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郁燃老远便看到等在台阶上的凌谦和管家,他刚从内打开车门,外面凌谦已经将伞倾斜过来。
他顾着郁燃,就顾不上自己,倾斜伞面的水柱瞬间浸湿他的肩头,白衬衫瞬间湿了大半,挽起衣袖的紧实小臂上,全是水痕。
郁燃抬眼看他,把伞往凌谦那边扶了扶:“大哥都淋雨了。”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屋里,凌羲眸色阴沉地站在窗边。
“没事。”凌谦不动神色地往车厢内一扫,将伞又往郁燃那边斜了几分,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二者快步走上屋檐。
雨太大了,就这么几步路,郁燃裤腿依旧湿了大半。
“先去换身衣服,”凌谦将伞递给管家,“别感冒了。”
语气也听不出没有看到顾雁山的失意。
“没事,我没那么弱不禁风。”郁燃笑笑,“倒是大哥,衣服都湿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有带伞的。”
凌谦笑而不语,顺手要揉他发顶,郁燃轻推了他一下,恰好将即将落在头顶的手推远,微湿的发梢拂过凌谦指腹。
“大哥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郁燃如是说。
郁燃的表情和话里都是他所熟悉的担心熟稔,但凌谦掌心空空,心里说不上来的一丝怪异。
好像每次他有点什么亲近的举动,都会被郁燃恰到好处的避开。
他不由多看了郁燃一眼,他正和管家说着话,乖巧的模样又看不出什么异样。
察觉到他的目光,郁燃侧目:“大哥?”
“去把湿裤子换掉,”凌谦轻声,“听话。”
“好吧好吧。”郁燃对管家抱怨,“大哥老拿我当小孩子。”
明叔笑着:“小叶少爷不就是小孩子。”
三人说笑着上楼,另一边坐在客厅的凌羲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格格不入。
不管是凌谦还是郁燃,也没有一个人分出一丝眼神给他。
凌羲冷脸注视着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二者背影,落后凌谦半步的郁燃突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郁燃轻扬唇角,笑容嘲讽。
啪——
凌羲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
楼上几人脚步一顿,郁燃作势回头要往楼下去:“怎么了?”
凌谦拦了他一下:“不知道凌羲又在发什么脾气,不用理他,先去换衣服。”
郁燃乖乖进了房间。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湿的裤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那对夫妻将他领回筒子楼的半年里不闻不问,给他编造虚假身份让他痛苦也不见不忍,囚禁十年也没见他心软,这会儿看他湿个裤腿倒是十分担心了。
真让人恶心。
门外凌谦脸色难看,吩咐管家:“去把凌羲关起来,警告他别发疯碍我事。”
郁燃很快换了裤子出来,见走廊外没人,径直走向温茹雅的房间,正欲敲门,身后传来凌谦的声音:“小叶。”
郁燃回头,凌谦从走廊对侧走来,在郁燃之前压下门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户紧闭,床榻整洁,空无一人。
郁燃看向凌谦:“妈妈呢?”
凌谦转身道:“书房说。”
两人前后进入书房,凌谦说:“妈在疗养院。”
他没打算告诉郁燃,温茹雅失踪的事。
郁燃自然全当不知,他担忧道:“怎么去疗养院了,妈妈还好吗?”
凌谦坐在他对面,煮了水泡茶。
不同于郁燃随便给顾雁山泡的那杯,凌谦从茶具到茶叶再到用水都极为讲究。
凌谦一边泡茶一边说:“你也知道妈的情况不稳定,需要静养,疗养院里有专人照顾,不用担心。等她好一些我就带你去看她。”
郁燃点点头:“好。”
凌谦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状似不经意道:“需要家教怎么也不告诉我。”
茶盏沸水洗过,又倒了热茶,郁燃没第一时间喝,轻轻摸着杯沿。
他安静着没出声,凌谦等了会儿,自顾自地说:“小叶,你好像和大哥有些生分了。”
郁燃还是没说话。
凌谦开始追忆往昔,说起郁燃小时候的事,说郁燃怎么黏人云云,最后话头一转:“我知道,是因为亦清回来了,你心里觉得你不是凌家的亲生孩子,不可避免和我们产生隔阂。”
郁燃垂着眼,一副不知道说什么模样。
话都让凌谦说完了,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不明白凌谦为什么兜兜转转讲这么一大堆,还不切入正题。
屋里静了片刻,降下去的温水又自动烧开,在壶里咕噜噜滚着,凌谦突然开口:“其实,亦清并不是凌家的孩子,你才是。”
郁燃一顿,抬眼看向凌谦。
“这件事确实是大哥对不起你,”凌谦叹了口气,“亦清的生母是妈的妹妹。”
凌谦给郁燃讲了个故事,故事里姐妹情深,温家这对姐妹俩的丈夫也同样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两人是大学同学,又一起创业,虽然后来二人因经营理念不合而分开,但这并不影响温家姐妹俩的感情。
妹妹生孩子的时候,姐姐也前后脚生了对双胞胎,本来四个孩子应该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妹妹的丈夫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惨遭报复,夫妻两人在一场意外中身亡,只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姐姐一家本欲领养那个孩子,结果对方意外走失。
“这件事一直在妈的一个心病,她一直觉得自己辜负了妹妹的委托,没有照顾好她的孩子,过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把你和亦清的身份对调了。”
“所以我并不是领养的?”
“对,你并不是。”凌谦说,“只是谁也不知道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叔叔又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我们在给他们处理身后事的过程中,发现他们给亦清留下了一笔巨额的遗产。
“而这些年,除了我们,一直有另外的势力在寻找亦清……”
凌谦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不用继续说更多,郁燃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找回萧亦清时,出于对他的保护,凌家选择暂时牺牲郁燃。
这是凌谦选择编造给郁燃的故事。
而如果郁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就信了。
他低着头,沉默着。
很久之后凌谦说:“小叶,你可以怪我。”
半晌,郁燃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那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危机解除了吗?”
“算是吧,”凌谦苦笑了下,“亦清那边暂时没什么危险了……”
郁燃听出了其中的未尽之语。
“是凌……我们家遇到麻烦了?”
“小叶,本来大哥是不想告诉你这些的,毕竟你只是个孩子……但是最近,凌氏确实陷入了一些麻烦……”
凌谦三言两语说完了凌氏被针对的事,只是隐藏了其中顾雁山的存在。
郁燃也早就明白凌谦这个故事的用意,他要将郁燃重新绑回凌家这条船上。
用名为血缘的纽带。
郁燃听得昏昏欲睡,而他兜兜转转,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那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郁燃十分担心。
凌谦喝了口茶,欲言又止,郁燃主动咬勾:“或者……我试试找顾先生帮忙?以顾先生的身份和地位来说,只要他肯出面,应该就能化解凌氏的危机吧?”
