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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1 / 2)

第41章 第 41 章 四更

第41章

“哇哦, 这么精彩。”叶时鸣没站相地趴在护栏上,发自内心的鼓了两下掌,就差吹声口哨了。

顾雁山垂眸不语。

不仅是顾叶二人, 楼下宾客也并非全数离开。

反而是被控制住的陈宏和瘫软昏迷的云瑞华, 已经清理出了宴会厅。

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那边的母子身上。

顾雁山手上雪茄烟灰绵长,灰柱悬而不落,火线呼吸一般, 缓慢匀速地后退。

视线聚焦处,是单膝跪地扶着温茹雅的少年。

白色不衬他。

郁燃本身就白,再穿白色,显得他那张脸都跟融化了似的,反而模糊了那张漂亮脸上的精致五官, 特别是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微微低着头, 任由温茹雅向他释放厚重的爱意,细长瘦削的手轻落在女人背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过背脊。

他以一种全然敞开的姿态, 安抚着神志不清的女人。

如果他的身体更贴近对方一点,这副母子情深的画面,或许更加温情。

凌谦没有回答郁燃, 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将手伸向温茹雅, 只想赶紧让她离开这里。

在他抓住温茹雅胳膊时, 郁燃同时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哥, 你没看出来妈妈害怕你吗?”

郁燃的语气,破天荒地让凌谦感觉到几分凉意。

但看过去,那被刘海盖住大半的眼里, 好似又只有对温茹雅的担忧。

“小叶,”凌谦面色发沉,“不要胡闹。”

郁燃没松手,凌谦眉头夹得更紧,他第一次发现郁燃这么不听话。

这种情况,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们笑话,郁燃到底知不知道!

“有什么回去再说,妈现在需要医生。”这句话,凌谦说得掷地有声,他不仅仅是说给郁燃一个人听的。

温茹雅精神状态不佳,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只要摁死了这件事,刚才那些一切都可以归咎为她神经错乱之下的胡说八道。

凌谦必须要为凌家辩驳!

他说话时,不动神色给旁边的保安们递了眼色,几人同时上前要将温茹雅带走。

铁钳似的手按在郁燃的肩上,不着痕迹地将他和温茹雅分开。

温茹雅紧紧抓着他,指甲在他手背划下抓痕,白皙的皮肤很快泛起凌厉的红。

郁燃作势挣扎了两下,错愕地看向凌谦:“大哥?”

他其实并没有太用力,温茹雅的眼泪砸在他手指上他只觉得黏腻。

凌谦拿手帕,要替温茹雅擦眼泪,他手一伸过去,温茹雅瑟缩了下,下意识往后躲,被凌谦紧抓着胳膊。

他轻柔地将手帕沾上温茹雅面颊。

“小叶,等下你跟妈一起回家。”他看向郁燃,“也让医生给你看看,别受惊了。”

凌谦没有很慌乱,他处变不惊,稳住了局面。

甚至还能笑着和大家道歉,说让他们受惊了,会查清原委回头登门道歉云云。

即使他暗地里,牙都咬碎了。

但一切,都没有到不可挽留的程度。

温茹雅不能再留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凌谦这边话音刚落,人群潮汐一样往两边拨开,顾雁山和叶时鸣从中走出。

凌谦呼吸一紧,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仿佛敲在他心上。

他对上顾雁山的目光,正想上前为今晚的扫兴道歉以及挽回自己的形象,顾雁山已经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眼。

对顾雁山而言,他无足轻重。

凌谦眼睁睁看着顾雁山无视了他。

倒是叶时鸣,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凌总,唉——”

他拍了凌谦两下,态度明明很友善,但凌谦心里却咯噔了下。

“顾董,您听我解释!”

