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懵懂的跟在人后不敢出手,到冲在最前方开路,不过几个月。他年轻,豁得出去,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很快便有了点名气。
但做打手赚的皮肉钱,很多时候还不够给他自己治伤的,所以当他知道自己被马蒂诺的人挑上的时候,丝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为了弟弟,他得往上爬。
和他一起被选中的还有十几号人,最小不过十岁,而最大也只有十九,全都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出生。
他们被送往训练场,任务是杀掉幼狼。
阿坤不觉得杀掉一匹脱离了母亲保护的幼狼有什么难的,直到他在林中看到浑身是伤的顾雁山。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中文名字,马蒂诺的人亲昵的叫他恩佐,却极其唾弃这个混杂了东方血统的杂种。
偏偏他无师自通,从小就极其警惕,又能力出众力压那些血统纯正的继承者。
所谓的训练场是给继承者们的残酷考验,却有人暗中作梗,找来他们这些无所顾忌的野犬去围剿顾雁山。
那一年他也就八九岁,刚刚剥开了一匹狼的尸体,望着阿坤时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顾雁山的母亲虽然是大小姐,但她违背家族联姻的命令,逃婚和卑劣的东方人私奔,已经让当时的掌权者怒不可遏。
如果她能得到顾家的认可,让马蒂诺家族得到机会分顾家一杯羹,她或许又会再次成为备受疼爱的女儿,可惜她不仅没有给马蒂诺带来任何利益,还揣回一个不受顾家认可的杂种。
这让马蒂诺家族在一众家族中丢尽了脸。
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没有接触过家族的核心业务,不知道族人的真面目,面对他们的冷嘲热讽和恶语相向,最先认为的也是自己当初做错了。
她始终对他们抱有幻想,始终惦记着亲人的温情。
对于顾雁山来说,他那个美丽又愚蠢到可爱的母亲,反而像他女儿一样不谙世事。
即使他每次带着伤回来,她只会抱着他掉眼泪,恨恨地责怪他们太过分,也多次想为顾雁山讨回公道,但一和人对上,对方一开始列举她曾经的行为让马蒂诺遭受了什么损失和非议,她马上就会缩回她的壳里。
她只会哭着对顾雁山说妈妈没用,她懦弱又无能,自卑又胆小,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还念念不忘她那个远在异国,同样无能的心上人。
没了佣人她更是五谷不分,想给顾雁山做个饭讨他开心,也只会笨拙地切到手,在菜板上留下斑驳血迹,然后伸出手指心虚地问顾雁山妈妈是不是很没用。
她就连辫子,都没有顾雁山编得好。
但她却能为顾雁山挡枪,平时受点伤就大惊小怪喊疼的人,死死地把顾雁山护在怀里,甚至蠢得连那满身的血是谁的都分不清,惊惶地颤抖着手往顾雁山身上摸,哽咽着问他哪里受伤了。
失去那个没用的女人时,顾雁山十五岁。
那一年他数次想要将当时的掌权者杀死在睡梦中,反而让向来嫌弃他的人改变了看法,要将继承人的位置给他坐。谁知道那是培养还是捧杀,顾雁山在那之后屡遇危险,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又一回。
只要他想,马蒂诺迟早是他的,但没有母亲的马蒂诺没有任何值得他留念的地方。
所以顾家那边的消息一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看看那个被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要去问问那个同样没用的男人。
但顾雁山看到的只有照片,他们戴着虚伪的面具假意问顾雁山,你爸爸不是去意大利找你妈妈了吗?
回到顾家第一天,顾雁山就认清了这群同马蒂诺家族一丘之貉的顾家人。
所以对于顾雁山来说,他能信任的人十分有限。
当初愿意抛下一切跟着他远渡重洋的兄弟,算是仅有的一份。
但是,直到他再次参与到马蒂诺的家族之争中,他发现他能放心交予后背的人里早早被人埋下了背叛的种子。
而对方确实是他的心腹之一。
“阿坤先生,”郁燃打断他,“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阿坤顿了顿,有点难以应对的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于,郁燃没有因为他讲述的过去而有丝毫的动容。他表情平淡地截断他的话,望向他的眼睛除了茫然似乎没了别的情绪,仿佛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
阿坤不由在此中断,安静许久后,他叹了口气:“先生年轻的时候虽然脾气算不上好,但他有什么都愿意同我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沉默和内敛,即使被背叛我也没见他流露出什么情绪。至少和你在一起时,我觉得他生动了几分。”
他话到这里,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郁燃以为阿坤是个突破口,却没想到他反而是一块软石头。
他有些心累,不想再将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没再接阿坤的话,起身同他擦肩而过,回了卧室。
阿坤回望着紧闭的房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安静地离开房间。
郁燃听到了外面大门关上的声音,他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翻开书,翻到他没看完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上面迟迟没有再翻动。
顾雁山身上有很多伤痕,大大小小的,刀伤枪伤,眼睛看着手掌摸着都很有存在感,但郁燃从来不问。
他知道顾雁山肯定经历过很多,但是单纯的事实认知,和将他的过去在他面前铺陈开是不一样的。
当他知道顾雁山的过去后,他就忍不住将这些陈旧的疤和阿坤所讲述的点滴联系起来,是八岁时候留下的吗?是十五岁那年留下的吗?他为什么能做出一桌好菜,又为什么会编不符合他人设的漂亮麻花辫,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许多点点滴滴揉成一团,塞满了郁燃的脑子。
郁燃不想知道,不想去想,但是他的感情和理智却不由背道而驰。
所以郁燃才从来不想了解顾雁山的事,不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想知道他失去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将自己放置到危险中的理由是什么。
郁燃不想去深入地了解他。
郁燃的目光从顾雁山脸上一扫而过。
他仰头靠上椅背,将书盖在脸上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
“烦死了。”一声抱怨从他书下泄出。
第二天程律照例来做检查,郁燃告诉他顾雁山昨晚好像醒了一下。
不是好像,而是昨夜顾雁山确实短暂地醒来了片刻。
郁燃睡得不熟,感觉到有东西握住他手的时候他立刻惊醒。挺身坐起时,被子便顺势滑落到腰间,露出了他被顾雁山握住的左手。
虽然再看过去,对方依旧闭着眼睛。
但郁燃知道,他醒过。
程律闻言点点头,说顾雁山恢复得很好,应该快醒了。
他还安抚郁燃别太担心,开玩笑似的说起顾雁山有次中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醒,醒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郁燃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什么。
他确实感到了紧迫,等顾雁山醒来,郁燃就更加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但整个顾宅被阿坤看管得密不透风,特别是顾雁山受伤后安保系统更加严格,他实在找不到逃跑的机会。
郁燃疲惫又心累,连书都看不进去。
叶时鸣抬手叩了两下门框,郁燃回头就见他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笑看着他:“小燃,没有打扰你吧?”