凌谦动作一滞,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这的确,是他叫郁燃来的目的。
但是真当他听到郁燃不假思索吐出顾雁山的名字时,凌谦又感到了深深的不快。
或许郁燃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语气里对顾雁山的亲近,他对顾雁山的依赖让他愤怒,他话里笃定对方会帮忙的自信又侧面反应了二者关系的紧密;不是凌谦,而是郁燃被顾雁山青睐,又让他为此嫉妒。
以及对于顾雁山抢走他东西的怨恨。
还有什么?
还有他被郁燃这番话,摆到台面上来的无能。
自诩甚高不可一世的凌谦,比不上被他当成宠物的郁燃在顾雁山面前重量的可笑。
这一切让凌谦脸上的谦和稳重摇摇欲坠。
郁燃默默欣赏,终于托起茶盏,品了口杯里只剩下余温的茶。
汤色润亮,唇齿留香,好茶。
很久,凌谦才说了一句:“小叶,搬回家住吧。”
他说郁燃之前一定要搬出去,是因为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现在知道其中内情,理应搬回家来住。
“对不起大哥,”郁燃慢慢喝完杯里的茶,放下茶盏道,“其实我也骗了你,我早就从云家搬出去了。”
凌谦皱眉:“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们对你不好?”
郁燃摇头:“家里太小了,住不下,也没有学习环境。”
凌谦面色不佳,云瑞华骗了他,她怎么敢的!
“那你现在住在哪——”凌谦突然顿住,郁燃不是那种会擅自做主的人,他善良心软又听话,以他的性子,他是不会主动离开云家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顾雁山。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刚才打给郁燃的电话里,会出现顾雁山的声音。
这种天气,他们除了住在一起,还有什么原因腻在一块!
他嗓间发紧:“……你和顾董住在一起?”
郁燃否认了,但显然凌谦不信。
他盯着郁燃,仿佛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目光似乎穿过白T,扫描着郁燃身上的每一处。
凌谦很难不去想,两人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
他才十八岁!他才十八岁!
顾雁山那个老登!
半晌后,凌谦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小叶,你和顾董住在一起不合适,听大哥的,搬回家住,乖。”
“但我们不是还要请他帮忙吗?”郁燃说。
凌谦突然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似的,噤声了。
郁燃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他绷紧的腮边。
凌氏当前的问题,只有顾雁山出面才能解决,就算叶时鸣说得冠冕堂皇,但这也不是凌谦个人是否有能力就可以处理的。
他明明就是想要利用郁燃和顾雁山的关系,但一次又一次听到二者间的亲密,他又难以自持。
凌谦甚至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和不甘。
这种左右脑互搏还蛮可笑的,一边觉得顾雁山抢了他的东西,一边又在郁燃到时破天荒地亲自出来接他,甚至妄想在车内看到顾雁山和郁燃同行的身影。
像个滑稽的小丑。
郁燃不想再继续陪他演戏,见时间差不多了,准备离开。
凌谦没有留他,将他送下楼。
郁燃在客厅里左右张望着,转头问他:“小羲呢?”
管家接话道:“小少爷在房间休息。”
郁燃扫了眼凌羲紧闭的房门,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突然传来几声东西摔落在地的脆响。
以及凌羲模糊的怒骂:“凌谦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郁燃面露诧异,正要往凌羲房间的方向走,被凌谦拽住手腕。
“别理他。”凌谦让管家吩咐人去车库把车开出来了。
“可是小羲……”
凌谦拧眉:“你忘了上次他是怎么对你的了?还在关心他。”
郁燃跟着凌谦迈出大门,仍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目光却落在了旁边同样紧闭的萧亦清的房门上。
他腿不方便,住在一楼,为了方便照顾他出行,凌羲才跟着搬到了他隔壁。
郁燃清楚,眼睛看不见的人,听觉就格外敏锐。
两人的房间又紧挨着,萧亦清不可能没听见凌羲那边的动静。
今天一直没有出现,是因为知道郁燃来,特地避着他?
不同于凌谦和凌羲这两兄弟,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郁燃和萧亦清接触都不多,这让他有些拿不准萧亦清的性格,不确定他能不能按照他的计划走。
郁燃思忖着。
凌谦撑开伞对他说:“我送你回去。”
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凌谦要亲自送郁燃回去。
郁燃知道他想要借机见到顾雁山。
他笑了下:“不用了……”
话没说完,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驶入院内,凌谦错愕了一瞬,双眼不由一亮。
顾雁山亲自来接郁燃。
这很难不让凌谦意外,而这个行为也代表着,郁燃在顾雁山那里的份量,比他以为和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那一瞬间,顾不上吃醋或者什么,凌谦心里关于郁燃和顾雁山两人选择的天平,立刻有了倾向。
只他一个眼色,佣人立刻将车开走,给劳斯莱斯空出位置,后者缓慢滑停在二人面前。
凌谦正欲把郁燃送下去,驾驶位车门打开,阿坤撑着伞下车。
这个比顾雁山还高壮的男人,即使没有迈上最后的台阶,仍然比所有人都要高。
他将雨伞往郁燃那边微微倾斜:“小凌先生,先生让我来接你。”
凌谦眉心一拧,顾雁山没来。
他仍然握着郁燃的手腕,郁燃走了半步,不由回头:“大哥?”
凌谦不得不松开他,又端着大哥的样子给郁燃整理了一下肩头:“既然顾董让人来接你,那我就不送你了。”
“大哥再见。”
郁燃踏进阿坤伞下,两人顺着台阶往下,阿坤为郁燃拉开车门。
凌谦往里看了眼,车内确实是空的。
阿坤站在驾驶座旁准备收伞时,凌谦突然叫了他一声:“阿坤先生。”
他快步走至车旁:“阿坤先生,能麻烦您替我向顾董转达一句话吗?”
阿坤语气平淡到不近人情:“抱歉,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他矮身上车,关门,毫不留情地驶出别墅。
凌谦撑伞站在,脸色和旁边花圃里被连日暴雨砸进泥里的花一样难看。
不仅是顾雁山,就连在阿坤面前,他也什么都不是。
而之后的几天,焦头烂额处理工作之余,凌谦一次也没有等到郁燃的电话。
甚至给他发去的短信也多数石沉大海。
郁燃就回过他一次消息,说顾雁山太忙了,最近没见到面。
凌氏这边,因为前期将大量资金投入新项目开发,现在面临不断的撤资,不仅项目停滞,继续下去很快资金链就会出现问题,他不能坐以待毙空等顾雁山。
他要做两手准备,在顾雁山不出面的情况下要想稳住局面,就需要一笔能够经得起消耗的资金注入。
只要公司正常运行,并没有因为这些风言碎语出现问题,那么至少可以稳住大部分持观望态度的人。
说不定他当真在这场博弈中,就靠自己的能力胜过了顾雁山呢?
凌谦筹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晚宴,邀请了许多豪门世家,要正式将萧亦清介绍给众人,替他恢复“裴知璋”的身份,认祖归宗。
还特地给郁燃量身定制了一套礼服,到时候不仅萧亦清会回复裴知璋的身份,他也会重新做回他的凌家二少爷。
邀请函当然也送到了顾雁山那里。
郁燃亲手送的。
顾雁山高坐于马背,眼含笑意地问郁燃:“我要去吗?”
