里,把身体洗暖和了再出来。”

莱斯又严肃向卡扬强调了一次,才离开浴室,将门带上。

真是,哪有这种天气还在外面跑的,感冒了怎么办?

他也没在信里说要他必须立刻赶过来吧。

卡扬被独自留在那间浴室里,停顿了片刻,才抬起手,将兜帽摘下。

身体依然被雨淋得冰冷,连指尖也发白,带着点细微的颤。

自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的刺青,清晰可见。

卡扬垂眼看了它片刻,左手抬起,摸向自己的面颊。

这里也是,刺青从来没有被消除过。

但莱斯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这里,就像它不存在那样。

包括这间浴室,属于的一切所有物,也都要身为奴隶的他随意取用。

在王城时,也总是这样。

即使已经习惯,却总觉得恍惚,仿佛身处在不真实的幻梦中。

亦如那封信,是对方从未忘记他所讲述身世的证明。

为了双亲与族人,向苏丹之子报仇,这种事情,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有可以实现的一天。

为此,他没有片刻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但在路上,他也一直在思考。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点,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报答莱斯给予他的莫大恩情?

只服从命令,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卡扬的蓝眸缓慢转动,落在那叠整齐的新教服饰上。

…………

莱斯往后学了几页物理,又将它收起来,等了许久,才看见卡扬穿着整齐,从那间浴室里走出。

虽然头发还有些湿,但明显已经认真洗过了,柔软的搭在肩头。

原本用来系头发的红宝石珠串被解开,转而缠在了手腕上。

仔细端详一番,莱斯满意颔首。

很好,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我等会去找菲雅,看看她有没有给你安排好寝室。”

卡扬来得太仓促了,他虽然有和菲雅提过,但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做好准备。

但总而言之,莱斯先要强调一点。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卡扬。”

他先让卡扬在书桌的对面坐下,再刻意板起脸。

“我有允许你在暴风雨里赶路,跟大自然对着干吗?”

卡扬的坐姿很乖,回答也很乖,“没有。”

莱斯冷冰冰点头,“很好,不要让我再抓到有下一次。”

让对方知道以后不能这么干,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卡扬却突兀抬眼,“不惩罚我吗?”

莱斯:“………”

乍听到这句话,莱斯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我为什么要惩罚你?”

卡扬没有回避:“因为我犯了错。”

他的双手放在腿上,刺青被衣袖盖住,但左脸的纹路没有丝毫遮挡,暴露在莱斯的视野中。

在拉迪斯那里,犯了错的奴隶,哪怕后果再小,也会得到各种残酷的惩罚。

而且,看着奴隶被惩罚,拉迪斯的心情也会变好。

莱斯却对此哽了下,断然拒绝。

“我这里没有这规矩。”

卡扬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他的心不止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更空落落的提起,宛若被悬在一堆燃起的火上。

因为莱斯对他太好了,反而产生了患得患失的焦虑吗。

卡扬不太确定,甚至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他好像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用处,或是想要做出力所能及的报答。

“有些细节我也不清楚,等瑟伊苏过来,再和你详细解释。”

已经很晚了,莱斯又端起油灯,要给卡扬安置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我先带你去找菲雅。”

但他起身,越过卡扬时,衣角却被捉住。

“不……”

似乎极少说出否定的单词,卡扬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将话补充完整。

“不去,可以吗?”

不去找菲雅?

莱斯疑惑,“那你睡哪里?”

“我想守在您床边。”卡扬深吸气,“我不需要睡床,有一块地坐着就可以。”

莱斯愣了下,才想起自己之前遭到过拉迪斯的暗杀来着。

卡扬是为自己当时不在他身边而感到内疚吗?

莱斯原本想拒绝的单词留在舌尖,迟疑许久,还是没能吐出。

“——好。”

他叹道。

“但是,也不能真的让你在地上坐一整夜。”

“来一起睡吧。”

第53章

有那么一瞬间, 卡扬的蓝眸微微颤动,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竟然也有资格,与莱斯躺在一处吗?