郁燃心里一跳,他莫名有所察觉:“叶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叶时鸣没有进行多余的寒暄和叙旧,单刀直入,“我不是说过你想离开老顾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吗。相比阿坤那块石头,我要好说话得多。”
郁燃说:“但我也不想给您当宠物。”
叶时鸣被他逗笑,往他头顶胡噜了一把,把他一头毛抓得乱糟糟的:“我可没老顾这变态的爱好。”
郁燃不言语,默默顺着自己的头发。
叶时鸣说:“你想好,如果你确定要离开的话,我可以立即让你走。”
郁燃问:“放走我,您不怕顾先生追究吗?”
叶时鸣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兜里摸出烟盒,向郁燃示意,郁燃摆手表示不抽。
叶时鸣自己点了一支,望着窗外抽了一半又摁灭,回头看向郁燃:“我和阿坤不一样,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对郁燃说:“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东西。”
十分钟后,换了身衣服的郁燃,跟着叶时鸣离开了顾宅-
顾雁山醒了,就在郁燃离开的当夜。
寂静的别墅因为他的醒来而忙碌起来,程律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身睡衣匆匆赶到给他做检查。
医护和管家忙碌的时候,阿坤便在一旁给他报告他昏迷这一个礼拜的工作处理和结果。
顾雁山面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头,垂眸听着,也不言语,等阿坤汇报完他才像是想起来似的,问道:“郁燃人呢?”
郁燃走得决然,什么也没给顾雁山留下,包括衣帽间里那些顾雁山一手给他置办的衣物,他也没有带走一件。
经由顾雁山替他拿回来的凌氏,也没让他留恋分毫,甚至单方面地签好了股权转让协议。
顾雁山伤在心口处,呼吸都泛着密密匝匝的疼。
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映在眼里,更是气得他牙痒。
恨不得把人抓回来,一口咬断他脆弱的脖子。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协议丢进抽屉,抬眼目光一顿。书桌对面墙上的那副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郁燃添了几笔。
厚厚的灰色颜料盖住了那只振翅的蝴蝶,只余下海天一色的风雨欲来。
而没了奋力跨越风暴的蝴蝶,画面乏善可陈平平无奇。
顾雁山盯着看了半晌,看到日落西山,他唤来阿坤,对他道:“砸了。”
第59章 第 59 章 sweetie,我很想……
第59章
叶时鸣并未隐瞒他送走郁燃这件事。
他到时顾雁山坐在花园里喝茶, 手边是刚点燃不久的烟,叶时鸣走过去,反手拿起雪茄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一边抽一边拉开顾雁山对面的椅子:“程律让你禁烟, 你也不听医嘱, 回头又给他气得嚷嚷要辞职。”
顾雁山开门见山:“郁燃在哪里?”
管家送来咖啡, 叶时鸣捏着杯柄,没喝,同质问他的顾雁山对视着, 笑道:“老顾,没看出来你这铁树开花,还是个情种。顾董为了一个小宠物,闹得要死要活的,你说这事儿传出去是不是有点丢人?”