郁燃将邀请函递给旁边的阿坤,戴上平檐马术帽,翻身上马。
他捏着缰绳,马儿在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珠一直注视着表情玩味的顾雁山。
“您不去吗?”郁燃反问着,勒紧缰绳,打转的马儿停了下来。
顾雁山身下的莉莉安急切地喷了个响鼻,尾巴扫来扫去。
小姑娘不喜欢下雨天,也不喜欢逼仄的室内马场,闹着脾气来回交踏着马蹄。
顾雁山脾气极好地在马身上轻轻颠簸,听到郁燃反问当真作势思考了两秒。
他轻夹马腹,阿哈尔捷金提步在场内走起来。
莉莉安一开始还有点不高兴,不怎么听话,但没多久躁动的性子就安稳下来,步伐优雅地慢慢踱步。
郁燃也跟着抖动手腕,驱使着身下的马儿跟上。
到最后,顾雁山也没有回答郁燃的问题。
郁燃心知肚明,他会去。
这场游戏,没有顾雁山玩不起。
第40章 第 40 章 三更
第40章
虽然跟着顾雁山做空凌氏的风声, 许多人从凌氏撤资,但在明面上,顾氏仍然是凌氏的最大股东。
有人打探叶时鸣的口风, 但并没有从其中窥见顾氏对凌氏的态度有什么差别, 也没有听到什么顾氏要撤资的消息。
所以, 不少人仍持观望态度,说是要解除合作,但多是和凌谦假意周旋两下, 先将项目暂停,资金方面的支持也暂停。
双方都没有将关系弄得太过于僵硬。
作为第三方,这些捕风捉影的豪门世家们,才是比凌谦这位当事者更拿不准顾雁山的用意,所以对于凌谦的邀请, 一开始回复寥寥。
没说来, 也没有说死不来。
直到听闻顾雁山也会出席这场宴会,确认参加的答复纷来沓至。
这一切,仅仅只用抬出顾雁山这个名字。
以此为戒, 凌谦必须尽快将裴家留下的那份遗产拿到手。
凌谦刚走出书房,迎面撞上了独自推着轮椅的萧亦清。
他一个人上了二楼。
再看他身上并未换下的家居服,凌谦双眸微沉, 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
“怎么还没换衣服, ”凌谦语气和煦, “不喜欢给你准备的礼服吗?”
萧亦清抬头, 眯着眼睛, 非常费力才从模糊的视线里窥见一个极其朦胧的黑影。
“大哥。”他唤着凌谦,抬手至空中,凌谦握住他的手腕。
很细, 但不同于郁燃,萧亦清的骨架更大些。
如果腿没有废掉,他站起来身量应该也会比郁燃高些,他们凌家三个儿子,体型上都比较类似。
这一点,他们都遗传了温茹雅。
就像郁燃也遗传了温琪雅那般,即使个子不算矮,但骨架天生偏小,即使肩够宽,但人也窄窄的一条。
而且,他们两人长得很像。
很神奇,明明萧亦清和凌羲才是一母同胞,但反而他和郁燃更像是双胞胎。
他们都长得更像妈妈。
他们各自的妈妈。
每次看到那张和郁燃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凌谦总是会对萧亦清多出几分耐心。
“大哥在,”凌谦拍拍萧亦清的脑袋,“不用紧张,今晚大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萧亦清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为什么凌谦会突然为他筹办这场晚宴,他不觉得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妈妈失踪还没有找到,凌羲又突然被关了禁闭。
一问起来就是这不是需要他操心的事情,萧亦清茫然地试了一套又一套礼服,心里和他这双眼睛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
就连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宴会,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他这个主角的想法。
萧亦清也不知道为什么凌羲会突然被禁足。
他只知道那天郁燃来了之后,凌羲再也不允许踏出房门。
一开始萧亦清还能听到隔壁凌羲发怒的动静,送进去的餐食会悉数被凌羲扬掷在地:“滚!”
他在屋里咆哮,将房间里可以砸的东西都砸了,声嘶力竭地骂凌谦废物东西。
“你想往上爬,苦心经营这么久,还不是连当人家身边的一条狗都不配!”
“也就只能在家里耀武扬威的废物!除了软禁我来彰显你那点可怜的权利,你还能做什么!”
“凌谦!你踏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要是不杀我,我迟早要弄死你!”
后来他骂累了,屋里没了一点声音。
萧亦清就算想过去敲敲门,也会第一时间被出现的管家制止,推回房间。
他现在专门过来找凌谦,是希望,至少看起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以让凌羲一同出席。
但显然凌谦没有这个打算。
他推着萧亦清下楼:“小羲最近情绪不稳定,还是让他多在家里休息。”
萧亦清知道他再说什么都没用,悻悻闭上嘴。
凌谦让人去给他换衣服,看了眼旁边安静的房门。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要不干脆把凌羲也送进疗养院算了。
就拿疯癫这方面来说,他倒不愧是温茹雅的亲生儿子。
屋内,萧亦清木偶一样任由佣人摆弄,换上层层叠叠的礼服。
今天降水量减少,雨势缓和了许多。
天气预报也显示这场雨将在今晚迎来尾声,之后逐渐放晴,就如同今晚之后凌氏的发展一样。
凌谦在淅沥的雨声中,听出来几分欢快。
同样的雨声,听在不同的人心里,只剩下焦灼和愤恨!
刀刃和磨刀石摩擦发出尖锐又危险的声音。
陈宏背对着云瑞华站在厨房,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一些,露出皮肤上纵横的伤疤。
“凌家那边没有打生活费过来,你又不出去工作,现在那个疯女人还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你到底想干什么!真要让你儿子去喝西北风吗!”
云瑞华恨铁不成钢,对着陈宏的背影喋喋不休:“我就说如果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交给你,我看你就是想发财想疯了,被那晚的人骗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而不是想着走什么歪门邪道,还是赶紧把那个疯女人从家里赶出——你干什么!”
陈宏手握菜刀,刀刃泛着寒光:“闭嘴!我需要你教我做事?说了这么多,我当初差点被凌谦弄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云瑞华惊恐地退到墙边。
“你再废话,我第一个先砍你!”
云瑞华满脸惧色,陈宏对她歪了歪刀尖,指使她把屋里的温茹雅弄出来。
温茹雅就是个疯子,云瑞华对上她只有吃亏的份,她不想去,但面前寒光毕现的刀刃又让她胆寒。
她喉头滚动,抖着声音问陈宏:“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宏双眼发直,人已经魔愣了:“既然他不让我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衣服还合适吗?”