衣袖的遮掩下, 他的指尖蜷起,尽力压制心底那半是紧张半是慌乱的反应。

纵然在过往的十年人生中,他始终没有将自己当作奴隶看待——甚至是那些人口中的硬骨头,总是不死心,总是妄图逃跑。

但他依然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活到了现在。

那些轻蔑的言语与斜睨的目光早已填满他的骨髓,连呼吸都早已习惯那冰冷而腥臭的血气。

他已经习惯自己是一个奴隶, 必须拼死在战场的污泥中活下来。

哪怕只剩一口气, 也要凶狠咬断敌人的喉咙。

相比太过深刻的十年记忆,如今的生活,倒总给他一种不真实感。

他如今名义上的主人, 莱斯, 更是如清朗银月高悬。

心中既装着世人, 却又愿意分一缕月光独照在他身上。

很……温暖。

好像连那些附骨之疽般的残酷噩梦, 也终于能离他远去。

卡扬安静地服从了来自他莱斯的那句命令, 躺在靠外的那半张床面时,仍这么想道。

这里的夜晚气温不会很低,莱斯另找了条毛毯给他,此刻正柔软的盖在身上, 传递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他们之间的距离挨得不算近,卡扬却感觉自己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黑暗中的每一点动静, 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莱斯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躺得十分端正,呼吸也轻浅。

他似乎已睡去了,想必近来在这里的日子, 也过得相当繁忙。

卡扬在心里默默想道。

而且,他也是真的单纯想让自己躺在床上休息,而非做些其他的事情。

如果是被莱斯救出来前,有人让他夜里去ta的床上,不论口里讲得再如何好听,最终的目标都是相同的。

卡扬厌恶那些事情,也拒绝那些邀请,即使为此与对方闹到极不愉快,野蛮而凶狠地打过一场,也在所不惜。

他是绝不肯退让半步的,用的又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足以令对方产生退意,在不甘之下,或是嘲讽或是唾弃的呸一声,说上几句贬损他的话。

久而久之,也没人敢来找他。

那些上层拥有精挑细选着培养出来的女奴与男奴,不会来找他们。

而身为最底层的奴隶间,实则也有属于他们的交流圈子,私下会互换些小道消息,会做点利益交换,也会在看对眼后发出邀请。

由于身份特殊,卡扬没有被选中成为伺候贵族的、身份较普通奴仆还要高一层的那种奴隶。

但随着年龄增长,卡扬的五官逐渐长开,是相当出挑的清俊。

至于左面颊的刺青,那些奴隶才不会介意呢,反正大家都有。

于是,某些眼热的视线便隐晦的盯了过来。

卡扬还清楚记得。

有一次,他本来能顺利逃离刚结束的战场。

是那个跟他分在一队、过夜时眼馋他又遭到教训的那个奴隶兵,向长官出卖了他。

他被抓回来,摔在尚且混杂着血污的泥水里。

他还记得身上传来的剧烈痛楚,伴随一阵接一阵的灼热感,将他视野里的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他也记得那些尖锐的笑声与嘲讽,在肆意辱骂。

“凭你也想违抗那位大人的命令?”

“你一辈子也不可能逃离这里!”

“啊,23号这家伙好像是要找什么来着?”

“找*****吗,哈哈哈哈!”

“他一辈子也不会找到的,那个什么弟弟!”

滚开,这些混蛋!

给他滚开!

污言秽语充斥在每一处混浊而腥臭的空气里,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连带那些模糊的光影也同样,搅得他头痛欲裂,拼命想要反抗压在身上的枷锁。

“……卡扬!”

真奇怪,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好熟悉的声音,像是……

“卡扬!”