顾雁山可不是什么在意他者目光的人, 叶时鸣的话没在他心里引起一丝波澜。
他只道:“叶时鸣, 不要多管闲事。”
顾雁山重伤未愈,躺了一个礼拜人消瘦了许多,皮贴着骨, 更显得那张冷峻的脸苍白又凌厉。
他声音很冷,眼神也没有温度,不留情面地警告着叶时鸣。
春日阳光正好, 但凉亭中气氛却和生机勃勃的花园相差甚远。
花瓶里的剑兰是今天早上刚插进去的, 沾了露水的花瓣娇艳欲滴, 颤巍巍地绽放在料峭春风中。
结束休眠的蝴蝶化蛹而出, 从园中飞来, 落在剑兰上,汲取着花蜜。
“就算我不说,难道你就找不到了?”叶时鸣托腮看着那只蝴蝶。
顾雁山同样注视着那只蝴蝶, 那是一只常见的金凤蝶,蝶翅金黄花色艳丽,轻巧地停留在花尖上。
顾雁山伸手,将蝴蝶抓住。
蝴蝶不停在他掌心乱撞,随着他收紧的力道挣扎的范围越小。
“别这么残忍,”叶时鸣好笑着,“蝴蝶又没惹你。”
顾雁山可以随意地捏死它。
但他没有,摊开手时,蝴蝶在他手心奄奄一息,仍然想要飞出去。
顾雁山捏着翅膀将它拎起来。
不时它恢复了一点活力,扇动着残翅飞走了。
他松开手,两片残缺的翅膀枯叶一样毫无生命力地从他指尖飘落在地,风一卷,翻进草丛里消失了踪影。
留给顾雁山的,只有满手的鳞粉。
顾雁山拿手帕擦拭手指,头也不抬地对叶时鸣道:“滚吧。”
叶时鸣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老顾,当局者迷。我为什么送走那小孩儿,你应该很清楚。”
没了别人的花园安静下来,叶时鸣用过的杯碟被收走,顾雁山拿起茶壶,将面前的小盏添满。
他细细啜饮着,半晌嗤笑一声,也不知道在讽刺谁-
“郁燃,PPT我按照你补充的内容优化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小组同学发来信息时郁燃在逛超市,他晚上打算吃咖喱,刚走到摆放牛奶的冷柜旁。
郁燃随手拿下一瓶打折的牛奶,单手打字回复了句好。
他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一边点开PPT核对内容。
转眼离开顾雁山已经两年,郁燃二十一岁,刚升大二,日常就是学习、和同学分工写作业、以及兼职。
他给高中生做家教,在酒吧调酒,偶尔还会有一些平面模特的拍摄,没有赚很多很多的钱,但兼职收入在覆盖掉日常开销后仍有富余,足够他在校外租一套四十平的一居室,也足够他一两个月进行一次短期旅行。
生活平淡地像一碗无色无味的白开水,郁燃却过得很满足。
他走进小区,从购物袋里掏出两个猫罐头,拉开盖子放在喂猫点,又才进了单元楼。
回家后他没有忙着做饭,先拿出电脑将没看完的PPT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查漏补缺地完善逻辑链,又发回了群里。
工作之余,小组同学也在群里闲聊,几人回复收到后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聚餐。
“我有兼职要做,”郁燃回复,“你们玩吧。”
他和这些同学的相处时间,和短暂复读期间认识的朱瑜单子鸣等人长了好几倍,但大学生活和高中生活始终不同,郁燃礼貌疏远,他们便也保持着交往的边界感。
邀请人在群里回了个OK。
郁燃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他不想弄得太复杂,切了个洋葱打算做个简单的咖喱乌冬面。
面刚从锅里捞出来,电话响了,朱瑜打来的。
郁燃将面放进凉水里过了一遍,打开免提。
“郁燃,单子鸣明天在申城转机我们打算见一面聚一下,你真的不来吗?”
“算了吧。”郁燃说。
他炒香了洋葱,加入咖喱块和其他调料翻炒,倒了碗清水下去。
等待水开时,他听到电话那边的朱瑜说:“但我把遇到你的事告诉他了。”
郁燃顿了顿。
从那座南方小城离开后,郁燃没有联系过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在离开顾雁山后,他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那个加入了群聊的账号也彻底封存起来。
他以为从此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却在半年前在校园内,被朱瑜握住手腕又惊又喜地叫了他一声顾燃。
他们居然在一个学校,缘分实在奇妙。
她询问郁燃他失联的这一年半里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复他们的信息,斥责他没有良心。
还说他断联的渣男做派伤透了单子鸣的少男心。
郁燃只说家里出了点事,她便脑补了一大堆,瞬间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
又明明答应了郁燃不会把遇到他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结果没等到第二天,他便收到了彭聪和林佳嘉的好友申请。
看着新的四人群聊,他好笑又无奈。
唯有单子鸣,没有回到郁燃的通讯录,大家也心照不宣的,没有过多地提他,就像约好了似的。
直到单子鸣要出国,朱瑜擅自组了这个局。
她说:“其实我早就告诉他了,但单子鸣不想打扰你。可我觉得不管你们还能不能做朋友,既然当初的事都是大家的心结,那么还是说开比较好。你觉得呢?”
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还没下面条,汤汁便有些收干了。
郁燃关上火:“我想想吧。”
“你别想了。”朱瑜说,“不然我明天会带着单子鸣杀到你家去。”
她霸道地挂掉电话。
郁燃将乌冬面和牛奶倒进咖喱里,又加上他事先炒好的牛肉摆盘,吃完后才给朱瑜回了消息,问她约在哪里。
最终见面的地点约在单子鸣酒店附近的酒吧里,按朱瑜的话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喝点酒后过不去的。
单子鸣下午才到,他们约的时间也比较晚,地点离郁燃的家也有些远。
他看好时间打车过去,没有迟到,但朱瑜和单子鸣已经在酒吧外等他了。
两人扎堆抽着烟,看到郁燃便掐灭在身侧的垃圾桶。
两年时间,两人都有些变化,特别是单子鸣彻底退掉了高中生的稚气。
他莫名有些尴尬,掐了烟望着郁燃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郁燃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单子鸣点头。
“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吧。”郁燃笑着推着酒吧门,他笑容和煦,丝毫没有单子鸣的尴尬和僵硬,显得游刃有余。
单子鸣下意识和朱瑜对视了一眼,他发现郁燃变了很多,意识到这两年被留在原地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跟在朱瑜身后进了酒吧。
郁燃向他道歉,说辞和对朱瑜的没有什么区别,说是因为家里突发急事,所以才不辞而别。
至于为什么一走便了无音讯,他浅笑着说没顾得上。
单子鸣和他碰杯,喝了几杯后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片刻后郁燃也起身,对朱瑜道:“我去趟洗手间。”
他推开酒吧门,朝单子鸣走过去,单子鸣见状要掐烟,郁燃阻止道:“也给我一根。”
单子鸣迟疑地递给他一根烟:“朱瑜说你不抽。”
“不抽。”郁燃说,“借个火。”
郁燃确实不抽烟,点燃的烟就夹在指间。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一同盯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支烟快燃到头,郁燃才开口:“抱歉。”
单子鸣顿了下,取下嘴里的烟蒂,摁进垃圾桶:“我当初想了很久,为什么你问我要不要交往前,要向我道歉。”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看向郁燃。
“抱歉,”郁燃道,“有些事情,我很难说清楚。”
单子鸣突然笑了:“我刚看到你时觉得你变了很多,但现在我发现,其实你也没有变过。我从来没有走进过你的心里,即使你表现得再温和,即使回到最初的朋友身份,你对我们重来都没有敞开心扉过。可能你确实经历了很多吧。”
他动作透露出烦躁,郁燃从他手里拿走打火机,甩了甩,燃了。
他拢着火递过去,单子鸣衔着烟凑过去,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单子鸣能看到郁燃的下巴被火光舔舐。
看到他垂眸时平直又浓密的睫毛。
单子鸣突然握住他的手:“我确实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不能尝试着相信我吗?”