套房里,郁燃换上了凌谦替他准备的礼服,白色。
郁燃天生的色素淡,瞳色浅皮肤白,穿着白色的西装礼服,站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像个透明的小王子似的。乖乖巧巧人畜无害,从小到大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凌谦都以此模板打扮他。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郁燃没有什么波澜。
倒是凌谦对他的眼光很满意。
“这段时间你好像长高了些,之前让你来量尺寸你也没时间。”他拿过一旁的领结要替郁燃戴上,“我按照你之前的礼服放了点量,穿着倒是刚好。”
不管是肩膀还是腰线,都掐得刚刚好。
这种对郁燃了若指掌的掌握感,让凌谦心情不错。
当然,今天一整天凌谦心情都挺好的。
宾客接连而至,他没有在更衣室里多逗留,很快便出去迎接客人去了。
说是为萧亦清和郁燃办的宴会,但其实这是凌谦的主场,对于郁燃说想晚点出去的话,他也没什么异议,反而揉着郁燃脑袋让他休息好了再出去。
凌谦前脚刚走,郁燃后脚就拆了束缚在颈间的领结,随手丢在地上。
他开门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郁燃并没有走多久,萧亦清的房间距离他不远。
萧亦清眼睛不好,腿脚也不方便,到了会所后就一直在房间里休息。
郁燃站定在门口,抬手轻叩了三下门。
随后没了动作。
屋内的萧亦清等了片刻也没见人进来,疑惑地“望”向房门的方向,一边问着“谁”一边滚着轮椅过去。
他对这个会所的房间有些陌生,行动不是很方便,中途撞了一次沙发和柜角,才行至玄关,压下了门把手。
萧亦清能感受到门外站着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请问有什么事吗?”
萧亦清的礼服也是白色的,但和郁燃的款式有些不同。
如果萧亦清能看见,他就会发现,穿着类似的同色礼服的他和郁燃,前所未有的高度相似。
而他脸上茫然又懵懂的表情,倒真让郁燃幻视了几分从前的自己。
他不由挑眉,很难不往深了想凌谦这番举动的用意。
他这是将萧亦清当成了他的替身了?
郁燃有些想笑,这实在太好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见过最可笑的一幕。
原来凌谦竟然是这样一个,胆小鬼。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人,以及对凌羲的担忧本就让萧亦清一直处于一个难以言说的忐忑状态中。
此刻空气里的沉默,更是加深了萧亦清的不安。
扶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萧亦清费力地想要看到面前的人,在这个角度过于昏暗,他眼前漆黑一片。
他只能再次主动出声:“你好?”
“萧亦清。”
少年的音色像山谷里一汪清冽的泉水。
萧亦清蓦地安静下来。
“凌叶?”
紧绷的背脊,微沉的声音,萧亦清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防备的状态中。
从他回到凌家,和郁燃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和郁燃相处。
一开始,他以为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郁燃的存在填补了温茹雅失去爱子的痛楚。
虽然凌羲总是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强调,是郁燃抢走了他的一切,是他导致了他如今这副模样。
但萧亦清清楚,这件事怪不得他,被领养不是他的决定,他的童年认知被一朝推翻,他同样痛苦。
但是很多时候,当他知道这双脚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当他的眼睛也逐渐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当他发现这个家里除了凌羲以外,并没有人真的接纳他的时候。
萧亦清又会有那么一些憎恨郁燃,特别是凌羲在他这丑陋的情绪滋生时,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畔低语。
萧亦清深知他的无辜,反复唾弃着自己的丑陋,却难以控制。
他只能幻想着郁燃对他同样的憎恨,以此得到救赎和喘息。
郁燃应该恨他的,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出现,他仍然是那个独享宠爱的凌家二少爷。
他让他跌进了泥潭。
本应该是这样的。
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萧亦清的认知,他的幻想,他和郁燃处在天平两端的平衡,在哪天温茹雅的房间门口,郁燃替他捡起滑落在地的毛毯,并细心掖在腿下时,被打破了。
郁燃不恨他?
他怎么能不厌恶他,他为什么不对他恶语相向?
他这样让萧亦清如何自持,让他如何面对那个丑陋不堪的自己?
而更让萧亦清感到痛苦和荒谬的,是凌谦接下来告诉他的那个真相。
他根本不是凌家亲生的孩子。
霸占他人一切的,实则是他自己。
这太荒谬了。
而萧亦清不是郁燃,他没有郁燃那种离开凌家,将一切归还的勇气。
他是个残废,他还马上要瞎了。
如果他像郁燃那样健康的话,他会还的。
无数个日夜里,萧亦清都像这样,一遍遍地用同样的理由来开导自己,又不由自主地陷入对自己的谴责中。
他不止一次问凌谦,什么时候告诉郁燃真相,在对方的推委中,他紧张地缩回了壳子里。
萧亦清希望郁燃知道真相,又害怕郁燃知道真相。
在等待的过程中,头顶仿佛随时悬着一把利剑,反复鞭挞着他的良心。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他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郁燃。
他想,不管郁燃是要打他还是骂他,我都接受。
虽然这一切并不是他的主导。
半晌,萧亦清犹豫着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亦清。”
郁燃往屋内走了两步,小腿碰到他轮椅的脚踏,萧亦清不由往后滚了半圈轮子。
他紧张地等待着法官的判决,却听到那道泠泠嗓音对他抛下一个难以拒绝的诱饵。
“你想救凌羲吗?”
萧亦清呼吸一停。
为什么要用“救”?-
不用完全走入宴会主厅,一路行来,光是一波又一波脚步匆忙的侍者,已经够郁燃窥见场内的热闹。
他驻足在花廊,两侧爬满了石柱的月季沾满了雨水,显得娇嫩欲滴,视线往外延伸,蓝白两色的无尽夏一直铺到主厅露台下。
站在露台,便能将这满园的花色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绝佳的赏花位置。
但此刻,无人站在露台欣赏这满园的花,水晶吊灯熠熠生辉,璀璨的灯光下宾客华服加身,凌谦游走在众人之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好一副志得意满的画面。
“怎么不进去?”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低沉,磁性,带着玩味的笑意。
“顾先生。”郁燃侧目,点头打招呼,又转头看回去,“我只是想多欣赏一下这一幕。”
毕竟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顾雁山:“你倒是有闲心。”
他上下商量了郁燃一眼,看到他这一身白色礼服轻啧了声,嫌弃之言溢于言表,但也未曾多言什么。
顾雁山伸手理了下他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绿眸看着郁燃眼睛:“希望你今晚这场戏,别让我失望才是。”
他收起手,郁燃跟着他往前:“自然。”
顾雁山意味深长地笑看他一眼。
郁燃知道,这场戏究竟怎么演,顾雁山早就看穿了。
他就像是斗兽场上唯一的庄家,而郁燃就是他临时起意随手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宠物。
以小博大,以鸡斗犬,即使将他每个计谋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难得的新鲜,让他得了几分趣。
而这几分有趣,并不会持续多久。
等它掀翻了那只无用的犬,收起爪子只剩下卖弄乖巧时,就是他被顾雁山抛弃的时候了。
穿过花廊迈入室内。
走廊长而静谧,壁灯辉煌,郁燃乖巧地跟在顾雁山身后,穿过一扇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玻璃。
少年人刚抽条不久,身形纤细,肩头不如男人高,一身白,像只人畜无害的小兔。
它跟着那匹阿尔法狼,迈入了猎场。
正厅门外,戴着白手套的侍者躬身替二人推开宴会厅大门。
屋内音乐和喧闹人声倾泻而出。
所有人同时看过来。
原本围绕在凌谦身边的星光瞬间散去,上一秒还在同他寒暄的众人,下一秒齐齐拥至顾雁山身侧。
就连完全是顾氏主场的游轮晚宴,顾雁山也并未正式露面,光是这次他会出席凌谦办的宴会的消息,就已经够大家趋之若鹜。
即使众人有几分期待,但也没真敢想他真会到场。
毕竟叶时鸣的出场,就可以代表顾氏以及顾雁山的态度了。
短短务须,凌谦又变回了那个备受期待的天之骄子。
就连叶时鸣,也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之前那场拍卖会的口角并未发生过一般,唤着“凌总”主动同他碰杯。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示好的举动,在众人眼中,其中蕴含的信息就多了。
谁不知道叶时鸣是顾雁山左右手之一,他当众对凌谦示好,难道凌氏,这回真要一飞冲天了?