这一声呼唤足以压倒一切梦魇,卡扬瞬间睁开眼睛,呼吸仍然急促。

是梦,他已经逃离了那段过往,躺在这张柔软而舒适的床上。

身体也很轻松,没有受任何伤。

噩梦仍旧困扰着他。

卡扬转过头,看见莱斯半坐起身,看着他的目光里十分担忧。

“你还好吗?”

“……嗯。”

卡扬张口,嗓音闷哑。

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经常做噩梦吗?”

借着昏暗的光,莱斯又看了他一会,直截了当的问道。

卡扬不擅长隐瞒,更不擅长撒谎。

他咬住下嘴唇一会,还是承认了。

“嗯。”

“……果然啊。”

对方轻轻叹出点声,重新躺了回去。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但风仍然刮得呜呜作响,像某种凄厉的哭嚎。

卡扬感觉自己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手指到小臂都是麻木的,只有大脑变得十分清醒,又带着某种惊魂未定的后怕。

这也是早就习惯的事情,他可以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又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他刻意放轻呼吸,这样,莱斯就不会发现……

“卡扬。”

黑暗中,他又再次听见了莱斯在唤他的名字,透着点明显的迟疑与歉意。

“是。”卡扬应道。

“你对米鲁怎么看?”

莱斯先绕了个弯,问起他这段时间与米鲁的相处。

米鲁……

想起那位活泼又开朗的义弟,卡扬有点踌躇,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会,他才回答:“很好。”

他一点也不讨厌米鲁,也不反感他喊自己哥哥。

“我之前做出这个决定时,也在思考一点。该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是进展顺利?”

这话说的有点没头没尾,但卡扬没有出声,只安静听着莱斯的嗓音响起在淅沥而绵密的夜雨中。

“但是啊,我刚才听见你在噩梦里一直喊着帕戈摩,还有别的零碎呓语……我在想,或许,我本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

“我为我之前的隐瞒向你道歉,卡扬。请原谅我当时认为这样做对双方都有好处,却忽视了你过往的伤痛,绝不会因为此刻的安宁而彻底停息。”

卡扬不明白莱斯究竟隐瞒了他什么,却在听到道歉后立刻回答。

“没关……”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有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覆盖在他的双眼上。

随即,莱斯的声音也朝他靠得更近了些,也更低,接近耳语。

“接下来,我要向你讲一个故事,卡扬。”

“一个关于,米鲁就是你亲弟弟的故事。”

卡扬静静听着,张开口,想说的话语却卡壳在半途,怔怔的,发不出哪怕半个音节。

而莱斯呢,他的掌心已感到温热的湿痕,自眼尾不断溢出,滑落。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小声的呜咽,低低的,像一只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唉,早知道,该在发现米鲁是帕戈摩的时候,就立刻告诉卡扬的。

他怎么没反应过来呢,不仅是部落被灭的经历对卡扬造成了严重的PTSD;找不到弟弟这件事,同样对他的心理状况影响严重。

要不是今晚意外睡在一处,他都没发现困扰卡扬的梦魇如此严重。

莱斯的心底更加内疚,默默将手收回。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被扑过来的卡扬抱住,脑袋深埋进怀里。

“谢……谢谢您……如果没有您……”

卡扬的话语断断续续,发音也含混着,带着一点短促的哽咽。

他早就死了,也不可能找到弟弟。

“他过得很好……太好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过得很好……真的太好了……没有变成我这样……”

在听完以后,卡扬的第一反应,只有庆幸。

他的弟弟不记得那些事情真的太好了,有爱他、抚养他长大的双亲真的太好了,能够逃脱成为奴隶的命运,就这样健健康康的长大,真的太好了。

卡扬的哭泣闷闷的,甚至压得很低,却更显得撕心裂肺。

在终于失而复得的时刻,卡扬只是下意识想要抓住潜意识里他最依赖的人,放心得宣泄情绪。

莱斯在忽然被抱住的时候,身体还僵了下。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不怎么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