顾雁山脚步丝毫未停。

越过几人时,他的目光在半空和郁燃交汇了一瞬,二者皆未出声。

顾雁山擦过郁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而他一走,那些原本还有意八卦和看热闹的,纷纷离开。

还能听到他们止不住的议论。

毕竟温茹雅和陈宏话里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家发散许多。

很快宴会厅里,只剩下凌谦。

水晶吊顶下,一地狼藉。

凌谦终于没忍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长桌,香槟塔轰然倒塌,晶莹的液体淌了满地,反射着剔透的光。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

凌谦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本该被丢进海里喂鱼的陈宏,走失的温茹雅,还有今晚原本应该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窗户,玻璃上印着他无能狂怒的脸。

蜿蜒的水痕,同样冲刷着郁燃的面孔。

温茹雅和保安在他身侧。

离开宴会厅的路上,偶尔能看见一束束远光破开雨夜,飞快缩小,消失。

那些鱼贯离开会所的豪车上,坐着数位盛装出席的宾客。

他们收到凌谦的邀请,得到顾雁山会出席的消息,装着对凌谦的羡慕和嫉妒,碰杯恭维时或许都在想他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让顾董另眼相待,最后带着一肚子八卦乘兴而去。

根本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发生的一切就会人尽皆知。

会所的侍者、保安,就连根本不在现场的厨师和保洁,都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绘这一段豪门秘辛。

所有人都会知道,裴宴安和温琪雅当年那场意外是凌家一手造成的,他们逼疯了温茹雅,而她又是个当众杀人的疯子。

甚至郁燃和萧亦清,都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为什么明明裴知璋就在他们身边,却一直宣称走失?为什么将裴知璋当做亲生儿子养大又突然捏造一对父母?突然找回的萧亦清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当年为了留下裴家的孩子特地弄丢了亲生儿子?

他们想从裴家得到什么?今天凌家拥有的这一切,又是怎么来的?

即使凌谦明天给这一切都抬出完美的理由,给陈宏云瑞华都安上无法挣脱的罪名,用“精神病”三个字彻底将温茹雅禁锢住,都无济于事。

一切流言蜚语,都会成为撬开真相的铲子。

郁燃知道,明天顾氏会从凌氏撤资。

顾雁山没有说过,但他会那样做。

在凌氏能给他提供利益时,他都能弃如敝履,更别提其丑闻缠身之时。

当凌氏被顾雁山抛弃,就再也没有什么观望,多方撤资和解约只会纷沓而至。

丑闻或许不能毁掉凌谦,但是会毁掉凌氏。

如果一切都在这里结束的话,那么被顾雁山抛弃的,还有郁燃。

就像他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平淡,了然,且乏味。

他不介意替郁燃搭桥,就像他亲手指导他用枪一样。

他享受狩猎的过程,即使猎手不是他本人。

而这个结局,或者可以说,明天顾氏的撤资,是顾雁山对于郁燃这个宠物短暂讨他欢心的最后的奖励。

郁燃在他面前就是一张白纸,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顾雁山都能轻易看透其中目的。

但既然这场游戏是郁燃开始的,那么也只有他才能提出结束。

包括顾雁山,郁燃不允许他退场。

他自以为他睥睨一切,但他不知道郁燃对凌家到底有多恨。

避免重蹈覆辙是给顾雁山的说辞,而他真正要毁掉的,根本不是凌氏。

没人会比他更了解凌家的每个人,他只需要轻轻抛出饵,自有鱼儿上钩。

不知道那雨夜里,一束束的远光灯里,哪一束是逆行往上的-

温茹雅靠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毛毯,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身形消瘦,脸色惨白,枯枝一样的手紧紧地握着郁燃的手不放。

指尖发白没有血色。

因为睡得不安慰,她的眼皮不停颤动着。

郁燃静静注视着她,缓缓抬手,握住了温茹雅的脖颈。

她很瘦很瘦,脖子细得他一手就能握住,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微凉,稍微用力按下去,温茹雅就会因为轻微缺氧而挺胸仰头,气管扩张明显,拇指下的动脉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他能轻而易举地掐死温茹雅。

就像温茹雅曾经按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那样。

屋里非常安静,郁燃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最后他松开了手,什么也没做。

温茹雅睁开眼睛:“不杀我吗?”