郁燃抬眼看他。
单子鸣咬牙:“是,我还是没忘记你,我也不介意你的不告而别。不能做恋人的话,我们不能从朋友做起吗,真正的朋友,可以倾诉,没有隔阂,不隐瞒的朋友。”
打火机熄灭后,郁燃的瞳色变得很深,更让人难以看透他的想法。
他笑了笑:“我尽量。”
“你看,你永远这么好说话。”单子鸣说,“又拒人千里之外。”
他叹了口气:“我不会再缠着你,但走之前能拥抱一下吗?就当是告别了。”
郁燃看着他展开的双臂,伸手过去,抱住他的后背。
单子鸣埋首在郁燃颈窝,紧紧地拥着他。
“顾燃。”他依旧习惯叫他这个名字,“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他声音里情绪很重,郁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感受到他侧首在自己发顶落下了一个不甘心的吻。
单子鸣第二天的飞机很早,所以他们早早地告了别,郁燃将朱瑜送上出租后才回家。
他不由想着单子鸣的话。
他明明觉得这两年他光是心情上就轻松了很多,不管是外出旅行时看到不一样的景色还是吃到当地的事物,他都觉得很满足。
也能和陌生人轻松地谈笑,也和旅行时遇到的朋友互留了联系方式,约着再次同行过。
但如单子鸣所言,他也确实很难对人敞开心扉,就连再次重逢的朱瑜,他们的交往反而不如高中时候深入。
但郁燃觉得这样子的交往深度足够了。
单子鸣是个很好的人,但他和郁燃注定走不到一起。
因为他不责怪郁燃的无情,也不利用他的愧疚,又自尊自爱地懂得放手。
他人格健全,是个值得更好的好人。
郁燃开门进屋,刚踏进门内,手还没摸上开关,突然被人握住手腕一拽,郁燃踉跄跌入屋内,又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
走廊的声控灯半泄入漆黑的屋内,高大的黑影挡住了他眼前所有的光,急切又湿热的吻篡夺着他的呼吸。
钳住手腕的掌心滚烫,顶在他身前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熟悉的沉香味道从每个毛孔侵入,将他裹挟其中。
郁燃从扫落在额前的发隙中,窥见一双狼一样隐藏在黑暗中的幽幽绿瞳。
郁燃一口咬上对方舌尖。
顾雁山吃痛闷哼,随即被郁燃一巴掌甩到脸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顾雁山被打侧了脸,嘴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互不相让,皆是不悦。
“放手。”郁燃冷声,手腕挣扎。
顾雁山偏着头,一边侧目盯着郁燃,一边极为不爽地拿舌头顶了顶嘴里的伤口。
他冷笑了声,身体压上去,膝盖嵌进郁燃大腿间,将他的双手钳在头顶,捏着下巴再次亲上去。
顾雁山撬开郁燃的嘴,将自己舌尖上的铁锈味,悉数送进他口中。
阔别两年的吻,郁燃挣扎地越狠,顾雁山便吻地越凶,即使郁燃偶尔挣开,也会马上被掐着脸送回去。
顾雁山像一头饿极了的兽,撕咬着猎物那样,吻着郁燃。
吻得他双腿发软,因缺氧而头昏脑涨,舌尖发麻。
顾雁山才终于在他软和下态度后,一改霸道又强势的姿态,温柔缱绻地吮咬着郁燃的唇瓣。
郁燃任他索取,任由顾雁山滚烫的手抚上他背脊。
他冷眼看着顾雁山沉醉在唇舌的纠缠中,轻巧地挣脱了手。
啪——
又快又利的耳光,再次甩到顾雁山脸上。
这次顾雁山侧首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揩掉唇边的血。
他脸红肿着,唇角破了,紧盯着郁燃问:“前男友吻你可以,我不行?”
郁燃说:“你这是猥亵。”
顾雁山被郁燃刺了一句,颌线紧绷着,又有发作的迹象,但和郁燃那强硬的双眼对视着,他又不得不后退了一步,石头一样压在郁燃身上的力道松下来。
二者前胸拉开一拳的距离,顾雁山不知是泄气还是泄愤似的,将脑袋砸在郁燃颈窝里。
鼻尖贴着郁燃颈边温热的皮肉,感受着薄薄皮肤下动脉迷人的跳动,还有充斥在鼻腔内的,郁燃的味道。
顾雁山重重地呼吸,鼻尖在他颈侧轻轻滑动。
他鼻息滚烫,郁燃不由缩起半边肩膀,他双手推上顾雁山:“走开。”
顾雁山捉住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拇指用力揉搓着他的掌心。
“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他一下一下啄吻他指尖,侧首自下而上地望着郁燃,声音轻且柔,“sweetie,我很想你。”
第60章 第 60 章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离……
第60章
顾雁山眷恋又珍惜的模样, 倒真显得两人像热恋期小别几日的爱侣。
可惜郁燃煞风景地沉默着。
他不应,顾雁山便不作罢,从指尖亲到掌根, 头一偏又要吻他的唇。
郁燃侧首, 那个轻巧的吻落在他下巴上。
顾雁山追问:“嗯?”