但过了片刻,他还是将手轻轻拍在卡扬的后背,生涩地摆出哄小孩的架势。

直到许久之后,房间里才彻底恢复安静。

莱斯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仍被抱着,但卡扬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直接睡过去了。

“…………”

以前都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觉吗。

这家伙怎么不早跟他说,明明才18、9岁吧,比他小好几岁呢。

放在他以前那个世界里,顶多才刚上大学,还是属于无忧无虑的年龄阶段啊。

莱斯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就让他这么抱着睡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留到明天他精神好转以后再说吧。

轻轻摸了摸卡扬的脑袋,莱斯也闭上眼睛。

——再醒来,已经是美拉米的一声惊叫。

“卡扬!?你这家伙,竟然比我先爬上了莱斯的床!啊啊啊啊不能原谅,我都还没有爬成功过!!”

原本开开心心来喊莱斯起床的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提前一步醒来的卡扬表情依然平淡,暗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朝美拉米那边看去。

在另一方看来,这简直是明晃晃的炫耀!彻彻底底的挑衅!!

再定睛一瞧,卡扬穿的还是莱斯的衣服!

啊啊啊啊更加不可原谅!

美拉米简直气得要兔子跺脚。

躺在那里的,怎么就不能是她呢!

“我今晚也要睡这里!”美拉米哇哇大叫,“我可以是不穿衣服的那种!”

莱斯:“……………”

在异想天开什么呢这!

第54章

整夜的暴风雨终于停歇, 仅剩些许浮云飘在天边。

空气极为澄净,泛着点雨后特有的湿润气味。

园内的阔叶与花瓣仍噙着点滴水珠,又随指尖的拨弄而迅速滑落。

原来是美拉米俯下身, 边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柔软湿润的花瓣,边气呼呼鼓起脸,整个人都散发出巨大的怨念。

又被拒绝了!哼!

卡扬那小子都能睡,凭什么她不能睡!哼!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那小子明明跟她一样,也对莱斯有意思!哼!

瑟伊苏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朝莱斯抬了下眉毛, 传递出“她这是怎么了?”的疑问。

……这怎么解释,他让卡扬在自己床上睡了一晚,但不答应美拉米的果睡请求吗?

莱斯无奈瞥了眼还在赌气的美拉米, 才看向瑟伊苏, 微微耸了下肩, 示意你懂的——即使他也不明白瑟伊苏到底懂没懂。

瑟伊苏做出个了然的表情, 便直接略过这个话题。

这处花园特意安排人清了场, 又守在门口,防止有任何人有意或无意的将话听了去。

此刻,只有他、莱斯、卡扬和美拉米在。

接下来要讨论的内容,极为重要。

“任何计划, 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即使我们为你提供了一个报仇的机会,也不能说肯定可以成功……甚至可以说, 你还会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以这句话为开场白, 瑟伊苏先给卡扬打个预防针,让他的期望不要抬得太高。

卡扬点头,“我知道。”

瑟伊苏见他依然冷静, 并没有被负面情绪影响到理性,倒也稍微放下了点心。

也是,对方都当了十年奴隶,再有多么高傲的自尊或心性,也早已被彻底磨平。

“那么,我从头说起。”

在得知希尔凡的领地即将遭到拉迪斯的讨伐后,莱斯对瑟伊苏想出的计划构思并不完善,但可行性很高。

有很高的风险,甚至还要赌上对希尔凡的信任。

抿心自问,瑟伊苏对希尔凡根本连半点信任也没有。

他们可是竞争关系,不死不休的那种。

即使希尔凡特意加入新教、向他委婉示好又如何?