她目光清明,神色平静。

郁燃一愣。

温茹雅抚上郁燃的脸,指腹眷恋得摩挲着他脸侧,她好像在这一刻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倪起他的模样。

“长大了,”她说,“小琪,你和他的孩子,长大了。”

“像妈妈,也像爸爸。”

温茹雅透过郁燃,望向时光里的旧人。

她的指尖停在郁燃眼皮处,那里长着两枚红色小痣,温茹雅看着他的眼睛。

“当时在医院,是你先抓着我叫妈妈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目光迷离起来,抓着郁燃的手:“我是妈妈呀。”

从清醒到再次失去神志,郁燃任由她摆弄,全程都没有出声。

温茹雅晃着他的肩膀,殷切地让他叫妈妈。

郁燃只是看着她。

温茹雅那句话,突然敲开了他记忆里某扇紧闭的门。

那是一个恍然的午后,小小的郁燃茫然地坐在一片白茫茫中,好像有阳光落进屋子里。

好像有风,因为窗边的白纱在轻轻摆动。

好像也有小鸟的啾鸣。

但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他好像睡了很长一觉,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甚至好像连脸都是模糊的。

然后有人推开了门,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编着漂亮辫子,长得好眼熟好眼熟的人。

她好憔悴,眼下黑黝黝的。

郁燃望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一个称呼跃至唇边。

“妈妈?”他下意识开口。

女人浑身一震,看他半晌。

郁燃不由歪头,不是吗?

可为什么她熟悉得就像妈妈一样?

下一刻,女人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和郁燃脑海中那个属于“妈妈”的模糊影子重合在一起。

“嗯,妈妈在。”她在郁燃额头落下一个吻。

郁燃扬起懵懂的小脸:“妈妈,我叫什么名字,我突然忘记了。”

“……凌叶。”

……

郁燃小时候生过一次病,说是发烧家里没发现,送去医院细菌感染,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因为妈妈好像和模糊的记忆里一样,他对于仿佛不存在于记忆里的哥哥和弟弟,并没有什么排斥。

原来是他将温茹雅错认成了温琪雅。

记忆里,在那个地下室,是他为了刺激温茹雅,在她嘶吼中偏执地一声声叫她“妈妈”。

虽然看不见,但她崩溃又破防的声音都会让郁燃感到几分舒爽,即使这点微妙的爽意要用他遍体鳞伤去换。

后来温茹雅比凌羲和萧亦清更先搬离凌家那栋别墅,漫长的三千天里,郁燃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偶尔问上凌谦一句,他也只是说:“她不再来伤害你,不好吗?”

郁燃就不再说话了。

但是有时候,他又止不住地想起“妈妈”。

这个词,好像总是和灿烂的阳光、盎然的草地联系起来的。

他记得妈妈弯腰刮他鼻尖,长辫茸茸的发梢拂过脸侧,很痒,他会忍不住偏头,妈妈就会捏着发尾,小扫帚似的扫他的脸和脖颈,两个人咯吱咯吱笑成一团。

他也记得午后妈妈睡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手里的书滑落在地,啪嗒一声。他偷笑着捏着水彩笔在妈妈脸上画小人,睡着的妈妈会突然睁开眼睛,把来不及逃跑的他按在怀里画个大花脸,然后他窝在妈妈怀里,摇啊摇,妈妈身上香香的。

后来“妈妈”变成了温茹雅,她虽然不会再同郁燃玩闹,但她会摸郁燃的头,会亲密地叫他“小叶”,也会在打雷时将害怕的郁燃抱进怀里。

那时候,妈妈的味道好像变了,但她依旧是妈妈啊。

即使她越来越神经质,即使她变得癫狂,即使他们只能互相折磨。

但哥哥、弟弟,就算是爸爸,和妈妈都是不一样的。

再后来,郁燃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妈妈”两个字脱口而出,叫云瑞华,叫温茹雅。

这个词再也不饱含任何眷恋和羁绊,反而是索命的毒药。

上辈子她否认是郁燃的母亲,是因为脱离了“凌家二少爷”这个身份的郁燃,带出来的,是她俺耳盗铃下不敢直视的梦魇。

现在,她一遍又一遍渴求郁燃再叫一声妈妈,同样只是为了自欺欺人。

这声妈妈,即是她的救赎,又是刺向她的利刀。

妈妈妈妈妈妈。

郁燃闭着嘴,一声也没有叫。

温茹雅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指甲抓在郁燃脸上,企图撬开他的嘴,只为了一声妈妈:“叫啊!!!叫我妈妈!!!”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凌羲胸口起伏着,他呼吸急促,双眼赤红,看到屋里的温茹雅双眼猛地一震。

而温茹雅的话,更是让他脑中那根岌岌可危的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下断开。

“妈!”