郁燃:“没有。”
“撒谎。”
顾雁山的声音像裹着糖水, 尾音勾着,带着调情的愉悦。
“你既然只想听你想要的,”郁燃冷淡侧目, “何必多余问我。”
两人之间沉寂了几秒钟,顾雁山轻笑一声,伪装的皮囊被撕开一道口子:“别人张开手你就主动钻进人家怀里,对我却连句好听的也不愿意说?”
他话带嘲讽,但很难分清他是在讽刺谁。
至少郁燃并没有被刺激到, 他说:“你监视、跟踪、非法入室, 却妄想我好言相向?”
妄想。
顾雁山勾起唇角,笑意迟迟未及眼底。他盯着郁燃紧闭的唇,哄人时嘴甜蜜舌, 气人时牙尖嘴利,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他甚至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当然他并不会因为郁燃的指责而反省,毕竟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甚至他有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整整两年, 他没有打扰过郁燃分毫, 他做得这般好, 难道不是更应该得到一句夸奖吗?
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声妄想。
那他这两年来的忍耐和扼制又算什么。
顾雁山目光沉沉, 幽深的瞳色像把开了刃的匕首,似要将郁燃剥皮剔骨那般,划过他细白的脖颈。
顾雁山低头, 一口咬在郁燃掌根处。
齿列深陷,郁燃吃痛皱眉,却哼都没哼一声。
顾雁山舔舐掉伤口渗出的血丝,一双绿眸晦暗发黑:“我真应该拿铁链把你拴在床上,免得谁来勾引一下,你就跟着人家走了。”
他卸掉了压制在顾燃身上的力道,后退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但手里还抓着郁燃。
顾雁山指腹不停挤压着那道伤口,血渗出又被他抹掉,反反复复多次,他才看向郁燃,语气有些无奈:“可惜,你这小家伙性子太烈了。”
驯服烈犬固然有趣,但郁燃不是什么野性难驯的犬类,他是骄纵的兔子高傲的猫,一身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顾雁山本来也只是一时嫉妒破防而登堂入室,本来也没真将人逼得如何,他松开桎梏,再次倾身将郁燃罩在阴影中,衣襟轻碰,他握住了郁燃身后的门把手。
郁燃反手替他开了门,过道的灯应声而亮,一道斜长的光将两人劈开。
二者的脸半明半暗,顾雁山垂眸注视郁燃那双凌厉的眼睛,侧首吻到郁燃耳畔,厚颜无耻道:“我还会再来的,下次见sweetie。”
“砰——”
他被郁燃关在门外。
楼道安静非常,顾雁山望着紧闭的防盗门,沉默地站着。半晌,他抬起手,吮掉了拇指指腹上残留的血渍,而后将半张脸埋入掌心。
郁燃和顾雁山不同,他不是那种精致到连护手霜都要挑剔喜欢味道的性子。
以前同顾雁山在一起,他穿的用的都由顾雁山安排,两人同塌而眠,身上渐渐的也裹满了顾雁山味道,又因为个人体质的不同,同样沉香味在他身上反而清甜,像刚剥开的荔枝清爽水润。
但现在他自己生活,对洗涤用品没有偏好,自然也没有喷香水或者给衣物熏香的习惯,凑得极近才能闻到一点点他身上洗衣液残留的余味。
顾雁山掌心里,当然也什么属于郁燃的味道也没有留下。
顾雁山深深嗅着,却在回味郁燃皮肤下,从温热又跳动的血管里,透出来的甜。
好甜。
屋内,郁燃甩掉顾雁山后换鞋走进客厅。
他从茶几下拿出医疗包,清理着手上的伤口。
顾雁山咬得很深,特别是那点尖尖的虎牙,陷进肉里,留下几个尖锐的小洞。
碘伏擦洗时很疼,郁燃吃痛皱着眉,给自己贴上防水创可贴。
收好医疗箱,郁燃进了浴室。
镜子里人双唇被顾雁山啃得又红又肿,连眼眶都隐约有点泛红,也说不清是被他气的,还是因为那个攥夺呼吸的吻带来的生理反应。
郁燃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会儿,转身褪掉衣服。
花洒当头淋下,湿发沉甸甸坠在眼前,氤氲的雾气很快挤满浴室,也模糊了镜面里郁燃纤长白皙的身影。
郁燃单手撑着墙,创可贴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透明的水流顺着肩头从背脊滑下,滚过腰窝,在身体主人的哆嗦下,汇入地面,混着水流和小片浑浊的白堆积在下水口。
郁燃胸腔微微起伏着,他将狼藉的右手放到花洒下,骨节分明的掌心任由水柱撞击冲刷干净,他目无焦距,余光又不免注意到贴着创可贴的左手。
随即他因为身体敏锐的变化,再次下落目光。
郁燃的浴室干净又整洁,没有放置任何香薰或者香氛,但他却似乎总能在这片潮湿又安静的狭窄空间里,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
甘凉,焦甜,香醇。
是顾雁山身上常年带着的沉香。
那让人心烦的味道,好似连创可贴都盖不住,不断从伤口里溢出,充盈了满室。
郁燃单手抹掉脸上的水,撑墙的右手蜷缩握拳。
片刻后,那只手略显烦躁地在湿滑的墙壁上狠狠捶了一拳。
这天晚上是除了郁燃刚离开顾雁山时不太适应后,久违的没有睡好-
郁燃兼职的酒馆在大学城附近,是个店面不算大,但很热门的清吧,晚上七点半开始营业。
调酒师加上店主姐弟俩也就三人,忙起来的时候店外的街边会临时搭上小桌,郁燃端着自己调好的酒,给客人们送过去。
偶尔闲下来,他也会站在一旁,和客人闲聊几句。
九十点的时候是店内的高峰期,大概到了十一点往后,店里就渐渐有了空余的位置。
郁燃拿着酒精喷壶和抹布,走到店外收拾桌子,刚坐下的客人大概是第一次来,看着酒水单犹犹豫豫,问他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郁燃询问了下她们的酒量和喜好,得知是来喝点漂亮酒拍照的,便推荐了几款酒精含量不高,但很有人气的特调。
正说着,熟悉的沉香味飘荡在鼻尖,郁燃转头,正巧看到顾雁山低头进到酒馆内。
等他进去时,顾雁山已经坐上了吧台。
距离上一次他登堂入室,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顾雁山西装革履,看着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宴会。他单脚踩着脚蹬脱下外套,手上解着袖口挽衣袖,腕间的表盘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一看便是有家底的客人,店主给他上了杯清水和小食,趴在吧台问他:“喝点什么?”