所有的观察、犹豫、审视和揣度,都在顾雁山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一瞬,厅内仿佛落针可闻。
连厅门打开时微弱的咯吱都似乎放大了数十倍,皮鞋落在大理石地砖上,啪嗒——
也敲在众人心上。
下一秒,停滞的宴会厅重新流动起来。
交响乐悠扬。
顾雁山从侍者盘中取了支香槟,懒散地朝向他涌来的人群举杯。
凌谦瞬间便被抛弃,但他丝毫没有觉得难堪或者不甘,反而有些得意和爽快。
顾雁山的亲自出席,彻底彰显了他的不同。
关于他做空凌氏的传闻不攻自破,凌氏往后只会更上一层楼。
就算那个叫“郁燃”的有阿坤背书又如何。
顾雁山和阿坤,二者份量,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凌谦顿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阿坤居然破天荒地没有跟在顾雁山身边。
这可太稀奇了。
那位保镖先生,几乎从未在公众场合离开过顾雁山身边。
在场发现这一点的不仅他一个人。
叶时鸣没有往人群中挤,伸手一捞,就将被排挤在人群外的郁燃拉到身边。
他歪头同郁燃耳语:“我们阿坤呢?”
眼里带着揶揄。
郁燃看他一眼,不卑不亢:“您应该问顾先生才对。”
“少来,”叶时鸣曲肘顶了郁燃一下,正要说什么,凌谦的声音插进两人之间,“小叶。”
郁燃和叶时鸣同时回头。
凌谦出声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他们两人看起来太亲密了。
这种亲密和郁燃同顾雁山的亲密不同,而是一种平等的随意。
叶时鸣或许因为年龄动作间会拿郁燃当小孩,但却没有寒暄的应付和周旋的假意,那种类似于朋友的打闹和熟稔,让凌谦感到刺眼。
顾雁山也没有过多参与到这场宴会中,他意思意思地举了下杯,香槟未沾唇分毫,便上了二楼的贵宾包厢。
他一向如此,不会过多交际,也不会有人敢质疑他此举傲慢无礼。
叶时鸣长袖善舞,兴致盎然地应酬着各方寒暄,不久后,也跟着上了二楼。
郁燃仍在宴会厅内。
他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都不是,无人在意,也没人侧目,端着一碟点心,站在舞台赏雨观花。
没人打扰,除了凌谦。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郁燃闻声回头,凌谦手里握着红酒杯,杯子里的液体所剩寥寥。
他今晚喝了不少,但看不出什么醉意,反而春光满面正得意。
郁燃叫了他一声:“大哥。”
凌谦路过香槟塔,顺手给郁燃取了一杯:“今晚多亏你了。”
他直直盯着郁燃。
“大哥知道,我没有那个面子让顾董出席,他今天来,都是因为你。”
难得的,在郁燃面前他不是什么游刃有余的凌总,而只是卸下一切伪装的哥哥。
甚至直接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足。
郁燃却没有接他的酒:“我不会喝酒。”
“十八岁了,可以喝了。”凌谦说。
他将香槟又往郁燃面前多递了几分,眼睛一直盯着他。
郁燃依旧没有动作。
雨水沾湿了露台边沿。
郁燃背对着雨幕,站在阴影处。
凌谦笑了下,有些自嘲的意味,他没再勉强郁燃,意有所长地感叹道:“你长大了。”
将酒杯放在一旁,凌谦迈步走进那片阴影,也离郁燃更近了一步。
“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干什么都要叫大哥,还说一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永远听大哥的话。”凌谦听起来有些惆怅,“现在倒是连杯酒都不愿意和我喝。”
“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凌谦并没有拿他的话当真,笑着提醒他,“你怕黑,我不陪你就不敢睡觉;你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还怕老鼠……”
他悉数例举着,看着郁燃:“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郁燃目光平静,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没有人在地下室关了十年,还会记得童年那点温存。
郁燃只记得他的苦苦哀求。
被软禁的时候;失去眼睛的时候;为了防止逃跑弄断他的腿的时候;彻底失去未来的时候。
他说过无数声,大哥,我害怕。
但他那个温柔的、体贴的、春风般和煦的大哥,只会对他说——
听话,乖一点。
他只记得这些,哪还记得此刻他口中那些,不值一提的胆怯。
郁燃唇角微弯:“不记得了。”
失落跃然脸上。
凌谦同郁燃对视的眼睛,沉似化不开的夜色。
他说:“也是,现在有顾董陪着你,你已经不需要大哥了。”
他像是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男人,明明得到了很多,却在获得一切的时候怅然,为什么TA没有陪在自己身边。
“大哥,你究竟想说什么?”郁燃茫然又懵懂的问,“这样不像你。”
凌谦彻底哽住。
他想说什么?
字里行间,失落也好,惆怅也罢,不过是他用以强调他对郁燃特殊的手段。
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孩,他能不知道凌叶是什么性子?善良心软听话乖巧,像一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白水,那双剔透的眼睛藏不住任何事。
朝夕相处十余年,他依旧保持着那份纯真,单纯地像个小傻子,窥不见丝毫凌家的糜烂,也没有染上凌家任何颜色。
凌谦知道怎么让他心软,让他内疚,不动声色地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自从那天,凌叶带着顾雁山的伞,回到凌家,他就不一样了。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还是那个人,但他气质很沉,就连管家都能看出来,凌谦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但他的傲慢,让他并没有将凌叶这点变化放在心上。
甚至于那种压抑的,带着几分阴郁的新鲜的凌叶,让凌谦觉得有些趣味。
重要的是,不管凌叶变成什么样,他都自诩自己了解他,有信心只要他一句话,就会让凌叶回到自己身边。
即使他发现,凌叶的那点变化似乎和顾雁山脱不开干系。
但凌谦仍然认为,他之于凌叶是不同的。
没有人可以撼动他在凌叶心底的地位。
可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凌叶”,而是郁燃。
站在阴影处,宴会厅的光未及眼底,琥珀色的眸子,被雨夜浸染成黑棕色。
凌谦无法通过那双眼睛,望至他心底。
两人之间凝滞的两秒,凌谦终于不得不承认,凌叶不一样了。
凌谦低下头,喝掉了高脚杯里剩下的那口红酒,拍了下郁燃胳膊:“别老站在外面淋雨。”
挂着酒渍的高脚杯,被留在半人高的护栏上,雨水飘进去,稀释了杯底的颜色。
杯壁上折射出凌谦回到正厅的背影,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拍了拍,扬声道:“各位——”
郁燃转头,食指轻轻往后一拨,高脚杯倾倒,四分五裂地碎在露台下。
你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凌谦的底色都是个只会凄厉弱小的怂货罢了。
一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
二不敢挑战霸者的权威。
只敢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着自己那份恶心的占有欲,而现在,他要向萧亦清挥刀了。
因为他发现郁燃不再轻易为他动容。
乐声悠扬的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凌谦身上,这场宴会此刻才真正开始。
初听裴宴安这个名字,因为时间久远,以及许多人没有和其有过交际,四周多是茫然,互相询问,小声谈论,然后终于终于在记忆深处挖出了那段陈年往事。
是那个突然冒头,风头正盛之时突遭意外,又一夕陨落的裴家啊!