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叛徒,趁他放松警惕的空挡,从背后狠狠刺过来一剑。

他甚至还担心希尔凡会不会用莱斯当人质过。

好在莱斯自身的战力就足够高,平时也相当警惕,深居简出,拒绝一切需要前往陌生场合的社交。

但莱斯在思考许久后,还是决定相信希尔凡。

他并非盲目做出的这个决定。

只是觉得,当他在圣辉堂找到独自站在门后的希尔凡的那刻,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比起一个运筹帷幄的狡诈之辈,更像是终于找到路的迷途之人。

为此,莱斯想要相信希尔凡一次。

瑟伊苏听完莱斯的解释后,沉思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

如果说整个计划里,莱斯赌上的是他对希尔凡的信任;那么瑟伊苏赌上的,就是他对莱斯的信任。

既然决定了这么做,瑟伊苏便换身装束,快马加鞭,亲自向希尔凡领地所在的中央宫廷赶去。

希尔凡似乎也没想到瑟伊苏竟然敢单枪匹马来找他,吃了一惊。

而瑟伊苏也没有耽搁,立刻道明来意。

“要我向拉迪斯投诚?”

希尔凡的身体依然不算强壮,但脑子一点就通,瞬间理解了瑟伊苏想要做什么。

根本不需要瑟伊苏解释,他便猜出了下一步。

希尔凡来回踱了几步,淡绿色的眼瞳隐隐泛出明晰的锐意。

“拉迪斯是一个多疑且谨慎的人,是的,没错,正因为他足够多疑又谨慎,才会以为其余几人都与他这般,尤其是与他势均力敌的你……”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王子,几乎没有竞争力,即使妄图夺得王位,也无法使那些贵族信服我。”

“包括莱斯也不会选择我,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主动前往了帕迪沙的教堂……”

“所以,我会更想与他做一笔交易。”

瑟伊苏只说了个开头,希尔凡便迅速猜出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令前者也不由哑然片刻,发出轻声的感叹。

“假使你的体格有卡赞克的一半强,或许,我们都不可能胜得过你。”

“这是一个谬论,”希尔凡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我能在武力上足够强大,就不需要像现在这般,绞尽脑汁地要让自己活下来了。”

没有等瑟伊苏说些什么,希尔凡便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接受你的交易,我亲爱的瑟伊苏兄长。”希尔凡说,“并非因为这个计划对我有利,而是因为,它是莱斯提出来的。”

“但对你,接下来,我也要提出我这边的条件。”

——花园内,正在叙述的瑟伊苏没有说希尔凡具体提出了什么条件,而是接着往下讲。

希尔凡的口才与他的头脑一样出色,在拉迪斯尚未挥刀进攻前,便先一步去见了对方。

拉迪斯还记得上次与他在圣辉堂不欢而散的结果,对希尔凡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希尔凡并不生气,诚恳向他致歉,并表示那天在圣辉堂,人多眼杂,他只能故意摆出断然拒绝的架势。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谋划落空了吗?]

拉迪斯依然不为所动。

只不过,他没有立刻下令让周围的士兵杀了希尔凡,已经在传达出某种态度。

[看来,您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希尔凡的笑意收敛,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憎恨似的阴郁。

[我如此待他,他却决定支持那个什么也没为他做的瑟伊苏,令人恼恨。]

拉迪斯淡淡抬了下眼皮,[哦?]

神色阴冷的希尔凡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闷咳两声——他早已咳了二十来年,要复现这动作再容易不过。

[我的身体其实根本没有治好,都是为了配合他的神谕,才假装宣布自己完全痊愈了。]

[为了扩大他的影响力,我还为他修建教堂、培养教士、拉拢贵族替他宣扬……但他呢,一旦真正的王位之争开启,他就将我抛诸脑后,选择胜算更大的瑟伊苏了。]

[既然他放任我死在这场斗争中,我偏要先让他们再也睁不开眼睛。]

一声比一声更咬牙切齿,希尔凡的话语终于引来拉迪斯明显的兴趣,令他微微前倾上半身,饶有兴味的问道。

[你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帮助你达成心愿吗?]