顾雁山看着酒单,目光随着进到吧台的郁燃移动,笑道:“一杯干马天尼。”
“可以指定调酒师吗?”他又问。
在这种小酒馆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指定调酒师的规则,但有时候客人喜欢让熟悉的调酒师给自己调酒也是常有的事,特别是郁燃经常遇到类似的事。
店主见怪不怪,给郁燃让出位置。
郁燃没说什么,很快将一杯干马推至顾雁山面前。
他从调酒到送酒都和顾雁山没有任何交流,擦拭完台上的水渍开始调试下一杯。
顾雁山捏着高脚杯,小口喝着,目送郁燃走出吧台。
给别人送酒时,脸上倒是带着点笑。
面对自己时,吝啬地连唇角都舍不得抬一下。
顾雁山指尖轻抬,一下下轻点着。
旁边店主送给他一杯shot,笑道:“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可是铜墙铁壁。”
店主说完便转身去干自己的事,话里的信息含量却不小。
这两年,像他这样特地为郁燃而来,想要撩拨他的,大概已经让人数不过来了。
虽然这对店主来说,是件好事。
顾雁山笑着,但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落在郁燃身上,后者莫名有些后颈发凉。
等他回到吧台,顾雁山推回空杯,道:“再来一杯。”
郁燃便又给他调了一杯。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吧台也不忙,店主姐弟俩都出去和人聊天去了,郁燃没办法,只能守着。
以往没事干的时候郁燃就会和吧台的客人聊天,但此刻他没有任何和顾雁山聊天的欲望,转身收拾着吧台后面的酒柜。
顾雁山看着他的背影。
很长一段时间顾雁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郁燃非要离开他,他所谓的自由也好未来也好,有什么是他给不了的?
直到刚才,他看到酒馆外和人聊天的郁燃,不像在会所里工作那样,郁燃即没有穿小马甲也没有打领结,他穿着日常的卫衣和牛仔裤,腰上系着印有酒馆logo的围裙,脸上没有任何防备警惕和算计,就是单纯在笑。
笑得不算深,但就是那么一个普通又毫无防备的笑容,让顾雁山看了许久。
就像蝴蝶落在花朵上,轻巧的,自由的。
顾雁山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郁燃一定要离开他了。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放开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要说顾雁山为什么离不开郁燃,就很难说清楚了。就像你遇到碰瓷的野猫,喂几次就觉得自己有了抚养的义务,带回家悉心照料,看它撒娇卖萌,从不会想有一天它会离开。
而它如果不慎跑丢,你甚至会急得团团转,为找回它的人提供高额报酬。
你能说清楚你到底是那一天离不开你家小猫的吗?
你说不清楚,顾雁山也说不清楚,只想着把他抓回来后狠狠教育,让他再也不许乱跑。
毕竟野猫这种生物,能依偎在你膝头,便也能蜷缩在别人怀里。
郁燃虽然背对着顾雁山,却能感觉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寸不让地扎在他背上。
他将手里的酒瓶放回去,扶着酒柜停滞了片刻,又抬手将头顶几瓶放歪的酒摆正。
听到新订单,他转身开始调酒。
酒馆凌晨三点结束营业,到后面店里只有顾雁山一个人,他也不点别的酒,只要干马。
而只要他续杯,郁燃就会给他做。
两人没有一起喝过酒,郁燃不知道他的酒量,不过这么多杯喝下来,顾雁山依旧眼神清明。
打烊后,郁燃还要收拾店里,顾雁山也没走,侧身坐在吧台目光随着进出的郁燃移动。
店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给她弟弟使了个眼色,对郁燃道:“小燃,我们先走了,最后一点收尾就麻烦你了。”
郁燃意识到她是特地给自己和顾雁山腾出空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把门锁好。”她嘱咐了一句,一前一后和弟弟离开了酒馆。
屋内安静下来,郁燃依旧没有说话,等他要锁门,顾雁山自觉拿起旁边的外套起身。
郁燃带上门,又拿起门缝里的挂钩,勾下头顶的卷帘门。
这扇卷帘门的滚轴有些不好拉,可能是长年累月没上过油也可能是生锈,总之每次拉下来都要费好大一番劲,今天也不例外,勾下一半便卡在半空,不管郁燃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郁燃莫名上来点火气,绷着一张脸将门拉得哐哐作响。
顾雁山抬手按住门把手:“我来。”
说着,他将手里的外套递给郁燃:“帮我拿一下。”
郁燃后退一步,尚未完全塞进他怀里的外套径直落在地上。
两人同时盯着那件外套,顾雁山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转头双手拉上卷帘门猛地往下一使劲——
他肩背肌肉拱起,砸向地面的卷帘门带起一阵在深夜异常扰民的动静。
“好了。”顾雁山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手拍了拍。
郁燃拿出钥匙,一言不吭地锁上门。
他起身离开,被顾雁山拦下:“就那么讨厌我,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郁燃转头就走,顾雁山眼疾手快抓住他,他拿拇指顶了顶晴明穴,看着郁燃:“郁燃,和我聊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没什么好聊的。”郁燃头也不回地挣开他的手。
顾雁山望着他在昏黄的路灯下越走越远,他看着他穿过人行道,单薄纤长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漆黑的夜色。
他两步走到车边,探身从扶手箱里拿出烟,不是他常抽的雪茄,就是普通的香烟。
顾雁山将烟衔进嘴里,低头正要点,却突然一把将打火机和烟都砸进座椅里,一甩车门,大步追了过去。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由远及近,郁燃也不由地开始加快脚步。
即使他没有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渐渐的,他从快走变成奔跑,而身后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近得就像踩在他耳膜上。
他踩着绿灯的尾巴穿过人行道,却听见一声刺耳的车鸣,转头卡车的大灯让人眼前惨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完全是下意识的,郁燃惊呼出声:“顾雁山!”