一旦想起来,关于裴家的点滴便如洪水般涌来。
有人说当初裴宴安初出茅庐,愣头青一样拿着项目书到处寻求投资皆是碰壁,穷困潦倒之际是凌项禹雪中送炭,才有了裴宴安的后来风光。
又有人说当时裴宴安这位圈内新贵,差点就成了顾家的座上宾。
复而又指了下二楼,小声说裴宴安起势之时,那位刚坐上那个位置,正是大刀阔斧削减顾家旧派势力的时候。顾家内外血流成河,人人都想向其投诚,裴宴安是顾雁山掌权后第一位主动抛出橄榄枝的人。
可惜了。
他们说,可惜了大好的前景和未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一救下来的孩子,还失踪了。
他们压低声音,几近耳语地说着那则流言,即裴家的遭遇都是顾氏的手笔,因为顾氏想要吃下前者当时手里金饽饽一样的项目和公司,二者没有谈拢,然后——
那人拿手在自己脖颈间一划。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除了这几个人外,别人虽有议论,但重点多是放在裴家身上,说当年那场意外,说他们家走失的孩子。
就算想要论其“真相”,但顾及着楼上那尊大佛,也没人真敢当着顾雁山的面嚼舌根。
这大概率是凌谦特地安排的人,而这些话大部分也是说给郁燃听的。
让他知道顾雁山的残暴不仁,让他对他心生畏惧。
郁燃的目光从这几个聚在一起小声八卦的人身上移走,看向凌谦。
他说了许多凌裴两家感情深厚的话,说姐妹二人之间深厚的情谊,说他们如何费尽心思寻找着走失的孩子,说这十几年间无数人冒认,无数次认错,每一次的满怀期望又失望。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终于找到了裴知璋,今晚的宴会,就是为裴知璋举办的,众人皆是见证。
按理说,到这里,萧亦清就应该闪亮登场了。
就像刚才顾雁山出场时那样,佐以主角登场的音效,大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侍者推着他的轮椅出现,再响起雷动般的掌声,凌谦接过侍者手中的轮椅,再次成为场面焦点。
按理说是这样,如何萧亦清还在会所的话。
此刻宴会厅大门没有开启,萧亦清也没有出现,凌谦表情略微凝滞,观众们的目光也有几分不解。
突然,助理脚步匆匆赶来,俯身凌谦耳边说了什么,凌谦表情瞬间凝重。
他再三向助理确认,看口语是三个字:“不见了?”
助理点头。
萧亦清不见了。
不仅是房间,而是整个会所,都没有找到人影。
“凌总,发生什么了?”有人问他,“表情这么严肃。”
众人循声望向二楼。
叶时鸣弯腰趴在护栏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楼下,对上大家的目光,他笑容亲和。
顾雁山站在他旁边,单手插兜,右手食指裹着雪茄,同样一副看戏模样。
只是他的表情,就没有叶时鸣那么和煦了。
没什么波动的眼睛轻轻往楼下一扫,就让一些在听到裴宴安后,同样想起那则传言的人缩了缩脖子。
顾董不是什么爱凑热闹的人,他听到凌谦找到裴家走失的孩子特地出来,难不成……
顾雁山扫过众人,看到郁燃,无声勾唇。
他将雪茄送至唇边。
看热闹不嫌事大如叶时鸣,他说:“要没记错,裴家出意外的时候他家小孩也有五六岁了吧?也是记事的年纪了,等会儿我一定好好问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的事,别让咱们顾董背这么多年黑锅。你说是吧,顾董?”
叶时鸣调侃着,撞了顾雁山一下。
他声音不大,就像是也刚想起那则旧闻,同顾雁山闲聊,但因为此刻厅内安静,大家都听到了。
说完他还扬声叫了声凌谦:“凌总,快把人叫出来呀。”
大家顺势看向凌谦。
凌谦骑虎难下,编排别人被正主逮个正着,就算他现在想用萧亦清身体不好突发意外的借口搪塞,也不行了。
他现在必须把萧亦清叫出来,给顾雁山一个交代。
自从顾雁山掌权后,外面关于他的流言多了去了,无一不说他手段狠厉,而当初裴家出事刚好是裴宴安和他见面不久后,传出那种传言也不算空穴来风。
这么多年,他从没解释或者澄清过一句,今天怎么……
凌谦猛地看向郁燃。
陷入爱情的男人,不管什么年龄什么地位,自然都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顾雁山看来也不能免俗。
郁燃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了多大的份量,才让他连外面的流言也在意起来?
如果郁燃知道凌谦现在在想什么,他大概会笑出声。
无语和嘲弄的笑。
顾雁山哪是会在意那些的人,楼上二位,纯属看戏者的添油加醋罢了。
“不过,那边那个小朋友倒长得和裴宴安有点像呢。”叶时鸣突然指着郁燃,笑道,“诶,这不是我的小球童吗?”
瞬间又将他推入众人视野。
凌谦几乎是在一瞬间脸色骤变。
他笑得尴尬,正要辩驳这是他的弟弟,但急于巴结顾雁山和叶时鸣的众人根本不给他机会,纷纷附和开——
“叶总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确实很像,和我记忆中的裴总长得一模一样。”
好笑的是这些人大概连裴宴安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但也有人看着郁燃有些迟疑的,大概率是觉得他更像凌家的二公子,但又太久没见,觉得他和记忆中的人相比差别很大。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郁燃瘦了很多,又抽了条,不再是凌家那个天真单纯的二少爷,气质的变化会给人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保持着沉默,没有出声。
郁燃看向凌谦。
在凌谦的角度,只以为郁燃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凌谦不可能在这里承认郁燃的身份。
但他现在又变不出一个萧亦清。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没有顾雁山在,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了。
凌谦突然有点莫名的压力,这明明是一件小事,为什么他会觉得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凌总,你怎么不出声。”叶时鸣追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是啊凌总,你今晚让大家来,不就是特意说这件事的吗!”