[是,我亲爱的拉迪斯王兄。]

希尔凡的嗓音一变,在刻意压低后,透出几分蛇似的蛊惑感。

[我还没有当面与他们撕破脸,也就意味着,我依然可以借着新教总主祭的身份,接近莱斯,甚至瑟伊苏……您理解我想说的话吗?]

拉迪斯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思索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在有继承资格的兄弟五人中,他与瑟伊苏拥有的领地与军队都差不多,很难说谁占据绝对的优势。

正因如此,反而让整体局势保持在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上,谁也没有先动手。

无论他或者瑟伊苏向其余三个王子的任意一个开战,都需要担心另一人会不会趁机偷袭。

看起来,希尔凡也没有与瑟伊苏结盟,同样独自待在自己的领地内。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没有谁不想当苏丹,希尔凡肯定也不过是看中了莱斯的影响力,想要让他支持自己登基。

拉迪斯太清楚先知的煽动效果了,过去就曾有圣教先知出面宣扬某位苏丹才是神明选定的继承人,便让原本均衡的局势大幅度倒向了他那边。

在先知的“神谕”之下,苏丹的身体是否孱弱,就变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因此,派奴隶兵去刺杀莱斯,是他在老苏丹下葬的那夜,当机立断做出的决定。

倘若莱斯也这么做,拉迪斯清楚对方绝不会选择自己。

因此,必须要先下手杀掉,让他说不出半个字。

但派出去的奴隶兵小队当晚全灭,之后也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

这种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刺杀竟然也能失败,拉迪斯不得不怀疑是瑟伊苏提前做出了布置。

否则凭莱斯一人,怎么可能平安无事的逃脱?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这边有对方的眼线。

拉迪斯没有立刻展开排查,而是选择先按兵不动,静候数日。

第二天,莱斯也没有出面宣扬自己遭到刺杀,只是打着布道的旗号,前往了瑟伊苏的领地。

也让刺杀的谋划变得极难实现。

不过,莱斯选择前往帕迪沙的行为,也让拉迪斯看见了突破口。

既然有瑟伊苏的眼线,他何不将计就计,放出自己要进攻希尔凡领地的消息,观察对方的反应?

如今的胶着局面,正需要一枚石子来打破。

而这结果,也令拉迪感到斯满意。

[我可以帮您将瑟伊苏骗出来,甚至可以尝试擒住他,]希尔凡继续道,[一支失去将领的军队,就算士兵再如何强大,于您而言,依然比不上一盘散沙。]

[确实如此,]拉迪斯说。

[如果你能做到这点,我可以在登基后,放你一条生路。]

——谎言。

希尔凡从那双透着点绿的浅棕色眼眸里,再清晰不过得辨认出了这个讯号。

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露出一个微笑,朝拉迪斯俯下身。

[感谢您的慷慨,我亲爱的王兄。]

——到这一步为止,都符合莱斯提出的预想内。

瑟伊苏也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一口。

卡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表情摆得很好,完全没被发现从中途开始,他的大脑就已经开始有点冒烟。

熟悉勾心斗角的美拉米也坐回来了,双腿交叠,小臂交叉往胸前一抱。

她听懂了,甚至同样能大致猜出后续的行动。

但有一点,她非常好奇。

“你要怎么保证,卡扬一定能骗过拉迪斯?”

“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可以骗过。”

莱斯微微摇头,却在美拉米正要惊讶的下一刻继续说道。

“但我发现拉迪斯有一个弱点,”他竖起食指。

“一个,他肯定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弱点。”

第55章

“什么弱点?”

“那家伙竟然还有不能告诉别人的弱点?”