凌羲抓着温茹雅,将她从郁燃身上扯开,大手钳住温茹雅两边肩膀:“你清醒一点!他不是你儿子!”

“你瞎说!你瞎说!他是!他是我孩子!”

“他不是!”

凌羲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几乎掐进温茹雅肉里,但女人浑然不觉,又抓又咬地推开凌羲,仍然渴求郁燃一声妈妈。

萧亦清自己转着轮椅,气喘吁吁赶到:“小羲?”

郁燃转头看他。

他进入屋内,循声往凌羲的方向去,突然被凌羲一把抓住拽到温茹雅面前,手劲之大,差点将他连人带轮椅掀翻在地。

萧亦清双目空洞且茫然。

他听到凌羲怒急的厉吼:“你看清楚!这才是你儿子!他才是凌叶!!”

萧亦清没有焦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他一直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虽然他心底深处好像一直都有所怀疑。

但他在当下,仍然因为凌谦的话而大脑空白。

温茹雅还在尖叫着否认,就像上次那样,一声声夹着崩溃的否认和拒绝针一样扎着他耳膜。

他被凌羲扒下了颈后的衣领,后者捏着温茹雅的下巴让她看他肩胛骨上的那处胎记。

他听到凌羲低沉的,裹满了恨意的声音:“装疯久了,是不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当年亲手牵着他出的家门,你真忘了吗?”

暴雨如注,一时间萧亦清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记不清了,小时候走失时年纪太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丢的,他只记得在被爷爷收养前,人贩子落在身上的毒打,滚烫的烟头,还有永远吃不饱的肚子。

他以为,他是被拐走的。

萧亦清愣愣地望着前面。

视线恰好落在郁燃身上,但他并不知道郁燃站在那里。

凌羲一声又一声,撕开了温茹雅自我保护的伪装:“你真以为让他叫你一声妈,你干过的所以事情就都不存在吗!你真以为你留长发,学着她穿白裙子编辫子!你就是她了吗!”

“还是说,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小姨?”

“啊啊啊啊啊啊!!!”

温茹雅捂着耳朵:“不是不是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凌羲抓着她手腕,不让她逃避,“你偷偷模仿她,抽屉里藏着她丢失的婚戒,背着她哄骗她那个只知道傻乐的儿子叫你妈妈,你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你嫉妒她、厌恶她、憎恨她,你巴不得她去死!她死了你明明很开心,你装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

温茹雅一边摇头,一边狂扇凌羲耳光,凌羲两腮很快就被她打红了,他也早已没了理智,盯着温茹雅的双眼满是偏执。

他强迫温茹雅看向萧亦清:“那才是你的儿子,你和凌项禹生的,而不是你和裴、宴、安……”

他一字一句,特意放轻的三个字,却像炸弹一样,炸在温茹雅耳边。

她全然愣住。

她愣然地望着凌羲,又是这张脸,又是这张她恨极了的脸!

她突然猛地甩了凌羲一个耳光,用劲之大,直接将凌羲的脸甩至一侧。

“你怎么不去死!”温茹雅抓着凌羲头发,按着他的脑袋想往墙上撞,“你怎么不去死!!”

凌羲却突然笑出声,被温茹雅按着撞了两下墙,一挥手就把人掀翻。

不知道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两个歇斯底里的人是一对母子。

萧亦清耳朵里明明能听见,但他却一直保持着被凌羲扯到沙发上的姿势僵直着。

有人将他扶起来,重新在轮椅上安顿好。

萧亦清猛地抓住他的手:“凌——”

他叫不出口了。

“萧亦清,”郁燃说,“我给你说过了,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正常。”

萧亦清愣然。

他突然很想问,那你呢?