急鸣的车飞驰而过,刺眼的光亮很快化作夜色中的亮斑,郁燃的手腕被紧紧握着,顾雁山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郁燃这一夜压抑的怒意,终于泄洪般决堤,他抓住他衣领,赤红着眼,似要发泄,但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出口也只有两个字:“放手。”
顾雁山沉沉地看着他,紧紧扣着胸前的手,抓着他的后脑勺,猛然吻了下去。
依旧是要将郁燃拆骨入腹似的吻,两人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郁燃的后腰即将撞上身后的大桥栏杆,顾雁山才放开他的手,撑住护栏以做缓冲。
郁燃退无可退,反弓着上身,被顾雁山夺取着呼吸。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非常费劲,没多时撑着劲的腿就开始打颤,想要将顾雁山踢开,刚抬起腿便被他握住腿根卡在腰间,顾雁山再用力往上一颠,郁燃直接被抱坐上去。
身后江水滚滚,郁燃不敢乱动。
“放我下去。”郁燃想跳下去,奈何双腿都被顾雁山卡着。
他搂着郁燃的腰,埋首在他怀里:“下去了你又要跑。”
郁燃抿着嘴没反驳。
顾雁山无声失笑,觉得着小家伙以前什么好听的说,现在倒是嘴硬得很诚实。
他抬头看他:“和我谈谈吧。”
他的行为和强盗没有任何区别,郁燃冷着脸:“有什么好谈的。”
顾雁山笃定道:“你在意我。”
郁燃立刻反驳:“没有。”
“撒谎。”顾雁山再次道,“你刚才那么担心我,还说不是在意我。”
“刚才那种情况,不管是谁我都会担心的。”郁燃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分外平静,好似之前的情绪翻涌全是假象。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的,但顾雁山仍然有些隐隐变了脸色:“你还想担心谁?”
郁燃:“这和你无关吧。”
顾雁山闭眼缓了缓:“你知道我脾气不算好,别老拿这些话来刺激我。”
郁燃也说:“你也别逼我。”
“你明明爱我,在意我,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你怎么知道你想要的我不能给你。”
“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
顾雁山看着郁燃,强调道:“你爱我。”
“我不爱你。”郁燃说,“我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顾雁山一顿,这才恍然意识到,郁燃说了那么多什么他是最好的,什么离不开他,什么连命都可以给他的甜言蜜语,但从头到尾,没有提及一句爱。
他冷哼一声:“但你的行为都在说你爱我。”
“如果你是指受伤我不离开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不管是谁受伤我都不会离开的。这不是爱,这只是我作为一个人类而拥有的同理心。”
顾雁山:“你是这样说服你自己的是吗?”
“顾先生,你不要自说自话了。”郁燃冷静道,“如果你是带着答案来的且不接受任何别的结果,那你何必和我谈。你知道什么叫谈谈吗?你多大了,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这些吗?”
“你说的话,一个字都无法说服我。”
“那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吗?”
“除了离开我的这件事不行,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郁燃实在不想再和顾雁山浪费口舌。
他不再说话,顾雁山也安静下来。
桥上偶尔有车飞驰,江面的风凌乱了两人的头发,初秋白天不算冷,但夜里却有些凉,郁燃的背脊被桥下刮上来的风吹得冰凉。
和身前和顾雁山贴在一起的暖意相差甚多。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顾雁山揽在他腰后的手收紧了些,箍着他一转,靠着桥的人变成了顾雁山。
即使双脚踩地,郁燃依旧无法从他怀里挣开,顾雁山的手臂铁钳一样紧搂着他。
郁燃不管是神色还是语气都显得有些疲惫:“顾先生,你放过我吧。”
顾雁山没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郁燃靠在他怀里,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就这样吧他想,他哪里能赢得过顾雁山呢。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睛,他说:“顾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说呢?”顾雁山吻他头顶,“还能有什么原因,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其实一切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为什么顾雁山一定要打破郁燃的平淡生活,为什么顾雁山追着他跑了几条街。
还能是为什么呢。
但顾雁山不是习惯剖白内心的人,每一次他和郁燃对峙时一句又一句的反问,何尝不是一种防御机制。
他高高在上惯了,他说不来爱。
郁燃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预设了答案,他会说因为郁燃是他的宠物,会说是郁燃先招惹他的,总之,不是这一句。
街道寂静,顾雁山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郁燃耳朵里。
许久,他才嗤笑了声:“别开玩笑了。”
顾雁山握着他的脖颈,拇指上顶让郁燃抬起头,迫使他不得不同他对视。
那双绿瞳在夜里泛着光,如同黑暗中锁定猎物的狼:“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难道不清楚。”
郁燃静了片刻:“所以呢?你爱我,我就一定要回应你吗?”