面对数双望过来的探询目光, 莱斯思索片刻,斟酌该如何向他们通俗解释的措辞。

他对那个发现的判断依据,或者说对它的认知, 是基于发展相当先进的现代医疗体系,而非眼下这个连治感冒还崇尚放血疗法的蒙昧时期。

而莱斯之所以能察觉到,来源于两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卡扬刚逃跑的时候,拉迪斯曾经到他家来搜查。

在关键时刻,那些正要冲进家门的士兵被站出来的瑟伊苏阻止。

那时,刚打算动手士兵立刻停住, 拉迪斯却与瑟伊苏对峙了许久, 好似才辨认出后者的身份。

时间久得有点不正常。

莱斯误以为那是拉迪斯故意给自己增加气势,营造出某种无言的压迫感,好能压瑟伊苏一头。

但后来察觉到的第二个细节, 令莱斯怀疑加深。

当初, 为了防止自己在铸裁节上被觊觎, 他想出一个点子——让巴伊莎假扮成美拉米, 代替后者与他一同待在二楼的包厢内。

那时候, 恰巧除了希尔凡以外的四个王子,都来拜访过那间包厢。

莱斯还记得顺序,拉迪斯是第一个敲门的。

当时的巴伊莎猝不及防,那张佩戴着面纱的脸完全落入了对方的眼底。

出乎意料的是, 拉迪斯开口念出的名字,是“美拉米”。

从头到尾, 他都将巴伊莎当成了美拉米, 没有任何怀疑。

莱斯对此感到过困惑。

即使巴伊莎伪装得再像,平时经常接触美拉米的熟人只需要多看几眼,应当就能拆穿她的真实身份才对。

遑论巴伊莎与美拉米的眉眼有差别, 即便化妆也只能模仿得六七分相似。

例如第二位进来的瑟伊苏,他一眼就看穿了巴伊莎的变装。

在听说拉迪斯认错人后,瑟伊苏更是说出过关键的一句话——“拉迪斯对某些事物的观察,甚至比他还要敏锐”。

如果一个人的眼力很好,对许多事物的观察都很敏锐,却能判断错变装成美拉米的巴伊莎,会是什么原因?

如果他连常年斗争的瑟伊苏都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辨认出来,又是什么原因?

或许这些从没有接触过现代医学的人无法理解,但莱斯想到了一种情况。

——脸盲症。

又称为面孔失认症或面孔遗忘症,是一种神经认知障碍,具体表现为无法记住与辨认他人的脸,需要通过对方的声音、独特穿着或走路姿势等其他特征才能喊出ta的名字。

身为脸盲症患者,哪怕在其他方面的记忆力非常好,一旦涉及到面部识别方面,甚至不如常人记得快与记得准。

拉迪斯的情况,就非常符合脸盲症患者的症状表现。

他无法只看脸就认出巴伊莎,因此,将穿着公主服饰的巴伊莎错认成了美拉米。

他同样无法轻松辨认出换了身装束的瑟伊苏,因此,需要通过后者的声音辅助回忆并对应。

这种症状即使放在他那个世界,也没有根治方法。

更别提这个世界。

如此一来,莱斯甚至能解释为什么拉迪斯尤其喜欢在所有奴隶身上都纹上大面积的刺青,无论对方是否犯过错。

甚至专门刺在醒目的位置,根本不在乎这样做会损害奴隶价值。

因为这样做,他可以直接通过刺青的细微差别,最快速地识别出对方的身份。

也正是如此,拉迪斯身边更喜欢带着纹上防伪刺青的贵族奴隶,而非升上来的平民。

这点,同样能解释拉迪斯在其他事物的观察力上更为敏锐。

因为无法只通过脸辨认他人,便只能在其余细节方面更下功夫。

在他那个世界,脸盲症是许多种病症中的普通一种;

但在这个世界,堂堂王子殿下却分不清他人的面孔,说出去只会被无数人嗤笑。

拉迪斯无法告诉任何人这点,只能想方设法的适应它。

放在平时,这是没问题的。

毕竟每一阶层的人都只会穿与自己阶层相称的服饰,通过语调、措辞、发型、饰品以及其他特征,也能够快速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这里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得脸盲症这种病,并刻意以此做出布置、设下陷阱。