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正常,那在这个家里长大的你呢?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在这么混乱的当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郁燃心情竟然不错。

他甚至细致地替他捋平了衣角。

“别拿你的手碰他!”看到这一幕的凌羲,睚眦欲裂。

大概是曾经亲眼看到温茹雅将他带出去又独自回来,凌羲对于失而复得的萧亦清,有着超出常人的占有欲。

而郁燃,又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对郁燃厌恶至极。

当然,这个答案,郁燃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从善如流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滚!”凌羲像一只护食的狗。

逐渐从得知真相的怔愣中缓过神的萧亦清,对于郁燃已经有了一定的偏向,他说:“小羲,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什么意思?”凌羲厉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你还替他说话!”

“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萧亦清有些心累,他今天接受了太多的信息,一时间都还消化不了,也不想和凌羲吵架。

而他这样敷衍和抵触,凌羲马上瞪起双眼。

另一边,温茹雅仍在撕扯凌羲的衣裳。

这样狗咬狗的一幕,只有他一个人看,也挺可惜的。

郁燃轻轻笑起来,他拍了下萧亦清的肩膀,俯身凑到他耳边,好像说了句什么。

然后在凌羲发疯前,迅速离开了房间。

踏出门,他还能听到二者的争吵:“他给你说了什么?”

萧亦清:“他什么都没有说。”

“萧亦清,你当我跟你一样是瞎子吗!我再问你一遍,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凌羲!!”

萧亦清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大概从没想过会从凌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又难过又生气:“难道是我想当个瞎子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凌羲快步过去,蹲在萧亦清脚边,他也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见不得你维护他,如果不是凌叶你根本就不会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总是要替他说话?”

萧亦清情绪低落:“他什么都没说,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凌羲急切的脸渐渐冷下来。

他亲眼看到郁燃贴在萧亦清耳畔耳语,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

萧亦清嘶了声,抽了抽手:“你把我捏疼了。”

凌羲放了手。

他起身:“没关系。”

萧亦清不明所以地抬头。

凌羲个子高,站起来正好挡住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他脸背着光,只有一双眼睛缀着危险的寒光。

即使萧亦清看不见,他也隐约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

“没关系,”他听见凌羲轻声重复,但声音并不是面向他的,“你们都向着他也没关系,你记不住你十几年受的苦但我记得住,你记不住你是怎么把他弄丢的,但我也记得住……”

他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对萧亦清和温茹雅说,脚步声之下,是叮铃哐啷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动静。

萧亦清转着轮椅往凌羲那边去,急道:“小羲,你要干什么!”

凌羲从岛台橱柜里抽出一把锃光瓦亮的厨刀。

“妈!妈!小羲要干什么!”

“他要杀了你!哈哈哈哈他要杀了你!!”

“小羲!”

萧亦清慌乱地抓住他:“你不要冲动,你冷静一点!”

凌羲扯开他的手:“我很冷静,他早该死了。”

死在那场车祸里。

死在他五岁那一年。

如果不是他,萧亦清不会被温茹雅遗弃。

如果不是他,凌羲应该和萧亦清,他的双胞胎哥哥一起手牵着手长大,而不是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明明他也是温茹雅的孩子,但为什么她就像看不见他一样。

不管是她还是凌谦,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凌叶。

明明连凌叶这个名字,都不是属于他的!

都是因为他这个罪魁祸首,萧亦清为什么不明白!

他早该死了!

“小羲!”不管萧亦清追在后面怎么叫,凌羲都没有回头。

即使萧亦清因为着急弄翻了轮椅,栽倒在走廊上。

平时最在意他的凌羲,也没有为此停留半刻。

他握着刀,大步消失在转角-

停车场。

车载空调往外送着凉气,车顶灯开着,顾雁山长腿交叠,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着他刚夹过雪茄的指节。

车打着火,发动机微微嗡鸣。

阿坤坐在驾驶位上,雨帘冲刷着前窗玻璃,雨刮器静静俯卧,一切都没有要发动的迹象。

一道车灯从后侧方打过来,扫过漆黑的车身,打招呼似的,鸣笛一声,而后驶出了停车场。

叶时鸣走了。

顾雁山仍然垂着眸,将擦干净的手指送到鼻尖,没有嗅到烟味,他将毛巾丢至一旁。

来电铃声打破了车内寂静。

郁燃来电。

甫一接通,少年声音流淌而出:“顾先生,您走了吗?”

“正准备走。”顾雁山说。

能听到他那边下楼梯的脚步声,嗒嗒嗒,轻快又有节奏:“那能麻烦您捎我一段吗?”