顾雁山:“你爱我。”
“我不——”
“你在害怕什么?”顾雁山打断他的话,“你是害怕我会像凌家人那样将你抛弃,还是害怕承认爱上我会让你满盘皆输?”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顾雁山问:“你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
“放开我。”
“除了这个。”顾雁山说,“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俄罗斯那样的事情了,好吗?”
郁燃不说话了。
的确,俄罗斯那件事是这一切的导火索,顾雁山不仅将郁燃置身于危险之中,还让郁燃全程蒙在鼓里,这种自己对对方托付全部信任,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利用,让郁燃意识到即使顾雁山表现出来的态度再宠爱,他们之间也不是对等的。
当然,一个宠物要求身份对等,也不亚于痴人说梦。
郁燃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但无意识发现自己不过是嘴上清醒更让人惶恐。
顾雁山当头一棒,让沉溺的郁燃惊醒过来。
顾雁山说的什么爱和喜欢,他一个字都不信,在他看来他不过是没有什么东西得不到手的顾雁山,暂时得不到的东西,他才会对他这么执着。
顾雁山要什么得不到呢,只要他一开口,无数和自己相似的人都会蜂拥似的送至他面前,干什么非他不可。
三两的车辆从路边疾驰而过,顾雁山在远去的发动机嗡鸣的尾音中,追问郁燃:“我到底要怎么做?”
郁燃依旧没有说话,就他和顾雁山的开始和曾经的关系就注定了他难以像顾雁山一样坦然地接受身份的转变。
不做宠物和饲主做什么?恋人吗?
顾雁山能那么做,是因为他无所顾忌,且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
郁燃不一样,他一无所有,现在的一切都是费劲所有才换来的,叫他如何不害怕。
他既没办法再做顾雁山的宠物,也没有办法和他更深入的交往。
但依照顾雁山的性格,他不松口,他就会一直这样纠缠。
日复一日的纠缠,实在让人疲惫。
郁燃在衡量。
“郁燃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顾雁山反复追问,不停地吻他,吻他发顶吻他颊边吻他颈侧,鼻息湿热滚烫,嘴唇柔软。
见郁燃没抗拒,他一路从颈侧吻上去,最后试探性地叼住郁燃的唇,而郁燃当真没有拒绝,甚至主动张嘴接纳了他。
顾雁山愣了一瞬,随即按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反正对顾雁山来说,只要他得到就行了。
他迟早会腻的。
至少先顺从他,能让自己的生活恢复平静。
顾雁山的吻如出一辙地凶狠,郁燃越发感到呼吸困难,往后退一点点他便立马追过来,拍他肩膀示意他也不松嘴。
很快郁燃拍他肩膀的手就变成了啪啪地拍打顾雁山的脸,最后是抓着顾雁山脑后的头发,才让自己得以喘息。
顾雁山饿久了,目光游离在他红肿的唇间,头一低又要吻上来,郁燃手上用力,迫使他不得不后仰着头。
他垂眼看着郁燃。
郁燃微微喘着气,另一只手去掰他箍在自己腰后的手臂。
“顾先生,先说清楚。”郁燃说,“我只是不想在和你进行无所谓的纠缠,这不代表我接受你,也不代表我会跟你回去。”
他说话时,舌尖若影若现,顾雁山视线一直没从那张张合的嘴上离开。
直到郁燃手上用力,发根吃痛,他才回过神,望向郁燃的眼睛。
褐色的瞳孔上印着他此刻的狼狈模样。
顾雁山回味似的舔了舔唇,开口道:“顾雁山。”
郁燃没反应过来:“什么?”
“叫我的名字。”
郁燃莫名重复:“顾雁山?”
话音刚落,便再次被顾雁山狠狠吻住。
黑色发丝从他悬空的五指间飘落。
顾雁山失控的狗一样没了理智,吻他咬他,手拨开卫衣被郁燃一把按住。
后面捣乱的手按住了,前面的手便不安分地滑进衣服里,虎口卡在腰间。
郁燃实在想爆粗,但奈何不会骂人,只能咬牙提醒他:“这还在外面!”
顾雁山停下来,似在思考,随即郁燃一声惊呼,直接被他单手扛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就把郁燃塞了进去。
顾雁山从副驾进去,郁燃已经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准备跑路,被他眼疾手快抓住小腿。
他长臂一展,当着郁燃的面拉上主驾车门,顺势扯过安全带给他系上。
“开车。”顾雁山说。
郁燃有些牙痒,他是离开顾雁山后才拿的驾照,这两年他果然都在一直监视自己。
郁燃:“我没打算跟你上。床。”
顾雁山按住他:“是吗,但你这里好像不是那样说的。”
郁燃闷哼一声,捉住他的手,顾雁山欺身而来,郁燃身后的椅背猛然向后倒去,他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回过神顾雁山已经跨坐在他身上。
车内狭窄低矮,顾雁山只能单手撑在车顶,他说:“不想开车的话,这里也行。”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内沉香味道浓郁,身侧的大腿结实有力,紧绷的西裤下能看到衬衫夹隐约凸出的痕迹。
郁燃简直要气笑了:“你口口声声离不开我,脑子里就装的这个是吗?”
顾雁山身体滚烫,嘴里淡淡的酒精味喷薄在郁燃耳侧,他说:“sweetie,这两年来每天夜里我都是这样想着你的。”
郁燃沉默半晌,喉结一滚:“……草。”
顾雁山不由轻笑:“还会骂人?”
他亲了亲郁燃的脸,又抓着他推挡的手亲了亲,道:“再骂两句听听。”——
作者有话说:骚瑞啊,这章一直在反复修[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