“就是,怎么临到头反而沉默了?”
“凌总,我们倒是没关系,但你别让顾董和叶总等久了。”
顾雁山全程都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凌谦望向二楼,顾雁山静静看着。
他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郁燃和萧亦清谁是裴知璋,裴家的遗产都已经到手了,但如果现在不能给出一个让顾雁山满意的答案,凌谦一句话答得不好让顾雁山拂袖而去,凌家就彻底完了。
不是外面那种捕风捉影的失宠的完蛋,而是众目睽睽下得罪顾雁山板上钉钉的完蛋,他这一刻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至于郁燃本人,他单纯,回头只要好好向他解释一番,说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他会体谅的。
最重要的还是萧亦清,那个瘸了腿的瞎子,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是,他就是裴家走失的,裴知璋。”-
佣人端着晚饭,轻敲凌羲房门:“小少爷……”
“滚!”
她刚刚拧开房门,话音尚未落地,迎面一个茶杯飞来,摔在门框边,飞炸开的碎片差点刮上佣人的眼睛。
佣人吓得一哆嗦,托盘里的食物尽数打翻在地。
“滚!!”
又是一个台灯飞过来,佣人一秒也不敢耽搁,砰的一下关上门。
她心有余悸地收拾着屋外的地板,端着一盘的碎餐具和狼藉的饭菜,抹着眼泪离开。
怪不得人人都不愿意干给小少爷送餐的活。
太要命了。
凌羲门外很快安静下来,雨夜里,整栋别墅落针可闻。
凌羲面无表情地坐着。
没多时,房门再次响起。
凌羲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他捞过手边的东西便砸过去:“我让你滚远点没听到吗!”
东西砸在门沿上,门外人停下来。
“滚!”凌羲又抓到一个花瓶。
“小羲?”
昏暗中熟悉的声音让凌羲举起的手滞在半空,他皱眉:“萧亦清?”
萧亦清推开房门,客厅的壁灯在漆黑的卧室辟出一块光,随着门的敞开,光束拉成片,隐约描绘出角落沙发上的模糊人影。
萧亦清看不到屋内的状态,但他能感受到轮椅下的阻碍。
他避开地上的障碍,循声往凌羲的方向去。
萧亦清常来凌羲房间,对他房间的布局比较了解,靠近沙发时,伸手在空中摸寻。
凌羲接住他的手。
萧亦清顺势摸上他的胳膊,又把他左右摸了一遍:“你没事吧?”
凌羲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应声,脸色非常不好看。
萧亦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不佳,但他只以为是他被禁足在家的不悦。
却不知凌羲盯着他,眼里的火都快烧没了他的理智。
他攥着萧亦清身上礼服的衣领,咬牙道:“谁给你穿的这套衣服?脱掉!”
凌羲脱掉他的外套,解扣子的耐心也没有,抓着马甲门襟使劲一扯,绷飞的扣子弹到他脸上。
萧亦清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火,配合地脱掉衣服,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类似于金属碰撞……铁链?
萧亦清猛地抓住凌羲双手,在他腕间摸索,又顺势摸到他脚腕,当真让他摸到了一对脚镣。
萧亦清瞪着眼,呼吸发急。
他就说哪里不对。
门也没反锁,为什么凌羲不出去。
他明明不是什么听话的性格,平时凌谦在家看管着,用禁足倒也勉强说得通,但凌谦不在,他又怎么可能乖乖待在房间。
这哪里是禁足,这明明是囚禁!
大哥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此刻,凌羲也同样在心里咒骂着凌谦。
他居然,他居然把萧亦清打扮成郁燃的样子!
“凌谦……”咬着他的名字,凌羲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我要杀了你!”
“小羲,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钥匙。”
萧亦清不等凌羲反应,也无暇顾及自己被他扯烂了几颗纽扣的衬衫,急匆匆地出了房间。
“谁他妈让你走了,萧亦清!”
凌羲下意识追了几步,忘了脚上的铁镣,跌倒在地。
“草!”他怒骂一声,猛蹬了两脚脚上的链子。
铁链撞击的脆响,听到萧亦清耳朵里异常恐怖。
萧亦清头也没回,急切地转着轮椅:“我马上去拿钥匙,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他反复戳按了好几下电梯,又恨恨地砸了砸自己的腿。
凌谦的书房在二楼,备用钥匙在他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
当真在其中摸到一串钥匙时,萧亦清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震惊和慌乱中早已不运转的脑袋,在真如郁燃所言,摸到钥匙时,突然像是被雷劈中,瞬间清明起来。
为什么,郁燃会知道钥匙在这里?
明明他再也没来过凌家,他为什么会对凌羲的处境那么清楚?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需要钥匙就去凌谦书房。”
“书房的密码……”
“萧亦清,凌家没有正常人。”
凌家没有正常人。
萧亦清愣了两秒,匆匆推上抽屉下了楼。
咔哒。
脚链落地。
“小羲,你没事吧?”萧亦清摸到凌羲脚踝处好像有伤。
凌羲一脚将这碍事的东西踹开,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而是拉开衣柜随便抽了件衣服给萧亦清套上。
他见不得他穿成郁燃的样子。
凌羲推着萧亦清出门,中途碰见了家里的佣人,后者震惊地捂着嘴:“小……亦清少——”
凌羲满是戾气的扫过去,佣人瞬间噤声。
他带着萧亦清去了车库,将人安置在车上。
萧亦清全程都有些愣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目视”前方,前窗的雨刷一下一下规律地摇摆着。
许久之后,萧亦清转头对凌羲道:“小羲,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走,逃离这里,离开凌家,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凌羲望着前面的路:“你怎么回来的,凌谦今晚带你去干什么?”
“小羲……”
“回答我,”凌羲转头,二者“目光”相汇,“凌谦今晚要干什么?”
没办法,萧亦清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
听到凌谦要让他认回裴家继承人身份时,凌羲没有什么反应,只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要将郁燃接回来。
“我就知道,”凌羲冷笑一声,“他休想,他休想!!”
凌羲一脚油门,车在市区内提速上了一百,凌羲怒道:“除非我死,不然他休想将凌叶接回来!”
“小羲?”萧亦清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凌羲此刻临界的情绪,以及过快的车速。
凌羲无视交通规则,身后鸣笛声不断。
萧亦清紧紧抓着安全带,惊恐地“看”向凌羲:“你冷静点!”
“我非常冷静!”凌羲踩着油门,“凌叶想回到凌家,他凭什么,他又不是凌家的孩子!”
他转头吼道:“你才是凌家的孩子!他就是个冒牌货他凭什么!”
“我不是……”
“你是!萧亦清,你是!”
“我不……”
他不是,吗?-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裴知璋!!!”