而现在,有莱斯向瑟伊苏提出构想。

这个计划确实疯狂、大胆,足够冒险,但并非没有可行性。

既然巴伊莎伪装成美拉米,能成功骗过拉迪斯。

卡扬伪装成瑟伊苏,又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

“——就是这样。”

环顾一圈,莱斯简单讲完自己曾经发现的两处异常,并作出总结。

“拉迪斯没办法通过脸来辨认他人的身份,瑟伊苏正好可以利用这点。”

美拉米听得有些呆住,连眨好几下眼睛,似乎很难想象拉迪斯还会有这种不可告人的弱点。

“光靠脸没办法认人?竟然还有这种事?”

“对于能够辨认的人而言,这种状态确实是有些难以理解,”瑟伊苏微微颔首,“但莱斯给出的解释非常合理,难怪会提出这样的计划。”

他接受得很快,没有提出半点质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僵持的局面已经足够久了,是时候彻底打破它。

三人之中,唯有卡扬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身为奴隶的他原本就沉默寡言,不擅长说出自己的想法。

何况这里坐着两个身份高高在上的权贵。

因此,卡扬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眼睑低垂,显得格外乖巧。

那根红宝石珠串又系在了他束起的发上,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一眼就把美拉米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当然能认出这是莱斯的东西,也知道它从很早以前就跟着卡扬了。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光是想起今早看见卡扬睡在莱斯的床上,她整个人又要开始炸毛。

啊啊啊啊竟然被这小子抢先了!

想想她以前好不容易成功夜袭一次,也是被这混蛋占了莱斯的床!

最受莱斯宠爱的人难道是卡扬?

哈,没天理!

莱斯最喜欢的人当然是她啦!

……等美拉米终于把自己哄得平心顺气,再度收回神游的思绪时,其余三人已经谈完起身。

她也赶紧站起来,听见瑟伊苏最后对莱斯说。

“我会尽力保证卡扬的安全。”

…………

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上,其实很少会有一环套一环、步步皆精心算计的权谋。

构思的计划越复杂、牵涉的人越多,产生的变数与意外就越大。

现实不是下棋,不可能下一步想三步,将所有人的反应与行动都预测得清楚而精准。

在许多时候,胜者能够获胜的缘故不是能构思出一个复杂的完美计划,而是可以在掌握大方向规划的同时正确地临机应变,顺势而为。

或者要更简单粗暴,用各种方法把敌人杀掉,直接一劳永逸。

好比之前对莱斯的刺杀,就是拉迪斯想解决掉【先知】这个变数。

再好比此刻,拉迪斯与瑟伊苏的最终目标都是一个。

杀死对方。

那些领地、宫廷、军队以及围绕这些延伸出来的一切权势,都是为了防止自己被对方杀死,以及更轻松的杀死对方。

如今,二人都待在自己的领地不出,数次刺杀也失败,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

拉迪斯打算利用希尔凡,而瑟伊苏打算顺势而为。

这是一场关于人心的博弈。

希尔凡的动作很快。

没过几天,他便以【新教总主祭】的身份,向帕迪沙的教堂发出拜帖,表示自己同样想要接受来自【伟大先知】的布道。

倘若瑟伊苏拒绝,他希望莱斯可以来到他所在领地的新教教堂,进行第二次布道。

这点要求合情合理,但放在希尔凡的身份上,又显得极为微妙。

哪个王子会在这种时候不带任何兵马,孤身前往对方的领地?

即使是总主祭,也不太寻常。

何况,现在还是关乎王位之争。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此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瑟伊苏当然在莱斯表态之前,就回信表示拒绝,对希尔凡的举动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但这是新教的事务。

理论上来说,他只有拒绝希尔凡前来帕迪沙的权力。

莱斯依然可以动身前往希尔凡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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