“可以,”顾雁山问,“你在哪里?”

“我在中庭这边。”

阿坤轻踩油门,转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谢谢您……”

“凌叶——”

郁燃话音未落,车内两人同时听到一声愤恨又扭曲的怒喝。

下楼梯的脚步声变得极其慌乱,通话戛然而止。

顾雁山眉头一皱,阿坤已然提速。

另一边,挂掉电话的郁燃虽然脚步匆匆,但表情却不似逃命的动作那样慌乱。

他冲下楼梯,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跑,一边冷静地拨通了凌谦的电话。

“大哥救命!”郁燃在电话里惶恐地求救,“小羲……小羲要杀我!啊——”-

凌谦脚步飞快,他在郁燃电话过来的前一刻,就从萧亦清口中知道凌羲拿着刀去追郁燃了。

接电话时,正踏上连接中庭那栋楼的廊桥。

往下一望,恰好看见凌羲追着郁燃出现在楼下大厅。

凌羲挥出的每一刀,都是冲着要郁燃命去的。

接待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撞见这一幕,尖叫连连,吓地直往下藏。

郁燃只能往外跑,他一步也不停地冲进大雨里。

雨夜下的树影如黑海怒涛,身后的恶鬼扬起讨命的弯刀。

光束劈开怒海,郁燃错愕地望着眼前另一头突然窜出的猛兽,来不及避开——

砰!

嘎吱!

刚刚奔出大厅的凌谦,猛地顿在台阶上。

凌羲的身影被雨水模糊,郁燃躺在路口,刚好被车前灯的光包裹着。

连成线的雨,不断砸落,冲刷着他的身体。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三人,在这处小小的庭院里,由内到外,连成了一条蜿蜒扭曲的直线。

凌谦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郁燃,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猩红在视野中晕开,他才猛地惊醒过来,快步踩下楼梯。

没等他彻底奔下台阶,已经有人站到了郁燃身边。

刺眼的光放大了眼前的雨势,像暴走的兽,将无所释放的情绪宣泄在来人裤脚,再无可奈何地从他一尘不染的鞋面滚落。

郁燃费力抬手,抓住来者裤腿。

雨水在顾雁山下巴汇成一条细小水柱,他敛着眼皮,目光先是落在那只几乎透明的手背上,才缓缓上滑。

头发盖住郁燃眉眼,他苍白的下颚几乎融进水里,双唇张合着。

顾雁山弯下腰,侧首将耳朵送至郁燃唇边。

“救救我……”郁燃声音很轻,“顾先生。”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着顾雁山裤脚的手垂落在地,人也没了动静。

顾雁山盯着昏迷的郁燃看了半天,屈指拨开他脸上湿透的额发,那双即使卖弄乖巧也藏不住锋利和倔强的眼睛只有这样闭着的时候,才会真正透出几分乖顺。

别人恨他怕他畏他惧他,郁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求救。

指腹摩挲着郁燃眼皮上的红色小痣,顾雁山突然笑了。

今晚这场无聊的游戏,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意思。

顾雁山将人横抱起来,郁燃纸片一样轻。

在凌谦眼中,顾雁山怀里的人犹如断了线的木偶,四肢垂落,头也无力地后仰着,像被人割断了脖颈,了无生气。

他死了?

雨声中夹杂着凌羲失控的笑声。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携存稿强势回归(bushi)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第42章 第 42 章 他赋予自己的名字,是他……

第42章

雨气和湿意肆无忌惮地侵占着车厢,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车内人鼻尖。

阿坤看向后视镜,顾雁山身上沾着血迹,他正半俯身, 检查着郁燃的情况。

“先生, 去医院还是?”