一道尖利的女声划过宴会厅,众人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
女人光着脚,白裙的裙摆混着泥水污渍,麻花辫凌乱地搭在胸前,她想要奔向郁燃,却被人从后拽着头发扯了回去。
瘦骨嶙峋的手隔着虚空,颤抖地抚上郁燃的脸:“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那双眼睛躺下眼泪,爱意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在她身后,手握菜刀的男人表情扭曲,
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着郁燃的衣袖,颤抖地抚上他的脸:“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
那双眼睛里的爱意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的云瑞华满脸惧色,手里哆哆嗦嗦地捏着一把匕首。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在这一刻,混乱、紧绷、一触即发。
“啊——”
“哪来的疯子?”
“凌总,这位好像是……?”
有人认出被挟持的人是温茹雅,那位因为身体不佳鲜少露面的凌家女主人。
她身体被陈宏扯向凌谦的方向,跌跌撞撞,却不断扭动着,面向郁燃伸出手。
“小叶……”
郁燃注视着这位深情的母亲。
陈宏直逼凌谦而去,凌谦甚至来不及顾及陈宏为什么还活着,他警惕道:“你把刀放下!”
保安来了,但不敢轻举妄动。
刀刃就贴在温茹雅纤细的脖颈处,因为她的挣扎已经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凌谦:“你想要什么?钱?”
凌谦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那些威胁短信来自哪里。
“哈?你现在知道怕了?我本来要放过你的,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你既然不要我好过,那大家一起去死好了!”
“陈宏,你冷静一点——”
“你害怕了,”陈宏表情癫狂,“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乱颤,很享受这一刻凌谦的防备、警惕、慌张。
此刻,他才是那个高于一切的支配者。
颤抖的刀刃往外洇出更多的殷红。
“只要你放下刀,两个亿我马上给你。”
“两个亿怎么够!”
“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我要你跪下来,爬到我脚边,从我□□底下钻过去!”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从不会拿正眼看待陈宏这样社会底层的大人物们,惊惧地为他们辟让出一片天地。
他们小心又谨慎,害怕他伤了人,又担心那把菜刀和没握紧的匕首砍在自己身上。
他们的表情让陈宏无比爽快。
特别是凌谦黑如锅底的脸。
但那支膝盖甚至没有磕上地板,凌谦吸引陈宏注意力的同时,训练有素的保安们将突破口放到了和陈宏背靠着背,握着匕首的云瑞华身上。
她显然心理素质不过关,被陈宏硬逼着上场,抖得像个筛子。
迅速被制服,随后便是陈宏。
这二人从出场到被人用膝盖顶着后背压制在地上,前后也不过几分钟。
也是,本来也不指望他们什么。
无权无势的市井小民,想要掀翻资本权贵,本来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温茹雅脱离威胁,凌谦沉声:“把人带下去。”
云瑞华不停说:“是他逼我的他是逼我的。”
而陈宏,甚至连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余韵都没尝到,得而复失,仅仅是舌尖品到的那一点点甜头,也足够彻底让他破防。
明明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我错了我错了,凌总您放过我,您不要杀我!我一定听话,我会好好扮演二少爷的父亲,绝对不会让他发现任何端倪!
“我刚才不过是跟您开个玩笑!我也没有伤害太太,这些天我一点都没有伤害太太!求求您求求您了!凌总!”
他挣扎着向郁燃求救:“小叶,小叶,你救救我!你救救爸爸,你替爸爸向凌总求求情,小叶!”
云瑞华也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唤着郁燃:“小叶,救救妈妈!”
这一刻,两人痛哭流涕的场面,和遥远的,郁燃被送进凌谦手里时,他不断叫着“爸爸妈妈”的那一幕重叠起来。
他站着没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甚至在这场突兀开始又快速结束的闹剧中,他全程都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的脚步。
温茹雅却在听到云瑞华那句“妈妈”时,疯了似的挣开老管家的手:“闭嘴闭嘴!”
她抓着云瑞华的头发,撞上旁边长桌,点心塔倒了一地,被两人踩得泥泞不堪。
云瑞华她的尖叫和求饶,同温茹雅不断重复的呓语混杂在一起。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冒牌货闭嘴!我才是他的妈妈,我才是!我才是!不准你叫他!”
鲜血顺着桌沿滴在那满地的狼藉中,挣扎的云瑞华渐渐瘫软下来。
她突然的发疯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直到有宾客因为这惊惧的一幕爆发出尖叫:“杀人了!”
凌谦怒喝:“还愣着干什么!”
最近的安保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上前。
明明是训练有素的男人,但在面对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癫狂女人时,突然有些束手无策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凌谦额角疯狂跳动。
他这场宴会,因为这群人的出现彻底被毁了!!!
陈宏为什么还活着!
温茹雅为什么没有死!
不仅是宴会,还有他,还有整个凌家,全都被温茹雅毁掉了!
他为什么要放任她活着,为什么没有早点处理掉她!!!
即使凌谦气得想当场杀了温茹雅,但他仍然不得不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怒气。
他给助理递了个眼色,助理立刻开始着手疏散在场的宾客。
这样危险的场景,早有人匆忙离开。
凌谦赤红着眼,拨开束手束脚的保安,忍着想要一个耳光扇到温茹雅脸上的冲动,紧绷着下颚,用了猛劲将她按住。
“妈,够了。够了!妈!”
温茹雅被他箍在怀中,双目失神地望着那张脸,突然瞪大眼睛,又惊又惧地推攘着他。
凌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等他去捂温茹雅的嘴,她凄厉出声:“凌项禹,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她在凌谦怀里又踢又打地挣扎,巴掌和拳头不断落在凌谦脸上:“那是我的妹妹,你害死了他们现在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糟了!
凌谦顾不上自己,大手猛地按住温茹雅口鼻。
他的心率在这瞬间飙至顶峰,噗通噗通噗通,一下下敲击着耳膜,彻底侵占了他的听觉。
凌谦好像进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怀里的人挣扎着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都听到了。
那些他特意邀请的豪门世家的宾客。
那些复制粘贴的保安和侍者。
人群中郁燃。
还有——二楼的那两位。
所有人,都直直注视着他。
“大哥!”
突然,一道声音破开虚空,凌谦瞬间被拉回现实,四周流动起来,他感受到手腕处微凉的温度。
琥珀般剔透的眸子望着他,郁燃握着他的手腕,眼里没有温度:“大哥,妈妈要窒息了。”
凌谦猛地回神。
温茹雅在他怀里挣扎的力度已经弱了下来。
而周围所有人,正如刚才那片漆黑的剧场一般,注视着他。
凌谦下意识松开手,温茹雅泪流满面地抚上郁燃的脸。
冰凉的指腹一寸一寸滑过他的皮肤,摸过他的唇角、鼻梁、眼睛。
眼泪从她眼眶滚出,她说琪雅,你别怪我。
我阻止过的,但是我和凌项禹,不像你和宴安。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知璋的。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会保护他的。
知璋,她看着郁燃,露出一个她对着镜子模仿了许久,和温琪雅七分相似的笑容,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充满了母爱。
叫妈妈。
羽毛一样的声音落在地上。
凌谦眼睫一颤,他听见郁燃问他。
“大哥,妈妈是什么意思?”