“通知程律, 让他过来。”

顾雁山抽出胸口的方巾,按在伤口处替郁燃止血,一边检视着他的呼吸和脉搏, 郁燃昏了过去,但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拨开眼皮,瞳孔对顾雁山仍有反应。

“知道我是谁吗?”顾雁山问。

郁燃眼珠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郁燃湿透的身体被车内冷气侵蚀,冰块似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 触达顾雁山皮肤。

“先生, 已经通知会所安排医生了。”

程律是顾雁山的私人医生,会带专业的医疗团队过来,但需要一定时间, 阿坤同时让会所临时安排了一位医生。

阿坤也改变了路线,并没有将车驶出会所。

礼服黏在身上,剥开就跟剥洋葱似的, 一层又一层。

顾雁山的目光从郁燃雪白又单薄的身体上轻扫而过, 他将车上干净的备用西装盖到郁燃身上, 遮住了那大片大片晃眼的白。

指腹偶尔刮过郁燃冰凉的皮肤, 垂在眼睑的浓睫便会不安地轻抖两下。

他从衣下伸出手, 抓住了顾雁山的袖子。

手也没使上什么劲,虚握着,指腹勾着他的袖扣。

顾雁山低头看他, 郁燃安静地闭着眼,下巴挨着他的黑西装,极致的黑和极致的白碰在一起,很是醒目。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意识模糊时下意识的,透出几分安心和依赖。

顾雁山没有将手抽走,在雨里被打落的几缕额发半盖着眼,只隐约露出一点锋利的眉弓。

阿坤偶尔扫向后视镜,虽然看不清顾雁山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几分他不加掩饰的愉悦。

顾雁山此刻心情很好。

因为小凌先生。

虽然阿坤不明白原因。

他不明白为什么郁燃明明受伤了,顾雁山反而心情很好。

目光快速从郁燃身上略过,他搭在身上的衣服是阿坤准备的,他一直以来都有这个习惯,以前是替顾家干某些“活”,总少不了要脏了手。

后来是总有这样那样的“邂逅”和“意外”,即使再后来此类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但这个习惯阿坤一直保留了下来。

他从西西里一路跟着顾雁山漂洋过海回到顾家,他细致又妥帖地替顾雁山打理着生活里的一切细节,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些妄图入侵他边界的会被怎样对待。

别人碰过的东西,摸过的衣物,只会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处理掉”。

叶时鸣总是调侃他领地意识强,并不是在开玩笑。

衣服这种对顾雁山来说私人到极致的物品,现在却用在了郁燃身上。

他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在呵护,但以阿坤对他的了解,他当下接收到的情绪信息中,顾雁山除了愉悦并没有太多对于郁燃的担忧或者心痛。

阿坤不像叶时鸣,相比一肚子弯弯绕绕,总喜欢探究到底的那位,他是一个纯粹的执行者。

他百分百执行顾雁山的指令,哪怕是叫他去死,阿坤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他从不会质疑先生的决定,也不会深究顾雁山的意图。

保护他,照顾他,跟随他,服从他,是阿坤唯一的使命。

即使他总是不明白,先生在想什么。但随着顾雁山的地位越发稳固,随着岁月增长,他越发沉稳和内敛后,几乎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波动。

大概是因为当一个人站在最高处,一切都唾手可得之后,就鲜有什么能再吸引他的目光。

不仅是顾雁山,就连阿坤这些年下来,情绪都淡了不少。

顾雁山难得的外放,才叫他不由侧目。

好奇的眼在后视镜里和顾雁山隔空相撞,顾雁山单手将郁燃身上因为转弯而下滑的衣服往上拉了拉。

“你记不记得那年在海上,有鸟撞上了你正在着陆的飞机?”

阿坤点头,他当然记得那场事故。

当时飞机正准备着陆,黑雁埋头撞来,机身动荡,阿坤鲜少的再次体会到了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因为顾雁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那些飞鸟在两人眼前拍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在龟裂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模糊的血迹,垂直地掉进海里。

细细想来,刚才直奔他们而来的少年,像极了那些自毁式撞向飞机的鸟。

当时跳伞的时机再慢一步,他们就会和那辆飞机一起坠毁。

而相比阿坤的劫后余生以及对顾雁山伤势的担忧,先生当时的笑容和此刻很是相似。

两人在猎猎海风中远望着坠毁在海岸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飞机,顾雁山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来着?

阿坤想了一下才回忆起来,他说难得的经历。

阿坤不理解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是吗?”顾雁山微眯着眼,丝毫不在意身上的大小擦伤,身上的衬衫在风中乱舞,“挺有趣的。”

有趣吗?

阿坤不由多看了郁燃两眼。

有趣在哪里?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依旧不明白。

顾雁山没再解释更多,阿坤也没有再问。如果他继续追问,他就会得到一个虽然二者都是有趣,但郁燃区别于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他带给顾雁山的是源源不断的,多巴胺分泌时的愉悦感。

而这份快乐,阿坤通过照顾顾雁山就会得到,所以他不会懂。

从中庭到客房区的距离不远不近,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到时,会所的医生也在后脚匆匆赶到。

把人送进套房,医生快速地给郁燃做了检查,整体来说伤得不算严重,虽然有不少出血但多是挫擦伤,没有骨折或内脏出血,神志不清和反应迟钝是脑震荡,是否有脑出血等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会所没有这个条件。

他只能在清创之余,再给郁燃开点含镇定作用的止痛药。

药是顾雁山喂的,将药片送到郁燃唇边,他就乖乖张嘴含住,让喝水就微微抬起上半身。

他呼吸又浅又慢,满额头的冷汗,皱着眉心全程都没睁眼,明显非常不舒服。

但从头到尾,除了对顾雁山的那声求救外,他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哪怕是呼痛。

这么能忍,连阿坤都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从郁燃身上移开,离开房间片刻又回来,手里拿着浴袍,询问顾雁山:“先生,您的衣服湿了,先换下来吧?”

顾雁山的衣服不仅湿了,还沾着郁燃的血。

他接过浴袍,去了浴室。

刚脱下外套,手机响起来电。

叶时鸣的,顾雁山懒得接,任由手机嗡鸣。

过了会儿,叶时鸣挂断后又接连发来两段视频。

顾雁山简单冲了下,系浴袍腰带时,手机又嗡嗡嗡震了好几下。

他擦着头发点开语音。

叶时鸣就差捶胸顿足地感叹自己跑太快,早知道后面的事情那么精彩他就多留一会儿了。

顾雁山扫了眼视频,没有打开。

走出浴室,他看了眼床上脸色苍白的郁燃,问阿坤:“到哪里了?”

阿坤知道他在问程律:“已经上山了。”

顾雁山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郁燃开口:“顾先生。”

他声音沙哑,听着比之前清晰,虽然没睁眼,但意识应该清醒不少。

顾雁山问:“感觉怎么样?”

郁燃慢吞吞地回答:“头疼,头晕。”

“嗯,你脑震荡比较严重。”

“那我应该报警吗?”过了会他又说,“我好像没买保险,您买了吗?”

他还有心开玩笑,看来应该好了不少。

顾雁山说:“你放心,该赔你的一分也不少。”

郁燃闭着眼睛笑起来。

“你应该想看这个吧?”顾雁山走过去,郁燃有点费力地掀开眼皮。

雨夜里的视频非常模糊,能从满屏的噪点看出拍摄者离得不近,就算焦距拉到最大,主角依旧没有占到画面的三分之一。

人脸模糊不清,但谁都知道在雨中互殴的二人是凌家那对兄弟。

嘈杂的雨声中,凌谦双手紧掐着凌羲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

他双唇阖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而凌羲同样扭曲着表情,笑容癫狂。

这个视频,不出明日就会遍布全网。

今晚凌谦对于宴会上突发情况的处理,勉强妥当,不管是云瑞华夫妻俩还是发疯的温茹雅,包括裴家,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虽然会影响到凌氏,但凌谦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如果一切都结束在宴会厅的话。

但后面兄弟相残的戏码,凌家二子纷纷入局,再也无法维持假意和平的表象。

今夜之后,两人反目成仇是必然的。

没有人比郁燃更了解凌家人,萧亦清见到凌羲那一刻,故事的结局,就写好了。

这一幕必然会发生,郁燃不意外,但看见两人互殴,他仍然感到愉悦。

眩晕带来的反胃感让郁燃不得不再次闭上眼,苍白的唇扯开弧度:“您不觉得精彩吗?”

顾雁山:“还行。”

评价勉强,郁燃又问:“那您满意吗?”

他指今晚这场游戏。

“有点意外之喜。”

郁燃再次笑起来,这次他笑得更久一些。

“上次说如果成功就告诉您的,”郁燃说,“将猎物逼入绝境,看它无知无觉走上我为它准备的路,确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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